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你和莊梓風住的還好嗎？”藍海洋問。

“他有點吵。”莫長汀說完喝了口茶，微笑了一下。藍海洋不知道這個微笑裏是什麽。

“嗯，他這人是這樣，話多，但是人不壞，挺好的。”

“挺熱情的，但是就……”莫長汀停頓了一下，好像是想起什麽，又像是在想如何組織下面的語言。

藍海洋畢竟答應了莊梓風要在莫長汀面前說點好話，於是還算盡職盡責：“他總提起你，說你特別照顧人，他很喜歡你。”

“你喜歡他嗎？”莫長汀突然擲出仿佛不在劇本上的一句。

“？”藍海洋楞，“啥意思？”

莫長汀頓時覺得剛才那句話有點不妥，但其實他是下意識就拋出來的，趕緊加了一句，“啊不過你們是鐵哥們兒吧。”

藍海洋咀嚼了一下剛才的話，覺得是不是莫長汀誤會了什麽，但是如果直接說“我是直男”豈不是像個傻子一樣。思考了一下，回答說，“我不是很愛交朋友，他正好在我們系，大一開始就熟了。”

“哦，這樣啊。總是看你們倆同進同出的。”

“同學而已。他性格我有時候也有點受不了。”

藍海洋其實比較無所謂在背後說莊梓風怎麽樣，畢竟他在莊梓風面前損他也不是一天兩天。雖然莊梓風個人認為這是藍海洋在跟自己擡杠開玩笑而已，但藍海洋大概有時候是真的。

“哈哈，還是不要在背後說他了，有點罪惡感。”莫長汀倒是先打住了，他看著藍海洋的眼睛裏好像又有點心照不宣的理解。

藍海洋笑，“好，吃吧。”

他們的話題離開莊梓風之後就變得隨意了很多，談談在國內時候的經歷，在哪兒上的中學，喜歡怎樣的藝術形式，選哪些老師的課比較好……言語來來去去，客套中帶著真誠。

餐廳溫暖的黃色燈光照著角落中的他們，他們兩個人聲音都比較壓抑，表情也不會過分。藍海洋覺得看莫長汀的時候自己不會有一開始那樣的距離感，莫長汀則是一如既往，認真地看著對面人的眼睛。

“唉你真的很漂亮，有機會讓我拍一下你吧。”藍海洋還是忍不住說了，“這學期選了個人像攝影湊學分的，還沒想好怎麽弄，到時候可能需要你幫忙哦。”

莫長汀眼神裏明顯閃耀了一下，像是風中抖動的蠟燭，然後風過，又平靜下來。

“只有我一個人嗎？”他問。

“是啊。”藍海洋沒想太多，理所當然似的回答。

“好啊，隨時聯系我就好。”莫長汀說著把手機調出微信二維碼，遞給藍海洋。

就這樣總算有聯系方式了。

“你應該還給別人當過模特吧，感覺會很多人找你拍。”藍海洋想要繼續攝影的話題。

“沒有，我一般不同意的，沒有那麽喜歡被拍。”莫長汀左手撐著腦袋，若有所思的樣子。

“誒？那，你要是不願意的話我真的不強求的。”藍海洋心裏一緊。

“沒事啊，我願意的。不是說了以後要互相幫助嗎？”

“哦，那我很榮幸了。一定要出大片了。”藍海洋客套笑。

“其實……也有被拍過的……”莫長汀頓了頓，又擡起另一只手臂撐在桌上，兩手夾著自己脖子，擡頭看藍海洋。

“？”

“就是，男朋友拍過。”

這是藍海洋又一次沒有意料到的展開，時下更多的好像是尷尬。他們從吃飯到現在，哦不，應該說從認識到現在，莫長汀從來就沒提過跟性向相關的話題，就連藍海洋聊起莊梓風的時候都是小心翼翼，不想讓他覺得是在說同性的話題。結果突然“男朋友”三個字撞進藍海洋的耳朵，他心一梗，腦中出現很多種畫面和可能，連忙想著要怎麽接話。

“哦……”結果再次，化作一個傻傻的感嘆。

“不過已經是過去式啦。”莫長汀倒是也無所謂，嘆了口氣笑說，“現在找不到他了。”

找不到是個什麽概念？藍海洋沒有多想，只是覺得話題突然就沈重了起來。他不知道究竟是自己的錯聊到了這裏還是怎樣，只好看著面前的莫長汀。

藍海洋覺得其實莫長汀不是那種小鳥依人型的男孩子，也不像是會特別依賴人的人，雖然說話比較輕聲細語，但是整體給人的感覺是很有距離的，那種讓人會想要跟他說話之前仔細組織語言的距離感，生怕會觸到雷區，或者讓他感到不適。然而即使這樣，他還是會有點讓人很想要保護他的氣質，雖然明明知道他應該並不需要別人的保護。

不管你想要接近還是疏遠，他都在那裏，像荒野上唯一的一棵樹，那麽顯眼、特別，又有些out of place。

“他不要我了。然後就走了。我就來找他了。”莫長汀見藍海洋沒有說話，便繼續說，像是要解釋給他聽，免得氣氛尷尬下去。

“誒？他在這邊嗎？”藍海洋睜大眼睛。

“算是吧。”

“那，知道在哪兒了嗎？”

“知道，也不知道。唉，不說他了，其實來了才發現找不到也好。”

藍海洋有些懵，並開始在腦中搜索所有的可能性，那個人可能就是這個學校的，會拍照的話多半是攝影系吧……攝影系的中國人見過幾個，但也不熟，畢竟藍海洋跟誰都不熟。所以會是那裏面的人嗎？本科還是研究生呢？不然就是也在D市？工作了嗎？ ……他又擡頭看莫長汀，而莫長汀此時已經看著旁邊的蠟燭燈發呆，睫毛直直的垂著，好像馬上眼神就會飛進火焰裏。

藍海洋突然情不自禁地拿起手機，對著這樣的莫長汀拍了一張。然後把手機遞過去：“長汀，你看，好好看。”

藍海洋的語氣就好像照片裏的那個人不是莫長汀一樣，莫長汀接過手機看著屏幕上的自己，昏黃氤氳的氛圍，蠟燭照亮他的半邊臉，其他的一切都隱藏在暗處。一時間，他覺得自己也像是在看另一個人一樣。藍海洋看他抿嘴笑了，露出好看的酒窩。

並沒有什麽特別的目的，那時候的藍海洋拍下那張照片，給他看，告訴他好看，只是想緩和氣氛，讓他開心一點而已。

半晌，莫長汀把手機貼著桌子還過來，對藍海洋說：“莊梓風說的對，師兄總是這樣撩完就跑吧？”

藍海洋楞，繼而笑起來，說了句假話：“對女孩子我才會這麽撩。”

莫長汀微微一怔，這次輪到好像他聽到劇本外的臺詞似的，心想但願沒有人看見他那一瞬間的動搖。

這餐飯藍海洋成功的趁著去廁所的時機去偷偷結了賬，回來對莫長汀說以後還要麻煩他當模特，這頓說什麽也得自己請。莫長汀嘆了口氣，只好跟著他後面走出了餐廳。

出來天已經全黑了，天幕是靛青色，光汙染讓人看不見星星，只有上面飄著的灰雲折射出城市的煙火氣。藍海洋和莫長汀繼續並排走，這次即使半天沒人說話好像也沒有覺得特別尷尬。莫長汀比來時走的速度要慢一些，邊走邊在右手邊的櫥窗裏偶爾看看自己的倒影。其實他是指望藍海洋能多問一些的，對他多表示出點興趣，或者問問那個“男朋友”怎麽樣了，再不濟，問問莊梓風和自己的關系也好。然而藍海洋什麽也沒問。

藍海洋就是這樣的性格，但是他對莫長汀的“缺少興趣”並沒有像對莊梓風那樣帶有“惡意”。他只是不知道應該說些什麽才好。他不是gay，不知道碰到這種情況應該說什麽，也沒有興趣刨根問底。他覺得如果別人想說就會說的，不想說，自己還是不要多問得好。

“送你先回去吧，順路。”藍海洋說，“今天聊得很開心啊。以後有事盡管聯系我，不過別再等那麽久了。”

“嗯，謝謝師兄。”他們倆在一個路口一起轉彎，秋天來了，夜風微涼，莫長汀的衣袖飄起來，從藍海洋裸露的手腕劃過。藍海洋忍不住側頭看了眼莫長汀，只見他眼眶似乎有些紅，但可能只是路燈帶來的光影。他一時間搞不清，然後鬼使神差的，他看著他在風中抖動的小辮子，情不自禁地去觸碰了一下。

“嗯？”莫長汀也側過頭來，“怎麽了？師兄。”

藍海洋臉刷的紅了，趕緊看著正前方。他也不知道為什麽，就覺得似乎想要跟他更親近一點，他依然告訴自己沒有別的意思，只是覺得可能是時候多交個朋友了吧。

“就覺得挺好玩兒的。”藍海洋鎮定了一下，擡頭笑著說。他看著頭上因為電壓不穩定而在跳動的路燈，又看到旁邊撲火的飛蛾。他感受到莫長汀在看自己，一時間很想消失掉，那種狼狽感在旁邊人真摯的眼神中再次被無限放大，讓他久違的恐懼起來。

我不值得。他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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