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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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海洋這節課的地點是他學校在市中心租的一座新建大樓的三樓,平時做會議中心用。教室裏有巨大的落地窗,窗外是城裏最繁華的一條馬路。

藍海洋走進教室的時候裏面錯落的坐了七八個人,他找到最後一個靠落地窗的位置剛坐下老師就進來了,是個三十多歲身材矮小的韓國女人。

然而這時候藍海洋心裏自然還沈浸在剛才莫長汀的意外舉動中,至少對他來說是有點莫名的。他要等他下課,為什麽?自從上次送他來學校都過了兩個星期,他們那天也沒有交換過聯系方式,所以其實真的是一點交集都沒有。藍海洋覺得無非就是莊梓風可能在屋裏有提到過自己,就像自己也從莊梓風那兒聽說到一點莫長汀的事情而已。轉念一想,可能莫長汀這小孩兒就是剛來無聊了想找人說說話?畢竟感覺他也不是那種很會交朋友的人,大概看到自己還算熟悉吧。然而自己這節課有兩個多小時,剛剛也沒機會跟他說有這麽久,可能下課了他已經走了也說不定。

藍海洋有一搭沒一搭地做著筆記,或是看看窗外樓下熙熙攘攘的人群。過了一會兒天陰了,他看看手機天氣發現過一會兒50%的可能性會下雨。

韓國老師的口音極其嚴重,班上來上課的要麽為了湊學分要麽是必修,都紛紛打著哈欠數秒等下課。兩個多小時過去已經是五點多,藍海洋覺得好像放空了很久,什麽也沒聽進去,然後就看見大家都紛紛起身,椅子發出彈回去的聲響。他總是比較磨蹭,喜歡最後一個出去,這一天也不例外,他比老師走的還晚。老師本來以為他有什麽問題要問,看了他半天,結果發現這男生還在看窗外,一點要跟她對話的意思都沒有,只好裝作無事快步出門。

藍海洋知道她走了才起身,對著落地窗伸了個懶腰,又呆呆看了看下面的車流。結果這時候想起來莫長汀該不會還在樓下等他吧?心跳就突然快了一些。這座樓有個天井,他趕緊走出教室趴在走廊往下看。果然,看見一個紮著小揪揪的男生,正坐在樓下大沙發是,看著手中的電腦。

走下去的時候樓梯口正對著莫長汀的後背,藍海洋有點不好意思的清了清嗓子,還整理了一下衣角,心裏產生一種略微覆雜的感覺。雖然他天天笑莊梓風是牛糞,但自己也沒覺得自己就配得上這樣漂亮的男孩子。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兩人給別人帶來的視覺感受還是落差比較大的。

“長汀?”藍海洋從後面小聲叫他的名字。其實他並沒有必要這麽小聲,這個點在這棟樓裏上班的人也都走的差不多了,大廳裏沒有別人,只有天井中心小噴泉的水聲。

然而對面沒有回音,藍海洋有點尷尬,只好又叫了一聲,“……長汀?”

結果這時候他居然發現莫長汀的電腦屏幕上,赫然顯示著自己的豆瓣主頁。

藍海洋嚇了一跳,而對方還是沒回頭,他覺得自己是不是幹脆走到他前面比較好。他不知道莫長汀怎麽會知道自己的豆瓣,這個自己差不多三年沒傳過任何內容的地方。雖然他覺得自己豆瓣好像沒什麽見不得人的東西,但看到有人當面翻自己的主頁怎麽說都還是有點不好意思。他輕嘆了口氣,好奇卻不敢多想,決定繞過沙發走到莫長汀面前,裝作什麽都沒看見的樣子:“嘿,久等了。”

莫長汀這才慢動作一樣緩緩擡起頭,他是那種一旦沈浸在自己世界就很難出來的人。這一點和藍海洋不一樣,藍海洋就是太容易分心了。

看到面前的藍海洋,莫長汀急忙把電腦合上,臉上微微泛紅,“啊,師兄,下課了。”

“嗯,不好意思啊讓你等這麽久,我還以為你會走的。”說完這話藍海洋又覺得好像不該說,弄得好像自己覺得人家不是守信用的人似的。

“嗯……我也沒事,就在這兒蹭一下WiFi,挺好的。”莫長汀聲音細小溫柔,有點不敢看藍海洋的樣子,眼睫毛撲閃撲閃。

“那個,走吧?我請你吃飯!差不多可以吃晚飯了。”藍海洋聳了聳肩,調整了一下單肩包的位置,向莫長汀提出邀請。

莫長汀一邊把電腦放回包裏,一邊擡頭對藍海洋說,“師兄,還是我請你吧。”

藍海洋感覺該不會他今天一直等在這兒就是為了請自己吃飯吧,便說:“別,你也沒理由請我,哥比你早來,帶你是應該的。”其實在海外呆久了,並沒有什麽搶著結賬或者動不動就請客的習慣,藍海洋自己也並不是很會處理這樣的場合,但是仗著自己年紀大,他還是想擺出哥哥的樣子。

莫長汀站起來,忽然直直地看著藍海洋的眼睛,嘴角似乎一瞬間露出似笑非笑的弧線,說,“我要請你的理由很多的。”

藍海洋楞了一下,不僅因為這話有點出乎他意料,還因為他正被這雙漆黑的眼睛看著,像是世外桃源被遺忘的一潭深水,美的讓人心疼又害怕他會多被一個人看見。他又想起剛才莫長汀在自己豆瓣主頁上翻動的一幕,結果千言萬語化作他鬼使神差的一句,“啊,那個,要叫莊梓風嗎?”

說完他又一秒後悔了,感覺自己的社交障礙都被眼前這個漂亮的男孩又一次逼出來,其實他就是怕尷尬,想找話題,結果總是越找越尷尬而已。

“不用的,他好像今天晚上有課吧。”莫長汀顯然完全沒有要見莊梓風的意思,默默走在前面,拉開大樓的玻璃門。這門很重,藍海洋知道,便在後面幫他接過門框按住,仿佛一個禮貌的擁抱。藍海洋比莫長汀高一點,於是這時候前面人身上的淡淡香氣順著頸窩飄到自己這來。應該是木鼠尾草和海鹽,前一段時間藍海洋也很喜歡的味道。

二人並肩走在街上,藍海洋在左,莫長汀在右。藍海洋怕自己重重的單肩包打到他,便換了個邊兒背它。

“師兄,你喜歡日料嗎?”沈默了好幾秒,莫長汀先開的口。

“嗯,喜歡啊。”說這話的時候藍海洋心想結賬的時候自己偷偷先去好了,怎麽說讓別人等了自己那麽久,還要請客,說不過去。

二人順著城裏這條繁華的主幹道走著,對面來的人流也很多,有時候會沖散他們。藍海洋這才發現莫長汀走路挺快的,他一直有在花力氣跟著他的步伐,然後又怕一不留神被人群沖散找不到他,所以一直都看著他的方向。他大概知道要去哪家日料店,畢竟附近就那一家比較正宗,是日本移民開的。

突然,藍海洋感覺自己被擋了一下,一個踉蹌,才發現是莫長汀伸出手擋住要過馬路的自己。

“紅燈。”他輕輕說。

藍海洋側過頭去,傍晚的一束陽光正好打在莫長汀的側臉,勾勒出他漂亮的睫毛、眼眶、鼻梁,和微微張開的嘴巴。他微卷的頭發隨著驟然停下的步子輕輕彈跳了一下,俏皮中又帶有些溫柔與不安,但剛才手上那個動作明顯又是有力量的。

“哦,哈哈,光跟著人走了,沒看見燈。”藍海洋只看了右邊一秒,卻好像看到了覬覦過一世紀的美麗,結果張開口好像又說了讓自己覺得特別愚蠢的話。

他不只有一點懊惱,匆匆一面而已,在莫長汀面前藍海洋覺得自己好像非常狼狽。明明他沒有理由這樣,他們不熟,之前還算幫了他一個忙,自己還是師兄,來美國的時間也比他長。

但他也知道,如果硬要說一個理由,應該還是自卑。

其實藍海洋自小被大人們稱讚漂亮,他父母個子都高,自己小時候也比班上其他孩子高很多,因此也容易成為焦點。幼兒園老師都喜歡他,恨不得天天給他發小紅花,小學直到四年級他也依然享受著萬般寵愛,當著班長、朗誦比賽、作文比賽、國旗下講話、聲樂部領唱……哪裏都有他。那時候還有女孩子說他是班草,然而他當時根本不懂是什麽意思。一般來說,這樣出挑的男孩子容易樹敵,但是他早早就竄到一米七的個子又讓其他人望而卻步,只有羨慕的份兒。

五年級的時候藍海洋比其他人提早進入變聲期,生理上發生很多變化,然後他突然就變得不愛講話了。那時候的男孩女孩往往也各有心事,所以老師也沒有過於關註他。

六年級,也不知道是好是壞,他因為爸爸工作的關系轉學了。學校是區重點,去了才發現年級裏有很多和自己個頭差不多、看起來比自己還成熟的男生。因此他很快就被埋沒在了人群裏,沒有人特意去照顧這個中途插班的人,他也算是趁著這個契機幹脆就得過且過。上課他聽不大進去,成績下滑不少,班上比他閃耀的人多了去了,再也沒有人稱讚他長得好看、沒人表揚他會寫文章、羨慕他的高個子、或者是多看他一眼。

雖然不願承認,但巨大的心理落差就在那裏,躲也躲不掉。小學臨近畢業的時候藍海洋突然想通了,覺得之前所有人都在騙自己,對,大家都是騙子。就這樣帶著一點憤世嫉俗遺世獨立的心情,他直接升進了對口的初中。

然而到了初中藍海洋感覺自己更糟糕了。他覺得自己哪兒都不好,醜陋、無能,成績中不溜秋,性格陰暗。老師和同學好像都有點怕他,因為他總是面無表情坐在教室的角落。他家裏人對孩子的心理也漠不關心,覺得男孩子就自己隨便長長就好。慢慢的,他能從別人眼睛裏看到各式各樣的不解和恐懼,看多了覺得那些不就是□□裸的討厭和鄙視嗎?然後他就愈發的對自己生氣起來,他不知道為什麽要生自己的氣,但又無法控制,最後終於想到一個辦法,就是拿紙筆寫下來。但是他又害怕,害怕別人知道他的內心如此卑微,於是他寫得異常的意識流,像在創造什麽蒙太奇電影。他一個人坐在班級後面,不停地寫,寫那些只有自己看得懂的憤怒和驚惶。後來他又開始寫博客,依然寫這些他覺得只有自己看得懂的話語。他不需要讀者,只希望自己能看清楚自己究竟是個什麽沒用的東西。

其實現在想起來,那無非就是一個過於敏感脆弱的少年,經歷了一丁點人生落差,就開始討厭世界,最後這怨恨回歸原點,突然發現原來醜陋的是自己。

然而已經掰不回去了,青春期的藍海洋變成一個異常自卑的人,但卻又沒有膽子自暴自棄。說是中二也好,懦弱也好,反正他真切地討厭自己,覺得自己一無是處 。

這樣的過往讓現在的藍海洋覺得十分無地自容,畢竟他現在早就看清那時候的自己,只是依然沒有辦法直面。他也很害怕當時會不會有人早就看透了他,然後一直在看他的笑話。然而轉念一想,誰又會花時間在自己身上呢?

可能因為不想直視自己,他高中之後突然喜歡上攝影,喜歡看漂亮的事物。人也好、風景也好,他覺得世間萬物都比自己美好太多,想要記下來,一直看下去。高一的時候其實他算是過了一陣稍好些的日子。他進了一個更加普通的學校,本來做好了繼續做隱形人的準備,結果第一次摸底考完卻發現各項成績居然名列前茅。他一點也高興不起來,而是立刻明白了自己的處境,明白了這個學校的水平。然而班主任可不管這麽多,立刻把他當明星一樣對待,班上的同學也都自然而然地以他為中心聚集起來。藍海洋一時間不知所措,這種感覺仿佛回到了小時候,被所有人喜歡著、簇擁著、欣賞著。然而現在的他卻根本不會因此感到快樂。不過人總還是在慢慢成熟,至少他知道即使是偽裝,也要讓自己看起來合群一點,會比較不辜負別人的期待。於是他會經常帶相機去學校,有事沒事拍一拍身邊的人和風景。據幾個“哥們兒”說,班上的女孩子應該是有幾個喜歡藍海洋的,但是她們從來沒人主動過,藍海洋也就裝作不知道。

不過,高二的時候藍海洋家裏決定送他大學去美國,於是他開始準備托福和SAT,就沒怎麽在學校露面了。剛開始那些“哥們兒”還會給他打電話,約著出去打球、唱歌,也會有女孩子聯系他說想外拍,但慢慢的大家也都忙起來,只是一學期的時間而已,藍海洋覺得自己好像已經不存在於那四十五個人的記憶裏了。他覺得沒事,甚至覺得開心,反正他喜歡英語,也喜歡去新東方上課,也喜歡一個人在家覆習,累了就上網繼續他那些如今看來更像是無病呻吟的東西。他開心他終於可以卸下在學校的偽裝,甩開那些他根本看不上的欣賞。

可能也是因為這樣,如今的他才不喜歡自戀的莊梓風,但這種“不喜歡”裏,似乎又夾雜著不服、不滿、不安。他想要認為自己還是比莊梓風好的,但是他依然懶得去認識更多人,於是沒有人會肯定他。同時,雖然缺點明顯,但莊梓風的很多優點他看得清清楚。他也知道自己依賴莊梓風,依賴的同時又想嫌棄、看低他。偏執又變態的想要索取,還要故意裝作卑微的樣子,仿佛誰都看不出他的演技。

然而這一切深藏的卑微又卑劣的思想,隨著莫長汀的到來仿佛都被拉到陽光下重新鞭屍,讓他覺得救贖就要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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