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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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藍海洋在教授家留宿，客房的墻壁整體是淺藍色，躺在床上正對著的那面墻上畫著一座燈塔，正被海水擊打著。Caroline說這是二十年前剛搬來的時候John自己畫的。
藍海洋躺在床上直直地看著那座燈塔，想起自己從小就很喜歡這個東西，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印象中的燈塔總是孤零零地站在那裏，看著海面，不知道在等待什麽，遙不可及，遺世獨立。可能那就是自己一直以來期望的狀態吧。
中學的時候班上的女生問過他下輩子投胎想做什麽，他說想變成一棵樹。結果女孩子們咯咯笑起來，說《藍色生死戀》裏的女主也是這麽說的。藍海洋並沒看過韓劇，只是笑笑。
最好是在山間的草地上唯一的一棵樹，他想，反正是被人遺忘的，但是萬一被發現，它就是最特別的。
藍海洋關了燈，然而躺在床上並沒有睡意。即使剛洗了個澡，他腿腳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於是他只好兩只腳在小腿上來回搓，然而半天也沒有什麽暖和起來的跡象。就這樣，他想起和莫長汀睡在一起的時候，莫長汀曾經因為覺得腳太冷而鉆進他被子裏，兩個人四條腿交疊在一起，面對面心照不宣地笑起來，然後度過一個無夢的夜晚。那時候莫長汀說，莊梓風整夜腳都是燙的，藍海洋說，那人天天精力旺盛愛上火。然而他沒有不開心，更不會吃醋，因為他知道莫長汀是不會選擇莊梓風的。
然而現實就是個巴掌，總還是找準了機會打在他臉上。
藍海洋一直以來都有點認床，今天其實沒有必要在教授家留宿的，但是他覺得平安夜一個人大晚上回去也沒意思，加上教授家十分溫馨舒適，他就決定住下了。他在床上滾來滾去，胡思亂想，到頭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了，或者還是在夢與醒的中間。恍惚中，他又看見莫長汀的臉，那是黑白的、由何陶捕捉到的臉。有一段時間他經常會去豆瓣看這些照片，單純從藝術的角度去欣賞何陶的大作，然後不得不承認這是只屬於一對愛人的畫面。然而現在面對同樣的照片，藍海洋卻已經知道自己或多或少早已插足了這兩個人的空間。自己被這個人瘋魔一般跟蹤了那麽多年，甚至間接地造成了他的死亡……而莫長汀一直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卻依然會在面對何陶的時候露出那樣仿佛發自內心的幸福的笑容。
而與莊梓風在一起的莫長汀是彩色的、跳動的，像是加勒比的陽光、哈瓦那的街道。他一定是沒有負擔和煩惱的，可以隨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任性地朝著莊梓風發脾氣而不用擔心後果，因為莊梓風會接受他的一切。這其實是個很簡單的“找我愛的人還是愛我的人”的問題。莫長汀是有選擇的，已經很幸運。
然而莫長汀在自己這裏又是什麽顏色呢？黑白和彩色都被用過了，或許只剩透明。
大家都偽裝的太好了。
藍海洋大概是想到這裏，終於沈沈睡去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百葉窗折射在了藍海洋的臉上，他一看已經九點半了，在別人家睡過頭可不是什麽好事，他急急忙忙梳洗了一下，下樓跟大家打招呼。到了樓下，只見John正一個人在廚房的吧臺邊看著報紙喝著咖啡，而Caroline在陽臺上打掃著什麽。
“早上好John。”藍海洋打招呼，“我起晚了不好意思。”
“沒事，你們年輕人都這樣不是嗎？晚上不睡、早上不起。”John喝了口咖啡說，“我兒子也沒起。”
藍海洋吐了吐舌。
“快去聖誕樹下面看看。”John指了指聖誕樹的方向。
藍海洋有點沒準備，心想難道還有給我的聖誕禮物不成？他將信將疑地走過去，果然看見樹下放了好幾個包裹，其中一個金色的包裝上用卡片寫了”To Haiyang”，還畫了幾條波浪。藍海洋好久沒收到過禮物了，這時心裏一股暖流湧過，他幹脆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拆起了包裹，拆到一半才想起來，對著John的方向喊了一聲：“我現在打開可以嗎？”
“就是要現在打開啊。”John說。
藍海洋解開紅色的緞帶和金色的包裝紙，裏面首先掉出來一張卡片，然後他又打開盒子，發現裏面是一□□白沖印相紙。雖然不是什麽特別有意外感的禮物，但是看到的一瞬藍海洋還是開心到不行，畢竟能收到來自自己教授和師母的禮物，他已經十分受寵若驚了。
“不好意思，我們也不知道你缺什麽、喜歡什麽，想著送你這個至少還是用得上的。”John這時候已經走過來，看著坐在地上的藍海洋和藹地說。
“嗯，謝謝你，John。”藍海洋抱著厚重的相紙，“這是最好的禮物了。”
“是嗎？”John聽到有點意外。
“是的。”藍海洋突然有些沖動地站起來，回頭給了John一個擁抱。
“哈哈哈，你喜歡就好。”John拍了拍藍海洋的後背，像一個老父親似的說：“我們都愛你。”
藍海洋在John肩上狠狠點了點頭。
這頗為溫馨的一幕讓剛從陽臺進來的Caroline看到了，她順勢也加入了這個長長的擁抱。她一直喜歡藍海洋這樣內斂的孩子，在心理咨詢中心也總看到他，於是有事沒事就母愛泛濫，很想抱抱他。此時她看到藍海洋，更多的是心疼——看他一個外國孩子在這種闔家團聚的日子裏孤零零地呆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城市。
“行啦，去吃點早餐吧。”Caroline拍了拍藍海洋。
“有了這些相紙你給我多拍點作品出來啊！”John假裝嚴厲地說，“好久沒去暗房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藍海洋聳肩笑了笑：“知道了。”
吃過早飯，藍海洋便告辭了。走的時候Chris和Troy才迷迷糊糊從樓上下來，跟藍海洋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去吃早飯了。藍海洋抱著禮物和昨晚帶來的鍋，出門上了車。John和Caroline在門口看著他出發才進門。
這個聖誕能來John家真是個正確的決定，藍海洋開著車心想，不然他一定是在家裏喝個爛醉，然後靠在浴缸裏睡覺之類的吧。畢竟這段時間他經歷了活到現在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感情：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確定一種對同性的愛戀，然而還沒有正式開始就結束了，並且結束的原因讓他覺得連一點再去爭取的意義都沒有，他沒有任何勝算，順便還間接當了劊子手，最後連自己曾經沒放在眼裏的人都會反過來嘲笑他吧。這樣覆雜的心情，如果再不走出去，他也不知道還能拿自己怎麽辦。
車開到家樓下，他突然想起那個禮物裏還有張卡來著，於是伸手在包裹裏把紙片掏出來。只見上面只是簡單寫著Merry Christmas和Happy New Year，不過在落款的地方，除了John和Caroline的簽名以外，還有Chris和Troy的，而且不知道是誰還畫了兩個火柴棍人手牽手站在一起，旁邊是個小小的愛心。藍海洋笑了笑，雖然還沒結婚，但是Troy似乎早已經成為他們家的一員了吧。有這樣開明的爸媽，真是兩個人的福氣。藍海洋這時突然覺得，就算自己真喜歡上個男的，跟家裏攤牌也是不大可能的事情。這個想法此時似乎變成了新的安慰，他嘆了口氣，拿著東西上樓了。
前一天藍海洋出門的時候關了暖氣，本以為今天回來也不會太冷，結果沒想到一進門他就直接打了個哆嗦，再一看發現洗手間和廚房的窗戶都沒關。果然還是不在狀態啊，自己平時出門前明明會更加小心一點的。
重新開了暖氣，但是溫度卻一直上不來。藍海洋去廚房燒水，泡了杯茶，一低頭才發現昨天出門的時候廚房的垃圾也忘了倒。他無奈地蹲下去把垃圾袋系好，重新套上外套下了樓。一出公寓的單元樓就發現又下雪了，鵝毛似的雪片仿佛帶著眼前的世界一起緩緩下沈，就跟上次在倉庫裏得知真相的時候外面的景致一樣。
藍海洋穿著拖鞋站在上一輪雪還沒化幹凈的路上，手裏提著垃圾袋，突然就忘了自己要幹什麽。
他仰頭，看著雪朝他臉上密集地襲來，然後接觸到的瞬間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
就跟莫長汀似的。
不行，不能這樣了。藍海洋越來越討厭自己不斷傷懷的樣子，明明一直都不是這樣的，他並不想變成這樣的人。
丟了垃圾上了樓，藍海洋抱著茶杯想暖暖手的時候，突然發現吧臺上手機一閃，上面有三個未接來電，號碼都是“unknown”，這種一般不是推銷電話就是海外來電。藍海洋剛剛才平靜下來的心這下又不聽使喚地“咯噔”了一下。他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這會是來自莫長汀的電話，然而心裏就是有那麽小小的一隅在對他說：“是他。”
藍海洋看著手機，希望此時電話能再響起一次，然而過了一分鐘、兩分鐘，什麽也沒有。
藍海洋笑了笑，把手機扔到一邊，然後把頭埋進手心，喃喃地對自己說：“長汀，是你嗎？我好像……想你了。”
“嗡——嗡——”被丟到沙發上的手機這時又突然響了起來。藍海洋一楞，然後一個大跨步就沖到沙發邊上接了電話，甚至都沒看一眼來電顯示。
然而電話接通的一刻，藍海洋還是按捺住了心中一切洶湧，低聲說了一聲“餵。”
“啊、師兄。”確實是莫長汀。
藍海洋坐在沙發上聽，他覺得電話那頭的聲音是明快的、可愛的，仿佛就像看到了一個陽光下的少年，完全不像自己，一個人在北國的寒冬裏自怨自艾。
“嗯？怎麽了？”他還是壓制著情緒，假裝平靜，他能聽見電話那邊傳來風的聲音。
“師兄，我在出海，這裏的海洋好美，我想你了。”
“哈？”藍海洋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最後那四個字他分明覺得對方都是喊出來的。
他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腦中的信息，他都能感覺到電話兩頭的溫差。這個溫差太大了，物理上的、情感上的。
“你……莊梓風呢？”
“他暈船，沒來。”
“哦、哦……”
“師兄，我明天回來，我可以見你嗎？我想見你。”
藍海洋腦中除了三個問號，好像什麽也不剩了。
“師兄……？啊，鯊魚！那是鯊魚嗎？”電話那邊突然有些喧鬧，不用多解釋也知道莫長汀和船上的游人看到鯊魚了。莫長汀整個興致被拉走，電話也不好好聽了。藍海洋突然覺得畫面感很強，忍不住哼笑了一聲。他好久沒有看到、聽到這樣活潑的莫長汀了，雖然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每天都活潑，大部分時間其實是安靜的、酷酷的，但莫長汀總是會在不經意間突然給自己一個驚喜，沒來由的撒嬌、躺在床上吃薯片、在床上好端端的突然打起來……
“啊！餵？師兄！”電話裏又一次傳來莫長汀的聲音，這一次好像比剛才還要高昂。
“我在。”這邊依然冷靜。
“是這樣師兄，明天我一個人回來，莊梓風買的後天的票。你能去機場接我嗎？中午十二點。”
“嗯，好。”藍海洋驚訝於自己語氣的平淡，他明明很想現在就問為什麽是他們兩個一起去的古巴，但是當聽到莫長汀的聲音時，他發現自己又什麽也不想過問了。或許是逃避，但是總比一無所有強吧？
“師兄，麻煩你了，明天見，好嗎？”
“嗯，明天見。”
電話掛斷。
藍海洋這時候才想起來心臟還是要跳的。剛才電話裏那幾分鐘，他出奇的平靜，平靜到好像真的不知道心臟到哪裏去了。他順勢躺倒在沙發上，眉頭擰在一起，恨不得有什麽軟件把剛才那通電話錄下來了，這樣他好倒回去仔細參透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麽。
然而或許這些都不重要，他就記得聽到了莫長汀說：“師兄”“我想你了”“我想見你”“明天見”。
這一天藍海洋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過的了，到了晚上他也一點睡意都沒有。半夜一點他爬起來，把之前在那個小倉庫給莫長汀拍的幾卷膠卷在洗手間他自制的全黑的屋子裏沖洗了出來，然後把底片烘幹、剪好、放進收藏冊裏。他不知道為什麽非要深夜做這個，但是既然他無法入眠，找點事做總是好的吧。這樣明天萬一沒有話題，至少還能聊聊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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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洋躺在床上直直地看著那座燈塔，想起自己從小就很喜歡這個東西，也沒什麽特別的原因，就是覺得印象中的燈塔總是孤零零地站在那裏，看著海面，不知道在等待什麽，遙不可及，遺世獨立。可能那就是自己一直以來期望的狀態吧。
中學的時候班上的女生問過他下輩子投胎想做什麽，他說想變成一棵樹。結果女孩子們咯咯笑起來，說《藍色生死戀》裏的女主也是這麽說的。藍海洋並沒看過韓劇，只是笑笑。
最好是在山間的草地上唯一的一棵樹，他想，反正是被人遺忘的，但是萬一被發現，它就是最特別的。
藍海洋關了燈，然而躺在床上並沒有睡意。即使剛洗了個澡，他腿腳還是一如既往的冰冷，於是他只好兩只腳在小腿上來回搓，然而半天也沒有什麽暖和起來的跡象。就這樣，他想起和莫長汀睡在一起的時候，莫長汀曾經因為覺得腳太冷而鉆進他被子裏，兩個人四條腿交疊在一起，面對面心照不宣地笑起來，然後度過一個無夢的夜晚。那時候莫長汀說，莊梓風整夜腳都是燙的，藍海洋說，那人天天精力旺盛愛上火。然而他沒有不開心，更不會吃醋，因為他知道莫長汀是不會選擇莊梓風的。
然而現實就是個巴掌，總還是找準了機會打在他臉上。
藍海洋一直以來都有點認床，今天其實沒有必要在教授家留宿的，但是他覺得平安夜一個人大晚上回去也沒意思，加上教授家十分溫馨舒適，他就決定住下了。他在床上滾來滾去，胡思亂想，到頭來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醒著還是睡著了，或者還是在夢與醒的中間。恍惚中，他又看見莫長汀的臉，那是黑白的、由何陶捕捉到的臉。有一段時間他經常會去豆瓣看這些照片，單純從藝術的角度去欣賞何陶的大作，然後不得不承認這是只屬於一對愛人的畫面。然而現在面對同樣的照片，藍海洋卻已經知道自己或多或少早已插足了這兩個人的空間。自己被這個人瘋魔一般跟蹤了那麽多年，甚至間接地造成了他的死亡……而莫長汀一直處在一個尷尬的位置，卻依然會在面對何陶的時候露出那樣仿佛發自內心的幸福的笑容。
而與莊梓風在一起的莫長汀是彩色的、跳動的，像是加勒比的陽光、哈瓦那的街道。他一定是沒有負擔和煩惱的，可以隨性地做自己想做的事，可以任性地朝著莊梓風發脾氣而不用擔心後果，因為莊梓風會接受他的一切。這其實是個很簡單的“找我愛的人還是愛我的人”的問題。莫長汀是有選擇的，已經很幸運。
然而莫長汀在自己這裏又是什麽顏色呢？黑白和彩色都被用過了，或許只剩透明。
大家都偽裝的太好了。
藍海洋大概是想到這裏，終於沈沈睡去的。
第二天早上醒來的時候陽光已經透過百葉窗折射在了藍海洋的臉上，他一看已經九點半了，在別人家睡過頭可不是什麽好事，他急急忙忙梳洗了一下，下樓跟大家打招呼。到了樓下，只見John正一個人在廚房的吧臺邊看著報紙喝著咖啡，而Caroline在陽臺上打掃著什麽。
“早上好John。”藍海洋打招呼，“我起晚了不好意思。”
“沒事，你們年輕人都這樣不是嗎？晚上不睡、早上不起。”John喝了口咖啡說，“我兒子也沒起。”
藍海洋吐了吐舌。
“快去聖誕樹下面看看。”John指了指聖誕樹的方向。
藍海洋有點沒準備，心想難道還有給我的聖誕禮物不成？他將信將疑地走過去，果然看見樹下放了好幾個包裹，其中一個金色的包裝上用卡片寫了”To Haiyang”，還畫了幾條波浪。藍海洋好久沒收到過禮物了，這時心裏一股暖流湧過，他幹脆坐在地上，小心翼翼拆起了包裹，拆到一半才想起來，對著John的方向喊了一聲：“我現在打開可以嗎？”
“就是要現在打開啊。”John說。
藍海洋解開紅色的緞帶和金色的包裝紙，裏面首先掉出來一張卡片，然後他又打開盒子，發現裏面是一□□白沖印相紙。雖然不是什麽特別有意外感的禮物，但是看到的一瞬藍海洋還是開心到不行，畢竟能收到來自自己教授和師母的禮物，他已經十分受寵若驚了。
“不好意思，我們也不知道你缺什麽、喜歡什麽，想著送你這個至少還是用得上的。”John這時候已經走過來，看著坐在地上的藍海洋和藹地說。
“嗯，謝謝你，John。”藍海洋抱著厚重的相紙，“這是最好的禮物了。”
“是嗎？”John聽到有點意外。
“是的。”藍海洋突然有些沖動地站起來，回頭給了John一個擁抱。
“哈哈哈，你喜歡就好。”John拍了拍藍海洋的後背，像一個老父親似的說：“我們都愛你。”
藍海洋在John肩上狠狠點了點頭。
這頗為溫馨的一幕讓剛從陽臺進來的Caroline看到了，她順勢也加入了這個長長的擁抱。她一直喜歡藍海洋這樣內斂的孩子，在心理咨詢中心也總看到他，於是有事沒事就母愛泛濫，很想抱抱他。此時她看到藍海洋，更多的是心疼——看他一個外國孩子在這種闔家團聚的日子裏孤零零地呆在一個不屬於自己的城市。
“行啦，去吃點早餐吧。”Caroline拍了拍藍海洋。
“有了這些相紙你給我多拍點作品出來啊！”John假裝嚴厲地說，“好久沒去暗房了，別以為我不知道！”
藍海洋聳肩笑了笑：“知道了。”
吃過早飯，藍海洋便告辭了。走的時候Chris和Troy才迷迷糊糊從樓上下來，跟藍海洋簡單地打了個招呼就去吃早飯了。藍海洋抱著禮物和昨晚帶來的鍋，出門上了車。John和Caroline在門口看著他出發才進門。
這個聖誕能來John家真是個正確的決定，藍海洋開著車心想，不然他一定是在家裏喝個爛醉，然後靠在浴缸裏睡覺之類的吧。畢竟這段時間他經歷了活到現在從來沒有經歷過的感情：他花了很長時間才終於確定一種對同性的愛戀，然而還沒有正式開始就結束了，並且結束的原因讓他覺得連一點再去爭取的意義都沒有，他沒有任何勝算，順便還間接當了劊子手，最後連自己曾經沒放在眼裏的人都會反過來嘲笑他吧。這樣覆雜的心情，如果再不走出去，他也不知道還能拿自己怎麽辦。
車開到家樓下，他突然想起那個禮物裏還有張卡來著，於是伸手在包裹裏把紙片掏出來。只見上面只是簡單寫著Merry Christmas和Happy New Year，不過在落款的地方，除了John和Caroline的簽名以外，還有Chris和Troy的，而且不知道是誰還畫了兩個火柴棍人手牽手站在一起，旁邊是個小小的愛心。藍海洋笑了笑，雖然還沒結婚，但是Troy似乎早已經成為他們家的一員了吧。有這樣開明的爸媽，真是兩個人的福氣。藍海洋這時突然覺得，就算自己真喜歡上個男的，跟家裏攤牌也是不大可能的事情。這個想法此時似乎變成了新的安慰，他嘆了口氣，拿著東西上樓了。
前一天藍海洋出門的時候關了暖氣，本以為今天回來也不會太冷，結果沒想到一進門他就直接打了個哆嗦，再一看發現洗手間和廚房的窗戶都沒關。果然還是不在狀態啊，自己平時出門前明明會更加小心一點的。
重新開了暖氣，但是溫度卻一直上不來。藍海洋去廚房燒水，泡了杯茶，一低頭才發現昨天出門的時候廚房的垃圾也忘了倒。他無奈地蹲下去把垃圾袋系好，重新套上外套下了樓。一出公寓的單元樓就發現又下雪了，鵝毛似的雪片仿佛帶著眼前的世界一起緩緩下沈，就跟上次在倉庫裏得知真相的時候外面的景致一樣。
藍海洋穿著拖鞋站在上一輪雪還沒化幹凈的路上，手裏提著垃圾袋，突然就忘了自己要幹什麽。
他仰頭，看著雪朝他臉上密集地襲來，然後接觸到的瞬間就像什麽也沒有發生。
就跟莫長汀似的。
不行，不能這樣了。藍海洋越來越討厭自己不斷傷懷的樣子，明明一直都不是這樣的，他並不想變成這樣的人。
丟了垃圾上了樓，藍海洋抱著茶杯想暖暖手的時候，突然發現吧臺上手機一閃，上面有三個未接來電，號碼都是“unknown”，這種一般不是推銷電話就是海外來電。藍海洋剛剛才平靜下來的心這下又不聽使喚地“咯噔”了一下。他沒有任何理由相信這會是來自莫長汀的電話，然而心裏就是有那麽小小的一隅在對他說：“是他。”
藍海洋看著手機，希望此時電話能再響起一次，然而過了一分鐘、兩分鐘，什麽也沒有。
藍海洋笑了笑，把手機扔到一邊，然後把頭埋進手心，喃喃地對自己說：“長汀，是你嗎？我好像……想你了。”
“嗡——嗡——”被丟到沙發上的手機這時又突然響了起來。藍海洋一楞，然後一個大跨步就沖到沙發邊上接了電話，甚至都沒看一眼來電顯示。
然而電話接通的一刻，藍海洋還是按捺住了心中一切洶湧，低聲說了一聲“餵。”
“啊、師兄。”確實是莫長汀。
藍海洋坐在沙發上聽，他覺得電話那頭的聲音是明快的、可愛的，仿佛就像看到了一個陽光下的少年，完全不像自己，一個人在北國的寒冬裏自怨自艾。
“嗯？怎麽了？”他還是壓制著情緒，假裝平靜，他能聽見電話那邊傳來風的聲音。
“師兄，我在出海，這裏的海洋好美，我想你了。”
“哈？”藍海洋以為自己聽錯了，然而最後那四個字他分明覺得對方都是喊出來的。
他一時間有點不知道該怎麽處理腦中的信息，他都能感覺到電話兩頭的溫差。這個溫差太大了，物理上的、情感上的。
“你……莊梓風呢？”
“他暈船，沒來。”
“哦、哦……”
“師兄，我明天回來，我可以見你嗎？我想見你。”
藍海洋腦中除了三個問號，好像什麽也不剩了。
“師兄……？啊，鯊魚！那是鯊魚嗎？”電話那邊突然有些喧鬧，不用多解釋也知道莫長汀和船上的游人看到鯊魚了。莫長汀整個興致被拉走，電話也不好好聽了。藍海洋突然覺得畫面感很強，忍不住哼笑了一聲。他好久沒有看到、聽到這樣活潑的莫長汀了，雖然在一起的時候也不是每天都活潑，大部分時間其實是安靜的、酷酷的，但莫長汀總是會在不經意間突然給自己一個驚喜，沒來由的撒嬌、躺在床上吃薯片、在床上好端端的突然打起來……
“啊！餵？師兄！”電話裏又一次傳來莫長汀的聲音，這一次好像比剛才還要高昂。
“我在。”這邊依然冷靜。
“是這樣師兄，明天我一個人回來，莊梓風買的後天的票。你能去機場接我嗎？中午十二點。”
“嗯，好。”藍海洋驚訝於自己語氣的平淡，他明明很想現在就問為什麽是他們兩個一起去的古巴，但是當聽到莫長汀的聲音時，他發現自己又什麽也不想過問了。或許是逃避，但是總比一無所有強吧？
“師兄，麻煩你了，明天見，好嗎？”
“嗯，明天見。”
電話掛斷。
藍海洋這時候才想起來心臟還是要跳的。剛才電話裏那幾分鐘，他出奇的平靜，平靜到好像真的不知道心臟到哪裏去了。他順勢躺倒在沙發上，眉頭擰在一起，恨不得有什麽軟件把剛才那通電話錄下來了，這樣他好倒回去仔細參透一下究竟發生了什麽。
然而或許這些都不重要，他就記得聽到了莫長汀說：“師兄”“我想你了”“我想見你”“明天見”。
這一天藍海洋都不記得自己是怎麽過的了，到了晚上他也一點睡意都沒有。半夜一點他爬起來，把之前在那個小倉庫給莫長汀拍的幾卷膠卷在洗手間他自制的全黑的屋子裏沖洗了出來，然後把底片烘幹、剪好、放進收藏冊裏。他不知道為什麽非要深夜做這個，但是既然他無法入眠，找點事做總是好的吧。這樣明天萬一沒有話題，至少還能聊聊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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