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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倉庫的門沒有關,冷風就這樣集中地吹進這個充斥著藝術與混亂的空間。畢竟除了掛著的那些已經足夠混沌的作品,目之所及還有很多沒有用的廢銅爛鐵,被隨意地丟在各個角落裏。

“那你和何陶想跟我說什麽呢?”藍海洋依然站在那副他最熟悉的“畫作”面前,看著那尖銳的最後一刺。他此刻覺得自己像是闖進了一個死胡同,後面是莫長汀逼著,下面無論他聽到什麽都得要硬扛下來。

然而緊接著,他聽到什麽重物在地上摩擦的刺耳聲音,一回頭,只見莫長汀正從一堆爛鐵裏拖出來一個大鐵盆。鐵制品自然是挺重的,他有些吃力地推著那盆子往房間中間去。

“幹嘛呢?”藍海洋下意識地走過去幫忙。

“冷,烤火。”莫長汀一邊推一邊說。

“你怎麽也不買個暖氣啊?”

“這個比較有感覺。”

藍海洋被他整個的舉動弄得有點不知所措,只得跟他一起把火盆推到倉庫中間。莫長汀折回去,從那堆廢墟裏拿出來一袋炭,取出一些扔進鐵盆,然後從櫃子裏拿出一個槍型打火機去點火。

莫長汀自始至終都低著頭,藍海洋看不見他的表情,只看見他手裏那一連串熟練的動作。

藍海洋心臟突然劇烈跳動起來,他說不上具體的,只知道此時的莫長汀讓他非常恐懼。從進屋到現在跟他都沒有眼神交流,剛才說話也聽不出任何語氣。藍海洋才剛剛坐下,這下又猛地起身沖上來,大喝一聲:“莫長汀!你要幹嘛?做燒烤還是自殺啊?”說完推開莫長汀,趁著火盆還沒有被點起來,用力又把它往倉庫外的方向推了好幾米。

藍海洋再度回頭,莫長汀正怔怔地看著他,打火機還拿在右手上。莫長汀無奈地嘆了口氣,說:“師兄,倉庫鑰匙也還在我手上啊。點燃了我要是關了照樣死。”

藍海洋這時才想到這個問題,他還站在倉庫門下面,他可以前進也可以後退,但是在他不知道莫長汀到底想幹什麽之前,他決定一動不動。

“你想幹嘛呢?”藍海洋鎮定下來,站在門口質問。

“烤火。”莫長汀還是沒跟他眼神接觸,只是側頭無所謂地說,“師兄,你該不會真以為我要我們兩個去死吧?不過看師兄你還是挺惜命的,我就放心了。”

藍海洋頓時心裏一陣火大,但不得不說戒備也減輕了一級,當然這也是因為他發現旁邊的炭並沒有燒起來。剛那一瞬間他並沒有想過自己是不是惜命,他只是突然感覺莫長汀這孩子是不想要命了。這個想法現在想來也有些荒唐,畢竟人家都說了烤火,一般人第一反應會是“自殺”嗎?而且卷簾門開那麽大,真要往下降也不是一秒鐘的事情,藍海洋如果發現了,當然也不可能坐以待斃。然而他也不知道為何,就是一股氣,現在不發洩一下就不成。

“你鬧什麽呢?”藍海洋大吼一聲又走進倉庫,徑直走到莫長汀面前,兩人鼻尖不過兩厘米的距離。藍海洋本來還想拽起他的衣領,但是吼他的聲音已經夠大,剛想出手就覺得過於魯莽,於是他放下手,變成緊緊握拳。

“我……沒有什麽啊……真的……就是想烤火……不是冷嗎?”莫長汀被藍海洋突如其來的壓迫感弄得有點緊張,講話結巴起來,眼珠也在左右亂看。

“真的?”藍海洋依然狠狠地問。

“真、真的。”莫長汀小聲說。

藍海洋這才看清莫長汀的臉,大概因為睡眠不足,他眼睛布滿血絲,眼瞼下面也都紅紅的,黑眼圈也很重,皮膚幹幹的,嘴唇蒼白,不過除此之外,還好,他只覺得莫長汀是處在一種受到他驚嚇的狀態裏,身上並沒有什麽更加絕望或者危險的信號。

“我今天晚上回去給你下單買個電暖氣,你搬這兒來用,哦不,我現在就手機上給你下!”藍海洋松開緊握的拳頭,伸進褲子口袋裏拿手機。

“誒師兄,別!”剛伸進褲袋的手就被莫長汀按住了,“我平時不常來,真的……”

藍海洋又擡頭看他,莫長汀才慢慢把手松開,另一只手也把打火機放到旁邊。

“你說我傻也罷,小題大做也罷,笑我惜命也罷,這麽危險的事情,一個人以後在這兒不要幹,知道嗎?你不知道這會死人啊?”藍海洋退後兩步,又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鐵盆。

“我知道。所以我門都沒打算關。這樣總有新鮮空氣進來吧。”

“有你這樣做事的嗎?你要吃燒烤我們去山上烤啊!”藍海洋還是覺得有氣,雖然這通脾氣裏面也有對自己想多了的尷尬和懊惱,他只好安慰自己,剛剛畢竟還是有很大安全隱患的,防範於未然也好。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了好幾秒,然後是莫長汀沒忍住,噗嗤地笑出來。

“師兄,你第一次對我這麽發火。”

“廢話,我能不發火嗎?你是不是傻?”

莫長汀上前一步一下抱住了藍海洋,還是像往常那樣,把下巴磕在他的頸窩裏。這一招對藍海洋總是很管用,明明兩周沒有接觸,但是這個擁抱卻還是自然得像呼吸一樣,藍海洋甚至都沒覺得需要閃躲一下。

“如果就這樣死了,那我們就真的是去‘遠的地方’了。”莫長汀在藍海洋耳邊小聲說,“我不是說了,我舍不得你陪我去啊。”

藍海洋的心臟又狠狠地下沈了一秒,大概連莫長汀都能感覺到。緊接著,他擡起本來耷拉著的手臂,緊緊環抱住莫長汀的背,然後像是要把他塞進自己身體裏似的、死死往自己身上按。

“師兄……”莫長汀有些難受地叫他。

藍海洋不做聲,也沒有動,依然抱著他。

半晌,他才放開莫長汀,留出一些距離,然後在他脖子上狠狠咬了一口。

“啊!”莫長汀驚得發出一絲尖銳而無力的沈吟。

誰知藍海洋還沒完,他一手扳著莫長汀的腰,一手伸長了去拿旁邊桌面上的自己那臺sx-70寶麗來相機,對著莫長汀脖子上剛剛起來的紅色印記哢擦就拍下一張。

莫長汀楞了好久,他完全不知道剛才那短短幾十秒到底都發生了什麽,或者說,他不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麽。他呆呆站在藍海洋面前,甚至都忘記如何正常呼吸,只是非常小心地,吸進去冷冷的空氣。

寶麗來是瞬間吐出相紙來的,藍海洋直接扯了下來扔在地上,然後又一次抱住了莫長汀。他知道自己剛才下口沒輕重,大概弄疼莫長汀了,但是他顧不上這些了。

他好久沒有這樣的感覺了,他不能讓這感覺跑了。

藍海洋就這樣保持著抱著他的姿勢,把他一直往後面的墻上推過去,直到推到那副作品旁邊。莫長汀的腦袋就這樣被他按在墻壁上。藍海洋渾身都燥熱了起來,呼吸也變得急促。他此刻覺得手裏像是握著一個微弱的生命,這讓他覺得非常有力量和滿足感,像是一個即將給敵人致命一擊的王。

“師……兄……你這是在玩什麽?”莫長汀吃力地發出聲音,但是藍海洋感覺他身體似乎也並沒有想要掙脫。還是說因為緊張和害怕而不敢動了呢?然而藍海洋當然沒有答案。

“這是……你做藝術的方式嗎?”莫長汀見藍海洋沒做聲,便又開口。不過這也是因為一陣懵之後,莫長汀突然想起莊梓風之前說過,藍海洋在拍作品的時候是會變得像另一個人一樣的。他會非常投入,也很會調動模特積極性,當然拍完了就會變回去了。

藍海洋聽進去了這句,然後像是想起什麽似的,慢慢放開壓住莫長汀額頭的手掌。

“你不要動。”藍海洋冷冷說。

“嗯,我不動。”莫長汀乖乖回應。

藍海洋退後兩步,開始仔細地看他,他並不常這樣端詳一個人的臉,哪怕是以前拍照的時候他也不會。但是面前的是莫長汀,是莫長汀啊。這張從第一次見面就讓他著迷的臉,讓他忘記要用什麽言語來形容,就連想想要如何拍攝他都會想到日夜失眠。他根本就不可能屬於自己,他就是一個夢。但是這個夢,怎麽會被那麽多人夢到過呢?

為什麽還會有人,讓一個比美夢還要美好的人,為他去死呢?

為什麽世上要有人呢?如果大家都只是出現在某種野獸夢裏的角色,該有多好……

藍海洋不知道自己此刻的表情有多覆雜。那是對自己的失望,是恐懼,是絕望,那無以名之的無限近似於“憤怒”卻又不完全是的感受,像是烈火,灼著他本來就不堅定的心。而他甚至沒意識到這些表情也都被莫長汀盡收眼底。

或許剛才那盆火燒起來了也好……他想。這樣他就不會為一個男孩子發瘋,變得比之前還要喜怒無常,更加厭倦自己的個性,還變本加厲地討厭更多、更多的東西。

“師兄……”莫長汀這時候輕輕叫了一聲。

藍海洋本來是毫無意識地甩過去一個眼神,卻發現莫長汀有些警覺地閉了嘴。

現在再看他脖子上的一圈紅印,越來越明顯,範圍也越來越大了。

“疼嗎?”藍海洋背過身,去桌上拿他另一臺膠片相機。

“不疼。”莫長汀回答。

“騙誰呢。”藍海洋這時候已經拿起相機掛在身上,往取景框裏看了看,然後放下來調了ISO,又撥了一下卷片桿。

“不疼。真的。”莫長汀又小聲重覆了一遍。

“別說話,別動。”藍海洋站到莫長汀那幅作品的側面,透過取景框看到裏面小而模糊的景象。他開始調節光圈,那副作品上那根鐵絲、連同被它穿插著飛濺的鐵皮,就這樣被聚焦。而那根鐵絲,正好和莫長汀的眼睛處在同一條線上,除了插進一片混沌,也仿佛插進莫長汀的眼睛裏。

一切位置都仿佛渾然天成,正是藍海洋想要的。

“哢嚓。”快門清脆的一響。緊接著又是一聲撥動卷片桿的聲音。藍海洋換了個焦點,對準莫長汀長長的睫毛,模糊了前景,又是一張。

他又走到莫長汀正面,用不同的焦距和景深捕捉了一些細微的區別。幾張過後,藍海洋把相機放下,讓它隨著重力再度掛在脖子上的時候,才發現莫長汀嘴角有一絲細微的笑意。

這淺淺的、或許甚至算不上“笑”的微微一動,卻讓藍海洋興奮得心臟都要跳出來了。他一把拽起莫長汀的領口,將他推到旁邊的桌緣。莫長汀被這突然且暴力的舉動弄得撞到了桌角,皺眉嘶了一聲,然而藍海洋就趁著這個間隙,哢擦一下又捕捉到一個難得的表情。

莫長汀被他這反應給逗笑了,忍著大腿的疼,直接一起身坐上了桌子,直直地看著那個渾圓的鏡頭,那表情仿佛是在說:我看看你還要把我折騰成什麽樣。

作者有話要說: 聖誕跨年期間超級忙,後面可能10號以後才會有空更新勤快一點吧。我這邊還是2018年的晚上,跨年之前終於寫到拍攝,也算松了口氣。嘿嘿。新年快樂,明年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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