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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雪中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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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40章 雪中刀

這第二面, 一等就等到了冬天。

喻折霜從江左離開以後,沒有在任何地方落腳,也沒有回瑯山練劍。那天他坐在烏篷船上想著那朵水蓮花,突然收到了蓬萊掌門, 也就是他師尊的傳音。

速回蓬萊瀚海。

瀚海秘境是師尊的洞府, 這個已至暮年的老人曾經也是驚才艷艷的劍仙, 道號暮雲。當年他在長階下牽著還叫際無厭的少年入道,賜給少年一把木劍。

師尊說, 什麽時候你用這把劍能夠打敗敵人了,你的劍道就算開了頭。

可是沒人想到喻折霜拿著這把木劍打敗的第一個敵人,就是他的師尊。

那天暮雲沈默了很久, 最後輕輕摸了摸他的頭,說折霜, 你為劍而生。

於是師尊賜給了他照雪劍,然後讓他搬去瑯山, 從此專心修煉, 直到得道升仙。

喻折霜到了瀚海秘境, 暮雲說讓他在秘境裏修行五月,修為會更有進益。

喻折霜自然不會拒絕,但是破天荒地,他第一次修煉的時候有點不專心。

他練劍時目光總會不自覺地看向劍柄上掛著的那朵蓮花劍穗,然後突然想,迦樓扶桑找不到人,不會又迷路吧?

這一等就等到了冬,而喻折霜出關那天, 發現早就有一封名帖寄到了蓬萊。

迦樓扶桑約蓬萊那位劍仙喻折霜,在曲江一戰。

就在眾弟子勸喻折霜三思而後行的時候, 喻折霜已經拿著劍出山了。

他說他去赴約。

/

迦樓扶桑站在一座矮墳前,狂風驟起帶起紛飛的雪花,他清澈又微微帶著一點冷意的音色在風雪中響起,無端讓人想要駐足聆聽。

鈴在他懷裏避風,此時探出頭安慰他說:“你還好嗎,扶桑?”

他輕輕應了一聲,垂目繼續念著一段不長的梵經。

鈴聽不懂,不過它知道這是迦樓羅的梵經。扶桑說過,意思是,亡者,不論生前種種,一律魂歸死亡的高天。沒有前生,也不再有來世,化作扶桑花,永生眠於雪山之下。

扶桑殺過很多人,也殺過很多妖,但墳墓裏埋葬著的那只小妖卻不是因他而死。

/

這幾個月,迦樓扶桑住在曲江邊上的小村莊裏。住在這裏的理由當然是租金便宜,他在院子裏抱著鈴曬太陽的時候,鄰居家的少女忍不住上門了。

扶桑奇怪地看著她,少女在中州正是豆蔻年華,她偷偷在門外看過迦樓扶桑很多次,此時終於鼓起勇氣打擾他。

這個哥哥長得很好看,她忍不住羞紅了一點臉,然後輕輕說:“你,你是不是不會做飯,這兩天我都沒看過你吃東西,我們這裏也沒什麽客棧,你不嫌棄我可以做給你吃,還,還能順便教你……”

迦樓扶桑無法辟谷,但是他對食物的需求非常之低,反倒是鈴餓了,在他懷裏拼命撓人。

迦樓扶桑起身,女孩以為他同意了,轉身準備領著他去自己家。

可是她聽見身後那個俊美的少年平靜地說:“你是花妖,花妖妖力純粹,會被抓走。”

“你現在逃,不會死。”

她回頭,那少年戚戚地掀開一邊眸羽看向她,眼裏並非威脅,而是真心的勸導。

可是她搖了搖頭,說:“我相信不會的。這裏的人都很好,我喜歡這裏。”

迦樓扶桑嘆了口氣,輕聲說:“要殺你的不是這裏的居民,是中州的修士。”

少女奇怪地問他:“世人都說,中州人修善良,不像妖魔一樣肆意。尤其在蓬萊宗的帶領下更是井井有條,規矩分明。我沒做過壞事,沒殺過人,他們沒理由殺我。”

“是嗎?”迦樓扶桑眸子裏瞧不出情緒波動,他輕飄飄地開口:“你知道我為什麽要殺蓬萊一十二宮宮主嗎?”

“什麽——?!”小花妖被他嚇得退後兩步,雙手擺在胸前就要結印,結果她見迦樓扶桑仍然站在原地沒有動作,還伸出手把要齜牙咧嘴護主的鈴按下去了。

她於是也放下手,“你就是迦藍的少主迦樓扶桑?你是刺客,殺人需要理由嗎?”

迦樓扶桑淡然地說:“不需要。”

“但是我從來不殺不該死的人。”

小花妖沒弄明白他這話的意思,搖了搖頭。

“蓬萊宗,並非天才輩出。他們以妖魔血肉獻祭,追求得道長生。”

迦樓扶桑在銀月樓上看到的那兩個人族修士,就是混進來殺妖煉丹的。

小花妖仍然不敢相信,蓬萊宗治理中州以來,從沒有出過什麽亂子。況且……他們還有靠劍悟道,一劍升仙的仙尊喻折霜。

“你的意思是說喻折霜也是這樣修煉出來的?”

“所以我才要見他。”迦樓扶桑話說到這裏,覺得自己已經說的很清楚明白了,他往前走了兩步,發現小花妖還站在原地。

他奇怪地回頭,問:“不是要教我做飯嗎?”

“……”小花妖正被眼前這兩個震撼消息砸得沒回過神來,聞言呆呆地哦了一聲,跟在扶桑後面走了。

雖然扶桑這麽和她說,但她一下子也舍不得離開這個村莊,離開相處了多年的同伴們。

這一舍不得就到了今天,這個月的集市到了,她還是像往常一樣挎著籃子出去買菜。

這一去就再也沒回來。

扶桑今日本來是要去見喻折霜的,他路過曲江河畔,卻看見硬生生被剖開身體取丹的花妖。

要殺她的人死在了鸞刀下,但她也沒能活過來。

迦樓扶桑垂眸嘆了口氣,還有一口氣的花妖伸出手拽住他的袍角,帶著死前最怨毒的詛咒。

“殺了他們……他們都要死……”

難以想象她經歷了什麽樣的痛苦,其實倘若不是扶桑趕到,她可能連血肉之軀都不會留下。

扶桑沒有回答她這個死前的要求,想了想,為她立了一座墳,為她念梵經祝禱。

“你做的糕點,鈴很愛吃。”

迦樓扶桑離開之前,只留下了這句話。

曲江的風雪還未停。

/

曲江渡口,喻折霜腰佩照雪劍,立於長橋之上,映著水影薄光,終於又再次見到了漫天大雪中那位來到中洲的少年。

潑天雪色裏,他的眼神恬靜而淡然,並無傳言中半點殺伐。

他像一點烏墨嵌入雪中,又帶著一柄霜刃的凜冽,他看向喻折霜,輕輕說:

“我要找喻折霜。”

“我就是。”

迦樓扶桑看著眼前的身影,那人一襲白衣淡然的站在水天模糊的輪廓裏,背靠流動的山川與亙古的長天。

劍仙喻折霜,確實應該是這個模樣。

可是扶桑見過他,還送給他過一朵蓮花。其實這朵蓮花正好好的待在那把名揚天下的照雪劍的劍穗上,隨著風微微飄動。

他皺了皺眉,問:“你騙我?”

喻折霜頓了一下,然後說:“際無厭是我俗世舊名,我沒有騙你,我確實是際無厭。”

可是這也確實是巧,江左河中有那麽多條烏蓬船,喻折霜偏偏選中了扶桑在的那條吹笛,世界上有那麽多人的笛聲悠揚,迦樓扶桑偏偏只聽完了喻折霜這一曲。

迦藍裏有個很有意思的說法叫神啟,意思是當一件事情基本不可能發生的時候而你仍然遇見了它,那麽就是神明在暗中指引,把你們命運交織在一起。

假如際無厭和喻折霜不是一個人,那迦樓扶桑其實不太可能見到他第二面。因為喻折霜死了,任務就結束了。

可是他們偏偏是一個人,迦樓扶桑說,如果我們還能再見面,我就帶你去看看這人間紅塵。

不過此時的兩個人,都沒有把這句話當真。

喻折霜心想可惜,假如迦樓扶桑沒有殺蓬萊的宮主,其實自己可以不必殺他。

他心想迦樓扶桑本性並不壞。

迦樓扶桑也莫名覺得有點可惜,要是際無厭只是際無厭,那朵蓮花就沒有送錯人。

可是蓬萊虐妖修煉,喻折霜未必沒有借此方便。

“所以,你來殺我?”

迦樓扶桑搖了搖頭

“不,折霜,我來渡你。”

喻折霜沒有再回答,他攏袖倚身,長劍出鞘壓過虎口一點,眸間盛上一刃清光。

而與此同時迦樓扶桑手中橫握著那把鸞刀,瀲灩的弧光比月光還要動人。這種刀從來都只供奉在神前,做個精美的藝術品,但迦樓扶桑握著它,好像握住了一把世間最利的絕世名刀。

風大,有雪,雪落枝頭,壓低開放的紅梅花枝。喻折霜劍尖輕挑,身影從長橋之上消失不見,原地只剩那一簇紅梅,片片花瓣似血,隨風飄落,直指迦樓扶桑的命門。從這一刻開始,雪是喻折霜的劍,花是喻折霜的劍,喻折霜的劍更是他的劍。

迦樓扶桑沒有道法,但他的動作比任何法術加持下的身影都要快,他在雪中奔跑疾行,足音輕盈,任何東西都碰不到少年的衣角,而只能粉碎在劈天蓋地的刀光裏。

迦樓扶桑恬淡的眸子裏沒有殺戮的戾氣,卻比任何人都像帶來死亡的神明。

他沒有防守沒有躲避,也不需要躲避。他每一次的出刀都能精準撞上喻折霜的照雪劍,喻折霜意識到這個人每一招都是極致的、純粹的殺術,是從無數次生死中淬煉出來的極致。

可是刀光劍影間迦樓扶桑倏然撞進喻折霜那雙淺碧色的眼睛,他看得分明,喻折霜的眼睛像雪山裏無人發現的一顆經久的剔透瓊玉,很幹凈。

照雪劍上的蓮花沒有碎在扶桑的鸞刀下。他默默垂眸,原本已經在喻折霜頸間帶出血痕的鸞刀驀地收力,緩緩懸在頸間。

而迦樓扶桑不知道他自己的眼睛也是這樣,在喻折霜的眼裏他如蝶翅一樣的長睫輕輕垂下,好像眉睫將雨,霜雪傾頹,流轉間又露出那樣澄澈的眼神。

喻折霜自己的劍慢了,他學劍百年,第一次心有雜念。

交手中迦樓扶桑意識到,喻折霜的劍是他自己的劍,和那些無辜死去的魂靈無關。

這樣的劍是虔誠叩問天地才能得到的劍,所以現在迦樓扶桑不覺得喻折霜殺過那些妖。

他需要確定喻折霜知不知道蓬萊的那些事。

就在喻折霜和迦樓扶桑都想開口說話的時候,曲江突然浪潮滾滾,如同洪鐘大呂一樣的聲音傳來。

“折霜,殺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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