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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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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三)

羊山大戰斷斷續續持續五日, 第六日破曉,達塔主將波穆爾戰敗,被譚應鯤手中一把先帝禦賜的銀鱗斬/馬刀砍下頭顱。

第七日, 失陷蠻族之手幾十載的萬霞關, 得以收覆。

波穆爾雖老,卻也是個十分厲害的老蠻子,譚應鯤雖砍下了他的腦袋,但也受了重傷,軍醫進進出出忙活了許久, 直到三日後譚應鯤方才真正清醒過來,他一睜眼就看見岑佑德坐在一邊偷偷抹淚,他“嘖”了一聲:“天惠,我還沒死呢,何必急著號喪?”

“大將軍!”

岑佑德怕他亂動, 連忙道:“您後背上了藥,千萬別動!”

“上藥了?”

譚應鯤往後望了一眼, 只見黑乎乎一片, “這藥怎麽跟羊糞蛋子似的,看著就惡心。”

“是軍醫專門給您調的燙傷膏,”岑佑德看著他後背, 那黑乎乎的膏藥也遮掩不住底下大片燒傷的皮肉, 他恨恨道,“狗娘養的蠻子!波穆爾的詭計原來就是這麽多的炸藥!在錦屏山活埋了何大統領還有咱們那麽多的兄弟還不夠, 咱們都打到萬霞關去了,他們竟然還有炸藥!”

“波穆爾也是掏空了自個兒的家底來打這一仗的, 近些年非只是我大燕天災不斷,他們達塔十九部的草場也抵不過無比嚴寒的冬天, 牧草枯死,牛羊凍死,他們的損失也是不計其數,”譚應鯤趴在枕頭上,接了岑佑德倒來給他的一碗茶抿了幾口,幹啞的嗓子終於好受許多,“算起來去歲今年,他在我這兒連吃幾個大悶虧,達塔王庭的那些貴族看他只會更不順眼,貴族若不肯平攤軍費,波穆爾就打不了仗,比起爛來,達塔十九部跟咱們各有各的爛,但他波穆爾想從老子手裏奪走博州,他做夢!”

說著,譚應鯤忽然哈哈笑起來:“哎,天惠啊,那老小子的頭顱呢?別扔了啊,咱還可以當個球踢著玩兒!”

“您快別亂動了!”岑佑德見他支起身子,連忙說了句,隨後他靜默了一瞬,又說,“在萬霞關的關口上掛著呢,咱們得給犧牲的兒郎,還有……那些自盡的萬霞關子民看看他的下場,好讓他們知道,咱們給他們報仇了!”

譚應鯤忽然不笑了,他的神情變得肅穆許多,波穆爾將重兵全都壓在羊山孤註一擲,引他來援,然而他從隴坡趕往羊山卻並未押上所有的底牌,他留了數萬燕兵在隴坡,也正是這數萬燕兵拼死突破達塔放鷹山防線,如利刃一般直插萬霞關。

譚應鯤以少於波穆爾的兵力與他相持不下整整四日,這四日中,他們雖被波穆爾逼退至錦屏山下,但沒有一個燕兵肯再退一步,因為再往後,便是被活埋在碎石堆裏的同胞,他們可以踩著同胞的血肉去為他們報仇,但絕不會踩著同胞的血肉撤退。

譚應鯤硬生生堅持四日時間,第五日隴坡兵力便壓去了萬霞關,萬霞關的蠻人守兵慌張之下,竟然拖出萬霞關全部的燕人奴隸擺在陣前,以此阻止燕兵進攻。

但出人意料的是,所有燕人奴隸一見到身穿大燕甲衣的燕兵們,便嚎啕大哭,隨後全部自盡於陣前。

“我愧對萬霞關子民。”

譚應鯤低聲說道。

岑佑德起身說道:“是那些蠻子太可惡!眼見守不住萬霞關,他們便用起了炸藥!太祖皇帝在時,萬霞關軍民一塊兒修的工事,如今全都被蠻子夷為平地了!”

蠻人就是如此,他們始終高傲地認為,草原才是他們靈魂歸附之地,氈帳才是他們的家,他們不喜歡中原的房舍,中原的建築,對於不喜歡的事物,他們會不遺餘力地毀滅,仿佛只有這樣,才能將這個地方徹底變成他們的。

“還有一事,險些忘了稟報,”岑佑德忽然想起來,略微收殮了一下情緒,說,“那阿赤奴爾岱死了。”

“怎麽死了?”

譚應鯤有些詫異。

“咱們攻下萬霞關的時候,他便在羊山大營裏發了瘋,嘴裏不停地罵著燕人,生生掐死了任松,隨後自殺了。”

岑佑德提到“任松”,他有些羞愧地低下頭:“我對不住大將軍,他是我的兵,可我卻不知道他竟然從一開始就包藏禍心……若不是您從前吃了幾回波穆爾的悶虧後便對軍中機密嚴防死守,只怕他還……”

“這怎麽能怪你呢?”

譚應鯤搖搖頭:“你和他是老鄉,他一開始跟著你又盡心盡力的,他有心掩藏,你又如何能輕易看穿他皮囊底下到底是人還是鬼?”

說著,他冷笑起來:“只是這任松滿心以為阿赤奴爾岱是他的救世主,卻不知道,阿赤奴爾岱根本沒把他當個人物,隨手扔給一只狗剩飯吃,狗就心甘情願跟著他了,可有一日他餓了,狗就得成他鍋裏的肉!”

“細柳姑娘呢?”

譚應鯤問道。

“大將軍您還不知,那位跟咱們一塊兒殺過敵的程娘子……去了。”

岑佑德沒真正見過那位程娘子,只是聽底下的將士說過,那程娘子自羊角嶺一戰便在,他嘆了口氣:“那程娘子乃是細柳姑娘的姨母,如今,她正將姨母的屍骨火葬,以便帶回燕京。”

譚應鯤對那位程娘子有一分印象,在羊角嶺細柳身邊,後來又隨他大軍一塊兒過玉屏山殺敵,但戰場上混亂,他並未看清那程娘子。

他沈默了片刻,撐著起身:“我得去送程娘子最後一程!”

岑佑德想攔他,但聽見他這話,又知道不應該攔,便招呼著親衛進來,扶著譚應鯤穿衣,出帳。

外面的太陽很大,但依舊沒有多少溫度,風沙還是那麽渾濁,譚應鯤趕去外頭坡上,火葬卻已經結束,那位程娘子的骨灰已裝進細柳懷中的陶罐裏。

細柳一身縞素,烏黑的發髻斜插兩支簪,一支珍珠銀簪,一支則是血玉海棠,她的面容蒼白,站在燒盡的火堆邊,眉清目冷地望向遠處靜伏的山脈。

驚蟄就站在她身邊,耷拉著腦袋。

“細柳姑娘,節哀。”譚應鯤被人扶著走上去。

火堆中還有殘煙上浮,那並不是好聞的味道,是一個人靈魂隕滅,唯餘血肉腐朽的味道,細t柳回過神,轉身看向譚應鯤:“大將軍身受重傷,理應好好將養,何必出來。”

“我也送送程娘子。”

譚應鯤站在她身邊,說。

細柳聞言,低頭看向懷中漆黑的陶罐。

兩人之間一時靜下來,譚應鯤迎著風沙望向遠處,翻越前面的隴坡,再翻過放鷹山,便是萬霞關,從前他也只能在這裏看一看萬霞關。

他忽然問:“你說我這仗打贏了,今上會不會放過我?”

細柳看向他,沒說話。

但有些話本不必說,因為譚應鯤心裏本就知道答案,即便他攻下萬霞關,傳回捷報,今上也不可能除了心中芥蒂。

“我老譚天天將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最不怕的便是一個‘死’字,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譚應鯤忽然看了旁邊的驚蟄一眼,“可這位小兄弟說得對,人怎麽死也不能憋屈死,萬霞關是我親手收回來的,若我這趟回京去找死,將來哪一日萬霞關又被人弄丟了,那我在九泉之下才是真憋屈!”

“譚大將軍還是不回京?”

細柳覺察出他的意思。

“不回,我讓他們將捷報也多壓幾日,”譚應鯤擡著下巴,一雙深邃的眸子遙望坡下,語氣意味深長,“我就守在這兒,燕京什麽樣,我都不知道。”

“汀州急報!”

這時,一名玄衣帆子飛快奔來,將紫電交到驚蟄手中。

驚蟄連忙拆開,不過匆匆掃了一眼上面的內容,他便倒吸一口涼氣:“細柳!蕭祚死了!”

“蕭祚?那個東南人屠?”

譚應鯤知道如今東南的局面,全是這蕭祚一手攪亂的,此人過於嗜殺,因此有個人屠的名號。

細柳從驚蟄手中接來紙片,各地反賊之所以齊聚東南全因這蕭祚財大氣粗,用真金白銀招攬四方,可錢財能聚起散沙,卻未必真能將他們擰成一股繩,那些反賊原本就愛分大小王,又如何能真心甘情願聽他蕭祚的號令?

陸雨梧摸透了他們這些反賊的毛病,反賊挑東南內亂,陸雨梧則挑反賊內亂,反賊當中本就有人不滿蕭祚殘暴,再加上當中有些人或因被迫加入,或因活不下去,而非真心造反,為此,陸雨梧讓陸青山深入南州,挑動嘩變。

這些事在紙片上不過寥寥數語,但細柳清楚,即便反賊乃是松散的沙子,卻到底都有一個共同的,反朝廷的目的,而蕭祚又有錢財犒養他們,陸雨梧要挑起他們內亂,其實並不容易。

“蕭祚一死,反賊自亂!”

譚應鯤撫掌大嘆:“光蕭祚生前搶占來的那些家底就夠他手底下的人去爭去搶了!但話又說回來,那蕭祚能有這樣的聲勢,一半是阿赤奴爾岱的暗中助推,另一半則是他也有幾分真本事,他本身就已經在打汀州的主意,他生前身邊不可能沒有幾個忠心的,這些人指不定什麽時候就要反撲汀州!”

譚應鯤神色肅正許多,他看著細柳,道:“細柳姑娘,以防萬一,我給你一支騎兵,你快回汀州去吧!”

人間四月,煙雨霏霏,汀州的濕冷直往人的骨頭縫兒裏鉆,一頂轎子落了地,呂世鐸掀簾彎身出來,接過秦治道遞來的傘,他擡頭便看見站在範府門前的陸雨梧。

這場雨來得突然,陸雨梧一身青色的官服已經濕透了,天色將晚,階上大門緊閉,身著甲衣的兵士肅立兩側,目不斜視。

呂世鐸心中一沈,他撐傘快步走上前去:“這都多少天了,你日日來求,臨昌王卻不肯見你一面,小陸大人,沒用的!”

他一把將陸雨梧拉到傘下,又擡頭去看那漆黑的大門,他不由低聲罵:“若早知道這位臨昌王是個一毛不拔的主兒,當日我就該攔著那二位大人給他開城門!”

“那是宗室,您要怎麽攔?”

陸雨梧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他的聲音仿佛也浸著朦朧雨氣:“呂大人,自從府庫那把大火之後,您的脾氣越發外放了。”

“快別說我了。”

呂世鐸他拉著陸雨梧轉身往轎子邊走:“臨昌王東邊的藩地上反賊鬧得厲害,朝廷又無暇顧及他,他這才一路跑來咱汀州避難,他來的那天無論是咱們還是這一城的百姓都看見了,又是珍寶,又是糧車的,那估計是他在藩地上所有的家底了,為了這些家底,他這一路不知折損了多少衛兵,若能有他那些糧食來救急,蕭祚那個義弟領著那幾萬人在外頭再圍幾個月,最先吃不消的必定是他們!”

說著,呂世鐸又深深地嘆了口氣:“你先前讓何兄去借的糧早就沒了,這半個月,已經餓死人了,若臨昌王還不肯放糧……”

呂世鐸捏著傘柄的手一緊,他喉嚨幹澀:“小陸大人,不用那些反賊攻進來,這便已經是座死城了!”

呂世鐸這輩子都沒有這麽無力過。

蕭祚之死,雖使反賊分裂,減弱了聲勢,但汀州城仍是一塊肥肉,哪怕蕭祚死了,還有個他的義弟打定主意想要獨占汀州城,而今幾萬反賊已圍困汀州城日久,而城中非只有城內的百姓,還有許多周邊村鎮或逃,或被何元忍帶回來的百姓,每天那麽多人要吃飯,陸雨梧讓何元忍借回來的糧根本不夠用,如今,連衙門也沒有糧吃了。

呂世鐸今日一粒米都沒有沾過,他精神十分不濟,也許是這潮濕的雨下的,他胸中忽然湧起無限悲涼:“反賊圍城前,咱們收到的最後一個消息,是鄭閣老蔣閣老被陛下拘在內閣,不能回家,不能議事,說不定什麽時候,咱們等來的未必是援軍,而是殺咱們的聖旨。”

“有一日,算一日。”

陸雨梧沒有坐轎,如今州署衙門的官差沒一個跟著他的,因為他手裏沒有糧,養不起他們,所以這些人全都到了撫臺、藩臺二位大人那邊討生活。

“公子,您多少吃點東西吧。”

陸青山拿了一塊糕餅給他,卻聽河對岸的連廊裏隱約有哭聲,陸雨梧擡頭看過去,那些沒有住處的百姓被暫時安置在那裏,一名婦人廊邊抱著個小女孩兒,泣不成聲。

陸雨梧快步越過河橋,走過去。

地上鋪著百姓們的草席,這連廊被他們擠得滿滿當當,許多雙眼睛都在盯著那位突然出現的官老爺。

這位官老爺很年輕,像是生病了,他的臉色十分蒼白,總會忍不住咳嗽。

他們看見他很快走到那對母女身邊,婦人懷中的孩兒才不過六七歲,一張稚嫩的臉卻非常蠟黃,她連睜眼的力氣都沒了,嘴唇翕動著:“娘,餓……”

婦人似乎是常年挨餓的鄉野農婦,本就瘦得脫了相,她根本顧不上面前的什麽官老爺,忽然將自己的手臂貼上女兒幹裂的嘴,崩潰地哭:“囡囡,吃娘的肉,你吃娘的肉吧……”

所有人都清楚,她並不是在說什麽荒唐話,若能換得女兒活,她甘願給出自己的肉,自己的血,因為她已經沒有辦法,不知道該怎樣才能保住女兒的命。

連廊中響起許多隱約的哭聲,他們也許是在因為這對母女而哭,又或者是透她們,他們看穿了自己貧瘠的宿命。

這些哭聲如山呼海嘯,刺激著陸雨梧的耳膜,他沈默地挪開那婦女的手臂,又拿來陸青山手中的餅。

所有人都在盯著他手中那塊餅。

陸青山只得與其他侍者將陸雨梧與那對母女擋得嚴嚴實實的。

“大人!謝謝大人!”那婦人連聲說著,又看著陸雨梧將餅送到她懷中女兒的嘴邊,看見女兒嘴唇動了動,咬下一口餅,婦人臉上扯出一個笑容,可很快,她的笑容凝滯了。

女兒含著一小塊餅,動也不動了。

她急忙喊:“囡囡!囡囡!”

那口餅到底永遠咽不下去了。

雨滴不斷地點在水面,隔著河岸,呂世鐸撐著一把傘,他聽見了那婦人嘶聲力竭的哭聲,也看見陸雨梧蹲在那女孩兒面前,許久都沒有動。

陸雨梧深吸一口氣,將餅塞給婦人,他一下站起身:“青山,還有多少餅,都分了。”

“可這根本不夠他們……”

“哪怕每人只能分一口,我也想給他們這個希望,”陸雨梧打斷他,轉身往橋上去,“就讓他們再等等我。”

陸青山只得應聲,隨後吩咐侍者分餅,連廊中所有人都奔了過來,將他們圍在中間,一聲聲地喊“老爺行行好”,伸長了手渴求一塊餅。

連廊裏一片雜聲,陸雨梧走到橋心,那抱著女兒的屍體在廊邊發呆的婦人忽然就那麽往河裏一撲,“撲通”一聲。

水浪翻騰。

連廊中靜了一瞬,但也僅僅只是一瞬,人們又開t始爭搶起餅來。

“下去!救人!”

呂世鐸連忙喊身邊的秦治道。

那秦治道立即與幾個識水性的護衛跳下河去。

連廊上餅很快發完了,那婦人也被救了上來,但她濕漉漉地躺在地上,睜著眼,一動不動。

天色更暗,陸雨梧一言不發,快步掠過橋上,又折回了範府大門口,他方才在階下站定,呂世鐸亦大步過來,幹脆將傘扔了,拱手高喊:“慶元巡鹽禦史呂世鐸,懇請臨昌王放糧,救我汀州百姓!”

範績死了,範府便正好被慶元巡撫收拾出來給臨昌王落腳,如今巡撫與布政使二位大人正在賠臨昌王吃飯,外頭來了一名衛兵,俯身抱拳道:“王爺,那呂世鐸也來了,如今正在門外求您放糧!”

飯桌上,一雙玉筷猛地被拍斷,巡撫與布政使二位大人心頭一驚,忙放下碗筷,擡頭只見臨昌王那張方才還笑瞇瞇的臉一下子就沈了下來。

臨昌王生得臃腫極了,滿臉的橫肉因為他此時不悅的神情而顯得越發兇悍:“二位大人,說到底,這個呂世鐸,還有那陸雨梧,都是你們的下官,可他們卻三番四次逼到本王門上,怎麽?本王到你們汀州這塊地方來避難是避錯了,竟碰上穿著官袍來打劫的了?”

巡撫與布政使二人相視一眼,隨即全都站了起來,那巡撫躬身作揖道:“王爺,那陸雨梧雖在我等之下,可他到底是陸證的孫兒,又是鄭閣老唯一的學生,他又何時將我們這兩位上官放在眼裏過呢?若真論起來,那呂世鐸也在他之上,如今不也圍著他打轉?”

“陸證不是已經死了嗎?”

臨昌王轉著手上的鑲寶戒指:“我看那鄭鶩也離死不遠了!就因為這些,你們便由著他們兩個鬧?這兵荒馬亂的,難道本王的這些家底都是大風刮來的,活該全給外頭那些人?那麽多張嘴,難道都要本王來養?本王能養他們多久?死幾個百姓而已,又餓不著你們這些穿官袍的,反正是兵禍,咱們只要等到這些反賊退去了,到時朝廷也怪不著你們。”

“王爺在理,說到底這禍事本也不是咱們的錯。”

布政使大人冷哼了一聲:“依我看,若真等到這圍城之危解了,那陸雨梧與呂世鐸的死期,也就到了!”

“何必等到那個時候呢?”

臨昌王那因肥胖而發腫的眼皮一挑,視線在這二位大人之間來回一脧,隨後慢悠悠道:“只有聰明的人,才可以吃得飽飯,剩下的,就都是該死的傻子,如今城中天天死人,那麽死幾個百姓,還是死幾個傻子官,有差別嗎?”

巡撫心中一跳,他像是想說些什麽,可目光觸及臨昌王臉上的笑意,他又頓住了。

臨昌王一笑,便又跟個彌勒佛似的,一點兇悍都不剩了。

可那種深寒的意味卻穿胸而過,巡撫看向自己面前的那只碗,裏面是金貴的紅粳米,那紅,就像人的血一樣。

“王爺在理。”

那布政使丁冶卻是捋著須子,與臨昌王相視一笑。

天色已經徹底黑透了,外面的雨還沒停,衛兵又一次飛快地奔來,在槅門外稟報道:“王爺!大批的百姓忽然聚集來府門外,求王爺放糧!”

外面的聲勢很大,哪怕下著雨,廳中也依舊隱約可聞,這頓飯臨昌王是徹底沒了胃口,一桌珍饈被他一揮袖掃落在地,兩名貌美女婢連忙過來將他過分臃腫的身軀扶著站起來。

“鄒覆!”

臨昌王沈著臉喚道。

外面廊上,以長刀杵著地面巋然不動的衛兵統領鄒覆聞言,立即轉身走入廳中,抱拳:“王爺。”

範府大門外,呂世鐸看著這些忽然圍過來的百姓,他們幾乎將府門外這片地方圍了個水洩不通,他讓秦治道勸百姓們離去,但這些人卻沒一個肯聽話的。

他們下跪,他們哭喊,他們渴望用自己的聲音叩開那道漆黑的大門。

檐下的燈籠照著他們每一張枯瘦的臉,渾濁的眼,他們一聲聲的哭求,是紮在陸雨梧與呂世鐸胸口的利刃,卻不是可以叩開那道大門的鑰匙。

陸雨梧幾步往前要下階去,這時,忽然一個蓬頭垢面的中年男人撥開密密麻麻的人群,怒吼:“那臨昌王想放糧他早放了!你們哭什麽?你們在求什麽?這些官老爺,有誰真正在乎過咱們這些賤民的眼淚?他們連咱們的性命都不在乎!”

燈火倒映他眼底無窮的憤怒,無盡的憎恨:“可憐我老父當初走了半天的路來汀州城裏,就是為了給西北的將士送一袋玉麥面!可到頭來,朝廷,還有裏面的王爺,官老爺,卻活生生餓死了他,餓死我妻兒!我們這些人,不過是他們隨意踐踏的爛泥!”

急雨聲聲,他回頭怒目一掃,那麽多那麽多與他一樣,快爛在這雨裏的塵泥:“什麽破朝廷,什麽官老爺,都是吃人的禽獸!喝了我老父的血,我妻兒的肉,與其如此,我倒不如去開了城門,若做反賊可以活命,我又為何不可以反了你這滿是禽獸的朝廷!”

“快住口!”

呂世鐸心臟突突地跳,大聲呵斥。

然而正是此時,那道漆黑的大門忽然發出沈重嗚鳴,所有人瞬間全都朝那邊望去,陸雨梧與呂世鐸轉過身,便見那身穿錦衣,大腹便便的臨昌王被人扶著從裏面走出來,衛兵統領鄒覆提著長刀跟在後面。

很快,撫臺與藩臺二位大人也出來了。

“呂世鐸,還不快讓他們散去!堵在這裏像什麽話?”

巡撫率先喝道。

還不待呂世鐸說話,那臨昌王卻擡起手來,他只在入城那日見過呂世鐸,並未細看,此時再將他重新打量過,隨後便微微一笑:“這位是呂大人。”

說著,他那雙眼睛忽然又看向呂世鐸身邊的青袍知州:“那麽這位,便是小陸大人了。”

“下官拜見臨昌王。”

陸雨梧俯身作揖,隨後站直身體:“城中已經斷糧,所以百姓才會如此,我與呂大人這便疏散百姓。”

“何必急著讓人散呢?”

臨昌王言卻溫和一笑。

陸雨梧心內一凜,擡頭只見臨昌王笑瞇瞇地看向階下,昏黑雨幕當中,那麽多張骯臟的臉。

忽然間,那衛兵統領鄒覆動了。

“青山!”

陸雨梧立即喚道。

陸青山反應極快,幾乎與那鄒覆同時落身階下,鄒覆砍向那中年男人的長刀被陸青山精準截下。

鄒覆雙眼一瞇,一個側身,另一只手鐵護腕中驟然飛出短刃,紮進那中年男人的咽喉。

這一幕發生得實在太快。

陸青山根本沒有料到他護腕中還有短兵。

那中年男人捂著喉嚨的血洞倒下去,百姓們驚叫著起身要跑,鄒覆一吹口哨,圍護在範府周圍的衛兵很快現身,迅速將他們全部包圍起來。

“臨昌王!這些都是百姓!”

呂世鐸連忙喊道。

“呂大人,沒聽這人說嗎?”那鄒覆令人將陸青山與那些侍者圍住,隨後一腳踩在那地上的死屍身上,“他要造反,既然要造反,那還算什麽百姓?”

“那是他餓昏了頭了!”呂世鐸連忙朝臨昌王作揖,“王爺,他是餓昏了才胡言亂語!”

“餓昏頭了?”

陸雨梧仍在看那具被鄒覆踩在腳下的屍體,他喉嚨的血洞還在汩汩的流血,忽聽臨昌王這句話,他視線落回臨昌王那張腫脹的臉,臨昌王眼底仍然帶笑。

底下鄒覆忽然一擡手。

那些將百姓們圍在中間的衛兵驟然抽刀,閃爍的刀光擦過陸雨梧的眼,天邊雷聲轟隆,又是十數人倒下去。

鮮血流出,被雨水沖淡。

驚惶的哭叫聲紛亂,紮著陸雨梧的耳膜,他喉嚨幾乎失聲,那臨昌王卻站在階上欣賞著這一幕,淡淡地說:“死了,就不餓了。”

“臨昌王!他們都是百姓!是無辜的百姓!”

呂世鐸瞪紅了眼,他要跑過去卻被衛兵給按住了,他奮力揚起臉,大喊:“你不能這麽對他們!何元忍,你他娘的在哪兒!還不快過來!”

“都是反賊,都該殺。”

那鄒覆立在階下,下令。

巡撫與布政使兩位大人都被這一幕給嚇住了,他們站在旁邊,看著底下的衛兵手起刀落,不知道誰的頭顱滾在地上。

呂世鐸激烈地掙紮,大聲地叫喊,但與之相反的,陸雨梧看起來卻十分平靜,無論是巡撫,還是布政使,他們都以為這個後生也跟他們一樣被震住了。

他應該後悔跟他們作對,應該後悔不與臨昌王交好。

連臨昌王的衛兵也是這麽想的,因t而沒有人去押住他。

巨雷猛然炸響在天邊,有一瞬遮掩住了這片昏黑雨幕當中的慘聲,地上蜿蜒的血液被沖成薄紅,越來越像巡撫才在臨昌王飯桌上吃過的紅粳米。

巡撫忍不住俯身幹嘔。

正是這一瞬,“噌”的一聲響,隨即便是一道沈冷的聲音穿透雨幕:“鄒覆!”

巡撫擡起頭,所有人都望向階上。

包括那些還沒有被屠戮幹凈的百姓們,他們淚眼婆娑地望向石階上,燈籠的光影裏,那位青衣官服的年輕知州不知何時手中多了一把刀,而那刀刃竟然正橫在臨昌王頸間!

所有人都被這一幕震住了。

“公子!”

陸青山等人想要往陸雨梧身邊去,卻被臨昌王的衛兵圍得死死的。

“他他他……怎麽敢?!”布政使丁冶瞪圓了眼睛。

巡撫動了動嘴唇,也失了語,渾身都是冷汗。

那可是宗親,那可是臨昌王!

陸雨梧瘋了嗎!

那忽然間只剩個空空的刀鞘的衛兵大驚失色,喊著“王爺”,連忙要上來奪刀,陸雨梧卻一腳將他踢開,隨後將刀刃抵緊臨昌王喉嚨:“他們不是反賊,是我大燕子民,是為西北捐過軍糧的百姓。”

“小陸大人……”

人群當中有人哭著喊他。

忽然間,他們所有人都跪了下去,一下又一下地磕頭,卻不是對著那位宗親,而是他們的父母官。

一個枯瘦的老翁將腦袋重重地在地面上磕過三遍,才顫顫巍巍地擡起頭,眼裏不知是雨還是淚:“小陸大人,您是好官哪!”

那鄒覆實在料想不到,小小一個知州,哪裏來的膽子,竟然敢公然將刀架在宗親的脖子上!他一時間真的不敢動了。

“陸雨梧!謀害宗親,罪同謀反!本王不信你真的敢動手!”

盛怒之下,臨昌王臉上的橫肉抽動著,他冷笑:“鄒覆!殺光他們!”

是,一介知州如何敢殺一個王爺,這是謀反,這是誅九族之大罪,是大逆不道,是亂臣賊子。

鄒覆一擡手,刀鋒又刺穿一個“反賊”的胸膛,所有的衛兵都揚起手中的刀來,他們高喊著“殺反賊”,刀光與天邊飛火相纏,手無縛雞之力的“反賊”們怎麽逃,也逃不出衛兵的包圍。

他們一個個倒下去,地上的血水變得濃稠。

陸青山掙脫衛兵的糾纏,幾步朝那鄒覆殺去,鄒覆擡刀回擋,兩人打作一團。

衛兵仍未停止殺戮。

“住手!都住手!”

只有呂世鐸在嘶聲力竭地喊著。

那巡撫與布政使立在檐下,仍沈默地看著這一切。

雨氣混合著濃重的血腥氣,橫在臨昌王頸間的刀刃忽然收回,臨昌王不屑地哼笑一聲,轉過身:“本王就知道你不敢……”

陸雨梧手中刀鋒驟然刺入他胸膛。

臨昌王的聲音戛然而止,他不敢置信地低頭,看向自己胸前濡濕血紅的一片,一旁的衛兵要來阻止已來不及,陸雨梧兩步上前,刀刃狠狠往前一送,徹底貫穿臨昌王的後心。

雷雨更重,雨地裏的殺戮卻忽然停了,階上階下,所有人都看著這樣一幕,幾個衛兵將陸雨梧制住,他手中刀刃撤出臨昌王胸膛的剎那,鮮血噴濺出來,星星點點濺他蒼白的面頰,青色的官袍。

臨昌王整個龐大的身軀往後倒去,滾下石階,倒在僅存的百姓們面前,他們瑟縮在一塊兒,忘了求饒,忘了哭喊,只是呆呆地看著那個瞪大一雙眼睛,卻再也不會動的王爺。

那巡撫與布政使兩個臉都煞白起來。

呂世鐸緩慢地擡起頭,望向那個年輕的知州,他手中仍握著那把刀,那把沾著宗親鮮血的刀,可他臉上什麽表情也沒有,一雙眸子黑沈沈的,鮮紅的血跡更襯他神情冰冷。

血珠自刀鋒滴落。

“王爺!”

鄒覆瞳孔驟縮,他掙開陸青山,飛快過來想要將臨昌王扶起,可他身軀過於肥胖,便連他這麽一個孔武有力之人都搬挪不動。

發覺王爺已失去脈息,鄒覆又驚又怒:“陸雨梧謀殺宗親,罪無可恕!快來人將他拿住,我鄒覆今日就要活剮了他!”

衛兵們憤聲應和,方才還對向“反賊”的刀鋒,全數轉往階上,陸雨梧手挽雁翎刀,刀鋒斜刺抓住他手臂的衛兵,左右兩名衛兵捂著胸口倒下去。

檐上忽然落下來數百玄衣蒙面的帆子,那汀州分堂堂主明瑞生一聲令下,帆子們持劍擋開沖上來的衛兵。

舒敖不知從哪裏掠來,腰間鐵刺鞭抽出,往前重重一甩,數名衛兵連忙退開,只見地上裂出一道口子。

舒敖盯住那鄒覆:“是民脂民膏將你們王爺餵成這豬樣?你敢剮了雨梧,老子就將你們王爺這渾身的肥肉片下來塞給你吃!”

趁此機會,陸青山領著所有侍者立即上去圍護在陸雨梧身前,巡撫與撫臺都被擠到了柱子後頭,他們擡頭只見那些百姓沒了衛兵包圍,竟也不逃,他們全部都湧了過來,在陸家侍者與衛兵之間,又豎起一道厚厚的人墻。

頭發霜白,身形枯瘦到只剩一副老樹皮的的老翁努力站直佝僂的身軀,他額頭上都磕出血來了,他用了自己能發出的最大的聲音:“老漢我活了七十載,到今日這雙眼才算真正見識到什麽是父母官!”

“你們要小陸大人的命,就先從我老漢的身上踏過去!”

“對!小陸大人是好官!”

“不準你們侮辱小陸大人!”

他們是面黃肌瘦的百姓,多少是自城外逃難而來的農戶,流民,他們的身軀除了嶙峋的骨,就是一張蠟黃的皮,但他們發出的聲音,是這場雨也不能掩蓋的。

他們竟然不怕死了。

他們為什麽不怕死了?

鄒覆不明白,巡撫大人,布政使大人也不明白。

唯有呂世鐸忽然哈哈大笑起來。

人們聽見雨聲,也聽見雨裏整齊森嚴的步履聲,很快,何元忍騎著快馬沖破濃暗雨幕,幾千精兵緊隨其後,他們很快排開擋在百姓前面,又是一道銅墻鐵壁。

鄒覆擡起頭,作為行伍中人,他敏銳地察覺到不遠處的高檐上還有弓箭蟄伏,鄒覆的臉色驟然變得更難看,他憤怒道:“何元忍!你身為汀州總兵,難道也想包庇這個膽敢弒殺宗親的亂臣賊子?”

何元忍乍一看見石階邊臨昌王那龐大的身軀還嚇了一跳,見他胸口一個血洞,便更加頭皮發麻,他猛然回頭看向陸雨梧。

那小陸大人左手挽刀,一身青色官服沾著斑駁血跡,身邊還倒著幾個死去的衛兵。

何元忍心中驚駭,但他沒有說話,卻也沒有任何動作,他手底下的兵士們將王府衛兵與百姓徹底隔開了。

天邊飛火閃爍,不遠處更多的百姓聚集過來,花懋領著全家護院走在前面,自個兒手裏也拎了把刀,氣勢洶洶地奔來。

烏布舜被雪花扶著,站在人群裏,擔憂地望著陸雨梧。

而如此人潮,令鄒覆心中遲疑。

他可以殺了這些膽敢求到王爺面前的百姓,卻不能仗著刀兵在手,真將滿城的百姓都屠戮幹凈。

“臨昌王身為宗室,一生食祿乃天下萬民供奉,卻不知修德愛民,在其藩地魚肉百姓,在我汀州殘殺無辜。”

陸雨梧往前幾步,幾名侍者退開,他居高臨下,看向幾重人墻之外的鄒覆:“若殺宗親,便是亂臣賊子,那麽這個亂臣賊子,我今日已經做了。”

“何元忍。”

陸雨梧擡眼一掃,百姓如濃雲密織朝此處湧來,他看見花懋的臉,看見許多陌生的臉孔,更多的,是隱在昏黑雨幕裏,形容不清的影子。

“開倉放糧!”他忽然一把扔開手中的雁翎刀,沈聲道:“不管千古罵名還是萬世唾棄,與你何元忍無關,與呂世鐸無關,與所有汀州百姓無關,我陸雨梧一人來擔!”

何元忍眼瞼驟然被逼出熱淚,他轉過身,燈籠昏黃的光落在那小陸大人身上,那是一張沾著血的臉。

他猛地抱拳:“自南州回來後,我老何說好與你小陸大人共進退,老子決不食言!不管什麽罵名,也算老子一份!”

“來啊,隨我去開臨昌王的倉,給全城百姓放糧!”

何元忍分毫不拖泥帶水,領著一路人馬便往範府大門裏沖去,束縛著呂世鐸的幾個衛兵早被秦治道給殺了,他膝蓋被衛兵狠狠踢過,此時還疼得厲害,一瘸一拐地到了陸雨梧身邊:“咱們站在一塊兒,就沒有誰一個人來擔的道理!”

陸雨梧看向他:“呂大人,能活一個是一個,誰也不要輕易棄局。”

隨後,他又朝階下看去,那鄒覆按著長刀,看見何元忍他們沖進去,他便按捺不t住,蓄勢待發,但陸雨梧叫住他:“鄒統領,你確定要與何總兵兵戎相見?如今城中只有你們兩股兵力,你們鬥,只會兩敗俱傷,你未必能真殺了我,自然也就不能為臨昌王報仇,到那時,真正得意的,不是這城中任何一個人,而是守在城外的反賊。”

“若因為你鄒覆報仇心切,而使整個汀州城淪陷於反賊之手,”陸雨梧凝視著他,“皇上治我的罪之前,未必不會先治你的罪。”

鄒覆的臉色變了又變,哪怕心中憤恨,但他也不得不承認陸雨梧說得很對,臨昌王雖是宗親,但與今上關系卻並不親近,皇上一定會治陸雨梧謀害宗親的罪,但若汀州城失陷,他鄒覆也逃不開一個死罪。

鄒覆雙眼微瞇起來:“即便我今日放過你,來日朝廷也不會放過你!”

燈籠的火光之下,陸雨梧那雙眼依舊猶如平湖,他用手背在臉上擦了一下,蒼白的面頰邊血跡變得淡薄:“朝廷放不放過我,那是朝廷的事,至少如今我仍是汀州百姓的父母官,我要對得起他們。”

“我要讓他們吃上飯。”

反賊圍困汀州城,從某種意義上而言,他們亦將自己困在了城外,蕭祚一死,南州被江州的賊首給占了,蕭祚那義弟本就沒有多少糧草,本著洩憤之心一股腦兒地沖來汀州,又攻不開城門,可糧草卻在一日日消耗。

當夜城中的動靜不小,連外頭的反賊都聽了個七七八八,他們本想著裏面鬧得越兇越好,最好自殺自滅起來,屆時他們便能不費一兵一卒占了汀州城!

可這不費一兵一卒的美夢才過了半夜就破滅了。

死個王爺這麽大的事,竟然就這麽揭過去了!

反賊們不死心,在外又生生守了一個多月,汀州城門穩固,城內井井有條,反賊們先捱不住了。

六月廿三,梅雨愈濃,鄒覆夤夜出門,身邊的衛兵低聲稟報道:“如今王爺死了,王府珍寶盡歸您手,您若還等著朝廷,朝廷即便殺了那陸雨梧,只怕也要治您一個互主不力的罪責,離了臨昌,統領您又能去何處領個更高的官職呢?那魯林忠說了,如今四海不寧,各處反聲四起,當是勝者為王,若統領您有心,他們自當奉您為主,先拿下這汀州城,再轉身重新占回南州城,只要將這二城攥在手裏,便是在這東南腹地站住了腳……怎麽都比咱們現在劃算。”

那魯林忠,便是蕭祚的義弟,如今汀州城外那數萬反賊的首領。

鄒覆近來日子十分不好過,因先前臨昌王下令殺人的事,如今城中百姓對他們尤為唾棄,連帶那巡撫與布政使也不再露面。

範府裏還放著臨昌王所有的珍寶,如今糧食沒了,鄒覆總擔心這汀州城裏還有人盯著臨昌王的這批金銀財寶。

與其讓人得了去,倒不如都收入他的囊中!

“都準備好了嗎?”

鄒覆居高臨下,看向自己手底下的數千衛兵們。

“已經準備妥當了!只要統領您一聲令下,我們便去奪城門!”

那衛兵說道。

夜雨淋漓,鄒覆擡手一揮,數千衛兵沒有發出任何聲音,卻整整齊齊朝城門奔去,城中響起紫鱗山的竹哨,一聲接著一聲,直至傳去鹽運司衙門。

明瑞生的消息送得再快,也抵擋不住鄒覆昭然若揭的反心,何元忍與其在城門口激戰,但何元忍此前因為出去借糧已經折損了不少人,鄒覆的人馬明顯比他多。

混戰半夜,汀州分堂所有帆子傾巢而出,雖勉強補上些缺口,但破曉時分,鄒覆的人還是抓住了機會,弄掉了那粗壯的城門門栓。

外面的反賊就等這一刻,他們忙去撞城門,那魯林忠更是扯著嗓子喊道:“殺我大哥蕭祚的罪魁禍首陸雨梧如今就在城中,弟兄們,沖進去!若為我大哥報了仇,城中金銀女人盡由爾等取用!”

反賊們大聲高呼,無比興奮。

卻是此時,此時卻不知道哪裏掠來數人,他們身負兵器,落來地上,個個身懷絕技,以一當十。

大雨猶如流墨,當中一個跛子借由身法躲在一個壯漢身後,見他招式不對,便用力拍了他後腦一巴掌:“又忘了!又忘了!彭亮,我教你的是這玩意嗎?”

“老杜!什麽時候了你還打我?”

那喚作彭亮的壯漢捂著後腦轉過來。

這一老一少,原來正是當初用耗子藥毒死江州知州方繼勇的老杜郎中和村漢。

那老杜郎中一拐杖擋開襲向彭亮的刀:“小子!還不砍了他!”

彭亮一點沒猶豫,一刀將面前那反賊砍了,兩人一前一後地穿梭在反賊隊伍當中,他們身法極為相似,但彭亮要比老杜這個坡腳郎中笨拙一些。

“你們是什麽人?”

那魯林忠看見他們,大聲道。

老杜郎中左右一望,那些手持著各種兵器,在混亂中從容殺人的臉孔他一個也不認識,但他們卻有一個共同的目標,他嘿嘿一笑:“瞧這些花裏胡哨的兵器,你就該知道我們什麽人都不是,就是些臭跑江湖的!”

他們雖有身法功夫,但魯林忠依舊沒將他們放在眼裏,他手握數萬兵力,哪怕這些人身懷武功,也不可能戰勝這個龐大的數字。

汀州城門被撞開,反賊大軍歡呼著湧入。

城中百姓此時已經全部被呂世鐸疏散到城南,何元忍結軍陣擋在最前面,在他的兵士之後,則是明瑞生領著他分堂所有帆子。

“鄒覆!你才是那亂臣賊子!臨昌王如今在黃泉底下見了你的做派,他定然想生吃你肉,喝你的血!”

何元忍一臉血汙,刀鋒直指鄒覆。

“廢話少說!我到今日這個地步,也是你們逼的!”鄒覆冷笑一聲,他振臂一揮,反賊與臨昌衛兵混成了一窩,二話不說朝何元忍殺去。

這樣潮的雨,鳥銃是不頂用的,沒人用它,地上磚縫中是沖刷不凈的血水,臨昌衛兵與反賊一鼓作氣,踩著地上死屍,將何元忍等人越逼越退。

呂世鐸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擡頭望見反賊密如織蟻,大片大片地壓過來,他越往後退,心中越沈:“小陸大人,只怕咱們等不到朝廷治罪,便要先交代在這兒了。”

“秦護衛,帶著你們大人往城南去。”

陸雨梧伸手抽來身邊陸青山的寶劍,對秦治道說了一句,隨即逆流往前,陸青山接來一名侍者遞的劍,領著他們迅速跟上去。

呂世鐸看著陸雨梧的背影,道:“治道,你就在這裏,我自己去城南守著百姓,今日若汀州城不保,我呂世鐸何妨一死!”

“是!”

秦治道抱拳,隨後領著所有護衛,朝前殺去。

濃暗的天色,潮濕的煙雨,仿佛霧氣都被鮮血染紅,何元忍渾身是血,他回過頭,不知何時好多他熟悉的面孔倒下去了,活著的仍在以身軀作為山巒屏障,哪怕飛蛾撲火,也要阻擋反賊進攻。

哪怕陸青山他們始終圍護在他身邊,他一身青色官袍被鮮血浸透,胸前的白鷴補子添了幾道利刃劃破的口子。

劍鋒刺穿面前反賊的胸膛,陸雨梧撤出劍鋒,鮮血迸濺,他卻依舊嗅聞不到雨氣裏包裹的血腥,握劍的左手止不住地發顫。

陸雨梧右手指骨繃緊,低首咬住腕部細布的一端,用力將細布與左手中的劍柄綁在一起,濕潤的雨露落在他淩亂的發髻,順著鬢角往下。

一名反賊一刀砍來,他側身避開,挽劍橫擦過那人頸項,劃出一道血口子,那人倒下去,然而又有人撲上來。

陸雨梧不知自己殺了多久,這場雨始終不肯停,反賊的叫囂聲,拼殺的嘶喊聲,急雨的雜聲,渾濁不堪。

“誰先砍下陸雨梧的頭顱!老子賞他做大將軍!”

魯林忠舉起刀來,大聲喊道。

山呼海嘯般的應和聲響起,反賊們攻勢更猛,陸青山與一眾侍者立即將陸雨梧圍護在中間,明瑞生亦領著帆子又圍了一層。

濃雨中隱約響起一段尖銳而詭秘的調子,那是竹哨的聲音,沒有人察覺到它,除了明瑞生,他猛然擡起頭,雨水砸進他眼眶,他卻看見一只低飛的鷹:“山主來了……”

他喃喃著,猛地聲音又振奮起來:“山主來了!”

陸雨梧一瞬擡眼,城門處,整齊的馬蹄震顫地面,很快一路軍容整肅,身披寒鐵甲衣的騎兵揚蹄踏過無數反賊的身軀,手持長戟揮出,刺倒一片反賊,他們很快分為兩路,露出緊跟其後的弓騎兵。

利箭齊發,連珠射出,又是一片反賊倒下去。

一時間,也不知是不是他們這般整肅的軍紀,還是他們手中的弓箭,竟引得t反賊心生驚慌,忙往兩邊躲去。

弓騎兵之後,是那騎馬而來的紫衣女子。

在她身後,則是一個黑衣少年。

大雨如瀑,女子腰間銀飾雪亮,手中雙刀抽出,雙足在馬鐙上一個借力,便飛身而起掠過重圍,雙刀鋒刃一轉,幾乎沒有人真正看清她的招式,她每一刀卻都精準地擦過一名又一名反賊的脖頸。

屍體接連倒下去,便成了一條血路。

她落至陸雨梧身邊,一把抓住他的手,拉著他飛身掠上瓦檐,急雨打在身上,臉上,她很快帶著他旋身下去落在馬背上。

弓騎兵利箭開路,二人萬軍中過。

馬兒一聲嘶鳴,調轉方向往城門奔去。

“細柳!”

驚蟄喊道。

“你別跟來。”

細柳卻只丟下一句。

“不能讓那陸雨梧跑了!追!給我追!”

那魯林忠心中記掛大哥血仇,一聲令下,半數反賊急忙撲出城去。

馬蹄踩踏濕潤的地面,激起水花不斷,陸雨梧近乎失神地望著前面這個女子的後背,冷雨撲在他臉上,良久,他才啞聲喚:“……圓圓?”

他像是沒有力氣了,手臂上接連幾道傷口,方才脫離亂局,他便怎麽也擡不起來了,細柳一手往後,摸到他的右手,用力往前拽著環在她腰間,她沒有松開,側過臉,後面是緊追不放的反賊。

她擡起眼,只看清他半張沾血的側臉:“陸雨梧,聽說你殺了臨昌王?你讀聖賢書,不知道什麽是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嗎?”

“你知道?”

陸雨梧的聲音喑啞得厲害。

“我只知道既然君不君,臣又何必是臣。”細柳說道。

她看向前面茫茫雨霧,再不能看見他此時的神情,他身上很冷,好一會兒,他似乎很輕地笑了一下,說:“我與圓圓,是天生的同道中人。”

無論相隔山川幾萬裏,他們走的路,是早晚相逢的路。

細柳握著韁繩的手一緊,她沒有回頭,馬蹄聲聲,穿行雨霧,騎了快馬的反賊追上來,細柳便與陸雨梧一路跑,一路殺。

不知過了多久,馬匹中箭,嘶鳴一聲,他們兩個從馬背上摔下去,陸雨梧就著攬在細柳腰間的那只手將她護在懷裏。

後背底下是碎石,陸雨梧繃緊下頜一聲不吭,被細柳拉起來,兩人鉆入山林中。

但穿過大片山林,一條長河卻擋住了他們的去路,朦朧的雨霧幾乎與水面融成一色,細柳拉著陸雨梧站在河灘上,河水掠過他們腳邊。

“那魯林忠是真恨你,”

細柳松開他的手,擡起眼睛,重新審視他,闊別多日,他更清瘦了,肩上,身上,到處都是傷,“這麽多人來追我們,真給你面子。”

譚應鯤給她的騎兵沒有跟來,這是細柳先前下的死令,汀州城裏的反賊少一些,那麽汀州城的百姓活下去的希望就會大一些。

就算是多拖延一些時間也好。

哪怕細柳不說,陸雨梧也明白她的意思,河水湧動著,擦過他的衣擺,他綁在手上的細布已經被血浸透了。

風吹雨斜,在他烏濃的眼睫晶瑩若淚,而他眼眶泛紅,忽然說:“圓圓,我沒想過你會來。”

“那你都在想什麽?”

細柳望著他。

陸雨梧原本潔白的衣襟也早已染紅了,他從懷中摸出那玉蟾來,竟不再是碎裂的模樣,而被他以金絲重新嵌合起來了。

“想這枚玉蟾,還有蘢園的鑰匙,我應該早一些給你,想你在西北,到底好不好。”

他說。

細柳看著他掌心裏的那只玉蟾,也許他自己沒有察覺,他的右手在細微地抖,是那種筋脈損毀,稍加施力,便止不住的抖。

雨露砸在臉頰,細柳鼻尖忽然湧上酸意,但她強忍著,說:“我很好,我還要告訴你一個好消息,譚大將軍收覆了萬霞關。”

陸雨梧望著她。

他忽然笑了:“那很好。”

“太好了。”

他說。

細柳也笑起來,她伸手去接那枚玉蟾,卻又忽然握住他的那只手,玉蟾被包裹在兩個人的掌心裏,她走近兩步:“陸秋融,我還沒有謝謝你,一直記得我,所有人都不想我做周盈時,只有你,記得我,找我,我不知道我們兒時的情誼,可以支撐你這樣久。”

她伸出手,抹去他臉上的雨水,就像小時候給他擦眼淚那樣。

陸雨梧濃而長的眼睫輕顫,他看見雨露順著她的耳垂,滑落到她剔透的耳墜,又滴下去。

“我常常違逆父母意,自認不是一個孝順女兒。”

細柳忽然將他抱住,河水輕拍衣擺,她的目光落在他肩上,不遠處山林中枝葉震顫,她卻依舊抱著他,說:“但我不得不承認的是,他們給我選的郎君,是全天下最好的。”

“再也沒有人比你更好。”

陸雨梧低垂眼簾,他望向她烏黑的發。

她戴著那支簪。

那只玉兔,仍舊抱著他的月亮。

陸雨梧忽然回抱她,雙臂收緊,像是那麽多年過去,到今日,他才算真正與她重逢,他眼中淚意微閃,卻笑:“可你小時候說你不喜歡愛哭鬼。”

“所以我爹才說我不知好歹。”

她眼淚砸下來,聲音卻依舊清越:“但我現在知道了。”

哪怕陸雨梧沒有內力,他也聽見了山林中的動靜,但他並未往那邊看,河風吹動他鬢邊濕潤的淺發,他俯身扣住她的下巴,吻住她。

那些雜聲越來越近,陸雨梧終於松開她。

他的眼睛始終望著她。

他牽著細柳的手,面向那片密密麻麻,不斷靠近的人影,她握刀,他握劍,正要往前殺去,正是此時,林中卻傳來更繁密的馬蹄聲。

反賊們尚不知怎麽回事,很快鐵甲撞擊之聲伴隨馬蹄越來越近,雨滴砸在他們的盔甲上,發出脆聲。

身披銀甲的戰馬越眾而來,那馬背上的人精神矍鑠,頭盔遮掩了他滿頭的華發,但他下巴的胡須卻是霜白的,他手中一把銀鱗斬/馬刀,赫然與西北大將軍譚應鯤手中那把一模一樣。

他看見河邊那攜手而立的一雙男女,立即便將斬/馬刀收入轡頭邊的刀鞘當中,隨後擡手抱拳:

“在下謝憲,奉新皇之令,前來接應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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