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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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這個,用自己的方式看它。”藍海洋指著莫長汀面前的另一幅作品說。莫長汀並沒有多問什麽,乖乖看著前方,他可能是在回憶創作時的心情、思考應該改進的地方,或者,他只是在考慮這作品應該賣多少錢。然而這些對藍海洋來說都不重要,他只是想捕捉莫長汀而已。

藍海洋覺得從鏡頭裏看莫長汀果然是不一樣的。具體來說,他不會僅僅只是被寫體,而是那種會用自身的氣質和氣場去挑戰、甚至挑釁攝影師的人。這樣的模特並不總是理想的——有野心或者自我感覺甚好的攝影師或許會稱他/她為繆斯,但是更多的時候,這個模特對於一個攝影師來說是無法控制的,自然也就無法達到攝影師想要的效果,說白了就是“不配合”。不過藍海洋覺得莫長汀也不是故意這樣的,只是因為他的“自我”和“存在感”過於強烈,會不知不覺有種壓倒性的美麗和魄力,如果是個不自信的攝影師,甚至可能會被這樣的氣場給擊倒。

然而作為一個在創作上很容易受打擊的人,藍海洋意外的喜歡這樣的模特,也不會覺得被打擊到,至少他自己是這麽覺得的。這大概和他平時展露出來的性格和態度有關:他不在乎絕大多數人的存在,也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換句話說,他從來不把自己當做主體,也不把他者當作客體。他覺得模特大可把他當做空氣,自顧自地表演。而他確實也是一個“合格”的“空氣扮演者”,系裏很多常年被雇用的模特,一學年下來甚至都不知道有藍海洋這麽一個人,即使他是班裏為數不多的有色人種,並且極少缺勤。

藍海洋的攝影風格或許就是沒有風格,他沒有什麽特定的步驟,也不會拘泥於搭建習慣的場景和設定。究其原因,或許是他更接受與模特保持 “平行”的關系:你和我並沒有關系,我也不是你的誰,我是一個媒介,把你和你周遭的環境用相機記錄下來,以呈現某種感情和精神的紐帶。

就比如說,他現在能清晰地感覺到莫長汀周遭的氣場與他的身體結合起來共同散發著的一種力量,也能夠感覺到莫長汀在看著鏡頭或是自己作品的時候那種下意識的高姿態,這不會讓藍海洋覺得卑微或是被挑戰,相反的,他覺得被需要、被渴求了。然而這種關系除了降低了他自身的存在感之外,也讓他和模特之間產生了某種安全距離,一種不用他負責,卻可以盡情欣賞和利用的距離。

因此,藍海洋不會過多的要求莫長汀看哪裏,做什麽表情。他只是要莫長汀在每一幅作品前憑著自己的感覺去跟它產生某種關系,哪怕是沒人能看得見的“神交”也可以。如果他選擇在某個時刻看向鏡頭,那麽也是當下最真實的反應,因此也有意義記錄下來。

莫長汀悟性很高,總之在藍海洋透過取景框觀察他與作品互動的時候,覺得一秒鐘都沒有失望過。他捕捉著面前這個漂亮男孩無以名之的質感和表情,拍攝的時候這些情緒裏究竟是什麽早已與他無關。藍海洋有時候覺得每一次投入的攝影都像是一場修行或者神秘的儀式,很多東西是出於信仰和信念自己呈現的,而不是需要他主動去發掘的。

藍海洋拍過很多人物,也遇到過非常自我的模特,然而莫長汀的這種“自我”是非同尋常的,或者說,他“自我”的不自知,然而與此同時又有種攻擊力能抓住人的眼球,讓人根本無法掙脫。藍海洋再度肯定,那就是他每幅作品裏呈現出來的情感啊。當“他”和“它們”融為一體的時候,對莫長汀來說,無非就是一種感情的“回歸”,物歸原主,整個環境變得非常完整。

就這樣,藍海洋幾乎讓莫長汀跟這倉庫墻上的每一副作品都進行了或多或少的互動。這個空間裏有十五幅作品,一開始藍海洋是準備隨意地指定順序的,但是慢慢他發現,莫長汀會自己從一張走到另一張,大概是在示意它們之間或許有某種關系。然而藍海洋並不會多問,因為他要捕捉的是模特,而不是藝術作品本身。

“那是最後一幅了。”莫長汀突然指了指前方,又回頭朝藍海洋的鏡頭裏看了一眼,像是邀請又像是試探。

那張畫布正好掛在對著門口的那面墻的正中心,或許藍海洋早該從擺設的順序看出它的不一般,然而因為這裏的作品大多有著近似的色彩和表現形式,外加大小一致,沒立刻發現特別之處似乎也情有可原。藍海洋從黑色的機身後慢慢露出有些疲憊的眼睛,隨著莫長汀的步伐一起接近這最後一幅畫作。

“師兄,你先去看看吧。”

“為什麽?”

“看看你能不能發現什麽。”

“你去跟它交流就好了,我拍完你,再去看。”藍海洋出於原則性地拒絕。

“但是或許會對你拍攝有幫助呢?” 莫長汀執意要他過去。

整個拍攝過程莫長汀因為很快就適應了,所以並沒怎麽說話,然而最後這一幅他突然開口並且主動要藍海洋靠近一些,這讓藍海洋仿佛嗅出了一些端倪,出於好奇終究還是走了過去。

同樣,這張帆布也是黑色打底,上面沒什麽規律的分布著十來個用硬紙板層疊起來的凸起。有的墊的厚一些,有的薄一些。這些凸起的最上面一層都被塗成墨綠色,這麽看來是這一系列作品中除了黑白灰之外為數不多的彩色。然而墨綠分散在純黑的底色之上,輕易就被吸收進去了似的,不走近一些確實看不太出顏色的區別。

這些凸起讓作品立體了起來,然而從正面無法看到側面。於是藍海洋又轉到帆布旁邊,只見這些凸起的側面被塗成了深棕色。這三種顏色在一起,因為都暗暗的,倒也和諧。

藍海洋又端詳了一下,卻不想發表意見。他隱隱覺得,既然莫長汀會特意叫他過來、特意將這幅作品留在最後且最中心的位置,再聯系之前他提到過這個倉庫裏有他也有何陶的東西,那麽這幅作品一定是跟何陶有關了。

其實本來在拍攝的時間裏,藍海洋並沒有一刻真正想到何陶。他太忘我,精神太集中在莫長汀的每一個細微的表情裏,以至於他都快要忘記了這些作品的根源可能都是何陶,那個死去了的、卻永遠不會消失的愛人。

藍海洋回頭,見莫長汀正在看著他。

“發現什麽了嗎?”莫長汀問。

“沒有,我看不懂。”藍海洋回答。他當然不會讓自己在這個時候主動提到何陶,即使他覺得他們一定相關。沒有什麽原因,他似乎只是不想在這個屬於兩人的時空裏又去提第三個人的名字——雖然他自己可能才是那“第三人”。

然而莫長汀並沒有那麽在意,他的聲音從藍海洋背後傳來:“師兄,你真的那麽在意何陶嗎?你在意他的什麽呢?” 莫長汀的聲音越來越近,最後輕輕墜在藍海洋的耳邊,他悄聲問:“還是因為你太喜歡我了呢?”

藍海洋一怔,隨即深吸了一口氣。他頭一次感覺身後的莫長汀像是一個會蠱惑人心的小惡魔,而這滿屋子的黑暗作品如果都是出自一個小惡魔之手,那還真是沒有一點違和感。然而藍海洋也並沒有覺得過於意外,就連突然被問到這樣的問題,與其在心中尋找答案,他發現自己異常的冷靜,冷靜中是一種縹緲和空曠——他沒有答案。

雖然他一直在對“何陶”這個存在做著“反應”,然而他卻不確定這種“在意”的來源究竟是不是出於愛情的嫉妒。一來他一直在自己人生中弱化類似於“嫉妒”這樣的強烈情感,另一方面,內心的自己似乎不相信他會因為一個男人去嫉妒另一個男人。

“師兄,你試著掰開這上面的硬紙看看嘛。”見他半天沒有作聲,莫長汀又提示說。

“嗯?”藍海洋有些疑惑的發出聲音,正準備回頭看他,就被莫長汀的兩只手臂摟住了肩。兩個一般高的男人挨在一起,同時看著面前這副作品。

保持著這個姿勢,莫長汀接著說:“其實如果沒有標志說‘不準碰’,那麽那些在美術館裏的作品也並沒有人知道究竟能不能碰,不是嗎?”

這話雖然來得突然,但藍海洋覺得不無道理,便默默點了點頭。

“我曾經和何陶去看國內一個展,整個展出空間的中心放著一大摞白紙。沒有人敢去觸碰,只把它當做展品的一部分,裝模作樣地圍著它走來走去。後來何陶就直接走過去拿了一張紙,結果差點沒被保安拉到派出所。”

藍海洋靜靜聽,看不到莫長汀的表情,但是光從聲音裏,他覺得莫長汀似乎沒有太鮮明的情緒,仿佛只是在跟他回憶一件小事。

“其實我一直想去芝加哥藝術館看一個裝置作品。”莫長汀又說。

“是什麽?”藍海洋問。

“Félix González-Torres的。在那個美術館的一個墻角,堆放了一大把那種最普通的、用錫紙包著的硬糖。那些糖其實是可以隨便拿來吃的,但是很多人並不知道,以為只是又一個令人看不懂的現代藝術作品,於是紛紛看完就走。”

“你怎麽知道的?”

“我看何陶的書,裏面看到這個人的介紹和作品,覺得很有意思,就一直有些向往。”

“有機會一起去看啊,反正一飛機就過去了。”藍海洋說。

然而說完,他就感覺莫長汀在他背後輕輕搖了搖頭:“這個叫González-Torres的人的這個作品,其實是為了紀念他逝去的男友的。那一堆糖的總重量是175磅,現在美術館每天會有人將糖填滿到那個重量——那是他愛人還沒有染上艾滋病時的體重。”

這段話,莫長汀是抵著藍海洋的後背說的,聲音通過身體的質感傳達到耳中,低沈又深邃。

“所以師兄,你掰開這上面的硬紙看看吧。”

藍海洋大概明白了一半,這個倉庫裏有他和何陶的作品,那麽這些凸起的硬紙下面,大概藏著的就是關於何陶的秘密吧,比如,他的遺書。

作者有話要說: 我回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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