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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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洋伸手去觸碰其中的一個凸起的紙片,拿指甲輕輕一磕就能拉出一張白紙條,上面密密麻麻是字。

“這是遺書?”藍海洋回頭看著莫長汀問。

“是,不過這是一部分,後面那些下面也還有。”

藍海洋點點頭,然後把紙條抽下來,拿在手裏仔細看起來。

紙條一

能遇見你,真是一件幸福的事情。

小時候我爸媽總是逼我吃核桃,說有營養、補腦。在我印象裏核桃就是一個長得像大腦的堅果,難得打開,打開了還很難吃。為什麽人們要花那麽大精力去吃這麽一個東西呢?當然最荒謬的是我的名字居然也叫“核桃”。

初中的時候,從我家屋後走個十來分鐘是一片荒草地,穿過荒草地再往裏走一點,有一座木橋。沒什麽人會來打理這裏,所以植被都是混亂的、錯綜覆雜地交織在一起。有一天我突然發現地上有些綠色的果子,大概有我半個拳頭那麽大,其中有一顆從樹上摔下來的時候炸裂開了,我走近一看,裏面很大一顆褐色的果實,好像是核桃啊?於是我又撿了幾顆沒破的,把它們一起帶回了家。且不談我們吃的核桃要打開有多麻煩,就連要打開外面綠色的果實也都挺麻煩的。我不知道為什麽在家鼓搗了半天,拿著刀去撬開,去擰開,然後看到裏面臟兮兮的果肉包裹著的硬核,不知怎麽我覺得它很狼狽、很可憐,沒人能讀懂它,並且更糟糕的是,人們居然會消費它最最深處的果仁。

然後我突然就想起你了,你就跟它一樣。

紙條二

很多時候,有很多東西,你覺得已經到極限了,卻還是不夠。不是你貪得無厭,而是你根本就觸碰不到。我一向不是個自信的人,我也不相信別人說的話。他們都是假的,畢竟我知道自己站在什麽位置。我想躲起來,我想讓世界上只有我一個人,如果沒辦法做到的話,那我只能想辦法制造一個分開的空間,變成一個人了。

紙條三

然後我就發現了你,你就像我空虛人生中唯一的亮點。

紙條四

你不知道我,而很小的時候我就一直看著你,我們所有人都一直看著你。那時候你也還是那麽小,但是走到哪裏都是大家眼神的交點。你很漂亮,我覺得我都沒有見過這麽漂亮的孩子,所有人都喜歡你,喜歡眺望你站在舞臺上發光的樣子,喜歡聽你清亮的聲音,喜歡看你閃光的眼睛。我從小並不是受人喜愛的孩子,但是我好像一點也不在意,特別是看到你的時候,我心甘情願被世界遺忘。

紙條五

後來你不見了一陣,但還好我很快找到你了。你慢慢變得讓我有些不認識了,而我卻更加為你著迷。你不像小時候那麽愛笑了,沒有人會圍著你打轉了,你看起來總是很寂寞,一個人在角落、在街口、在等紅綠燈的時候發著呆。我的心都會因此而痛,好像是我在體會你生命裏的那些落差。每當看著你的時候,我都覺得自己太卑微了,但是我好像又喜歡這種卑微,這就是我在你面前應有的樣子。你總是一個人,我也總是一個人,就好像我們只有彼此一樣。

那陣子我在高中,讀了藝術,我開始畫畫,無限重覆著筆刷和筆觸,因為每一筆我都在想,那是你的頭發、你的眼睫、你的呼吸、你走過的馬路、你經歷過的日子、你沒有表情的臉、你單薄的身子、你心裏那個我無法進入的世界。它們在我這裏化成平等的線條,一筆一筆,都代表的是你。原諒我無法將你在我心中真實的樣子以更加寫實的方式畫出來,我無法描繪,太不堪了。

紙條六

我一直在自己的人生裏做著各種好事壞事,雖不至於“惡毒”,但也不是什麽值得被人知曉的東西。我就是一個醜陋的變態,而你是我正常靈魂存在的最後的證明。但是除了遠遠看著你,我能做的不多,真的不多。畢竟如果我過於誠實,我可能早就徹底失去你了,天知道我想對你做的事情都有哪些。

這種感覺逐漸有些失控,我發現我控制不了自己的情感了,具體的表現就是,我胡亂地移情,我在他人的肉體上尋找存在感,我以為這樣我就能忘記我心裏還有一塊是屬於你的凈土,這樣我就可以告訴自己不配擁有它,我可以毀滅它。所以我必須離開你。

紙條七

美院裏大家都有“病”,這讓我感覺好了很多,我不是那個最病態的人,雖然我也不是什麽好人——這個我已經說過了。這樣的認知讓我很困擾,我寧可自己什麽也不知道,但正是因為知道,才痛苦。這就像有一顆釘子深深紮在我身體裏,沒人知道它有多痛,但是痛久了,我都離不開這種痛感了。

我本以為這樣強行隔離開,我就能夠忘記你,但是誰知道你還是出現在我的生活裏了呢?我多希望這次你是故意的,我奢求你知道我,但與此同時我又害怕你認識我。結果意外的,我看到你的照片、你的文字,你相冊裏的男男女女。他們都有著十分青春的模樣,充滿了向上的靈魂。我很難受,我好像被你背叛了,你不再是我的了。說好了兩個寂寞的靈魂一起活下去,為什麽你先跳出去了呢?只有我才能剝開你的皮,只有我知道,你保護自己的方式一層比一層堅硬,最後內心裏是不怎麽甘甜的果實,甚至是難看的、幹澀的,但也是只有我能占有的果實,因為它的名字就是我的。

紙條八

後來你也出國了,而且更奇妙的是,你居然去了我當時讀的學校。天下還有這樣巧合的事情嗎?如果這都不是命運,那麽我不知道什麽才是了。然而,我卻發現我再也無法像以前那樣靜靜看著你了。你越來越好,而我,越來越糟。我似乎更加享受這樣的落差了,反正我從來沒有擁有過高度,那麽我也不懼怕低谷。我像曾經那樣遠遠揣測著你,這令我又一次的上癮。我瘋狂地抽煙,每一口都是你,進入我的身體,腐蝕我的心肺,然後悄然離去。我愛你。我愛你。

紙條九

最後,我想說,我沒有理由選擇死亡,但這也就是為什麽我選擇死亡。就算再活幾十年,我依然還是只會這樣活在我自己創造的世界裏,它從一開始就是幻影,我明白,但是我放不開。所以既然都一樣,那麽什麽時候結束都無所謂吧。如果有一天你會來地獄找我,那麽我大概會勇敢一些,說我愛你。

我愛你,我的了了。

………………

“他有這麽愛你哦,師兄。”藍海洋讀完一共九張紙條的時候,被莫長汀的聲音喚回到現實。

而他這才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蹲了下來,眼淚瘋狂地淌在冰冷的臉上,他甚至在抽噎。然而他無法解釋這種感覺有多麽的莫名其妙,他或許並不應該哭,但是這些被他摳下來的小小紙條、以及裏面那充滿絕望的如同求救一般的自述,讓他覺得非常無助。

他仿佛摳下來的不是莫長汀的作品,而是真實的血與肉。然而此刻他還無法辨明是誰的血、誰的肉。

他腦中浮現出豆瓣上看到的何陶,黑白的,看不清臉,背靠著莫長汀。他手裏默默握著快門線,那就好像那是一顆炸|彈的開關,命運其實一直都在何陶自己手上。

“我不是‘了了’,他從來沒有叫我‘了了’這個名字,他是在叫你。”莫長汀這時也蹲在藍海洋身邊,“對不起師兄,我一直在騙你。”

藍海洋狼狽地抹了把眼淚,深深地吸了口氣,幹脆轉身靠著墻坐下。他面對著倉庫外面,發現不知什麽時候又開始下雪了。雪花安安靜靜地墜落,好像是世界在下沈。

“該哭的應該是我吧。”莫長汀也跟著坐在墻邊,看著外面的雪,聲音裏帶著一絲無奈的笑意,“我可是他到死也沒有提過的人呢。”

藍海洋沒說話。這是他第一次讀所謂的“遺書”,而遺書的內容告訴他,有一個人為了他去死了,而他甚至都不認識這個人。他覺得很不現實,覺得是個玩笑,但是他知道莫長汀不會在這件事上跟他開玩笑。

“何陶一直都有分裂情感性障礙。他以前就一直在跟蹤你,你應該從遺書裏看出來了,大概你還在小學的時候他就在跟蹤你了。還真是早,估計這病是遺傳的吧。”莫長汀輕笑了一下,“然後你上初中是轉過學吧?他還是一直在跟著你。他一直很痛苦,知道自己這樣是一種病,他很怕會最終控制不住而去傷害你。所以他逼自己去了外省的學校,然後遇見了我,然後出國了。”

藍海洋默默聽著,但就好像在聽一個杜撰的故事。確實,這一切,嚴格上來講跟他都沒有關系,他是個徹底的局外人,他甚至不曾感覺到自己這麽多年一直在被人跟蹤。

“他有很多妄想和幻覺,強迫癥,重度抑郁,自殺傾向。他覺得你是他心裏的那個樣子,但其實你們根本就不認識。”

“嗯。”

“但是我不一樣,我愛他。”莫長汀說到這兒,又一次輕笑出來,仿佛是在笑自己做了一件特別愚蠢的事。他沒有看藍海洋的方向,只是跟他一起看著外面的世界一點點下沈,然後接著說,“我大概天生就喜歡瘋子吧。他其實平時還好,只有創作的時候會稍微失控一點。但是我好喜歡他這樣,我羨慕能創造出一個屬於自己的世界的人,因為我不能、我不會。我崇拜他,崇拜他能夠跳出這個操蛋的世界,活在虛無的幻想裏。明明在幻想一個真實存在的人,為他痛苦、為他發瘋、為他隔離自己,但是又寧願得不到。這樣折磨自己,是一種多麽刺激的活法啊。我也想這樣,我想模仿他,但是我做不到。我以為陪著他就能看到他所看到的,但是我看不到。我明明也什麽都沒有了,為什麽我看不到呢……”

莫長汀只是在平靜地敘述著,仿佛講著一個別人的故事。

“我知道你和何陶都能看見這樣的世界的。有精神分裂的人都是最聰明的人,何陶會喜歡的人,一定是有自己獨到之處的,或許他從你身上看到了自己也說不定。雖然師兄,我覺得你可比他正常太多了。”

藍海洋抱著膝蓋,沈沈地想了想,他懂這話的意思,只是他很意外,原來莫長汀是“看不到”的。

“我們在一起的時候,我還是初中生啊。他對我做了很多事情,就是你想的那些事情。他確實不是什麽好人,但是我都能接受,因為他太令我著迷了,我沒有見過這樣的人,我也沒有被人這樣需要過。他拿我創作的時候,那種渴求的、占有的眼神,讓我興奮到不行。‘我一直在自己的人生裏做著各種好事壞事,雖不至於惡毒,但也不是什麽值得被人知曉的東西。’——他是這麽寫的吧,你看我都能背下來。畢竟他的遺書我抄了不知道多少遍了。”莫長汀嘆了口氣,那是在可憐自己,“我們做的時候他永遠都在叫我‘了了’,他沒有叫過我本名,一次都沒有。”

藍海洋心如刀絞,真的,就像是絞肉機在瘋狂地打碎那醜陋的紅肉,血花四濺。

被一個有分裂情感性障礙的人跟蹤數年,他無所謂,畢竟最終那個人沒有傷害過自己任何。然而這個人死了,以“為他”的名義,自殺了,從高高的樓上一躍而下。

藍海洋發覺真正讓他他感到痛苦的是,他在聽著莫長汀仿佛自虐一樣平靜的敘述時,心裏想的是:他不值得,他藍海洋不值得任何人為他痛苦成這樣。

他嫉妒旁人能夠理清痛苦的來源,而他自己居然不能。

何陶這個人此刻在他心裏依然是黑白的、或者說更加空白了。他突然明白莫長汀一直瞞著的理由,可能只是他無法面對自己這些年來卑微的愛情。

他傷害莫長汀了,在不知道的時間和地點,他狠狠地毀了莫長汀一大段美好的年華。

這才是藍海洋感到最難過的事情。

“師兄,所以我其實就是想看看你到底是什麽樣的,我之所以知道他這些,只是因為待久了觀察到了,然後我看他的搜索記錄什麽的……某種意義上,我也成跟蹤狂了……呵,所以我過來了,找到你,我想比他先得到你,但是其實他也永遠得不到你就是了,我可能就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吧……對了,那個豆瓣也不是我先發現你的,是何陶,他一直用各種方法追蹤你,你到哪裏他都知道的。很變態對吧?但是他真的很壓抑自己了,每當控制不住的時候,他就狠狠懲罰自己一頓……或者……”莫長汀頓了頓。

“或者懲罰你?是嗎?”藍海洋開口。

莫長汀似乎微微點了點頭。

太壓抑了,太絕望了。藍海洋這一刻很想要做點什麽,或許如果外面是一座懸崖,他就會沖過去大喊,把五臟六腑都喊出來,他甚至還可能會跳下去。

然而當他擡頭,外面只有翩翩白雪,飄得漫不經心,事不關己。

“你恨我嗎?”藍海洋問莫長汀。

“我不知道。”

“那你真的……”藍海洋本來想問“喜歡過我嗎?”但是這有什麽好問的呢?他愛的是何陶,他只是來看看是誰害死了何陶而已。

“師兄,那你恨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44是個好數字,來個關鍵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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