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041章 斷水流

關燈
第041章 斷水流

喻折霜好像被這句話驚醒, 他從迦樓扶桑的目光裏抽出然後回眸,曲江隆隆的水聲響徹在天地之間,渲染出劍拔弩張的意味。

但是迦樓扶桑和喻折霜之間並沒有刀光劍影。

迦樓扶桑的鸞刀輕輕滑入鞘裏,隱沒在他衣擺之下, 黃金鈴鐺和照雪劍上的水蓮花輕輕碰了碰, 發出一點清脆的鈴音。

曲江之上, 遮天蔽日。萬把飛劍漂浮在流水上空,上面是神情凝重, 嚴陣以待的蓬萊弟子。

蓬萊宗原來十二宮的宮主死了,但並不妨礙他們又換上了新一批人。最前面的那些人神情冷硬,劍指迦樓扶桑。

“迦樓扶桑, 你這個惡貫滿盈的魔頭,今日蓬萊就要為民除害, 拿下你的項上人頭!”

“嗯?”扶桑奇怪地問:“就憑你們嗎?”

“豎子爾敢!”為首的是蓬萊如今的大長老清源上人,他幾乎怒發沖冠, 道:

“用那些陰暗手段殺我蓬萊長老, 無恥至極!”

“不是的。”迦樓扶桑皺了皺眉認真的和他們解釋

“我只用了刀。”

眼看清源上人要被氣暈, 身邊的人連忙接過話題想要開口,卻被迦樓扶桑打斷。

他輕描淡寫地擡眼看向他們,說

“如果你們是要為他們報仇的話,那現在就可以上了。”

他這副樣子落在誰眼裏都是挑釁,但喻折霜知道他說的是實話,扶桑好像就是這個性格,他只是單純這麽覺得而已。

可是喻折霜自己都不能殺死迦樓扶桑,那麽蓬萊的人上幾百個也沒有用。

但是長老們還是被挑釁到了, 就在扶桑這句話話音落下的時候,所有蓬萊弟子都伸手掐出禦劍訣, 無數把本命靈劍在他們身前顯現,劍尖瘋狂抖動起來,和瘋狂奔流的曲江一起構成了響徹天地的狂鳴。

喻折霜下意識地握住了迦樓扶桑的手腕,把他帶到了自己的身後。他一向不願意費口舌之爭,無法說服的人,打敗就好。而今日卻不同,身前的人是他師門的長老和師弟,他沒有理由阻攔他們,但他就是想先聽迦樓扶桑的解釋。

喻折霜自己也不明白為什麽,他想至少他需要一個理由,一個殺死迦樓扶桑的理由。

這個理由要聽他親口說,別人說他惡貫滿盈,喻折霜總覺得那和自己見到的不一樣。

而迦樓扶桑奇怪地微微側頭打量喻折霜,他想,這個人這樣做,是想保護我嗎?

可是我剛剛還想殺他。

迦樓扶桑覺得很新奇,在迦藍從來沒有人對他這樣做過,沒有人有資格讓他站在自己的身後,因為迦樓扶桑就是最強,所以不需要。

他執行任務的時候也會看到這樣的場面,有些和任務無關的人偏偏要把那些該死的人護在身後,迦樓扶桑提醒他們可以離開,而他們卻一動不動。

迦樓扶桑知道這種感情,這叫愛。

這是大祭司告訴他的。迦藍的刺客不需要感情,他們只需要把自己活成一把鋒利的刀,面無表情地收割掉所有人的生命。

但是大祭司說迦樓扶桑要懂,因為他這把刀如果沒有弱點,就太可怕了。

大祭司說,扶桑,迦藍族人很少有帕莎蘭也就是妻子。但是如果我們真的遇到了無法放手的人,那麽我們會對她忠誠,會讓她開心,會保護她,會讓她健康平安,這就是愛。

扶桑殺死自己那只小貓之後花了三年成為了最強的刺客,他不會疼,不會哭,也不懂得心軟和悲傷,更不用再提愛。

所以大祭司告訴他,扶桑,離開迦藍,離開樓蘭,離開這片大漠。

你要去看人間,在你已經能夠把刀握穩的時候,你要學會把刀放下。

迦樓扶桑沒聽懂,但是後來他走過了很多地方,跨過瀾滄江,穿過烏鞘嶺和胭脂山,見到了很多人。

久到迦藍都消失在時間的長河裏,久到他遇見了變成鈴的058。

迦樓扶桑擁有了自己的感情,也擁有了自己的天地,而今天,他第一次被什麽人護在身後。

迦樓扶桑默默地想,喻折霜不會喜歡我吧?

很快他又糾結起來,可是我還不喜歡喻折霜,雖然他很好看,但是他是我的任務對象,任務對象是不能變成帕莎蘭的,我答應過鈴要殺死他。

要不再和鈴商量一下,他是個好人,鈴那麽好說話,應該沒關系吧?

喻折霜的的手比扶桑的溫度其實高一點,扶桑整個人像冰封在雪裏多年一樣,心跳和呼吸聲接近沒有,體溫也完全不似常人。所以喻折霜的手緊緊握住他的手腕,觸覺格外明顯。

扶桑微微眨了眨眼,心裏想,這種感覺好奇怪。

除了鈴,沒有什麽有溫度的東西可以碰到他。

而喻折霜的這個動作落在了蓬萊所有人的眼裏,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皎如明月的折霜仙尊居然會保護一個卑鄙的西域妖魔。

清源真人不可置信地喝道

“折霜,你這是做什麽?你這樣做,掌門會有多失望?”

喻折霜語調平靜,不急不緩:“師傅從小教導我練劍做人都不要太過著急,清源長老,有些話我要問一問迦樓扶桑,到時候我自然會決定要不要殺他。”

喻折霜回頭,他看著迦樓扶桑那雙淡然的,真誠的,幹凈如同曜石的眼睛,問:“扶桑,你為什麽要殺蓬萊的宮主?”

扶桑慢慢地說:“他們取妖丹和血肉祭天獲得靈氣,來追求境界突破,窺見大道。”

“……”喻折霜咬了咬牙,再問了一遍

“此話當真?那些妖……”

“有一些大概是觸犯了中州的律法本就該死的吧,但更多的都只是在中州生活的,普通的妖而已。”

迦樓扶桑輕聲說:“我沒有騙你,折霜,我不會撒謊。”

他想了想,讓喻折霜去看他衣擺上的血,這當然不是他的血,沒有人能傷到他,那是死前想懇求他報覆,最後終於無力碰到他衣擺的小花妖的血。

“她的糕點鈴喜歡吃,但是她死了,就在今天,所以殺她的人也被我殺了。”

“折霜!”清源上人手指顫抖:“我門下有兩名弟子出任務至今未歸……原來是被這妖人所害,你不要再聽他胡言亂語,亂你道心。”

“是啊折霜。”他旁邊的長老也發話了,“你久未涉人世,被這妖人所惑,不分黑白,我們不怪你。你且讓開,待我們殺了他,再來和你分辯!”

話音落下,那原本停止了數萬把靈劍在為首長老的帶領下交織盤旋,化成覆蓋整片天空的劍雨,然後呼嘯著向迦樓扶桑落下!

那樣的場景人在其中多麽渺小,就連曲江都黯然失色,而就在迦樓扶桑平靜地擡手準備拔刀的時候,喻折霜按住了他的手。

他的神情從聽到扶桑的回答之後就變得堅硬而冰冷,好像還帶著失望和難過。喻折霜覺得這種事說出去有點難以理喻,自己生長多年的師門和一個才見過兩面的外人,自己選擇相信迦樓扶桑。

可是他也知道迦樓扶桑沒理由說謊,如果他想毀了蓬萊,不需要理由。他如果想殺喻折霜,那剛剛就不會停手。

喻折霜沒有動照雪劍,蓬萊第一的劍仙是喻折霜,那麽蓬萊的劍,無論是誰的本命靈劍,都會聽他喻折霜的禦劍訣。

他說——止

於是千萬劍鳴在一瞬間齊齊停發,只剩曲江奔流的水聲。無數把高傲又冰冷的劍在這一刻不約而同的俯首稱臣,這一瞬間蓬萊的弟子們終於回憶起了百年前喻折霜是怎麽拿一把木劍打敗他師傅的。

他根本沒有出劍。

因為他敵人的劍,已經為他折腰。

其實不僅僅劍,任何刀兵都有靈,所謂不戰而屈人之兵,就是你的武器面對這樣的敵人都不願意出鞘。

除了迦樓扶桑,迦樓扶桑的刀是喻折霜見過最奇怪的刀,因為那甚至不是武器,只是用來裝飾的祭品,還掛著沈重的黃金鈴。

但是就是那樣的東西在迦樓扶桑的手裏就成了舉世無雙的殺器,好像真正作為兵器的其實是它的主人,而迦樓扶桑這樣的武器,生來就是為了把其他東西折斷的。

隨著喻折霜照雪劍尖輕點,那樣磅礴而無處發洩的劍氣揮向曲江,於是寬闊的江面徑直被劈成了兩半,劍痕深入地底,曲江改道,橫亙在他與蓬萊宗人的面前。

咆哮著的水流終於平息下來,所以天地間一切都靜的可怕,劍消失了,水消失了,只有站在雪地裏一黑一白的身影格外顯眼,甚至喻折霜還握著迦樓扶桑的手腕。

清源上人半天才恢覆了理智,他顫抖著將手指向喻折霜,咬牙切齒地說

“折霜,你這是何意?”

“我……”喻折霜閉了閉眼,他輕輕說“我想離開蓬萊宗去外面看看,我想知道,你們到底有沒有做過……”

“糊塗啊!你這樣,掌門何辜?你就為了他的一句話,你敢向你的師長拔劍?折霜,紅塵俗世只會斷了你的劍道,只會讓你永失道心。你師傅讓你在瑯山安心練劍的意義,你忘了嗎?”

“倘若你執迷不悟,我們只能……”

“只能如何?”

迦樓扶桑反問。他反手輕輕扣住了喻折霜的手心,這個時候喻折霜才意識到自己原來沒有松開過他的手腕。

扶桑的手那麽冰,可是他的動作又那麽溫柔,喻折霜只要一下就能甩開他的手。

但是他沒有,他只是因為那樣的溫度微微蜷縮了一下手指,他感受著扶桑的溫度,並沒有放開他的手。

迦樓扶桑平靜地開口

“倘若他喻折霜今日偏要以此心斷水,逆涉紅塵,你們又能如何?”

“我說過要帶他去看人間紅塵,我從不食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