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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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在攝影系的工作室裏碰到莊梓風的時候,藍海洋見他眼角和脖子側面都貼著創可貼。

“怎麽了?跟哪個情敵打架了?”他開玩笑地問。

“唉別提了,莫長汀那小子,在床上破壞力有時候不是一般的大啊。”

藍海洋:“……當我沒問。”

昨天莫長汀終於在自己面前提到何陶的死,藍海洋等了這一刻很久,但是當真正聽到的時候卻發現自己並不知道應該作何表示。與其說去痛莫長汀所痛,倒不如說藍海洋的重點放在了對何陶這個人的刻畫上。具體來說,從莫長汀的只言片語中,他突然對何陶產生了很多好感。雖然沒有見過正臉,但何陶在他心中慢慢變得鮮活了起來。藍海洋覺得,何陶好像是極其自我的,連莫長汀這樣的“美人”在他那裏也只覺得自己只是個“東西”而已。何陶會笑著對莫長汀說起死亡,就仿佛在說玩笑話一樣。然後年少的莫長汀會當真、會擔心、會害怕,可能在他面前一直都是小心翼翼地做好自己,卻不知道該怎樣保護他。最糟糕的是,何陶真的親手斷送了自己的生命,就這樣消失在了莫長汀的生活裏。經歷了這些的莫長汀,大概永遠都不再是曾經黑白照片裏的莫長汀了。

藍海洋是心疼莫長汀的,但是卻又發現在心疼自己、嘲笑自己,就好像連個替補都算不上,還在遠處假裝自己也是玩家。再怎麽說,莊梓風都是一直坐在替補席上的,而且中場的時候還被換上場了呢。

於是昨天到後來,藍海洋走過去輕輕撫摸了莫長汀的腦袋,莫長汀擡起臉看他,無奈地笑了笑,那笑容一如既往得美,讓藍海洋忍不住又捧了捧莫長汀光滑的下巴,像是看著心愛的玩具一樣看著他說,“有什麽我們一起面對就好。”

“師兄你又在撩我嗎?”莫長汀推開藍海洋的手,開玩笑的語氣問。

“你知道我就喜歡這樣嘛,所以我現在要跑了。”說完藍海洋又揉了揉莫長汀的腦袋,“心情不好就多找莊梓風出氣,他就是個沙袋給你打。”說完擺了擺手,走出了藍海洋的畫室。

藍海洋一路上都在反省一件事,他對莫長汀說他覺得“不公平”是因為好像兩人對對方的了解程度是不對等的,但是其實自己對莫長汀才是更過分吧,畢竟一直在觀察他、審視他、揣測他;臆想他的人生、他的際遇,還埋怨他對自己有太多保留,明明人家也沒義務要告訴自己這些。說到底,藍海洋覺得,只是因為感受到了莫長汀對自己的一點點溫柔和偏愛,就讓他飄飄然起來,真把自己當個人了是吧?還是快醒醒吧,自己明明都不是他的誰,連去將這份感覺上升成“愛”都做不到,還奢望什麽公平和了解呢?

莊梓風在旁邊啪啪地敲著鍵盤,每一下都擲地有聲好像跟誰有仇似的。藍海洋把頭探過去看他屏幕,發現他正在回覆一份電子郵件。

“嘛呢?”藍海洋好奇問。

“哦,跟你說,月底的那個周末,要不要跟我一起去趟波士頓?”

“幹嘛?”

“就是我導師本來要去參加個會議,結果臨時有事不能去了,就說要我代他去做研究發表演講,因為那個項目我也算第二作者。”

“那關我什麽事?”

“誒你傻不,我一個人吃香喝辣住五星級多無聊啊,陪哥們一起去啊!哥們報銷啊!度個周末,看看楓葉,多好。”

“我說你怎麽突然這麽大方呢,果然是因為有人報銷。”藍海洋說。

“你就說你去不去吧,我正在跟導師回覆呢。那個會議應該還有些業界大牛,我們就當去學習唄。”

“得了吧,誰不知道你去了也就是發言完了就出去玩,還跟大牛切磋學習,誰信啊?”

“嘿嘿,你懂的嘛。”

“誒不是,你怎麽不叫你家小朋友一起去啊?”藍海洋這才想起來問。然後發現果然事情還有蹊蹺。

只見莊梓風面露難色,特別猥瑣地拽起藍海洋的胳膊說,“叫了他啊,但是他說不要跟我兩個人去,說我去開會他一個人會無聊,就說非要再加你一起去。”

“行吧,所以我就是外帶的。”藍海洋嘴上這麽說著,心裏卻有一絲開心。要是莊梓風早說莫長汀也要去,他大概就答應的更快一些了。

不過他當然還是表現得非常淡定,甚至一副要拒絕的樣子:“那我不去了,你們倆在那秀恩愛我去當電燈泡幹嘛?我最討厭當電燈泡。”

“不不不,你不是啊,我跟我導師說你也去,他幫你報個名,他又不是不認識你,你看,有理有據令人信服啊。”

“敢情你是不敢一個人去開會??”藍海洋繼續故意想戳出莊梓風的真正目的。

“哎呦餵你就當是陪我吧,好不?拜托了。”

“你給莫長汀報個名要他去啊。”

“哎呀莫長汀那個小本科生也不能參加嘛,而且他搞純藝術的,去我們這種媒體的會議不是牛頭不對馬嘴嘛~~~哎呀洋哥,乖,愛你,陪我去吧~~~”莊梓風使出了令人作嘔的撒嬌招數。

藍海洋此時不耐煩地推開他的手,說:“行行行,去去去。”但其實心裏早在五分鐘以前就答應了。

“不過我們倆去開會,還不是得把你家小朋友一個人丟下啊?”藍海洋又說。

莊梓風貌似輕微的嘆了口氣,藍海洋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看錯,然後只見他又繼續重重地按下一溜兒的鍵盤,然後大力點了“發送”,對著iMac巨大的屏幕悠悠地說:“嗯,但是你去他高興,就這樣吧。”

藍海洋:“哦。那我先去圖書館上班了。”

在圖書館藏書區碼書是藍海洋很喜歡的偷懶和放松方式。莫長汀最近都沒有再來後面的小破花園抽煙,興許是課業和準備展覽太忙的緣故。不過搞不好也可能是在戒煙呢,他站在窗前想,畢竟之前被看到之後莫長汀表情都怪怪的,好像並不想抽煙被人看到似的。行吧,可能又在自作多情了。

藍海洋上樓下樓的碼好了一車的書,結果由於業務熟練,一看時間才過了半小時。他又不想馬上回到前臺看人臉色,結果腳就自然而然地又走去了三樓放畢業設計的區域,然後不由自主地晃悠到了放何陶作品的那個書架前。上次把他的畢業設計冊放回去的時候沒有放整齊,留下了一個尖尖角露在外面,就好像知道自己還要再回來所以做了個記號一樣。果然,今天那個角還是露在外面,藍海洋一伸手就又拿了下來。

他坐在木頭桌上,輕輕翻開寫有《Walnut of My Eye》的硬殼封面,然而這一次與其說是想看照片裏的莫長汀,倒不如說是想看何陶。他想從這本冊子裏更了解何陶這個人一些,想知道他的活、他的死、他對莫長汀到底是怎樣的感情,想知道這些在這本作品集裏會不會有什麽蛛絲馬跡?

然而和上一次打開這本冊子一樣,藍海洋最終還是被每一張照片裏莫長汀那過於生動的表情和肢體語言所吸引,一想到是何陶讓他展現出這樣動人的場面,藍海洋心裏就說不出的發癢,憋屈。他想,果然自己現如今對莫長汀的感覺就像是一場比賽,一場他想贏但是又根本不可能贏的比賽,而最糟糕的是他可能什麽獎品都不想要,只是想贏而已。

這本冊子的最後一張照片裏,莫長汀是側著身躺在床上的,他一手撐著腦袋,一手伸向面前一個玻璃器皿裏。藍海洋上次看到這張照片的時候,以為裏面是青梨或者檸檬之類的水果,結果現在仔細一看,才發現裏面都是核桃,就是那種新鮮的、秋天剛從樹上掉下來的青色果實。

這張和何陶豆瓣上的其中一張有些相似,只不過這還是16歲的莫長汀,眼睛裏還沒有那麽多故事,然而青澀的欲望卻又那麽直接,就好像少年已經迫不及待想要去嘗試禁欲的果實時露出的興奮又緊張的笑意。這對任何一個藝術家來說,殺傷力恐怕都是巨大的。

這時候藍海洋突然發現,在莫長汀身後的墻上,分明還掛著一張油畫。上次估計是自己過於註意莫長汀,完全都沒看到這幅畫。然而今日一看,才發現那畫他再熟悉不過了:那是他們第一次見面的時候,莫長汀隨著行李一起背過來的那幅。然而更讓他震驚的是,那幅畫的右下角,用顏料大大的留了名:HT。

藍海洋頓時覺得自己思維有點卡殼,所以其實,那是何陶的畫?不是莫長汀的?那莫長汀其實是一直在用何陶的風格、延續他的作品?和生命?

那麽真正的屬於莫長汀的作品,其實是那些黑暗的發洩?

這樣好像很多事情都說得通了,一時間藍海洋有種走出了迷宮的感覺,擡起頭輕輕嘆了口氣,又不住地心疼起莫長汀來,這個孩子,是不是把自己逼得太緊了?他突然就想把事情都當面問問,於是拿出手機給莫長汀發了條微信:“晚上見一面好嗎?”

“可以啊,想每天都跟師兄見面,想現在就見面。”那邊很快便回了信。

自從上次藍海洋主動了一回,莫長汀跟他講話似乎膽子也變得更大,像這樣撩來撩去的信息他會經常無所謂地發過來。藍海洋也習慣了,只是覺得如果哪天莊梓風看見,搞不好會非常生氣,不過就目前來看他應該是什麽也不知道的。

“那我下班去你畫室。”藍海洋回覆。

“不,我一會兒去小花園等你。”莫長汀說。

“行吧。”

藍海洋合上何陶的冊子,塞進書架,然後雙手插袋走回圖書館前臺跟美國妹子換了班。剛一屁股坐下,就看見門口正好進來了一個認識的教授,兩人就在前臺客套了半天。結果這教授從包裏拿出一本大書,要藍海洋掃描好幾個章節,完全就是抓到了苦力使。

就這樣在掃描儀尖銳的聲響中,藍海洋幹完活兒下班了。他拿起包先是沖去了藏書區的窗口,想看看莫長汀來了沒有,結果果然看見他正靠在枯水的噴泉邊緣,腳踩著厚厚的、枯黃的落葉,一個人默默抽煙。這畫面他感覺已經很久沒見著了,忍不住拿出手機偷偷拍了下來。然後遍興沖沖地往圖書館那個沒幾個人知道的後門跑去,以最快的速度接近莫長汀。

腳踩在厚厚落葉上發出的吵喳聲很快就暴露了藍海洋的行蹤,只見莫長汀點滅了煙,扭過頭,對著藍海洋露出一絲俏皮的笑。

“幽會一樣。”他說。

藍海洋也笑了,說:“聽說你把莊梓風咬殘了?”

“不是師兄你要我咬的嘛!”

“你沒告訴他吧?”藍海洋歪頭。

“當然沒。我們的事情什麽都不告訴他。”莫長汀說,“不過其實我們什麽也沒發生不是麽。”

藍海洋聽罷,才發覺自己心跳又加速了起來,他喜歡莫長汀和他這樣背著莊梓風見面,喜歡莫長汀故意把事情弄得很玄乎的樣子,喜歡莫長汀以這樣的方式需要自己,喜歡莫長汀玩著言語的游戲,讓他覺得自己比莊梓風要更好一些。

然而何陶,就算了吧。

想到這兒,藍海洋不自覺地就走到莫長汀面前,他和莫長汀身高差不多,臂長估計也差不多,所以並不能做出電影裏壁咚一樣令人瞬間心動的動作,但是他剛剛好可以按住莫長汀的手,並且這個動作一下子就讓兩個人的身體貼到一起。

瞬間莫長汀輕笑了一下,好像是被人撓癢癢似的那種。藍海洋順勢把下巴伸到他肩上,輕輕聞了聞,是煙草和鼠尾草混合的香氣。

“師兄你最近是不是特別欲求不滿?”莫長汀就這樣被他挨著、手被他按著,一動不動,話語裏帶著笑意,“我還以為你特別禁欲呢,看來你是秋天發情啊?”

“我是特別禁欲啊。”藍海洋在他肩上說,“但是見到你總有點不聽使喚。”

“師兄你在做一件很不對的事情哦。我是莊梓風的男朋友。”莫長汀故意激他。

結果藍海洋聽到這話,就“啵”的在莫長汀左耳上親了一下,莫長汀都驚的一抖。

“你是不是叫我跟你們去波士頓了?”藍海洋感受到莫長汀一瞬間的驚訝,但是還舍不得松開他的手,繼續問道。

“嗯對啊,那師兄你答應沒?”

“答應了。”藍海洋一邊說著,一邊在想自己現在是不是特別像一個猥瑣大叔之類。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大概自視過低,總會把自己想得特別煞風景。但是這時候一感覺到莫長汀的呼吸和那完全不會抗拒的表現,他又一次將自己沈浸在對方好聞的氣味裏,甚至還在他脖頸上蹭了蹭。

“師兄你今天也撩完就跑?”

這下藍海洋倒是停了一下,認真想了想這個問題,然後才突然想起來他找莫長汀的真實目的。然而這時候提何陶未免也太出戲,他突然覺得會不會自己潛意識裏,關於“何陶”的一切問題就只是個幌子,一個保護他想要接近莫長汀這一強烈欲望的幌子。

“沒有,其實我今天找你有事的,我就想問問你還能不能當我模特了,我期中作品報告被否了,現在還不知道幹嘛。”他發現自己臨場編理由這一技術越來越爐火純青。

莫長汀聽罷,推開藍海洋的手,然後反過來握在手裏,說:“我從第一天就答應了啊,一直等你找我呢,還以為你不要我了。”

藍海洋一瞬間內心開心到有點想哭。所以其實自己是不是也有點希望,到達何陶的高度?

作者有話要說: 前面旅游去了,好久沒更新,哈哈。這周末爭取更個兩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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