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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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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二)

軍帳中忽然死寂。

岑副將與那幾個譚應鯤的親衛皆驚異地望向細柳, 如今燕京的那把火越燒越旺,大有蔓延西北之勢,縱然他們私心誰也不想大將軍回去, 卻也依舊被這女子一番離經叛道的言辭給嚇了一跳。

驚蟄早習慣了細柳的語出驚人, 他見這軍帳中氣氛陡然凝固,便連忙找補了兩句:“所謂話糙理不糙,譚大將軍忠君愛國,可奈何也不能將自己的這副赤膽忠心硬剖出來給君父看啊?真剖出來,人也死了, 還是憋屈死的。”

那岑副將劍眉一攏,想了想,說:“大將軍統領西北全境兵馬,這麽些年來,若不是陸證陸公在朝廷上撐著, 不知多少人擔心您勇略震主,想著給您扣些不忠的帽子, 如今陸公走了, 又是鄭閣老在燕京撐著,可如今朝廷裏是風聲鶴唳,皇上偏信奸佞, 便是鄭閣老與蔣閣老也擋不住皇上的這道諭令, 皇上這是哄著您回去,若您真回了燕京, 等著您的不定是什麽呢……”

“咱們跟達塔人打了這麽久,如今他們方露頹勢, 若此時您回去了,朝廷再換一個大將軍過來, 這一來一去,多少戰機生生貽誤,咱們咬著牙生啃下來的優勢,也許瞬息便沒了。”

“咱們在隴坡布防,不就是想趁著達塔人沒喘過氣,一舉攻下萬霞關嗎?”

岑副將說著,覆又抱拳:“大將軍!萬霞關是咱們大燕的!萬霞關的子民還在受達塔人奴役!無論一百年前,還是一百年後,他們那些蠻夷從未更改過他們骨子裏的傲慢,當年萬霞關失陷,十二萬燕人百姓死於他們的屠刀之下,只剩下關口幾萬燕人淪為他們的奴隸,大將軍……您不是說,萬霞關遺民還在盼著我們嗎?”

細柳聽著岑副將這番話,手不由握緊腰側刀柄。

譚應鯤依舊端坐椅子上,眼底神光微動。

“不管皇上在不在乎他們,也不管朝廷裏有多少人忘了他們……大將軍,您不是說,咱們得記著他們嗎?”

岑副將沈聲說道:“咱們方才扭轉兩國戰局,難道要眼看著良機錯失,要讓咱們的國土還踩在他們那些蠻夷的腳下?”

岑副將的聲音越發激烈,譚應鯤猛地一下站起身來,他身上的盔甲碰撞幾聲,發出森冷輕響。

“好了岑佑德!”

他擡起銳利的雙眸,神情沈冷:“老子說過什麽老子沒忘!用不著你來提醒!”

這時,軍帳一聲號角響起,四方角上幾個瞭望臺緊接著吹出更尖銳的號角聲,一時響徹整個博州大營,譚應鯤與岑副將等人聞聲俱是臉色一變,一名親衛立時掀開氈簾出去,只見營門口數名斥候策馬入營,大聲嘶喊:“敵襲!”

“隴坡敵襲!”

親衛才轉身要回稟,卻見譚應鯤掀開簾子出來,頭上甚至已經戴好了頭盔,岑副將與細柳也走了出來。

清晨的博州大營,不見慌亂,唯有整齊肅穆的守兵們在青灰的天光底下,靜默地望向他們的大將軍。

這是譚應鯤多年訓練有方的結果。

此軍營地處博州城外,是譚應鯤為博州城設立的最後一道防線,乃是後方所在,另有幾大營分守濃河,羊山,而更多的兵力則在與萬霞關隔原而望的隴坡,與達塔大軍對相峙。

“波穆爾怎會突然發起突襲?”

波穆爾便是達塔主將的名字,岑副將擰著眉頭,看向譚應鯤。

木架子架著的火盆烈焰沖天,映照譚應鯤肅穆的神情,他招來親衛牽馬,隨後朗聲道:“傳令濃河,羊山大營二位統領,警惕敵襲!”

“是!”

傳令兵大聲應和,隨即軍營四方角幾個瞭望臺鳴鏑齊發,整整二十一發,這便是西北大營迅速傳遞給濃河大營,羊山大營的警惕信號。

譚應鯤很快上了馬背,見岑副將也要跟來,他便立即說道:“天惠,你我都知道,波穆爾不是一個容易沖動的主將,若不是深思熟慮,他絕不會輕易動手,你不要跟我去隴坡了,你現在就去濃河。”

天惠是岑副將的字,岑副將抱拳領命,卻又擡頭:“那羊山呢?”

譚應鯤才要說些什麽,卻聽那道女聲落來:“大將軍若信得過我,我願去羊山。”

譚應鯤看向那個女子。

自細柳來到博州大營,她雖未真正涉足前隴平原的戰場,但她卻比他的斥候還要靈敏,領著她那幫人策馬出去,總能準確地探到達塔人的動向。

“那就拜托姑娘了!”

譚應鯤也不多猶豫,將自己的令牌扔給她道:“羊山大營的王統領你見過,你去了給他看這個就是!若有異常,千萬來報!”

“大將軍放心!”

細柳見驚蟄飛快牽來了兩匹馬,便立即翻身上馬。

岑副將拉住韁繩,轉頭對近前的任千總囑咐道:“任松,守好大營,不可松懈!”

任千總本是岑副將麾下,他聞言立即俯身抱拳:“是!”

一時間,數匹戰馬踩踏煙塵,沖出營門外去,又分為三路,各自往各自的方向疾馳而去。

博州大營安靜下來,守兵依舊肅立,保持著十分的警惕。

那名留著八字胡的副尉看任千總仍在望著營門口飛揚的塵灰,他轉過臉,那軍帳前仍立著兩個玄衣男子。

天色逐漸明亮起來,風沙幾乎快要擦破人的臉龐,遠處是連綿起伏的山脈,與雲霧交織成神秘的景色,細柳與驚蟄並轡疾馳,兩千帆子緊跟其後。

突兀的竹哨忽然響起。

尖銳的聲音綿長極了,細柳一拽韁繩,馬兒嘶鳴一聲,揚起前蹄,停下來,驚蟄與一眾帆子都與她一同回過頭去。

只見遠處一點黑影如墨,越來越近,逐漸顯露出那馬背上的人的真容,他近了,便立即拉拽韁繩停下,下馬跑到細柳面前俯身作揖:“山主!魚上鉤了!”

驚蟄一手摸著馬鬃,聞言不由挑眉:“細柳,咱們這些天不給吃,不給喝,卯足了勁折騰阿赤奴爾岱,終於是釣著這條大魚了!”

這幾天夜裏,幾乎整個博州大營的守兵都聽過那軍帳中的囚犯扯著嗓子幹嚎慘叫,他們私底下都將細柳喚作女修羅。

議論她這位東廠出身的女千戶,刑訊的手段多得很,說不定是在軍帳裏剮那蠻人的皮肉玩兒呢。

甚至有人作賭,看那蠻人被剮多少刀才會咽氣。

“他們往哪兒去了?”

細柳問那帆子道。

那帆子神色有些怪異,如實說道:“他們……也是往羊山的方向,只不過避開了這條道,估計是怕與您撞上。”

“什麽?他們也去羊山?”

驚蟄險些以為自己聽錯了:“羊山有王統領駐守,他們哪有機會從那裏跑?”

寒風呼嘯,吹起細柳耳邊的淺發,她神情凝重許多:“譚大將軍與波穆爾是老對手,他了解波穆爾,波穆爾忽然發起突襲本就反常,若阿赤奴爾岱可以從羊山逃脫,那麽羊山那邊就不簡單了。”

她立即道:“t你去隴坡,傳信給譚大將軍!”

“是!”

那帆子領了命,立即騎馬轉身跑了。

細柳心中一直突突地跳,她不多作停留,領著驚蟄與一眾帆子迅速朝羊山方向趕去。

羊山如其名,山廓似羊,陡峭險峻,羊山大營便是駐守於羊山之下,防備達塔人,此時羊山大營瞭望塔上連發十九鳴鏑,整個大營的守兵都傾巢而出,在羊角嶺與突襲的達塔蠻人正面交戰。

號角連聲,響徹周天。

“放!”

傳令兵一揮旗,萬箭齊發。

達塔騎兵匆忙抵擋,不少箭矢正中馬身,戰馬倒地,嘶鳴不斷,兩方奮力拼殺。

“狗娘養的蠻子!來啊!給老子殺!”

王統領渾身都是蠻子的血,顯然是殺紅了眼,他揚起手中長刀,一聲令下,所有兵馬盡隨他殺去。

士氣,因為將士們的震聲呼喊而有了具象的表達。

細柳趕來羊山不見王統領,羊山大營中只剩幾百守兵與一些夥夫,她招來一名將士,將譚應鯤的令牌給他看了,也不等那將士抱拳行禮便抓住他衣領子:“達塔人來了多少?”

“我等奉命留守大營,並不知曉羊角嶺的境況。”

那將士說道。

細柳擰著眉松開他,忽聽一陣竹哨聲響起,她立即看了身邊的驚蟄一眼,一時間,驚蟄與兩千帆子全都奔出羊山大營。

日光沖破淡薄的霧氣,在天邊顯露熾烈而盛大的真容,一行兩百來人簇擁著騎在馬背上的兩人循著一個方向疾馳。

為首那人身著朱衣黑甲,身形高大,他眼見並轡而行的人身子一歪,便立即扶了他一把:“岱王子,小心!”

阿赤奴爾岱從汀州到西北這一段路上可謂生不如死,那個燕人女子像關野獸一樣將他關在一個逼仄的鐵籠裏,他原先健壯的身形已經消瘦許多,一頭微卷的頭發參差不齊的,臉色蒼白得厲害,像一頭病歪歪的蒼狼,但他那雙眼睛卻依舊鋒利。

“你是我看的最順眼的燕人。”

阿赤奴爾岱看著他,嗓音沙啞極了:“等回到王庭,我會讓你入赤敦部,沒有人可以輕視你。”

赤敦部,是阿赤奴爾王族最忠誠的親衛隊,一般只有達塔人才可以入赤敦部。

“多謝岱王子,”那人臉上卻沒有多少欣喜之色,他仍舊有些愧疚,“這幾月那細柳看您太緊,我看您受苦,卻一直不能救您脫離苦海……”

“沒關系。”

阿赤奴爾岱深深吸了一口氣,那麽多個日夜,他棲身於狹窄牢籠,路上,他在人事不省的時候便被那個燕人女子廢了所有的內力,渾身的骨頭都像被震碎了一樣,沒有一日不痛,長時間被迷藥控制,他快分不清日夜,腦子總是疼。

作為阿赤奴爾王族,他的尊嚴被燕人踩了個粉碎。

這讓他痛不欲生。

可是,阿赤奴爾岱深深地嗅聞了一下風中的味道,大燕的味道令他厭惡,他想念格努山的花香。

他縱然驕傲,卻並不會因尊嚴毀滅而輕易去死。

越是這樣,他越是要活。

“我要活著回到王庭,回到格努山,”阿赤奴爾岱望向遠方起伏的山脈,他眼中逐漸被無邊的殺意籠罩,“我會重新來過,我會親手折斷那個燕人女子的傲骨,我會讓他們全部都成為騰格裏花園裏的花肥。”

忽然,輕微的銀飾碰撞聲響起。

阿赤奴爾岱眼底的森寒驟然一滯。

這一瞬,竹哨聲此起彼伏,馬蹄聲漸緊,兩千玄衣帆子自馬背上飛身而來,他們要跑卻來不及,一名紫衣女子忽然落去他們前面,她腰間兩側是一雙短刀,銀色的腰鏈輕輕晃動著,發出清脆的聲音。

“王子!您快走!”

那身著朱衣黑甲的男人抽出轡頭側邊的長刀,借力躍下馬背,揚刀朝細柳殺去。

細柳卻並沒有要抽刀的意思,她不動聲色,右手掌中聚氣,刀鋒朝她面門襲來的瞬間,她一個側身,一掌正中那人胸口。

那人後背擦著地面劃出去,驚了阿赤奴爾岱的馬,馬兒揚蹄嘶鳴一聲,一蹄子又飛快落下去,正踩中他肩膀。

那人睜大眼睛,劇痛使他後背緊繃,忍不住叫喊出聲,卻又湧出一嘴血來。

驚蟄領著兩千帆子很快將他們這一行人團團圍住,細柳走上前去,看向馬背上的阿赤奴爾岱:“看來你回不去了。”

阿赤奴爾岱渾身的肌肉緊繃起來,陰翳地盯著她。

她看向一手撐在地上,勉強坐起身的那人:“任千總,我很好奇,你到底因何要救一個蠻人?你知道他是阿赤奴爾王族?”

此人,正是博州大營,岑佑德手底下的千總任松。

任松悶咳幾聲,咳出血來:“知道如何,不知道又如何?”

“你可知通敵叛國是重罪?”

細柳冷聲。

“什麽重罪?”任松捂著生疼的胸口,擡起頭來,“不過誅九族而已。”

面具撕破,此時此刻,什麽都遮掩不住,也不必再遮掩了,他不再像平日裏那樣和善地笑,整張臉顯得便有些陰郁:“可我早就沒有九族了。”

“十來年前,江州大旱,多少人活不下去,賣完田地,又賣兒賣女,我爹娘無論如何也不肯賣我,他們賣完地,又賣了他們自己,給鄉紳老爺當牛做馬卻還是餓死了,我妹妹熬不住餓,跳河死了,一個整個村的人,除我以外,都餓死了……你們上哪裏找我的九族?”

任松嗤笑:“黃泉地府嗎?”

“朝廷難道沒有賑災?”

驚蟄皺眉。

“賑災?”任松像是聽到了什麽笑話一樣,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地都成了那些鄉紳們的了,遭災的哪裏是我們這些人?賑災的銀子一半入了官老爺的口袋,剩下一半成了那些鄉紳老爺們的,至於我們這些人,誰聽見過一聲賑災銀的響兒呢?”

“他們不在乎我們這些人的命,朝廷也根本不在乎!我們生來就是是低賤的螻蟻!”任松在西北裝了很多年,壓抑了很多年,驚蟄不過一句話,便點燃他暗藏於胸多年的瘋狂怨恨,“我求他們,我求父母官,也求鄉紳老爺,他們明明可以分出一點來,哪怕只是一點東西給我,給我們一村的人,那麽多人也不至於死!可他們就是不願!他們只會嫌我臟了他們的門檻!”

任松忘不了滿村的死屍,他們猙獰的死狀深深印刻在他的腦海裏,妹妹漂浮在河上的屍體還睜著眼,他從來沒有忘過。

他看向馬背上的阿赤奴爾岱:“我也快餓死了,可是岱王子給了我肉幹吃,朝廷不救我,岱王子救了我。”

“大燕已經爛透了,我為何還要效忠這樣一個朝廷?”

任松赤紅著眼:“我恨不得它死!”

細柳怔了一瞬,也正是這一瞬,任松忽然暴起,一個騰躍朝她殺來,驚蟄反應很快,一枚飛刀飛出去,正中任松的肩頭。

他重重摔下去。

“快!押住他!”

驚蟄對帆子下令。

羊角嶺上激戰正酣,羊山大營的幾萬將士宛若流墨般在無邊的風沙裏與達塔蠻人正面相抗,鳥銃漆黑的管口略微上擡,訓練有素的將士們將火繩點燃,“砰砰”聲接連不斷地響了一陣,或打中敵軍的戰馬,或炸破敵軍胸口。

煙塵四起,幾門大炮卡在泥濘地裏過不來,那是達塔蠻人最怕的利器,但懼怕並不會使他們退卻,達塔騎兵反而趁此機會以彎刀開路,意圖撕開一個破口去堵他們的炮口,王統領手中長槍槍頭捅穿面前一名達塔騎兵的胸膛,撤出回頭,他嘶聲下令:“火炮!快!”

電光火石,達塔騎兵方才撕開破口,銅炮旁的將士奮力一揮旗,操縱銅炮的將士點燃引線,很快,悶雷巨響炸響在這片山嶺。

血霧與塵沙混合成渾濁的天色,火炮炸得人與馬血肉橫飛,常跟在王統領身邊的一名副尉好不容易拼殺至王統領身邊,他手中一把長刀砍中過達塔騎兵馬背上的護甲,沾滿血的刀刃已有了大大小小的豁口:“大統領!這些達塔人怎麽越殺越多?”

王統領健碩的臂膀揮動長槍將一名達塔蠻人挑下馬背去,副尉立即上前一刀紮穿了他,王統領放眼望去,只見前面山坳盡頭又有大量身穿皮甲的達塔騎兵壓過來,王統領心內一沈:“銅炮開路,擺陣!”

又是一陣炮火連響,空中滿是火藥的味道t,巨大的塵灰使這片山嶺中密密麻麻交織的人影都變得渾濁,達塔騎兵被連炸兩番卻仍不知退,他們嘴裏用達塔語高呼著“騰格裏”,竟硬生生又從燕人的軍陣中撕開一道口子,他們有的摘下馬鞍上的沙袋扔向炮口,有的則躍下馬背幾步上去捅刺負責點火的燕兵。

燕兵很快合圍過來,達塔騎兵分成兩路在馬背上射出箭矢,但很快他們被燕兵越壓越緊,眼看他們就要被擠得離銅炮越來越遠,一名達塔蠻人竟然飛撲上去,用自己和沙袋同時堵住一個炮口,那燕兵點燃的引線來不及滅,轟然一聲巨響,銅炮炸膛,數名燕兵被炸了個粉碎。

一門銅炮炸膛,更炸燃了達塔蠻人的士氣,他們更加瘋狂地撲向燕兵,意圖故技重施,鐵了心要毀掉這些燕人早前從西洋那邊學過來的銅疙瘩怪物,這場戰爭的中心頓時變成了銅炮之爭,王統領下令鳥銃與箭矢齊發,卻抵不住達塔蠻人後方又一批增兵上來,兩方都已經消耗許多,但燕兵卻並無增補,戰場形勢很快由優轉劣。

炮火轟鳴,達塔騎兵用他們填命炸炮的變態法子再度靠近銅炮,燕兵想要將幾門炮往後撤,卻陷於泥淖,一時拖不出。

這時,中間一隊達塔騎兵由左右兩路人馬掩護,沖在最前端的達塔騎兵與燕兵相互消耗了幾條性命,後面的達塔蠻人又迅速沖上去,奮力將沙袋扔向漆黑的炮口——

忽然“呲”的一聲。

一把短刀刺破血霧飛來,穿透沙袋,細碎的沙子散開來,一道紫衣身影迅捷如風般掠來,她一腳踩中那達塔蠻人的腦袋,使他前額驟然抵向炮口。

才射出過□□的炮口溫度尤其滾燙,那達塔蠻人整個前額乃至眼睛都被燙得血肉模糊,禁不住嘶聲慘叫起來:“啊啊啊!”

細柳翻身收回短刀,借力而起的剎那,那達塔蠻人方才站直身體,她刀鋒便利落地割破他喉管。

血花噴濺,細柳手中雙刀一挽,旋身站上一達塔騎兵的馬背,那蠻人回頭,立即反身,手中彎刀朝她揮去。

細柳單刀往下一格,另一手刀鋒壓向他後頸,她招式之迅速,蠻人根本來不及反應,便被她一刀刺穿了頸項。

戰馬受驚揚蹄嘶鳴,細柳立即將那蠻人踢下去,一手挽住韁繩制住蠻人戰馬,調轉方向朝蠻人騎兵隊伍中殺去。

驚蟄憑借靈巧的輕功很快落來,抽出劍殺入人堆,兩千帆子很快過來將銅炮前方要地占住,展開廝殺。

“大統領!”

副尉一邊殺,一邊望向那邊,看見那身騎蠻人戰馬的紫衣女子獨自穿梭於達塔騎兵當中,硬生生殺了條血路出來,他連忙大聲喊王統領:“那是細柳姑娘!”

王統領長槍往前挑開幾人,又往後一摜重擊一蠻人胸腹,這時方才抽空擡頭,果然見那紫衣女子一雙短刀殺得達塔騎兵當中竟然分開一條涇渭分明的道來,他哈哈大笑:“細柳姑娘你怎麽來了!”

細柳翻身躲開數把襲向她的彎刀,身姿無比輕盈地落去一名達塔騎兵的馬背,那些彎刀驟然失了準頭,竟齊齊捅向她身前的蠻人,她一把將死屍推下去,轉過臉,熾盛的日光照在她臉上:“大將軍命我前來助您。”

“多謝!”

王統領長槍挑中一名蠻人,他大聲喊道。

因細柳下了死令,兩千帆子猶如銅墻鐵壁般護住銅炮前沿的方寸之地,達塔騎兵攻上來,他們便合圍成一道防線,使達塔騎兵不得寸進,一旦達塔騎兵被燕兵再度擋下去,帆子們便會立即開出一條道,銅炮旁的燕兵便趁此機會,一揮旗,引線燃,□□在接連不斷的轟鳴聲中落去達塔騎兵中間,炸響四方。

這些達塔騎兵一旦被點燃士氣便不惜以自己的血肉為代價推進戰線,但此時這辦法卻不好使了,一時間,胸中的血氣消磨,達塔騎兵竟然有些害怕起那些穿得像漆黑的濃雲一般的帆子們,他們竟然有些不敢輕易靠近。

但這種狀況沒有持續太久,山嶺盡頭的夾道上又有一批達塔蠻人壓了過來,人影密如織蟻,鋪陳而來。

細柳飛步上前,落至王統領身邊:“隴坡果然是他們的障眼法,他們從一開始要主攻的便是羊山。”

王統領將長槍往地上重重一杵,槍頭的血順著槍桿淌了他滿手,他喘著粗氣,道:“我早該想到的,這麽不惜血肉的野蠻打法,根本就是波穆爾身邊的那個登哥的路子!”

只有登哥手底下,才有這麽多悍不畏死的精銳。

可達塔精銳竟然都來打羊山了!

那波穆爾假意攻隴坡,使的乃是聲東擊西的詭計!

西風獵獵,吹動細柳的衣擺,她舉目一望,黑壓壓的一片人影壓了過來,猶如洶湧的浪濤狠狠拍打而來,她握緊雙刀,與王統領分一個往前,一個往後舉步殺向波濤。

達塔支援上來的援兵很快重整了所有蠻人的士氣,燕兵僅存的銅炮炸不盡這些增補極快的蠻人,彈藥幾乎都快空了,鳥銃更是早就沒有火藥了。

這應當是波穆爾最不保守的一仗,也許是幾大戰役達塔屢屢受挫後,激進的登哥終於說服了主將波穆爾,達塔人瘋狂又猛烈地撲來,如同惡獸般,咬住燕兵血肉就死死地撕咬,絕不松口。

日光越來越熾烈,到達西北邊境一天中最盛之時,但落在人的身上卻分毫沒有溫度,遠不如四周濃灰的烽煙來得灼人。

蠻人像是無窮無盡,前面的人死了,很快就會有更多的人撲上來,細柳衣擺血跡斑駁,但那都是蠻人的血,她喘息著,手中短刀還在滴血,那些蠻人將她圍在當中,卻一時間不敢靠近她。

見識過這個燕人女子恐怖的殺意,他們反而丟失了不要命的勇敢之心。

細柳擦了一把臉上的血,從懷中掏出一枚藥丸吃下去,長久運氣使用雙刀令她雙肋疼得劇烈,喘癥隱有發作的跡象。

這時,她敏銳地聞聲轉身,只見一樣兵器破空襲來,而不遠處的驚蟄正背過身去架住面前蠻人的彎刀。

千鈞一發,細柳連踩數人躍去,旋身一腳將那兵器踢開,她雙足落下去,站穩在驚蟄背後。

驚蟄回過頭,只見煙塵飄飛,達塔騎兵後方有一人踏馬背飛身而起,穩穩將那兵器接住,他定睛一看,那竟是精鐵制成的一桿長棍,長棍頂端則呈瓜形,上有尖銳鐵刺。

赫然便是達塔將領愛用的兵器——骨朵。

驚蟄頭皮一麻,這要是被猛錘一下子,那不得吐血三升?

細柳亦在看那人的兵器,隨後又將目光挪到那人臉上,那是一個身形健碩的蠻人,他編著發辮,發辮上穿著金飾,生得一張國字臉,那雙綠豆眼陰冷得像蛇。

“王庭之,怎麽你們燕國如今女人都上戰場了?”

那蠻人扯著嘴角,眼睛雖是盯著細柳的,話卻是對那王統領說的:“若在我們達塔十九部,女人都是用來放在帳中的。”

“那你登哥的老娘如今又在你哪個野爹的帳中?”

王庭之冷笑一聲。

那登哥臉色驟沈,倒也不廢話了,手握鐵骨朵,一掌拍在馬背上,戰馬嘶鳴揚蹄的瞬間他飛身朝王庭之殺去。

細柳割破面前蠻人的脖頸,擡頭只看了幾眼王庭之與登哥之間的過招,她便意識到這個登哥絕非只有行伍功夫,王庭之很顯然不是他的對手,被他越逼越退。

“驚蟄,你自己小心。”

細柳轉頭叮囑了驚蟄一聲,也不待他應答,便立即飛步奔向人堆,驚蟄勉強回過頭來,只見細柳殺開一條道,一個騰躍往前,手中雙刀及時架住登哥襲向王庭之面門的鐵骨朵。

王庭之後背都是冷汗,他看著擋在自己面前的這個紫衣女子,見登哥的貼骨朵一轉,攻向她腹部,便忙喊道:“細柳姑娘小心!”

說著,他側身往前以長槍挑刺登哥。

王庭之使的長槍乃是遠攻兵器,而細柳的一雙短刀則善進攻,兩人便這麽一遠一近的配合,絲毫不給這登哥喘息的氣口。

羊角嶺一片血紅,地面幾乎被蜿蜒的血液浸透,不知多少戰馬與人相繼倒下去,殘煙仍在上浮,登哥身上被細柳的短刀劃出數道血口子,但他卻並未顯露任何疲態,反而越來越興奮,他以一種陰冷的目光在一招一式間註視著他t們,很快,他迅速洞悉王庭之招式的漏洞,鐵骨朵重擊王庭之的胸膛。

王庭之重重摔出去,大吐一口血,那副尉連忙抵開蠻人的彎刀飛奔過去:“大統領!保護大統領!”

細柳無暇去看王庭之,她被登哥纏住,但她出招迅速,不漏任何破綻,登哥破不了她的身法,卻並不著急,揚起貼骨朵不斷發起攻擊。

細柳雙刀抵住鐵骨朵,她手腕酸疼幾乎麻木,虎口震痛,宛若撕裂,登哥的內力與阿赤奴爾岱一樣剛猛,或許是因為他比阿赤奴爾岱年長的緣故,他的內力要更渾厚。

登哥感受到這個燕人女子寒冰般的內力,他覺得自己的心肺都像是被凍住了似的,當他依舊笑起來:“難怪三王子會落在你手裏,你的確很厲害,可是……”

他話鋒驟然一轉:“本就是個女人,打了這麽久,你應該不剩多少氣力了吧?”

下一刻,達塔蠻人的角聲忽然響起。

登哥忽然抽出鐵骨朵,翻身而起,也是此時,後方的達塔騎兵突然分道讓開,露出後面躲在盾後拉滿弓弦的弓兵。

角聲陡然尖銳。

箭雨齊發。

細柳身邊的數名燕兵中箭倒地,她以雙刀抵開一道箭矢,登哥的鐵骨朵卻在此時襲向驚蟄,細柳立時擡刀去攔,鐵骨朵卻在頃刻間轉了方向,重擊她右肩。

與此同時,流矢從身後而來,刺中她肩後。

“細柳!”

驚蟄喊道。

細柳卻竭力穩住身形,挽刀橫劈向登哥,在他胸膛又劃出一道血口子,箭雨忽止,驚蟄擡頭一望,細柳與登哥掠身半空中連過數招。

登哥路數陰損,鐵骨朵專攻她傷處,細柳右肩受傷,右手不夠靈活,她連刺登哥肋下,登哥側身一避,翻身而起,自上而下,鐵骨朵的尖刺重碾細柳右肩。

細柳一手攥住鐵骨朵,而登哥則握著貼骨朵一力將她往下壓,她身形不穩,眼看便要往下墜去——

風聲呼嘯,一道白練如雲般穿過重重血霧頃刻纏繞住細柳的腰身,將她往後一拽,登哥的貼骨朵落下去,在地面重重壓出一個土坑。

他擡起頭,戰場上不少人也擡起頭。

那白練收入一素衣女子的臂彎,她雙手接住細柳,身姿輕盈地往下落,如天上的神女降世般,令人移不開眼。

“姨母……”

細柳怔怔地望著她蒼白的面容,光陰幾載,似乎並未在她臉上留下任何明顯的痕跡,她依舊那麽美麗。

玉海棠聽見她這一聲“姨母”,她那雙冰冷的眸子低垂下來,像是在審視她頸側的疤痕:“你竟然真的馴服了蟬蛻。”

毫無溫度的語氣,夾雜了一點微末的覆雜。

底下登哥已經撕開了身上的罩甲,仿佛那東西限制了他滿身僨張的肌肉,他赤膊拎著鐵骨朵,玉海棠方才落地,他便撲殺過去。

玉海棠迅速放下細柳,她挽起白練,纏住登哥的鐵骨朵,她雖身無內力,但身法卻依舊縹緲卓絕,登哥一時竟碰不到她半片衣角。

細柳抓住機會,與玉海棠配合著攻向登哥,但登哥身上比阿赤奴爾岱那個王族血脈更有一種在戰場上被血洗過的狠厲,他如一條冰冷的毒蛇,很會在招式間找對手的弱點。

玉海棠的白練纏住他一只臂膀,細柳立即往前刺向他的腹部,登哥很快換了手用鐵骨朵擋下細柳的一擊。

登哥渾身的蠻力幾乎到了可怖的地步,他被玉海棠與細柳聯合圍攻,胸腹血紅一片,但這種劇痛卻令他渾身青筋鼓起,猛然一聲暴喝——

他生生撕破玉海棠的白練,反過身,鐵骨朵驟然壓住細柳的脖頸,將她壓倒在地,那鐵刺劃破細柳頸間的皮膚,眼看便要刺入咽喉,但細柳卻無法擺脫他這身巨大的蠻力。

驚蟄立即飛出飛刀,正中登哥臂膀,登哥吃痛松了點力,玉海棠的白練驟然繞住他脖頸,奮力將他往後拖。

登哥瞪大眼睛,一手抓住頸間的白練,臉色因為窒息而迅速漲紅起來,另一只手中鐵骨朵揚起來,擦過細柳的發髻,拂落一支發簪。

細柳迅速從沾血的塵土中拾起發簪,她幾步往前,在登哥還沒能來得及掙脫束縛的瞬間,她一簪子猛地紮入登哥的咽喉。

血液迸出,濺在簪頭渾圓的珍珠上,又順著珍珠滑落,沾濕銀色的玉兔。

滴答,滴答。

登哥滿眼的不敢置信被定格在他的瞳孔深處。

達塔蠻人似乎被這一幕鎮住了,他們的登哥將軍竟然死了!

殘煙漫卷,日光耀目,整個羊角嶺忽然靜了片刻,也正是因為這一刻的寂靜,所有人都感受到地面的震顫,鐵甲撞擊的森冷之聲越來越近,一陣又一陣地敲擊著羊角嶺眾人的心跳。

“大將軍!大將軍來了!”

“大將軍來了!”

不知道燕兵中誰先喊起來,接著便是越來越振奮的嘶聲力竭:“大將軍來了!”

來的不止是大將軍,還有十幾萬博州大軍。

他們猶如黑雲般密密麻麻地壓過來,達塔蠻人頓時慌忙撤退,羊山大營的燕兵們頓時精神大震:“為王統領報仇!”

他們聲似震天,跟隨十幾萬大軍聲勢浩大地追擊過去。

馬蹄踏過滿地死屍,譚應鯤一眼看見血海中那副尉抱著重傷的王統領,便立即道:“快帶你們大統領回去!”

那副尉領了命,趕緊叫上兩個將士跟他一塊兒帶著王庭之返回大營。

帆子們聚集到細柳身後,他們個個浴血,手中的刀劍都多多少少有了豁口,譚應鯤拽著韁繩,對細柳道:“隴坡的人擺開陣勢,便不像是波穆爾的手筆,波穆爾一定在這裏!”

情勢緊急,再沒有多說的功夫。

羊角嶺前面是一座巨山,山中劈開一道羊腸峽谷,山勢不可謂不險峻,中間窄道深邃,天光入道,則似一線。

但山崖石壁光滑,沒有埋伏的餘地,大軍越過夾道,一路追擊蠻人,再往前,便是蠻人心愛的寶地——錦屏山。

錦屏山屬於萬霞關,最初是大燕開采的一座金礦,自萬霞關失陷,錦屏山金礦也落在了達塔蠻人的手裏,他們起初沒有開礦的本事,靠著從大燕抓去的擅長尋找礦脈的工匠近幾年才逐步開始開采錦屏山金礦。

大軍逼近錦屏山,那些蠻人驚慌失措地往前跑,譚應鯤麾下博州大營的統領領兵追擊而去,大軍所過之處,塵土飛揚。

錦屏山崖壁上分布大大小小的礦洞,那都是達塔蠻人取金不當而做的無用功,這時,崖臂上忽然傳來一聲蒼老的,撕裂的呼喊。

那聲音很微弱,幾乎淹沒在大軍如雷的馬蹄聲裏,驚蟄眼尖,忽然擡手一指:“上面有人!”

一時間,細柳,譚應鯤,甚至是玉海棠他們都不約而同地往崖壁上望去,遠遠看去,那是一個衣裳襤褸,臉上臟得都看不清五官,他很老,瘦骨嶙峋的,就站在高高的崖壁上,努力地擡高戴著鐐銬的雙臂,嘴裏不住地喊著什麽。

“不要過來譚將軍……”

隱隱約約,細柳好像聽見了。

譚應鯤臉色瞬間變了,他立即嘶聲下令:“老何!不要再往前了!”

但幾乎是在他話音才落,巨大的轟鳴聲炸響,地面震顫,細柳親眼看見崖壁上那個老翁的身形變得粉碎,伴隨山崖間的碎石轟隆隆滾落。

玉海棠迅速撲向細柳與驚蟄,碎石砸過她後背,她喉嚨湧上血腥。

驚蟄半張臉抵在塵土裏,他看見鮮血一滴一滴落下來,他呆呆的,好一會兒擡起頭,不敢置信般,望向擋在他與細柳身上的玉海棠。

玉海棠卻根本沒在看他。

細柳連忙掙脫她的手,推開壓在她身上的石塊:“姨母!”

揚塵很大,嗆得人心肺生疼,玉海棠撞見細柳眼中的驚慌,她像是楞了一下,隨後搖頭:“我沒事。”

但前面錦屏山下,連帶著博州大營的何統領,多少兵馬都被埋在了山石之下,密密麻麻的人影頃刻不在了,只剩彌漫的煙塵。

“方才山壁上那是,那是……咱們燕人百姓,”譚應鯤身邊的親衛撥開譚應鯤身上的死屍,他紅著眼望向前面空蕩蕩的一片碎石地,“何大統領他……”

若不是譚應鯤在羊角嶺停下,此時率領大軍走在最前面的,便是譚應鯤了,那麽死的,便是不是何大統領,而是譚應鯤了。

譚應鯤一時間不知道達塔蠻人到底是瘋了,還是真的將這一戰當成了最後一仗來打,不成功便成仁。

他們甚至連錦屏山這個心愛的寶地也t舍得。

波穆爾的局,非只是聲東擊西。

若譚應鯤人在隴坡,不來支援羊山,那麽他便正好率領達塔大軍碾壓羊山,突破博州防線。

但若譚應鯤真的率領大軍來援,那麽他便用一整個錦屏山來換譚應鯤的命。

達塔蠻人,在他們不知道的時候,準備了那麽多的炸藥,炸得錦屏山山體都倒塌下來一大片,此時山壁上仍有碎石不斷滾落下來。

細柳找不到那個燕人老翁的屍骨,他死無全屍了,被達塔人的火藥炸成了散碎的血肉,她甚至覺得他的血滴落在她的臉上。

她抹了一下臉,竟然真的有血。

譚應鯤來不及悲痛,他舉起手中的銀鱗□□,對身後十數萬大燕兒郎道:“萬霞關子民在等著我們,何大統領他們亦在等我們報仇!兒郎們!萬霞關已經失陷夠久了!今日,我譚應鯤便當最後一仗來打,不攻下萬霞關,我譚應鯤誓不為人!”

“攻下萬霞關!為何大統領!為萬霞關子民!”

“攻下萬霞關!為何大統領!為萬霞關子民!”

“不報國仇,不收失地,勢不還家!”

“不報國仇,不收失地,勢不還家!”

大燕將士們飽含仇恨的怒吼聲震動天地。

細柳爬上山壁,躲開碎石,梭巡四周,山壁上殘存著血肉,殘肢,他們不是達塔人,他們全都是燕人。

是被奴役的萬霞關子民。

達塔人的火藥用盡了,細柳在崖壁上朝譚應鯤打了一個手勢,譚應鯤當即一聲令下,十幾萬大軍踏過亂石堆,奔向萬霞關。

平原上,波穆爾騎在馬背上,在他身後,是他靜默的達塔大軍,風沙中,波穆爾瞇著眼睛眺望遠方。

他在等一個消息。

這個過程實在太焦灼了,尤其是在聽見錦屏山的巨響之後,他便迫切想要確定一個答案。

心裏越是焦灼,便越是難耐。

終於,波穆爾看見斥候歸來了,那勇士騎馬飛快奔來,馬還沒停下,他便翻身下去,直奔波穆爾馬前,俯身一手覆在胸口:“波穆爾將軍,譚應鯤沒有死!”

波穆爾等的死訊終究落空了。

他握著韁繩的手緊了一下,滿掌的汗溺在他手心,波穆爾閉了閉眼,他身邊的親衛小心翼翼道:“將軍,我們是否稟報王庭……”

“稟報什麽?”

波穆爾冷眼看向他:“你難道不知道那幾個貴族部落有多恨我?他們恨我花了太多的軍費,覺得錢財都進了我的口袋,如今我們的王也聽信他們狹隘的言辭,這個時候稟報王庭,他們一定會讓我退守,可是我一旦退守,那些貴族就會想盡辦法讓我回去受死。”

波穆爾肅著一張臉,他聽見地面震動的聲音:“若能攻下博州,王就會重新信任我,若是不能,我也絕不能忍受回去被那些狹隘的貴族處死,我要死,也要死在戰場上,讓我的骨,我的肉,都留在這裏,向騰格裏證明,萬霞關是我親手搶回來獻給它的獵物。”

寒風呼嘯著,如神鬼嗚咽。

十幾萬燕兵很快出現在這片偌大的平原上,他們每一個人都緊盯著波穆爾的大軍後方,遠處的關隘工事乃是從前的燕兵親手修建,磚瓦是萬霞關的子民親自用肩挑上去的,那時軍民一心,共修工事防備外敵。

然而還是被外敵攻破。

但今日,他們要向達塔蠻夷討回多年血債。

號角連聲吹徹,兩軍嘶喊著交戰,銅炮聲接連巨響,像是天上重重砸下的雷霆,細柳不記得自己殺了多少人,她只是本能地握緊手中的短刀,腦子裏只盤桓著一個想法,她用蠻人的血,來洗她臉上那個燕人老翁的血,用他們的命,來賠何統領與那些被埋錦屏山下的將士們的命。

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麽時候倒下去的,她眼中幾乎被血模糊,面前是幾個陌生的燕人兵士的臉,他們閉著眼睛,身上還在流血。

血都流到她的身上。

號角聲,廝殺聲,刺痛著她的耳膜,日光從熾盛變得昏黃,風吹得她的臉很疼,驚蟄與玉海棠將她從死人堆裏挖了出來。

驚蟄一直被細柳保護得很好,身上沒受多少傷,他背起細柳,聲音含混哭腔:“細柳,你千萬撐住!”

夕陽殘照,照著地上血河蜿蜒,岑副將從濃河來援了,又是數萬大軍朝達塔蠻人撲去。

號角的聲音吹得細柳腦子脹疼。

但她卻緊緊地握著玉海棠的手,意識不清地一直喚“姨母”。

玉海棠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她十歲以後成為細柳,便再也沒有任何依靠,所以撿回記憶後才會對她這個姨母這樣依賴。

玉海棠想要忍下眼眶的酸意,眼淚卻還是模糊了她的視線。

譚應鯤與岑副將一經匯合,大軍便往前勢如破竹地推進,朝著萬霞關去了,驚蟄與玉海棠則帶著細柳朝相反的方向騎馬疾奔回博州大營。

天色已經黑透了,軍醫被驚蟄急吼吼地拽著衣領子拽到軍帳中,玉海棠點了一盞燈,那盞燈映著她慘白的臉。

軍醫哪敢扒開女子的衣裳給她看傷,有點扭扭捏捏的,玉海棠要了他的藥箱,親自脫下細柳的衣裳,她身上有擦傷,還有刀傷,血淋淋的,肩頭還有被截斷的箭矢沒拔。

玉海棠看著她身上新舊不一的傷痕,像是有點發怔,片刻,她親手拔了細柳肩頭的箭矢,汩汩的血頓時湧出來,細柳薄薄的眼皮顫抖,睜起眼睛。

她動動泛白的唇:“姨母……”

“你難道是個孩子嗎?”玉海棠的聲音依舊冷淡,她用細布按住細柳的傷口,“還是你想提醒我,我騙了你,讓你做紫鱗山的殺手,也不對你說你我之間的這層關系。”

“我只是想念姨母。”

細柳趴在枕頭上,她的聲音沙啞極了。

玉海棠手上的動作一頓,但很快,她像是並未聽到這話似的,依舊冷著臉為她上藥,包紮。

細柳幾乎快要在劇烈的疼痛中昏睡過去了,但朦朧視線中,她忽然發現玉海棠替她包紮的手竟然在發抖。

她一下抓住玉海棠的手。

冷得像冰一樣。

“姨母……您怎麽了?”細柳竭力保持清醒。

軍帳中只有一盞燈,就點在細柳的面前,而玉海棠的身後則是一片濃暗,驚蟄早就已經避出去了,此時這帳中只有她與玉海棠兩人。

玉海棠依舊平靜而冰冷地凝視她。

“……姨母!”

細柳的臉色忽然變了,玉海棠看著她這樣,後知後覺似的,她掙脫細柳的手,擡起指節,擦過嘴角,果然有血。

細柳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她掙紮著起來,又緊緊抓住玉海棠的手,不過只是拉了一把,玉海棠竟然就那麽輕易地倒下來。

玉海棠整個人壓向她。

這一刻,一點幽微的燈火照見玉海棠的後背,素白的衣衫已經被血濡濕大片,細柳顫顫地伸出手,勾開她後背的破口,一支截斷的箭矢紮在她後背。

不知道什麽時候,那箭矢連著被削斷的那截箭桿都深深紮進了她的血肉。

猛然間,

細柳想到錦屏山砸下來的碎石。

“驚蟄!驚蟄叫軍醫!”

細柳忽然失聲大喊:“快叫軍醫!”

仿佛支撐玉海棠的那根弦已經斷了,她倒在細柳的身上,只有一點力氣拉住她的手,說:“不必了,沒用了……”

“不!”細柳像是感覺不到渾身的傷疼似的,鮮血又浸濕她身上包紮的細布,她努力坐起身,將玉海棠抱到懷中:“會有用的!”

驚蟄飛快地跑進來,看見這一幕,他楞在那裏。

“快叫軍醫!”

細柳沖他嘶喊。

驚蟄如夢初醒,轉身飛奔出去,很快,他又拽著那軍醫衣領子進來了。

軍醫氣還沒喘勻,匆忙看過玉海棠的傷勢,他面露難色,支支吾吾:“這箭,不能拔了……”

拔了,只會死得更快。

細柳眼瞼驟紅,好像今日戰場上的銅炮聲仍在接連不斷地在她腦海裏轟炸,她搖頭,茫然道:“怎麽會呢……”

“記起自己,不會痛苦嗎?”

玉海棠的聲音忽然響起。

細柳低頭看她,她的臉色慘白如紙,那雙向來冷若寒冰的眼睛卻仿佛有了些柔和的溫度。

“不痛苦。”

細柳顫著聲音:“我想記起我自己,我想記起我爹,我娘,還有姨母,我是周盈時還是細柳都不要緊,可是我要我的家,我要你們……”

玉海棠眼中頃刻被淚意模糊,她擡起手,卻在半空懸了好一會兒,最終還是落在細柳發頂,說:“我不知道你是這t麽勇敢的孩子,我不知道你可以承受那麽多,我總想讓你忘記,可你還是什麽都想起來了。”

她看著細柳,神情覆雜:“我不如你,你是個自由的孩子,不像我,我記得我是程芷絮,可我只能做玉海棠。”

“不。姨母,你可以做你想做的人,你可以的。”

細柳哽咽。

“這一生,有三個人對我說過這樣的話,一個是你母親,另一個是平野,最後是你,你們說我可以,但程家的責任卻說我不可以,”玉海棠像是回想了一下自己的這一生,良久,她才道:“有時候我也會想,我們程家,一整個家族的人為了鞏固姜氏的皇權,這樣前赴後繼,心甘情願的死,到底值不值得,‘忠’這個字困死了我祖父,我爹,我所有的叔叔,所有的親人,它也終將困死我。”

玉海棠看她眼淚跌出眼眶,便說:“你別為我難過,我不是一個好姨母,對你從沒好過,我只會打你,罵你,踩碎你的尊嚴,讓你活得很艱難,甚至你母親的出生,也是我爹的算計,他本來是要你母親替我來承擔這個責任的。”

她從袖中取出來一支海棠花玉簪,塞到細柳手中:“這是你母親給我的,我不想要,她硬塞給我的,如今,我把它還給你。”

燈火映照海棠花簪瓣瓣泛光。

細柳哽咽道:“我知道,我都知道,您是為了讓我活下去,所有人都想讓我死,您那麽做,是讓我不要認命,我不認命,姨母,師父因我而死,我求您,不要走……”

玉海棠不知道自己此時是個什麽樣子,喉嚨的血腥味讓她很不舒服,但她什麽都在乎不了了,她輕輕搖頭:“平野他自己甘願的,你娘眼光是好的。她給你選的那個陸雨梧,是真心念著你的,盈時,我讓你一個人走一條道走了很多年,你如果習慣不了孤單,那就讓他陪你。”

血液又從玉海棠嘴角淌出來,她的聲音變得模糊:“我不再是玉海棠了,我是程芷絮,我死之後,程家——九族盡滅。”

她好像看見了一只蝴蝶,從搖晃的燭焰中飛出來,那是苗地獨有的那種蝴蝶,它翩翩飛舞著,玉海棠的目光也隨之而恍惚。

蝴蝶往光裏飛去,而光裏,有一道高大的身影。

她露出一個冰消雪融的笑容,聲似喃喃:“平野,我來找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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