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海洋坐在依然漆黑的車裏，心裏憋著有些難受。

“我送你回去吧。今天……有點晚了……”其實他本來還想加一句“改天再帶你來踩點”，但還是硬生生吞了回去。他不知道自己究竟還需不需要莫長汀來做這件事情了。

莫長汀默默地轉頭看著藍海洋，小聲說：“好吧，那今天先回去吧。”那語氣像是做錯事的小孩。

藍海洋心一緊，他也不知道到底是哪裏出了問題，哪一句說錯了，明明只是聽了一個故事、一個自己在意著的他人和他人的故事，結果卻把自己搞得黯然神傷。藍海洋根本沒想到自己會有如此的反應，一時間唯一想做的只是躲起來，離開莫長汀一些距離，原因是莫長汀歸根到底並不是自己的東西。

藍海洋開了左側門下車，進了司機座。正如他所想，莫長汀沒有跟著回到副駕駛，而是裹著毯子繼續坐在後座。藍海洋知道莫長汀八成是因為自己這突然冷淡了許多的反應而變得有些拘謹，呼吸都似乎更加小心翼翼，然而他當下卻發現自己沒有辦法說出什麽話能去撫慰一下他，畢竟他自己都已經陷入了一種交織著尷尬、懊惱、憤恨、不甘、無奈、傷心的情緒裏，甚至還有更多他都搞不清是什麽的東西。

藍海洋關了車窗，開了暖氣，開了一會兒車忍不住看了看後視鏡裏的莫長汀，看不太清，但大概又睡過去了。

車到了莊梓風家樓下，藍海洋開了頭頂的小燈，回頭只見莫長汀果然乖乖靠著車窗睡著，臉色微微泛紅，並不常見。大概因為自己剛才把暖氣開得太大吧，藍海洋想。

他回頭小聲叫“長汀”，對方沒反應，他只好又拍了拍他的大腿，還輕輕推了推。

“嗯……師兄……到啦……”莫長汀喃喃地說，好像剛從一個夢裏醒來，還不知身在何處。

“到家了，上去吧。我就不去了。”

“師兄……我覺得好冷。”莫長汀揉揉眼睛說。

“嗯？怎麽回事？”

“有點暈，會不會是感冒了……”

藍海洋一看他紅撲撲的臉，心想也不是沒可能，於是趕緊趴在車座上，拿手去挨莫長汀的腦門兒，結果居然燙手！

“唉都怪我，睡覺的時候沒給你蓋上。”藍海洋急忙跑出車門，打開後座，鉆進去又摸了摸莫長汀的腦袋。莫長汀沒有睜開眼睛，只是靜靜地呼吸著，有些皺著眉頭。這一刻藍海洋滿眼看到的都是一個需要人照顧的弟弟。

“你把我這毯子披著上去吧，我送你上去。”藍海洋拖住了莫長汀的手，稍稍使力。

“嗯。”

莫長汀今天穿的確實不多，剛在車裏又被扒了個精光，接著吹風睡覺，又被開了過度的暖氣……不生病才奇怪了。藍海洋此時站在莊梓風家樓下，回顧了剛才幾個小時裏的一切，罪惡感前所未有的爆棚起來。確實都是自己的錯，自己真是個不折不扣的垃圾。他甚至在想，如果今晚什麽都沒有發生就好了。

藍海洋手臂箍著莫長汀瘦瘦的肩膀的時候，突然發現他雪白的脖子上有紅色的印記，再一想才意識到，那就是自己剛才留下的咬痕。

走在去莊梓風家的樓梯上，毫不誇張的說，他覺得自己都不知道如何面對今後的人生了，只希望莊梓楓的神經大條能讓他還有活路。

莫長汀身上有些發燙，半個身子的重量都在藍海洋身上，到了家門口他懶得拿鑰匙，於是開始敲門，結果等了好久都沒有動靜。藍海洋也跟著敲了幾下，喊了幾聲“莊梓風！”

沒有人應答。

莫長汀小聲“嘖”了一聲，吃力地從衣服內口袋裏抽出鑰匙，依然倚著藍海洋的前胸開了門，屋裏果然漆黑一片。

莫長汀摸開了燈，隨意脫了鞋，就拽著毯子往裏走。他知道藍海洋跟在他後面。

“瘋子跑哪兒去了啊……”藍海洋自言自語。結果剛說完就想起來自己掛了莊梓風兩個電話來著。

一時間他突然眼皮子跳了一下，似乎有點不好的預感。

他跟著莫長汀進了裏屋，莫長汀直接躺在了床上，把沒有疊過的被子拽到身上，縮成了一團。有點像是負氣的小朋友，但他確實是真的不舒服，或許剛在暖氣裏沒有睡著也好一點，偏偏他又很愛在車上睡覺。

這是莫長汀第一次進莫長汀的房間，出乎他意料，屋裏挺溫馨的，既不是強迫癥也不是黑暗的風格。墻上居然掛滿了小彩燈，還放了很多毛絨玩具，此外，沒有任何與他作品相關的東西，只有一些日常生活的必需品。跟莊梓風那亂糟糟的風格相比，這個簡直是太規矩了。

“我給你燒點水，拿點藥。這次該我照顧你了哈。”藍海洋說。

莫長汀哼哼了幾聲，估計還想繼續睡，沒力氣講話。結果藍海洋就又看到他脖頸上紅色的牙印和吻痕，他下意識一個箭步去到床邊，把被子給莫長汀掖好，遮住裸/露的脖子，但似乎更重要的是這樣自己也不必看見、不必去想，像是鴕鳥把頭埋進沙子一樣。

他默默走到廚房燒水，也知道莊梓風的藥大概都放在哪兒，畢竟和喝醉解酒的都放在同一個地方，他很熟悉。

待他調好水溫，拿著藥走進莫長汀房間的時候，莫長汀已經睡熟了。藍海洋搬了個凳子坐在床邊，細細地看著莫長汀的長睫毛，他臉上的紅暈下去了一些，身子側著正好面對著他的方向。藍海洋發現，莫長汀的兩只手是緊緊交叉握著的，完全沒有放松的感覺，就好像正抓住什麽救命稻草一樣。他一時間非常心疼，又去拿手背貼著他的額頭，這樣的角度和觸碰讓他想起第一次自己發燒了的時候，莫長汀會直接把腦袋頂過來，那麽近地看著他。

不想回想，但很多發生過的事情還是會不請自來。

“對不起。”藍海洋小聲說，怪自己，全怪自己。如果這時候在你身邊的是何陶的話，他會把你照顧得更好一些吧？你會不會更幸福一些？

藍海洋又呆坐了一會兒，覺得還是得把莊梓風叫回來，雖然現在想到聯系莊梓風他就有點心律不齊。

他拿出手機，打開未接來電的頁面，然後直接按了紅色的“莊梓風”三個大字，那是他幾小時之前沒接的來電。

“嘟——嘟——”接通的電話響了五聲，然後裏面傳來機械的聲音：“請留言”。

剛剛莊梓風來電的時候，想必聽到的也是一樣的內容。

藍海洋有點意外，莊梓風天天手機不離身，每分鐘都恨不得要看看有沒有人給他評論留言，怎麽會不接電話呢？今晚他也沒課啊。難道又出去鬼混了？他又打了一通過去，一樣的結果。

行吧，扯平了。藍海洋不打算留言，直接掛了電話，又打開微信，看看是不是在上面敲他比較好。

結果剛一打開微信，他就發現好幾個人敲了他。一看都是系裏和學院裏的中國人，就是上次在景景家開生日派對時候的那幾個。藍海洋日常屏蔽了所有推送，剛才又一直和莫長汀在車裏，根本無暇看手機。然而這下他莫名的緊張了起來，因為平時沒事這些人根本不會找他。

他先點開了景景發來的一條：“海洋哥，速回電話，打莊梓風的。”時間是兩個多小時前，正好就是他掛了莊梓風電話的時候。藍海洋明顯感覺自己心跳慢了一拍。

下面一條是那個好事的叫周爍的師兄：“海洋，子峰出事兒了。你有空來一下XX醫院。”大概是打的過急，他名字打錯了也不管了，醫院名也拼錯，但藍海洋知道那就是市裏最大的那一家。

藍海洋剛才忘記跳的一顆心霎時瘋狂跳了起來。出事了？出什麽事了？人活著嗎？不是？到底怎麽了？這些人能多說兩句嗎？他手裏的手機因為自己的不安而跟著翻了個圈，差點砸到莫長汀，藍海洋一把撈過來，又急不可耐地開始撥打莊梓風的電話。

這一次，總算有人接了，就是景景。

“海洋哥！！！你可算打來了！！！”還沒等他說話，電話那邊的抽泣就傳來。

“你冷靜，景景，怎麽了？莊梓風呢？”

“我……我……”景景又狠狠抽抽了兩聲，“你罵我吧海洋哥……”

“別，你先告訴我他怎麽了？人在嗎？”藍海洋努力平息著呼吸，腦子裏其實是空白的。

“在。”景景抽了半天才說了個關鍵字。

“好，你等著，我現在過來。別哭了，人在就好。”藍海洋掛了電話，在莫長汀房裏就那麽原地打轉了幾圈，才把手機放回口袋。他看著還在熟睡的莫長汀，突然心想為什麽都沒有人給他打電話呢？可能還是這些人跟他不熟？或者莊梓風並不想要聯系他……？藍海洋思考了一下要不要叫醒莫長汀，但還是搖搖頭算了。他幫莫長汀把被子掖了下，又握了握他緊閉的手，然後輕輕走出了房門。

關上莊梓風家門的剎那，藍海洋就開始跑，他幾乎是跳進車裏的，發動之後也沒等會兒，直接就打著方向盤竄了出去，開了好一會兒才發現手剎都沒拉。

兄弟你別嚇我啊……藍海洋一路狂奔，還好這個點去市中心不堵車，也沒遇到幾個紅燈，他很快就看到了醫院的大樓。那醫院是他們市最高的樓。

下了車藍海洋直奔大廳，才想起來他要上哪兒都不知道，便又掏出手機打莊梓風的電話，景景接了：“哥你到了？三樓319……”還沒聽完，藍海洋就掛了電話。

雖然美國人上個二樓都要等電梯，但藍海洋等不及，直接找了安全通道網上爬，到了三樓一出來差點撞到個護士，他忙著道歉，然後發現眼前就是319.

開門的瞬間他都沒有做任何心理準備，只想快點看到莊梓風。

結果看到的時候，他都不知道那人是誰。如果不是認出了床邊的景景，他大概會退出去看看房間號到底對不對。

景景聽到開門聲趕緊起身，這時候她沒有再哭了，但是眼眶還紅著：“哥，你來了。”

藍海洋倉促地點了下頭，然後就盯著病床上的莊梓風、或者說疑似莊梓風的那個人看著，半天腦袋裏都是嗡嗡的聲音。

莊梓風的頭上腫了個巨大的紫紅的包，擠得完全都看不見他的左眼。臉上剩下的部分被白紗布和膠條包紮起來，跟木乃伊沒什麽兩樣。只是那個沒辦法包紮到的腫塊，實在是太紮眼，沖擊力太大了。此外，他手上也上了石膏，下半身在被子裏，估計沒事。

“車禍？”藍海洋半天才擠出來兩個字，他是問景景的，但是沒有回頭。

“嗯……哥……都怪我……”景景一張口又要哭。

“怎麽呢？”藍海洋沒有要安慰她的意思，只是坐在剛剛景景坐著的病床邊的椅子上，看著莊梓風。

“我……我今天本來回國的嘛……行李太多了，就要周爍和風哥送我……”

“三個人啊？坐得下嗎？”藍海洋皺了皺眉。

景景一下就又哭出來。藍海洋受不了女孩哭聲，回了頭，結果發現其實這畫面大概也是少見的。景景是那種幹練的漂亮，瘦瘦高高，一直在藍海洋心中都有點大姐頭的意思，沒想到現在也會哭的像個林妹妹似的。他趕緊說：“別哭了，我沒怪你的意思。”

“就是、我、我行李太多了、一個車裝不下，我就跟周爍一個車，然後把一些行李裝在楓哥車裏，要他開著跟我們一起去、去機場……”

藍海洋大概明白了，忍住了心裏一句“你tm”，然後擡手從小桌上抽了張紙巾遞給她：“別哭了，周爍呢？那你飛機也不趕了哈？”

景景接過紙巾猛點頭，“都是我的錯，我還趕什麽飛機啊，一張票能有風哥命重要嗎……嗚嗚……周、周爍在幫我拉行李回去……”

藍海洋憤憤地想，長得漂亮的女孩子確實可以把男生召之即來揮之即去啊，都這會兒了周爍還在給她當苦力呢。然而他看著面前自己破了相的兄弟，忍住沒說，繼續問：“他怎麽撞的啊？”莊梓風當年親自教他開車帶他考的駕照，一直都是挺守規矩的老司機，藍海洋覺得怎麽也不會犯低級錯誤吧。

“撞……撞鹿了……整個車廢了……”

藍海洋握緊了拳頭恨不得錘床上，但又怕嚇著人，只好低聲罵了一句“傻X。”他是想罵鹿的，但是景景聽見了嚇得退後了幾步。

“你啊……”藍海洋安靜了幾秒，還是忍不住，“你說你租個大車跟周爍去機場也行啊？找他光開個車、拉行李，他是驢啊？！”

“對不起……我……我就那麽一說，結果風哥特別熱情說一定要送我……我就……”

景景顫顫巍巍的樣子，就好像在被莊梓風家長教訓似的，其實剛才藍海洋說完也覺得自己好像主人公意識太強，這麽跟妹子說話，自己又不是莊梓風的誰。其實他們所有人，不過就是同學，都是一樣的關系罷了。

但是他依然覺得自己應該生氣。他深信自己比誰都知道莊梓風的為人。他人太好了、太熱情了，即使不熟的人他都願意當車夫，更何況是同一個學院的學妹呢？而且學妹這一回國就紮根國內了，以後也不知道何時能見，莊梓風上趕著也要去送她的。其實很多人都因為莊梓風這個性跑來占他便宜，他也不怎麽拒絕，越有人需要他他就越來勁兒，還要在自己面前炫耀一番人緣有多好……真的傻不拉幾的。

藍海洋越想越難受，也懶得回頭看景景是什麽表情，只覺得這姑娘機票也廢了，估計醫藥費也給他報了，算是還有一點良心。

結果這時候景景忽然開口，如絲的聲音卻像炸雷似的打在了藍海洋耳邊：“海洋哥，你剛上哪兒去了？風哥在救護車裏就一直喊你，我們打了兩個電話你都沒接……”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也激情敲一篇，再估計就周末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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