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洋很久沒去過教授家了，第一次去還是本科的時候，那時候他剛在自己的展覽上認識John，然後第二天他去心理中心聊天，又正好碰到Caroline，看見她桌上的合照才知道這是一家人。在表示了小小的驚訝後，Caroline在那一年的春假就叫藍海洋去他們家玩兒了。John和Caroline有兩個孩子，一個在外地工作生活的大女兒和一個正在讀大三的兒子，就是之前John說出櫃了的那個。

下午五點，D市的天已經完全黑了，藍海洋把車停到John家門口的時候發現他們家也裝了那種最近很流行的投影燈，於是整個兩層樓的房子在黑夜裏流光溢彩的，跟舞廳裏的燈效似的。他不禁覺得好笑，看來再先鋒前衛的藝術教授在面對聖誕節的時候都還是走最這種大眾審美啊。

門口的小花園裏是各種各樣的彩燈，有聖誕老人、有馴鹿，還有雪人和糖棍。美國家庭在聖誕期間都多多少少會把房子內外布置一下，John家這種從外觀上來看算是花了比較多錢的了。其實藍海洋小時候一直很希望能在美國感受一次聖誕節，因為看多了類似《小鬼當家》的電影，他總覺得美國的聖誕節配上彩燈和聖誕音樂就特別有氣氛。然而真正到了美國、到了聖誕，他才發現這些還是在想象裏最美。因為沒什麽歸屬感，往年的聖誕他要麽就在公寓裏呆著，要麽就和熟人——也就是第一年的女朋友和後面幾年的莊梓風——去中國餐館吃個飯，畢竟其他的餐館聖誕期間都是放假的。

藍海洋手裏拿著一鍋煮好的番茄牛腩，吃力地騰出一根手指按門鈴。沒一會兒門開了，藍海洋有些意外的發現來開門的是一個沒見過的男孩兒，個子比他還要高一些，雖然白白凈凈但是身子很結實，即使穿著聖誕款的高領毛衣還是看得出來是個平時會運動的人。不過雖然個子大身子壯，但看臉依然還是很年少。

“嘿你好，我是Troy。”男孩打開門，整個人幾乎是擁抱上來的，然後他看到藍海洋手裏拿著一大鍋東西，就馬上退進屋給他讓路。這時候Caroline也過來了，只見她穿著紅綠相間頗有聖誕氣氛的圍裙，特別激動地說：“哎呀海洋你來啦，還做了菜，謝謝啦！”

Caroline一向熱情，藍海洋連句“Merry Christmas”都沒來得及說就見她一把接過了自己手裏的鍋往廚房裏走去了，於是門口就剩下他和Troy兩個人。

“啊，你好，我叫海洋。”他連忙自我介紹。

“海——洋——”這個金發碧眼的小哥哥努力發著中文音，藍海洋覺得挺可愛，就加了一句：“就是ocean的意思。”

“嗯，好名字！”Troy露出有點驚訝的表情，然後又想起什麽似的說，“對了我是Chris的男朋友。”說完他伸出手要跟藍海洋握手。

藍海洋一楞，然後也伸出了手。他剛從外面進來手還是涼涼的，而對面Troy的手又大又溫暖，而且握住他的時候也很有力度。

“你搞體育的嗎？”藍海洋忍不住問。

“是，我是校籃球隊的，不過我這身高也不算理想，暫時還打不上主力，我就當課外活動了。”Troy微微笑了笑，“進來坐吧。”

Troy儼然已經是一副主人的樣子了，這讓藍海洋覺得有點新鮮，雖然一直知道教授那個看著弱不禁風的小兒子Chris出櫃了，但是沒想到找了個這麽不錯的男朋友。他在後面又打量了一下Troy，這人確實沒什麽好挑剔的，陽光帥氣，身材又好，也有禮貌，剛說了兩句話就已經給人留下很好的印象了。這時候藍海洋心裏突然升起一個想法，不知道這個身體抱起來會不會很結實很舒服呢？但是他立馬又心驚膽戰地把這沖動給掐滅了，然後覺得覺得自己真是瘋了，最近怎麽總有這種危險的想法？

藍海洋沒有坐下，而是去廚房跟Caroline和John打了招呼，John正在幫老婆洗水果，看到藍海洋就招呼他過去，小聲說：“你看到Troy了嗎？”

“嗯，打過招呼了。”藍海洋回答。

“今年兒子問我能不能帶他來過聖誕，我答應了。”

“他看起來挺好的。”藍海洋說，“對了，Chris和Mandy呢？”Mandy是他們的女兒。

“Mandy結婚了呀，今年去她老公老家過聖誕，在加州呢。Chris不在外面嗎？那就在屋裏吧，我不知道他在幹嘛。”說完他對著樓梯口大喊了一聲“Chris！”這一嗓子中氣十足，把藍海洋嚇了一跳。

過了一會兒Chris慢慢悠悠出現在了廚房跟藍海洋點頭打了個招呼，正在客廳看電視的Troy看見了就立馬也走了過來，一把就牽起了Chris的手和他乖乖站在吧臺邊。藍海洋在他們旁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然後心裏有種說不出的感覺。

“梓風沒來嗎？”John洗完了水果回頭問藍海洋。

真是哪壺不開提哪壺……藍海洋心想，然後說：“他啊，好像去坐游輪度假了……”

“哦~~~那是個好選擇，冬天太冷了，有錢是應該去南邊坐個游輪。你怎麽不去？”

藍海洋滿頭黑線，想起之前John一直以為他們倆有一腿的事情，然後勉強開口，“他啊……跟他男朋友一起去了吧……”

John一下感覺自己提到了什麽禁語，趕緊閉嘴又換了個話題，“哦，呵呵，你這幾天在家都吃什麽啦？”

因為剛那句回答裏顯而易見能聽出來“梓風”是個男的並且跟“男友”出去玩了，旁邊那對年輕的小情侶好像都非常敏感地察覺到了什麽，然後藍海洋就感覺兩雙犀利的眼神朝他投過來。這一家人真的是……不過Caroline還好，至始至終都一邊哼著歌一邊準備著手裏的食材，沒說什麽。

John把三個年輕人趕到了客廳，要他們聊聊天，藍海洋雖然覺得尷尬但也只好在這種時候裝作饒有興致。不過其實Chris話也不多，藍海洋和Troy聊了幾句後也沒什麽可說了。正好這時候電視裏突然播起了一部叫作《Miracle on 34th Street》的老電影，小情侶對視了一眼決定看看，藍海洋也自然點頭。

聖誕期間美國人都喜歡看聖誕主題的老電影，這一部確實夠老，五十年代的黑白電影，裏面的音樂都已經有些變了調，但是倒也懷舊而有趣。Troy和Chris在電影一開始就溺在了一起，Chris整個人蜷在沙發上靠在Troy的身上，然後兩人一直十指相扣著，時不時互相捏一捏。藍海洋坐在另一個沙發上，餘光自然能看到這番景象，他開始思考這兩人會不會在自己面前也太肆無忌憚了點，看來John和Caroline是相當支持他們的了，而他們大概也默認自己對LGBTQ人士沒什麽意見，所以才會這麽自然而然地在客人面前秀恩愛。又或者，John那個多嘴的家夥，該不會跟他們說過什麽讓他們覺得自己是同道中人吧？

藍海洋這時候又想起之前John好像跟他說過兒子畢業了就要去拉斯維加斯結婚來著，想想也快了。

年代久遠的黑白電影裏放著爵士樂，藍海洋看著那些西裝革履梳著精致發型的男人穿梭在紐約曼哈頓，覺得真是特別精神又有氣質，順便感嘆了一下現在的美國人怎麽都那麽不講究打扮，真是失去了傳統。其實他以前看電影也會很客觀地分析起演員的外表或者氣質，就屬於他人像攝影的本能反應而已，但是當他現在看到這些演員的時候，一瞬間腦子裏好像都會加上一些附屬的、帶有性意味的評判。這太不對勁了。不可避免的，他想起了莫長汀，但是一想起莫長汀他就又會想起那張他和莊梓風在游輪上的照片，十分掃興。他只好揉了揉眼睛，逼自己把註意力放在屏幕上。

旁邊的小情侶時不時交頭接耳一下，或者輕輕落下一個吻。藍海洋雖然已經很專註在電影上，但還是會知道另一邊的沙發上在發生什麽。那兩個人顯然也不是非要看電影不可，或許他們可以就這麽膩在一起一整天，電影只不過是背景音樂罷了。

藍海洋其實對這電影也興趣不大，外加一直覺得空氣有點尷尬，只好把手機從兜裏拿出來隨意地翻了翻。挺意外的，他看到有國內的老同學發來的聖誕快樂的微信，還給他發了個八塊八毛八的紅包。他往下拉，看到自己跟莊梓風和莫長汀的對話框很久沒有互動了，也不知道今後會不會有。

既然手機都拿到手上了，藍海洋發覺自己還是會有點在意facebook，於是他下定了決心打開了app，然後找到莊梓風的頁面。

除了昨天看到的那張兩人在甲板上戴著墨鏡的自拍，今天莊梓風又傳了一些新的照片了。藍海洋一眼就看出來他們是在古巴哈瓦那，因為那著名的彩色街道和各式各樣的老爺車。莊梓風這個自戀的人理所當然發了好多自己單人的照片，多半是站在色彩斑斕的小巷裏擺著自以為很酷很網紅的pose。藍海洋快速翻過去，發現自己心裏一直在期望著下一張能夠看到莫長汀的臉。然後終於，這張臉出現了，只是出現的一瞬，藍海洋還是如同第一次見到他時那樣，立刻就被他的氣質深深吸引，感嘆怎麽會有如此好看的人。他甚至都倒抽了一口氣。

照片裏的莫長汀穿著覆古的松垮深黃色襯衣，靠在一輛藍色的老式甲殼蟲車上。他穿著人字拖鞋，雙腿隨意地交叉著，展現著修長漂亮的身體。藍海洋觀察了他周圍的一圈後才敢把視線挪到他的臉上，就好像是真的要再面對他似的緊張。他去看那張他喜歡到不行的臉，眼神悠閑恬靜，似乎非常滿足，嘴角微微上翹，露出一顆酒窩。他就那樣十分放松的、微笑著看著鏡頭，旁邊喧鬧的市集和吵雜流動的色彩似乎都為他暫停了。

無論何時看他都仿若初見，莫長汀就是藍海洋見過最美的人。

但是原來他在面對莊梓風的相機的時候，也是這麽好看的。

藍海洋默默退出了app，面前的電影裏那個自稱聖誕老人的男人正坐在法庭上等候辯護，然而他也不知道聖誕老人怎麽就上法庭了，他只知道，現在他又陷入一種極端絕望的痛苦中，那麽好看的人，不是他的，再也不會是他的了，他要去哪裏才能找到下一個這樣的人呢？這世界上還會有嗎？

這時候Caroline敲著酒杯叫這邊三個孩子去飯廳吃飯了。在一邊膩歪著的Chris和Troy戀戀不舍地從沙發裏爬起來，藍海洋把電視按了暫停之後也往飯廳走去。飯廳裏有棵巨大的聖誕樹，上面被裝點得金光閃閃，掛著的裝飾品頗有世界各地的特色，恐怕是這些年John出國的時候收集回來的。然而藍海洋也無心欣賞太多，他又陷入那自找的憂郁裏，都不知怎麽的就被安排坐上了席。

一對恩愛的夫妻、一對甜蜜的小情侶、一個落單的中國人，藍海洋覺得自己是那麽的格格不入，然而又正是因為這樣的格格不入他才能擁有現在擁有的一切。或許他應該更滿足一些、感激一些，但是真的心態這麽好他就不是他了吧。這時候John要大家牽著手一起飯前禱告，藍海洋低著頭閉著眼，只是默默許了個願望，希望自己能夠回歸“正常”。

有John和Caroline在，這餐飯就不怕會冷場了。在Caroline一陣陣的八卦裏，藍海洋也稍微能夠笑了起來。John就在他旁邊，自然是看到藍海洋笑眼裏藏著心事，但是他覺得那多半和莊梓風有關，便不好多問。Chris在飯桌上還是很安靜，但是Troy就很健談，不知道的人可能以為Chris才是來做客的。但是每當Troy講話的時候，藍海洋都能看到Chris眼神裏那一瞬間的光芒，雖然不說話，但是旁邊的Troy說的每一個字，他大概都是在認真聽的，不想錯過任何一個有關他的瞬間。如此陽光開朗的Troy，是怎麽喜歡上悶悶的Chris的呢？藍海洋默默切著盤子裏的蘆筍思考著，但是將蘆筍放進口裏的時候，他又發覺自己怎麽有閑工夫想這個，他到現在都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喜歡上、愛上莫長汀的。

一時半會兒究竟要怎麽變得“正常”啊？藍海洋再次絕望地想。

飯後大家又吃了甜點，就移步到客廳了。John點燃了壁爐，調暗了室內的燈光，一時間整個客廳空間就變得更加柔和溫馨起來。小情侶開始打電動，Caroline靠在旁邊的單人沙發裏看著他們玩，一臉欣慰，有時候看到一記漂亮的絕殺還會跟著起起哄。心理咨詢師出身的媽媽真的很會跟不同年齡的人用最合適的方式打交道啊，藍海洋想。趁著他們註意力都集中在了游戲裏，John則是悄悄坐到了藍海洋的旁邊，跟他聊起天來。

藍海洋是喜歡跟John聊天的，因為John很博學，所以即使是閑聊他也總覺得能學到點新東西。John最近好像胖了點，坐在他旁邊的時候藍海洋有種旁邊坐了只和藹的大熊的感覺。

“你知道你上學期期末那個作品做的不太好吧。”John開口。

藍海洋心想大過節的為什麽要提期末的事情啊，但是沒辦法，畢竟人家是boss，他只好點了點頭。

“最近心情怎麽樣？放假在家幹嘛呢？”

“還好，就一個人在家混混日子，天太冷了，自己也不想幹嘛。”

“嗯，我想也是。我看你最近……這樣的狀態……我大概也知道你期末為什麽大失水準了。”

藍海洋下意識地擰了擰眉，按照John的“推理”，他期末作品沒做好大概是跟莊梓風“分手”了造成的，他尷尬地笑了笑，說：“不，您不知道。我只是遇到瓶頸了，跟別人沒有關系。”

“是嗎？”

“嗯，我不知道我想要做什麽……所以……最後做不出什麽來。”

“那個項目也是有點難為你，那幫美國人做事太慢了，而且你不是喜歡關註這種行政事物的人，早知道你選一個別的地點去跟蹤拍攝就好了。那幫人現在都還沒決定美術館到底要什麽時候動工，唉。”

藍海洋挺意外John居然會給自己臺階下，但他也知道John只是想安慰他，說到底還是因為自己不夠好、不夠有實力，不知道怎麽把這個美術館改造的計劃用更好的方法報道和拍攝下來罷了。真正好的新聞攝影記者可不會被這點小事打倒啊。但是這半年來，每次去那個被拆到一半的廢舊美術館，他都帶著覆雜的心情。就好像這半年的遇見和遭遇，都是因它而起。

還好以後都不用再去了。

“我對你期望很高，海洋。”John正了正身子，咳嗽了一下說。

“嗯，我知道，我喜歡被人有期待，不然我不知道我應該怎麽做。”

“這一點你倒是很清楚，”John說，“你其實很依賴人，你沒什麽自我，沒人需要你的話你就不知道怎麽做了，你自主能動性其實很差。”

John這一連串的評價藍海洋都是第一次聽。他看著身邊壁爐裏的火種燒著木塊，喳喳的響，偶爾會有小小的火星冒上來，然後又瞬間消失。John的話好像也一起被拿來放在火裏烤了，好像在考驗他是否能煉成一個更好的自己。

依賴人、沒什麽自我，這都是藍海洋從來沒想過拿來定義自己的話。他一直覺得他喜歡也習慣一個人，也有很強烈的自我判定，正是這些讓他選擇了藝術的道路，雖然最後還是不得不向現實投降。然而John就這麽輕描淡寫一句評論就把他一直自以為是自我本質的東西給否定掉了。

換做平時他或許會爭執幾句，但是這時候，他望著壁爐，就覺得心臟都被吸進去了似的，空空的，什麽也不想說。

他在北方靠著這爐火試圖給空蕩的心取暖，莫長汀和莊梓風大概在南方瀟灑地忘記了所有煩惱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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