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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天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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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28章 天平

萊茵說出這句話的那一刻,路西維塔突然覺得一切都恍惚得像在過曝膠卷上的一幀,在飛速流逝的時間裏卡頓了半拍,似乎又能窺見半分過往。

面前的雌蟲微長的劉海垂過鏡框,遮住那一點不太相似的灰色眼眸,卷翹的發梢帶著幾絲隨性,語氣中透著一抹打趣,仿佛真的是那只雄蟲會說出來的話。

路西維塔到了嘴邊的拒絕不知道為什麽突然說不出口了。

他垂下眼沒有再看萊茵,然後開口:“不缺——你有事,不如直說。”

萊茵心想好吧,那我就不跟你客氣了。

“少將,你也知道,像我這樣等級低還沒什麽背景的罪蟲,在監獄裏就只能被欺負……”

萊茵可憐巴巴地抹了抹眼角其實並不存在的眼淚,訴苦道:“我在那裏實在是待不下去了,想到少將您心地善良,見義勇為,打抱不平……我這不是來投奔您的嗎?”

路西維塔頗感興趣地把他的話又慢慢念了一遍:“心地善良,見義勇為,打抱不平?”

銀發的雌蟲微微挑眉,第一次發現這些詞還能用在自己身上。

萊茵現在只想找個幹凈的地方睡覺,如果還能洗一個澡那就更好了。於是他坦然的點頭,表示自己毫不心虛。

路西維塔懶得再站在這裏和他拌嘴,閃身給他讓開路,示意萊茵滾進去。

萊茵歡天喜地地進去了,而且非常自覺地找了塊空地準備打地鋪。

路西維塔意味深長地說:“你倒是不緊張。”

萊茵確實不緊張,他和路西維塔共處一室的日子多了去了,但是這話他當然不可能說出口。

一不做二不休,他繼續掛著人畜無害的微笑問:“您還有幹凈的衣服嗎?”

巖灰監獄的囚服是統一的灰色上衣和長褲,每只蟲一套,但是萊茵看見路西維塔身上衣服整潔幹凈,就知道他肯定不可能只有一套。

路西維塔既然已經把他放進來了,此時也不願意跟他計較,從櫃子裏扔出一套衣服給他。

萊茵倒也不避嫌,接過就擡手脫掉上衣開始換衣服。路西維塔看到那片一閃而過的白皙下意識地避開了目光,過了半晌才想起來,兩只雌蟲有什麽不能看的?

當他轉回去的時候,萊茵已經換好了衣服。他看著像只低等級的雌蟲,但是莫名其妙的身高腿長。路西維塔的衣服穿在他身上,居然意外地合適。

“謝謝您,少將。”萊茵彎了彎眼睛:“等我洗幹凈了再還給你。”

“不用了。”路西維塔冷冷地說,:“你留著吧,我從來不用別的蟲碰過的東西。”

那太好了,萊茵心想,終於有換洗衣服了。

但是路西維塔那句話他持保留意見,當年小雌蟲蟲化長高以後要買新衣服,萊茵可是沒有委屈他。結果路西維塔這小子不知道抽什麽風,就固執地喜歡穿自己穿過的舊衣服,美其名曰節儉。

萊茵還跟他說咱家沒那麽窮,路西維塔偏不信,給萊茵一種自己會把他發賣去挖野菜的錯覺。

路西維塔丟給他了枕頭和被褥,萊茵在地上躺下,很快就有了睡意。路西維塔的房間很幹凈,因為之前發情期那一出,濃郁的薔薇花香還沒有消散,給萊茵一種醉臥花叢的舒適感。

就是在進入夢鄉之前,萊茵突然想起來一個問題……他怎麽記得陸西維塔的信息素好像不是這個味道的?

萊茵把這裏當自己家睡得安心,路西維塔卻徹夜不眠。

第一他非常謹慎,房間裏躺了一個不知來歷、身份成謎的雌蟲,他絕對不會放下提防。第二就是,這只雌蟲給他的感覺太危險——因為太像了,連共處一室讓路西維塔莫名安心的那種感覺都很像。

路西維塔在這個夜裏不知道想了多少次林因是不是回來了,可是他又永遠無法忘記那一天,自己親眼看著那只雄蟲死在自己面前,連遺體都墜入浩瀚無垠的宇宙中,從此再也尋不到蹤跡。

他忘不了那一天。

/

第二天萊茵醒過來的時候,路西維塔已經不見蟲影。萊茵難得睡了個好覺,也不知道現在是幾點。他剛醒就聽到了整個監獄裏尖銳的集合哨,只得匆匆趕下樓,在大廳集合。

他到的時候發現路西維塔已經在那裏了。危險等級高的雌蟲們站在最前面,都是一副愛答不理的模樣。而路西維塔哪怕身上還有抑制實力的枷鎖,脊背也依然筆挺。

萊茵遠遠望去,在蟲群中最顯眼的就是他,像一株在凜冬依然無法摧折的,被霜雪覆蓋的君子松。

他心裏突然有一點強烈的遺憾,長大了的路西維塔原本真地和他隨口一提的戲言一樣,成了一只“對社會有用的蟲”,帶著千軍萬馬,無往不利戰無不勝。那樣的路西維塔應該是張揚自信,無可匹敵的,而不是被困在這一片灰色天空之下的囚牢裏,百無聊賴地做著沒什麽意思的勞作。

路西維塔是這個故事的主角,萊茵原本是塑造他一部分血肉的反派,雖然撿到一只小雌蟲是任務上的失誤,可是萊茵覺得也沒什麽大問題,他依然能夠換個身份磨礪路西維塔,讓他走向那個已知的終點。

原本故事應該繼續向前走,路西維塔被眾蟲崇拜,帶領蟲族走向更平等的更強盛的未來……

這個任務很簡單,也沒什麽難度,但是萊茵當時任務失敗,除了小世界判定劇情存在問題之外,大概也有點下不去手。

那是萊茵第一次看見路西維塔哭得那麽傷心,他隔著星艦的舷窗往下看,發現路西維塔再次擡眼看向自己時,眼裏滿滿都是恨意。

萊茵意識到自己可能本能地在逃避,逃避欺騙,謊言,和那些既定的事實。

在路西維塔心裏自己到底是誰,他其實並不敢確定。

/

萊茵收回紛擾的思緒溜到了後排,前面的雌蟲毫不意外地被分去了清理場,而後面的都將會在采石場。萊茵正準備跟著大部隊的方向走,卻聽見看守最後報出了他的名字。

“海因——1號清理場。”

一時間所有蟲的目光都集中在萊茵的身上,裏面帶著戲謔,憐憫和幸災樂禍,每只蟲都在想這只低等級的雌蟲到底是得罪了誰要被扔進1號清理場,那可不是什麽能全身而退的好地方。

萊茵沒什麽表情地轉了腳步往另一邊走,1號清理場也是路西維塔被分配到的地方。他遠遠綴在路西維塔後面,看見他回頭,皺眉掃了一眼自己,然後越過蟲群朝自己走過來。

路西維塔當著眾蟲的面堂而皇之地走到萊茵身邊,他掀起眼往外看,所有蟲都默契地收回了自己的視線,不再打量著這邊。

路西維塔冷若冰霜地開口,“不要告訴我,你有這麽蠢。”

萊茵笑了一下,“少將,我全然不知情。”

這名單到底是誰排的。又是受了誰的指示?萊茵和路西維塔都沒有這樣的安排,那藏在暗地裏的那個人,是想讓萊茵死,還是想借機對路西維塔動手?

如果萊茵真的那麽弱,那他一定會死在清理場,而路西維塔會不會為了他出現平常不該有的破綻,也未可知。

路西維塔看著眼前的雌蟲,微微笑了一下,帶著十足的血氣與殺意

“我小時候,被教會過一個道理,危險應該扼殺在搖籃裏。”

“海因先生,你的到來對我來說也算個危險,你說,我應不應該殺了你?”

路西維塔作為頂級雌蟲的壓迫感此刻顯露無疑,雖然他身上帶著抑制環和枷鎖,但周圍的蟲明顯都受到了影響而不敢出聲。萊茵意識到這一點後趕緊偽裝成一副搖搖欲墜的樣子,輕聲說:“我哪裏能算得上危險呢……少將,您難道不想知道真正的危險究竟在哪裏嗎?”

路西維塔嗤笑一聲,“你說得對,所以,祈禱你能在清理場活下來吧?活到能讓我看到你價值的那一刻。”

說完他轉身就走,萊茵明白他話裏的意思,毫無疑問這是一場局,而局後的操盤手此刻還沒有顯露出來。路西維塔想通過他來釣出幕後的大魚,但在這之前他要看到萊茵的價值,如果只是個隨隨便便就會輕易殘廢的炮灰,那利不利用也沒有什麽區別。

可是不對。萊茵是自己來到巖灰監獄的,而路西維塔的往事他沒有透露出去……當年盯著路西維塔的勢力比自己想象的還要多,並且他們都知道路西維塔身邊有一只對他很重要的蟲。

所以,當頂著極其相似的臉來到路西維面前的自己,就成為了這幾方勢力互相猜疑的關鍵。他們在思考萊茵到底是誰派來的,因此迫不及待地出手。

帝國采用的制度類似於君主立憲,蟲皇名義上是整個國家的主人,但是真正操控的是由五大雄蟲家族組成的議會,而由雌蟲組成的軍部在皇族和世族的角鬥中就變得重要。

這也是為什麽養尊處優的雄蟲們非常厭惡軍雌,但雌君卻仍然會是有實權軍雌的原因,甚至他們一出生就會在有底蘊的家族裏挑選有天賦的雌蟲……

但是這樣導致了無數只有實力的雌蟲被剝奪權利,只能困在雄蟲的身側,拋棄尊嚴求生。雄蟲能夠緩和雌蟲的精神暴動讓他們不至於過早地死去,可是那樣的生活,和死亡有什麽區別?

路西維塔名義上是萊茵·埃萊蒂斯的雌君,他年少有為,天賦頗高,一旦他願意為埃萊蒂斯家族做事,那如今各方勢力角鬥的平衡局面就會徹底被打破。

好在他恨毒了萊茵·埃萊蒂斯,寧願刺殺雄蟲獲得死罪也不願意臣服於他,這正是那些上層貴族想看到的。

他們都想讓路西維塔死在巖灰監獄裏,因為路西維塔無論被誰得到,天平都會立刻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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