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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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立夏(一)

正值隆冬, 紫禁城漫天飄雪。

一眾宮娥宦官簇擁著劉太後才走到萬極殿外,那劉吉便收到消息,這樣冷的天, 他連個披風也沒顧上攏, 很快出來躬身作揖:“太後娘娘,這樣大的風雪,您怎麽親自來了?”

“皇上病了,吾這個做母親的,卻幾個月都見不上他一面, 聽說方才他又吐了血,今日吾非要進這萬極殿不可,你這個奴婢若還敢阻攔,吾一定先殺了你。”劉太後的臉色顯著幾分病氣,像是近來都睡得不好, 故而眼下有一片淡淡的青黑,卻更襯她莊嚴的威儀, 只不過瞥了劉吉一眼, 立時便教他冷汗涔涔。

劉吉還沒措好說辭,宮娥宦官便將他擋了個嚴實,劉太後沒再多看他一眼, 強硬地闖了進去。

姜寰此時躺在龍床上, 卻睡得並不安穩,他的眉頭緊緊攏起, 滿頭是汗,頸間青筋鼓起, 像是深陷夢魘當中。

夢中那個人形容蒼白,神情悲憫, 他什麽話也沒有說,只在一片黑天黑地裏靜默地註視著姜寰,忽然,他動了,那雙冰冷的手陡然扼住姜寰的喉嚨。

力道之大,像是要攥斷他的脖頸。

姜寰如同一只失水的魚使勁掙紮,他猛地睜開一雙浸滿血絲的眼,卻驟然對上床邊劉太後覆雜的目光。

她的手正落在他頸側。

那樣冰冷的溫度,姜寰渾身的血液都仿佛凝固,他一下往後退開,胸膛起伏著,用力地喘息。

“皇帝為何這副神情?”劉太後緩緩收回手,用帕子隨手擦掉手指間的濕汗,“你病成這樣,卻不許我這個做母親的來看看你嗎?”

姜寰有點恍惚,像是還沒從夢魘中徹底清醒:“我沒事……”

“沒事?”

劉太後擡眼,用一種很細致的目光將他打量過:“既然沒事,三個月了,怎麽一回早朝也不上?”

“如今外頭要麽是天災,要麽是兵禍,都亂成什麽樣了,姜變那個異族女人生的禍害如今都占下整個大樊了,你這個做皇帝的,怎麽一點不知道著急呢?”

劉太後提及姜變,聲音越來越冷:“說到底,先帝剛走的那個時候,你就該將他弄死在詔獄裏,可你偏偏要給他餵什麽摧毀神志的藥,是你為了看他的笑話,才有如今的後患……”

“那麽您呢?”

姜寰驟然打斷她的聲音,擡起來那一雙浸滿血絲的眼:“您一定要來看朕,也是為了來看朕的笑話麽?”

劉太後一怔,隨後細長的眉緊擰起來:“我是你的母親!你是大燕的皇帝!我如何是來看你的笑話?先帝去了,便只有我這個母親來為你操心,那賀氏是如何死的,哪怕是宮裏也沒有不透風的墻,她身上傷成那樣,是被你折磨的,你折磨得她活不下去,一個皇孫也稀裏糊塗地跟著沒了……”

劉太後輕輕搖頭:“我是真不知道你心裏有什麽不舒服的,要這樣發洩,明明你已經是皇帝了。”

“我已經是皇帝了……”

姜寰喃喃重覆了她這句,卻忽然低低地笑了一聲:“對,我才是皇帝,父皇親口選了我,所以在他心裏,我是比姜變好的……”

劉太後冷聲:“你怎會心裏還惦記著跟那個出身低賤的逆賊比?原先你大哥在,那崽子還畢恭畢敬,裝模作樣,你大哥去後,他便原形畢露,一定要與你爭,與你鬥,可他根本不配。”

“你若真惦記他,便該好好用兵平了大樊,將他捉回來殺頭!可你在做什麽?殺了馮玉典之後,你連朝也不上了……”

劉太後看著他,神色覆雜:“要我說,殺一個馮玉典也沒什麽大不了的,但你得撐著自己皇帝的底氣,像你父皇一樣,告訴他們,錯的是馮玉典,是那些辜負皇恩的庸臣!而不是病懨懨地躺在這萬極殿裏!若是你大哥……”

“母後!”

劉太後的話猶如尖銳的寒刺驟然刺中姜寰的心。

劉吉就立在幾重幔帳之後,裏面的動靜他聽得真真切切,此時內殿裏忽然靜得落根針都能聽見,他心中暗嘆了一口氣。

陛下病成那樣,幾乎夜夜發熱癥,燒得眼皮都紅腫得不成樣子了,太後娘娘說來探病,卻一句關切的話都沒說過,只將自個兒滿腹的怨氣往外吐。

姜寰一手攥住錦被,深吸一口氣:“您回去吧,去年沒能辦成您的聖壽節,朕知道您心中不快,今年,朕……”

“我還要什麽聖壽節!”

劉太後一下站起身:“反賊都占了南州了,姜變那個逆賊更是占了整個大樊!大樊過來便是崇寧府了!這個時候還辦聖壽節,你是想讓天下人的唾沫淹死我麽t?”

每一句,無不是斥責。

她卻忘了她自己原先知道姜寰要給她大辦聖壽節的那個時候有多麽欣喜,先帝在時,非但自己節儉,後宮也要跟著一塊兒節儉,作為國母,她的生辰從未大辦過,連皇後婚儀都是從簡的,她心裏有委屈,卻不敢對先帝言明一個字,而今這個兒子做了皇帝,心中為她著想,給她圓滿,讓她住最好的宮殿,享盡內帑珍寶,她理所當然地領受這一切,卻又怪他連累她受天下人指摘。

姜寰一張臉浮腫,透著病態的蒼白,嘴唇都被熱癥折騰得幹裂了:“您看,哪怕我做了皇帝,您也依舊看不上我,在您和父皇心中,從來都只有大哥是最好的。”

“皇帝!”

劉太後冷著聲音:“你已經是皇帝,怎可說出此等懦弱之言!”

“在您心中我永遠都是懦弱之人!”姜寰猛地擡起來那雙燒紅的眸子,“連大哥也總是看不慣我,他總要約束我,卻跟那個姜變親近!大哥是太子,您與父皇都看重他,欣賞他,可我不也是您的兒子嗎?為何你們只看見他,卻不在意我?”

“你這是什麽話!”

劉太後難以理解他這份怨懟從何而來:“你與顯兒乃是親兄弟!他對你能與那個姜變一樣嗎?他約束你,正是因為他心中有你這個弟弟!我與你父皇又有哪一點對不住你?這皇位都是你的,你到底還有什麽不滿意的?”

“大哥病了,您衣不解帶地在他床前照顧一整月,”姜寰卻低低地笑了一聲,“我病了,您卻一句關切的話都沒有,您只會怪我不如大哥,哪怕他死了,哪怕如今坐上這皇位的是我……”

“是我!”

他的聲音陡然拔高:“但您也只會想,若是大哥在,若是他做了這大燕皇帝又會如何!我知道你們都瞧不起我,父皇選我,也只是因為我與大哥是親兄弟,馮玉典他也敢用那樣的目光看我……”

姜寰的神思似乎仍舊停在那日,停在金鑾殿上,馮玉典那番石破驚天的質問中,停在那麽多望向他的臣子驚疑的目光中。

“哈哈哈哈哈哈哈……他該死!”

姜寰的神情驟然變得陰戾:“所有膽敢冒犯天威之人,朕會讓他們知道什麽是追悔莫及。”

劉太後似乎被他這一陣忽然癲狂的笑聲嚇住了,她站在那裏,驚愕地望著他。

像是此時此刻,她才忽然意識到,自己竟然一點也不了解這個兒子。

姜寰卻驀地盯住她:“朕不是大哥,亦不像大哥!您知道嗎?朕從建安回來前,您送信讓朕蓄須的時候,朕心中有多惡心嗎?可朕不得不那麽做,因為只有這樣,父皇才會多看朕一眼,他才會下定最後的決心傳位給朕……可是朕厭惡極了自己那副樣子,也厭惡您透過朕,找大哥的影子。”

他嗤笑起來:“每回找到最後,您總是會露出失望的神情,您以為朕不知道嗎母後?每當那種時候,您都不願意看朕,只會讓朕出去。”

他像是完全擺脫了平日裏習慣要討好母親的那副模樣,熱癥燒得他恍惚,也燒得他心中最幽暗,最痛苦的那些東西都頃刻爆發。

他讓劉太後感到陌生,也讓劉太後心中逐漸籠罩了一層寒芒,那種刺骨的寒意從她的心頭蔓延至四肢百骸,她驀地往後退了一步,望著他,胸中仿佛破開了一個洞,她嘴唇顫抖,忽然道:“你為什麽……怕馮玉典?”

“朕不怕任何人!”

姜寰擡起下頜,身擁錦繡,高坐龍床之上,仿佛他床下便是大燕萬裏江山,是臣是民,皆為螻蟻:“朕是皇帝。”

他說。

劉太後臉上的血色卻頃刻退盡了。

難道,難道……馮玉典的質問是真的?姜變用來造反的借口……是真的?

怎麽可能?!

劉太後喉嚨像是被什麽堵住了,她發不出一點聲音,眼前一陣眩暈,只聽龍床上的皇帝冰冷道:“劉吉,讓人扶太後回去,太後有舊疾在身,還是不要出門了。”

夜裏朔風呼嘯,滿庭鵝毛飛雪,王固厭惡這樣冷的天,今年還似去年,好像老天爺鐵了心要將人都往死裏凍似的,他膝蓋怎麽捂都捂不熱,骨頭縫兒裏嵌著冰似的:“按理來說,馮玉典死了,不正合你我的意麽?可三個月了,我這心裏總是堵得慌。”

自面容燙傷後,陳宗賢便喜歡上了冬天,只有冬天冷的時候,他的燙傷才不會那麽難捱,此時槅門大開著,他坐在椅子上,擡起臉迎著外頭吹來的寒風,半瞇起眼睛:“內閣中兩個蓮湖洞,一個是蔣牧,一個便是馮玉典,蔣牧心思深,也最知道逢迎,說話做事總是滴水不漏,而那馮玉典卻是個炮仗脾氣,出了名的直,你我的本意,本是讓馮玉典退出內閣,給咱們的人騰地方,可這個人直了一輩子,哪怕是死,他也給自己選了一條直路,他將太子之死的秘聞傳揚出去之時,也許便想好了自己的下場,他就算是死,也擺了你我一道,更擺了陛下一道。”

“他敢當朝質問,若陛下不殺他,這流言或許還能止得住,在大樊舉事造反的逆賊姜變就算手裏真有太子親筆,卻又不是人人都識得太子的筆跡,謝憲敢認,其他人未必會認,姜變以弒兄的罪名討伐今上,也不能完全占住這個理。”

陳宗賢閉了閉眼,神色覆雜:“可陛下殺了他,這顆懷疑的種子便算是在某些人的心中徹底埋下了,先太子早有賢名,先帝又樂見群臣輔佐先太子,哪怕他死了,也仍舊有人念著他的生前,記得他的恩德,甘願為他赴湯蹈火,三個月,足夠馮玉典那番話在那些人心裏生根了。”

“我是想讓馮玉典死,可是那種局面,他又絕不該死……他這是以死誅陛下之心!”

陳宗賢早就失去了光明正大站在金鑾殿上的資格,他想象不到那時馮玉典心中到底是想活多一些,還是想死多一些。

馮玉典死了,卻如一根刺,狠狠地紮在陳宗賢與王固的心頭,他們沒一個心裏是痛快的。

“你我都小看他了。”

許久,王固說道。

這時,庭內一陣步履聲越來越近,站在門邊的陳平幾步下了石階,與那奴仆耳語一番,便立即轉身上來,道:“老爺,陛下傳召!”

王固聽了這話,不由放下茶碗,站起身道:“燾明兄,陛下終於肯見你了!”

這三個月,皇帝一直病著,聽說熱癥總是退了又發,發了又退,總不見好,王固一面也沒見過皇帝,票擬都是從內閣送到司禮監,再由司禮監聽聖意批紅。

陳宗賢卻沒作聲,他心中並不覺得松一口氣,反而更悶,但他什麽也沒表現出來,只讓陳平去拿披風來。

王固這便要走,陳宗賢便走了幾步,將他送到花廳外頭去。

陳宗賢立在階上,看著雪中一點燈火,伴隨著王固的背影越來越模糊,終至月洞門後消失不見。

陳平拿來了厚披風,為陳宗賢披上,隨後便掌了一燈,跟在陳宗賢後頭往庭內走,步子踩在薄雪上發出沙沙的聲音,陳平忽然看見陳宗賢停了下來,他擡頭,只見陳宗賢還沒裹上臉,側過頭來,忽然問:“驚蟄還沒有消息嗎?”

陳平默了一瞬,才道:“費聰等人聲息全無後,他亦失了蹤跡,至今還沒有消息。”

陳宗賢擡起頭,望向檐上,漫天雪飄:“你說他是死了,還是不願意回來了?”

陳平一時間不知該如何回答。

“千萬別是死了。”

陳宗賢仿佛自語似的,一邊用長巾將臉給裹住,一邊往月洞門那邊走去。

入了宮門,便有一頂肩輿趁著濃厚的夜色將陳宗賢擡至萬極殿外,那劉吉從朱紅的槅門中出來,親自將他迎進去:“陳老,陛下正等您呢。”

不同於外面的冰天雪地,萬極殿中溫暖如春,姜變只著一身白色內袍,上面繡著銀色的龍紋,他坐在龍床邊,披散著發,眼皮紅腫,悶咳個不停。

劉吉趕緊進去將一碗藥茶送上。

陳宗賢立在淡金色的紗幔後,有宦官擡來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後,陳宗賢回頭看了一眼那椅子,這是從前沒有過的待遇。

但他不覺欣喜,心中反而愈加沈重。

“為何不坐?”

紗幔後,姜寰終於將藥茶喝幹,暫時止住了咳嗽,他的嗓音啞得厲害。

“謝陛下。”

陳宗賢俯身作揖,隨後一撩衣擺,坐了下去。

萬極殿中所有奴婢都退了出去,只剩一個劉吉立在龍床邊上,躬著身,埋著頭,去接姜寰手中的茶碗。

“你曾說那件事萬無一t失。”

姜寰忽然又開口。

劉吉接茶碗的手一抖,但他很快握穩了,沒露什麽聲息,而紗幔外,坐在太師椅上的陳宗賢心內一緊,下一刻,他又聽裏面皇帝道:“你說那個人的藥是世上最奇妙的東西,本身沒有疾病的人服下去,什麽事都不會有,但若是身有舊疾的人服了那藥,哪怕是已經壓制下去的病癥,只要病竈沒有除盡,也會再度覆發,真正是神不知鬼不覺,所以那味藥有一個名字,叫做‘鬼神莫問’。”

劉吉在旁聽著,心中突突地跳,卻是低著頭,一點聲音不敢有。

“的確如此。”

紗幔外,陳宗賢握緊扶手:“哪怕是宮中聖手雲集,也只能診斷出舊疾覆發,而不知其毒。”

倏地,他話鋒一轉:“但旁人看不出其中端倪,但服下它的人卻也許不是沒有感知的,畢竟任何人都不可能像他一樣切身感受自己的病癥。”

姜寰聞言,擡起一雙眼睛,看向紗幔外那道模糊的人影:“你的意思是,今日這局面,朕誰也不能怪,只能怪他自己太過敏銳?”

姜寰沒有親眼見過大哥姜顯給周昀的密信,但姜變早就將密信內容公之於眾,而自那日大殿處死馮玉典之後,那信中字句便成了姜寰最難纏的夢魘。

他忍不住一個字一個字地去深究底下的意味,他忍不住想,那時大哥察覺自己背疽覆發,是否便立即懷疑到了他的身上?

否則,大哥又怎會在信中點明他與陳宗賢恐有勾結?

“臣絕無此意。”

陳宗賢搖頭。

姜寰卻冷笑了一聲,他雙手撐在膝蓋上,一雙眸子沈沈:“朕知道,馮玉典死了,有些人心裏不定動著怎樣的心思,這大燕江山是先帝親手交到朕的手裏來的,朕得死死地攥在手裏,馮玉典該殺,謝憲更該殺,先太子死了多少年了,他們的心卻在東宮裏生了根了……”姜寰說著,盯住紗幔後的陳宗賢,徐徐道,“若是這樣的人不清除幹凈,這朝廷,還能算是朕的朝廷嗎?”

陳宗賢幾乎是瞬間便聽出皇帝這番話裏的深意,他後背冷汗驟冒,一下從椅子上起身,又“撲通”一下跪下去:“陛下三思!譚應鯤動不得!”

紗幔後,皇帝端坐龍床,沒有聲音,陳宗賢擡起臉來,卻看不清裏面皇帝的神情,他胸腔裏那顆心突突地跳,只得繼續說道:“陛下,如今達塔王庭正對我大燕博州用兵,兩國交戰正酣,若此時換將殺人,恐生禍端!”

譚應鯤曾與陸證走得近,年輕時又深受先太子看重,他雖不是桂平人,但陳宗賢早將他視作蓮湖洞了,他的確不願看到譚應鯤靠著跟達塔王庭打仗而做大,所以他才會與阿濟爾岱做汀州的那樁生意。

不過一些財帛而已,最多只能支撐達塔王庭跟譚應鯤再周旋得久一些,讓譚應鯤沒那麽容易打贏這仗,只要戰事拖得夠久,朝中人便有機會參他一個貽誤戰機之罪,雖不至於掉腦袋,但也別想再有什麽更高的封賞了。

戰事一停,若能卸其兵權,他譚應鯤便什麽也不是了。

但陳宗賢還沒有昏了頭,如今這仗還在打,東南和大樊又都亂了,若此時殺了譚應鯤,怕是會動搖軍心,若是給了達塔人可乘之機,豈不是後患無窮?

“他手裏握著幾十萬大軍,”姜寰一手撐在膝上,身體微微前傾,聲音沈冷,“若是他聽信謠言,學那謝憲,又或是學馮玉典,不打達塔人了,轉過身領著兵來燕京呢!”

“陳宗賢,你別忘了你自己做過什麽。”

姜寰嘲諷道。

陳宗賢雙手撐在地上,胸腔裏長滿了寒刺,他當然沒忘他做過什麽,自走出白蘋鄉,往這如深宦海行來的每一步,他都清楚地記得自己的作為。

明明是他親手推波助瀾,讓皇帝與他綁死在同一條船上,讓皇帝背離先帝旨意,與鄭鶩、蔣牧之流漸行漸遠,但此刻,陳宗賢卻感受到這條船上的那根繩子不知道什麽時候已經被皇帝綁在了他的脖頸間。

掌舵的人不再是他,而是皇帝。

無論前方風波再惡,他也只能在這條船上朝著黑天黑地去,不能回頭,也不敢回頭。

一夜過去,天色漸亮,但雪依舊在下,宮人們忙著鏟內閣小樓外面的雪,還有年輕的宦官爬上房檐鏟冰溜子。

鄭鶩仍在值房裏住,此時天色尚早,又不用上朝,其他二位閣臣還沒入宮,到時蔣牧早早地過來了,在鄭鶩的值房中挨著炭盆坐下,看鄭鶩精神不濟,他便關切了一聲:“鄭閣老,您要多休息。”

“不是我不想休息,”鄭鶩苦笑了一聲,“是我睡不著。”

蔣牧沈默了。

是啊,別說是鄭閣老了,便是他,家中妻子事事妥帖,每晚安神湯端到他跟前,他喝了卻還是沒什麽睡意。

三個月了,蔣牧還是不習慣。

沒有馮玉典,只剩他一個人往鄭閣老的值房裏鉆。

“皇上稱病不上朝,咱們票擬送上去,卻總有些折子司禮監遲遲不肯批紅,就跟石子兒掉進湖水裏似的,一點聲兒都沒有,反倒是東廠如今忙得厲害,”蔣牧手中端著一碗熱茶,也不喝,就那麽溫著手,“因那劉吉的授意,東廠到處查人,抓人,那抓的都是從前跟東宮有些幹系的,進了詔獄,血流了多少,沒人知道,也沒見有人出來。”

“如今朝中人人自危,生怕這把火燒到自個兒身上。”

蔣牧胸中的郁氣如一塊巨石般沈甸甸地壓著。

“可你我又有什麽辦法呢?”

鄭鶩作為大燕首輔,如今卻處境尷尬,姜寰不見他,只通過司禮監傳話,任何他想要獨斷之事,皆不入內閣案頭。

“若無聖心在側,我等人臣便什麽也做不了。”

他說。

帝王的信任,才是臣子的根基,明君在世,才值得為人臣者一生效死,如蒙大幸。

“東南亂成那樣,東邊一個省也受了牽連,臨昌王的藩地也出了亂子,前幾日就送了折子來燕京,請朝廷出兵平亂,”蔣牧嘴唇扯了一下,“不過這折子陛下如今怕是也沒有功夫搭理,在陛下眼裏,東南的反賊遠沒有大樊的五皇子來得重要,可這樣一來,雨梧那個孩子的處境就更……”

他有些說不下去了。

“無論如何,你我都得頂住壓力。”

外頭風雪呼嘯,鄭鶩忽然將茶碗往案上一放,他擡起臉來,神情肅正極了:“不能由著陛下將那麽多的兵力全壓在大樊邊上,大不了你我也學他馮秉儀一回!老都老了,本就沒幾年活頭了,可秋融他們還年輕,這大燕的天下日後靠的也不是你我這樣的老家夥,多少擔子總歸得是後生來扛。”

“遲早有一日,你我這樣的老樹會枯,會死,可還有樸樕新生,成蔭,成蔽,多少舊死新生,周而覆始,浩浩湯湯,為天下人。”

汀州正是濕冷的時候,鹽運司後衙裏的太平缸都結滿了冰,衣袍青黛的侍者在庭內除雪,陸青山將一個玄衣男人領入書房中,陸雨梧正在書案邊坐,腳邊一只炭盆,裏面炭火燒得正旺。

那人見了陸雨梧,便俯身作揖:“小陸大人。”

他正是紫鱗山汀州分堂的堂主,山主細柳走前,曾命他聽陸知州令,配合陸知州共抗東南反賊。

“明堂主,請坐。”

陸雨梧放下手中的公文,擡手示意。

明瑞生卻不敢坐,忙從懷中取出一只紫竹管,道:“山主此前有令,調查沈芝璞身份一事若有下文,便分兩封‘紫電’,一封傳信西北給山主,一封傳來汀州給您。”

陸青山見此,便立即接過那明瑞生手中的紫竹管來打開,將裏面的紙條遞給陸雨梧。

“先太子生前常居明園,東宮中人亦因此而常在明園隨侍,楊雍楊護法查過東宮的記錄,卻並未在其中找到沈芝璞其人,但這也實屬正常,先太子身邊有些近衛是很隱秘的,楊護法找到當年明園中的舊人,這才真正確定了這沈芝璞的身份。”

明瑞生見陸雨梧低眼在看紙片上的內容,他將楊雍傳給汀州分堂更具體的消息都說了出來:“他的確是太子身邊的親衛,不同於那些在明面上的,明園舊人親口承認,沈芝璞是先太子秘而不宣的心腹,先太子十分信任他,所有秘密之事,幾乎都是沈芝璞來替先太子辦的。”

紙上簡潔,遠沒有明瑞生這番話來得細致,陸雨梧看著最後一行字,擡起頭來:“當年沈芝璞曾奉先太子之令下汀州,然而此人自來到汀州之後,便音信全無了?”

明瑞生點頭:“是,那時先太子背疽覆發,來t得又迅疾,不過半月便不行了,先太子咽氣前,還曾問過底下人,沈芝璞從汀州回來沒有。”

原先因為周昀的《蘢園手記》中提到沈芝璞,陸雨梧方才知道他這個人,但沈芝璞身份成謎,明面上幾乎找不出一個真正識得他的人,而今有了明園舊人親口佐證,可見沈芝璞果真是先太子心腹。

明瑞生說道:“推算起時間,沈芝璞應該是死在先太子之前。”

外頭風雪正盛,檐下的燈籠被吹熄一盞,窗邊的燈影淡了,陸雨梧半隱在陰影中,靠在椅背上,手指輕扣了兩下案角,恍若自語:“那時藩臺大人正在汀州做知州。”

他口中的藩臺,便是如今正住在州署衙門裏的慶元布政使,丁冶。

汀州的州署衙門,乃是丁冶的老衙門了。

周昀一案後高升的非只是一個陳宗賢,丁冶也是其中之一。

“還有一事……”

明瑞生看向他:“楊護法這回非但查出沈芝璞的身份,還從那明園舊人口中得知,當年有一位姓鄭的先生常秘密出入明園。”

姓鄭的先生。

陸雨梧一瞬擡眸。

明瑞生沒有多賣關子,如實說道:“楊護法說,那位進過詔獄,後來又被人保出來,從犯官變成草民的鄭先生,十有八九便是如今的鄭閣老。”

進了詔獄的人,沒有幾個可以活著出來。

但陸雨梧知道一個例外,便是他的老師鄭鶩。

老師是他祖父親自保出來的。

陸雨梧眼底浮出一分驚愕,他只知其一,卻不知道老師什麽時候與先太子有過來往。

明瑞生將該稟告的都稟告完了,也不多留,很快便趁著夜色離開,陸青山端來一碗藥茶才放在陸雨梧案前,轉過身見呂世鐸披雪而來,他便又出去奉茶過來。

“小陸大人,你發什麽呆呢?”

呂世鐸湊到炭盆邊上,接過陸青山遞來的熱茶,他吹去熱煙,略抿一口,看陸雨梧書案上那一堆的公文,他不由嘆了一聲:“藩臺大人找來這麽些積灰的案卷讓你料理,也不看看這些都是哪年的老黃歷了!如今東南亂成這樣,不知道哪天反賊就要打到汀州來,他還有功夫讓你處理這些東西,分明就是抓不住你的錯處,便只好用這些東西為難於你。”

陸雨梧早將那紫電給燒了,但那些墨字似乎還印在他腦子裏,此時他回過神來,擡頭看向呂世鐸,淡淡一笑:“您今日火氣這麽大,又是受了什麽氣?”

“受些閑氣算什麽?”

呂世鐸沒有反駁,捋了一把胡須:“在撫臺大人,藩臺大人的眼皮子底下,咱們這些日子查幾個綱總,查幾個鹽場,幹的那是釜底抽薪的事,抽的還是這二位大人的薪,若是一著不慎,被他們拿住話柄,那便是砍頭的重罪。”

“但您是堂堂正正的慶元巡鹽禦史,本就有監察鹽政,糾舉不法的之責,”陸雨梧略微按了一下衣袖底下的手腕,“您遵的是大燕律,無論是藩臺大人還是巡撫大人,譚駿這樣的馬前卒死了,他們明著是不能插手鹽政事務的。”

呂世鐸點點頭,擡頭望見門外飛雪連天:“這麽多年來,每逢朝廷清理慶元鹽政,便要換下一批鹽政官,他們都跟譚駿一樣,是馬前卒,是可以隨意清洗的棋子,而真正掌控整個慶元鹽政的,卻偏偏是在鹽政之外,與鹽政無關的慶元提督學政孟蒔,是慶元布政使丁冶,至於咱們這位巡撫大人,他亦是白蘋中人,他不過是選了一條大多數白蘋人都會選的路。”

呂世鐸說著,再度看向陸雨梧:“死多少個譚駿也換不來慶元鹽政的天朗水清,只要鹽政這潭水還在,天一下雨,水就會變渾。”

“我亦從未盼望什麽天朗水清。”

陸雨梧知道呂世鐸話中深意,慶元鹽政幾乎占了大燕一半的稅收,只要它還是大燕的錢袋子,不論如何清理鹽政,這潭水也不可能一勞永逸地清下去。

“祖父有個侍弄花草的雅好,我燕京家中不少花草都是他忙裏偷閑親自侍弄的,”陸雨梧抿了一口藥茶,又說,“他時常修剪一些雜枝,但那些雜枝經過修剪,過一段時日後,多少還是會長出一些新芽來,但祖父不厭其煩,長得不好的,他依舊會及時修剪掉,如此一回又一回,花木生得愈加整齊漂亮。”

“這世上本沒有真正的天朗水清,你我能做的,不過修剪而已。”

呂世鐸聞言,心中只嘆,他雖才四十來歲,心卻早已遲暮,遠不如這個後生心中光明,所謂修剪枝蔓,亦如縫補一張萬丈大裘,以一針一線,不斷縫補破碎的清明。

明知今日縫補,來日依舊會破,但他依然要重覆著做這樣的選擇,這絕不是意義全無的事,這是清與濁的博弈,是世存萬物的真理。

“你我這回是將那些枝枝蔓蔓的修剪狠了,”呂世鐸說著這樣沈重的話,卻露出今日唯一的一個笑來,“鹽場上那些人交代出來的東西,夠我寫好幾個折子的了,藩臺大人,撫臺大人知道你滴水不漏,今日便連番找我探口風,威逼利誘都用盡了,不過他們有些話倒是說得很對。”

呂世鐸看向他:“如今燕京正是風雨飄搖,人心惶惶,東廠抓了好些從前跟東宮有些關系的人,聽說沒一個出來的,你雖與東宮無關,但如今那五皇子姜變在大樊舉事造反,皇上本就想讓你死,說不準什麽時候你我踏錯一步,不必聖旨過來,撫臺定然先拿了你……”

“在他們拿我之前,我無論如何也得先參他們二位上官一本,不論皇上怎麽想,也好教天下人知道此二人上不能匡主,下不能益民,皆屍位素餐。”

陸雨梧倒是分毫不慌:“老金老何他們幾位綱總是捐過軍糧的,我不為難他們,他們這些年非但要給那二位大人送孝敬,還要幫著他們置辦,照管生意,投進去多少銀子也聽不見個響聲,自是有一肚子的苦水不敢吐,如今他們也算是將那二位大人的老底都交了。”

“可此時正是危險的時候,你讓何兄離開汀州,是不是……”

呂世鐸早就想說了。

昨日,何元忍便領兵離開汀州去借糧了。

“蕭祚那些反賊鬧得厲害,為護住附近村中百姓,防備反賊,何總兵堅壁清野,讓二十來個村中的百姓全部都躲進了城中,可如今東南大亂,汀州城中又才捐過軍糧,存糧根本不夠。”

炭盆裏火星子迸濺,陸雨梧目光觸及椅子邊紅紅的炭火:“是我向汀州百姓借的糧,只要我這身官服還穿在身上,我便不能眼看他們斷糧。”

他不止一次翻過府庫的記錄,捐軍糧那日,還有附近村中的老農走了很久的山路,只為送一袋糧米給西北的將士。

“即便是一輩子在田間地頭打轉的農人,他們有時也會擡起頭來看一眼天邊,他們也會關心邊境,那裏的蠻夷究竟有多厲害,咱們大燕的將士們什麽時候才能把他們趕走,萬霞關什麽時候才能重新屬於大燕……”

燭焰閃爍,映照案邊那枚碎成幾塊的玉蟾,他伸手將它拼湊完整,剔透的玉,裂紋猶如蛛絲:

“百姓純良,朝廷有負他們,而我既為父母官,便絕不辜負他們。”

到了三月,西北博州的夜還是冷得刺骨,軍營中守夜的將士們卻一個個肅容挺立,十足警惕,軍紀儼然。

一身朱紅衣袍,外罩漆黑甲衣,身形瘦高的男人走到一間營帳前,守在帳外的紫鱗山帆子識得他,便低首喚:“任千總。”

這位任千總面相很是和善,朝他們點點頭,道:“近來戰事頻繁,難得有這樣的時候,我親自烤了一整只羊,送些過來給他們二位嘗嘗。”

說著,他回頭一瞥。

幾名將士立即端著幾大盤烤得焦黃流油的羊肉過來了,任千總又對幾名帆子微微一笑:“你們幾個也有份。”

“這……”

幾個帆子卻並沒有什麽饞嘴的樣子,他們仿佛聞不到那烤羊肉的味道似的,其中一人道:“細柳大人此時不在帳中。”

“你們這是什麽意思?我們任大人親自來送烤羊肉,怎麽你們卻這副姿態?”

常跟在任千總身邊的一個副尉擰起來眉頭,沒好氣道。

任千總卻伸手往下按了按,示意他住嘴,隨即又問帆子道:“那驚蟄小公子在嗎?”

這卻是在的。

一名帆子進去,很快驚蟄便揉了揉眼睛,掀開氈簾出來,抱拳:“任大人,請恕小子失禮,這些天仗打個沒完,難得睡個囫圇覺。”

驚t蟄將任千總迎了進去,那些將士們很快將烤羊肉擺上桌子,任千總問驚蟄:“你喝酒行不行?”

男人怎麽能說不行,但驚蟄眼珠軲轆一轉:“我酒量淺,喝了還容易頭疼,也怕誤事,就不喝了。”

如今是在西北軍營,驚蟄保持著他的謹慎。

“哎,小公子,你來咱這兒有段日子了,一直也沒嘗過博州的好酒!”那副尉將酒壇子開了,倒出來好幾碗,“大將軍與岑副將他們都在隴坡重新布防,如今我們來補上這個地主之誼了,你若是嘗上一口博州酒,保管再說不出‘不喝’這種話!再說了,如今是在咱們西北軍營當中,又不是在前面隴坡上,若有敵襲,隴坡那邊早發現了!”

驚蟄連聲拒絕,卻還是被那副尉哄著灌了半碗酒,任千總跟他碰了一下碗,剩下半碗酒他也不得不喝了。

然後他們便招呼著驚蟄吃烤羊肉,那副尉是個熱情的,還親自用刀給他割肉吃:“西北的香料那叫一個回味無窮,若烤羊肉沒這味香料,那便少了一半的滋味!”

驚蟄稀裏糊塗被投餵得滿嘴流油,席間只有副尉與幾個將士的聲音最大,而那位任千總卻沈默下來,手中端著一碗酒,隨意地掃了一眼這軍帳中的情形,他的目光忽然定在不遠處,那似乎是一個鐵籠,上面蓋著漆黑的布。

他們說話聲音這樣大,那鐵籠中卻一點動靜也沒有。

任千總看向坐在桌邊,正被副尉他們幾個圍在中間一塊兒喝酒吃肉的驚蟄,他站起身,好奇似的往那邊走了數步。

那塊黑布沒有將籠子遮蓋完全,任千總俯身從底下看去,隱約看見鐵籠中有一道身影,他如靜靜蟄伏的一頭蒼狼,但此時有人靠近他也沒有一點反應,像是虛弱地睡著。

如今已是三月,西北還是冷得很,那人在睡夢中如困獸般蜷縮著,細柳與驚蟄來了這兒多久,他便在這籠子裏蜷了多久。

酒桌上那邊正熱鬧,而這邊任千總將一只剝幹凈骨頭,只剩肉的烤羊腿扔進籠子裏去。

細柳牽著馬回來,身上沾著一層露水,她走到軍帳前,擡眼便見一名帆子欲言又止的那副模樣,她眉峰微動:“怎麽了?”

帆子說道:“您不在時,任千總過來了,他親自烤了羊肉,說是要代大將軍與岑副將補上先前沒盡到的地主之誼,如今,驚蟄公子已經酩酊大醉了。”

細柳聽罷,臉上沒有什麽表情,掀開氈簾走進去,卻見本該倒在桌前呼呼大睡的驚蟄卻雙手抱臂站在那鐵籠邊,朝她揚著下巴。

細柳倒是沒多意外。

驚蟄慣愛鼓搗一些稀奇的東西,他不止會用毒,做出一些喝酒如白水的藥,可以讓他看起來酒量很好,很男子漢。

待細柳走近,驚蟄踢了踢籠子:“你說那任千總怎麽那麽好心,投餵一個身份不明的囚犯,還給他把骨頭都剔了,可惜我藥量下得重,不然這麽香的烤羊腿肉,還不把他給饞醒?”

細柳沒說話,只是盯著那烤羊腿肉看了一眼。

“哎,你大晚上的去哪兒了?”

驚蟄問她道。

細柳淡聲:“去湖邊餵馬了。”

“……我以為你有什麽大事呢?”

驚蟄有點難以理解,這大晚上的,又那麽冷,跑那麽遠去餵什麽馬?

“湖邊的水草很好,還有,”

細柳看向他,“你不覺得今晚的月亮很圓嗎?”

“……啊?它圓不圓的又怎麽了?”

驚蟄茫然道。

細柳卻不搭理他了,天色黑下來,她站在軍帳前擡頭就看見了月亮,離她很遠很遠,她那個時候什麽也沒想,策馬出營,一直跑到湖邊。

湖邊有豐茂的水草,馬兒搖著尾巴吃得歡欣,湖面映著圓融的月影,她等著馬吃夠水草,手裏握著頸間的醜玉兔很久。

後半夜更冷了,驚蟄裹緊了被子在行軍床上呼呼大睡,細柳即便閉著眼睛,也依舊保持著九分的警醒。

天色方才微微亮,軍帳外面忽然沸騰起來。

有將士大喊:“大將軍歸營了!”

很快號角吹起來,這樣的動靜很快吵醒了驚蟄,他方才睜眼,便見對面不遠處,細柳已經下了床。

但他們兩人還沒出去,便有人掀開了氈簾進來,那人身著漆黑的衣袍,外面銀灰色的甲胄還沒脫,整個人十分魁梧高大,他有一雙常年被鮮血濯洗過的眼睛,清明而銳利,一身氣度不怒自威。

“譚大將軍。”

細柳走上前去,驚蟄趕忙站到她身邊一塊兒作揖。

“你們兩個做什麽這麽多禮?”

譚應鯤將頭盔摘下來,扔給身邊的親衛,擡頭一瞧:“這家夥怎麽還在你們帳子裏?有他在,你們睡得好覺?”

“我都習慣親自看著他了,沒他打呼嚕我還睡不香呢。”驚蟄搬來椅子給譚應鯤坐。

譚應鯤哈哈大笑,坐了下來,不止他是多久沒睡過一個好覺了,眼下的疲憊顯而易見,但細柳看他那副倦容之下,似乎籠罩著一層凝重的氣息,她不由問:“大將軍,隴坡布防可還順利?”

“自然是順利的。”

譚應鯤捏了捏眉心,擡頭看向細柳:“我本不該這樣耽誤你們,灰頭土臉地跟我在這兒打了這麽久的仗,我該早讓你們回汀州去,雨梧那個孩子在那兒,你擔心他,就該回去。”

細柳敏銳地察覺出了點什麽:“您是有什麽心事嗎?”

譚應鯤卻忽然沈默。

他的親衛都退出去了,這軍帳中只剩他們,以及一個人事不省的阿赤奴爾岱。

譚應鯤像是在看自己銀灰色的甲衣,這上面沾過很多蠻夷的血,但它卻因此而愈加雪亮,良久,他忽然道:“細柳姑娘,你覺得五皇子姜變究竟是怎樣一個人?”

這樣一句話,細柳頓時便什麽都明白了。

軍帳中靜悄悄的,只有那阿赤奴爾岱時不時地打幾聲呼嚕,驚蟄一頭霧水,片刻,只聽細柳說道:“有一件事,我一直沒有告訴您,當初在堯縣官道上,我曾與您的弟弟打過照面,非只如此,我與他還交過手。”

譚應鯤一下擡起眼。

驚蟄連忙說道:“大將軍!是我不小心撞破了您弟弟藏在箱籠裏的事,他為保密想滅我的口,細柳是為了救我才……”

“這是他的脾氣。”

譚應鯤打斷他,片刻,他嘴唇扯了一下:“我那個弟弟,天生是一副牛脾氣,得虧是細柳姑娘功夫好,沒死在他手裏。”

“原先我以為殺阿鵬的是今上,先帝將他送去建安,又處置了侯之敬,身為人臣,我本應該知足,”譚應鯤垂下眼簾,他的聲音很平淡,“我本該忘記阿鵬的死,無論如今龍椅上坐著誰,我只管打我的仗,守我的關。”

“只要讓我打仗,我什麽氣都咽得下。”

譚應鯤的手忽然緊握起來:“那位五皇子明明在大樊打著為先太子討公道的名義舉事造反,卻偏偏送來一封信給我,他竟然向我坦誠阿鵬的死是他的手筆。”

譚應鯤問細柳:“你說他是不是瘋了?一邊造反,一邊傳這樣一封信給我,他就不怕我奔襲大樊,取他的性命?”

細柳不得不承認,姜變此舉的確讓她很是意外,片刻,她道:“他既然選擇坦誠,便應該是不怕的,也許,他正等著您。”

氈簾外,忽然一陣步履聲臨近,外頭親衛與之低聲交談幾句,便立即掀開簾子進來,抱拳奉上一道絹布信封:“大將軍!陛下親筆諭令!”

譚應鯤正了正神色,起身接過那信件打開來,當中薄薄一頁紙,譚應鯤掃了一眼上面的墨字,目光停駐在那一方朱砂大印上。

岑副將收到消息,趕緊過來了,一掀簾子便連忙問道:“大將軍,陛下有何諭令?”

譚應鯤沒說話,卻將諭令遞給他。

岑副將以恭謹的姿態接過來,但才匆匆掃了一遍,他的臉色頃刻變了:“大將軍!我聽說如今東廠還在大肆清洗從前與東宮有過幹系的人,陛下此時召您回京,只怕……”

“可這是急詔。”

若是正正經經地宣來一道聖旨,譚應鯤心中還不至於如此沈重,這諭令比起聖旨更顯今上平易近人,信中更是對他讚賞有加。

但偏偏是這樣,才令人心神驟凜。

皇上像是怕他不肯回去似的,如此好言,只怕目的不一般。

正是此時,一名帆子亦快步進來,他手中是一只紫竹管,細柳接了過來,取出當中的字條來看。

信上是柏憐青簡短的墨字,仍是今上詔她速歸燕京紫鱗山,否則紫鱗山也不必存在了。

細柳眉目清寒,唇邊勾起一抹諷笑。

“大將軍!不能回!”

“您不t能回啊!”

此時,岑副將以及譚應鯤身邊的親衛都跪了下去,岑副將望著他:“今日大將軍您若回了燕京,只怕,只怕……就回不來了!”

這諭令,乃是一道催命符。

“他是君,而我是臣,君父有令,我若不從,那我譚應鯤成什麽了?不就真坐實了所謂功高震主,早有異心?”

譚應鯤的聲音幹澀。

“大將軍!可若您回去了,西北怎麽辦?盤踞萬霞關的那麽多達塔蠻人還在虎視眈眈!”岑副將急得滿頭大汗,眼眶都紅了,“咱們在這西北不要命地跟達塔人拼,皇上他怎麽能因為先太子的事而牽連您呢?難道,難道皇上他真的……”

“岑佑德!”

譚應鯤喝住他。

但他心中卻已經隨著岑副將的話深想下去,那是一個深邃的,冰冷的答案,他甚至想起了先太子的音容。

譚應鯤下頜緊繃。

“譚大將軍。”

忽的,這樣一道清越的女聲落來,打斷譚應鯤腦中紛雜的思緒,他擡起頭,只見細柳站在那裏,帳中昏昧的光影中,她腰間的銀飾卻那麽明亮:“何必在乎那些呢?反正你有沒有異心,對於皇上來說,疑心既起,便是禍患,您不回去,是不敬君父,您若回去了,等著您的,亦是一個欲加之罪。”

她定定地看著譚應鯤,毫不在乎這些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親衛,以及那位急得快哭了的岑副將,她十分平淡地吐出一句大逆不道的話:

“大燕可以沒有姜寰,但不能沒有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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