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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封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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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後封賞

那個木匣裏呈著孫讓的骨灰,比起他五大三粗的模樣,骨灰的重量很輕。

宿子年沒想過會這麽輕。

他今日的披麻戴孝是為了孫讓與曹煥,比起曹煥的瀟灑,孫讓很早就將自己的身後事寫得極為全乎。

孫讓的遺願是將自己的骨灰撒在清崖山的一塊怪石上,然後讓它隨風飛去。

不用墓碑,也不必掃墓。

那塊怪石就在山腳,爬個幾步就到了,連半山腰都沒到。

此時太陽出來了,日光被蔥蘢又葳蕤的綠意遮擋,在層層瘋長的枝丫間碎了一地。

怪石很大,高度快要與樹齊平了,整個石體泛著青色,不少尖銳的棱角在多少年的風吹日曬裏,收斂了鋒芒,逐漸圓鈍了起來。

山意秋摸著粗糙的石面,左看右看,還是不解,她望著打開木匣的宿子年,問道:“為何要這塊石頭?”

不土葬已經是很出格的事了,更何況只撒在石頭上,任它四下飄散。

在未來都是很不可思議的事

這種自由不羈的事,不像是孫讓的處事風格。

宿子年取出灰白的骨灰,小心翼翼倒在怪石平坦的部分,有些懷念地說著。

“孫叔曾經有個喜歡的姑娘叫連翹,是安叔的世妹,她與安叔一塊來了天垂,在軍中做軍醫。孫叔對她一見鐘情。”

連翹是一味藥的名字,並不是她的本名,就像安青也不是本名,但沒人在意。

他們認識的人只是連翹和安青。

“翹姨說這塊石頭很像她曾經家裏的假山,想家的時候她就會來這坐坐。但在幾年前的戰事裏,她也死了,她的遺願就是將骨灰撒在這塊石頭上。”

“那孫叔和翹姨在一起了嗎?”山意秋問道。

宿子年含笑搖了搖頭,這該是件憾事,但好像所有人提到孫讓的情史,第一反應都是會心一笑。

軍中除了孫讓本人,連他這種孩童都曉得這兩人情意相通,但容月說這樣的情愛才有意思。

他逃,她追,他插翅難飛這種戲碼,為乏味的從軍日子添了不少滋味。

“沒有,孫叔一輩子率直慣了,只對著翹姨支支吾吾,他自卑於自己下巴上的傷,喜歡上翹姨後,他年紀輕輕就開始留胡子,只為了遮住傷疤。”

“他不知道的是翹姨也喜歡他。兩人扭扭捏捏了好久,一直沒互通心意。後來孫叔心肺就受了重傷,生命垂危,我娘趁他昏迷,將他送出了天垂尋名醫去了。”

“待他醒來,連翹姨的遺體都沒尋到。”

孫讓一直覺著,若連翹死後回不了家,一定會來這塊石頭上坐著。

他也想陪她一起坐著。

當這個故事迎來結局時,軍中幾十萬的樂子人,就只剩下了宿子年一人能為此而感到遺憾。

人的骨灰就這麽一點,再怎麽不舍,木匣裏什麽也不剩了。

一個人的一生就如沙一般漏光了,一點不剩。

微風拂過林間,蟬鳴不知何時又聒噪了起來。

他們靜靜看著風卷起一點白粉,或飄遙天地,再也不見,或落於土壤,辭世長眠。

山意秋仰頭望著樹縫裏瓦藍天穹,輕輕拍了拍宿子年的手背,欣慰著說:“他們團圓了。”

孫讓終於見到了他的姑娘。

“是啊,真好。”他一同望著天,輕聲道。



即使勝了,戰後事情也不少。

值得一提的是,因為山意秋的“慷慨解囊”,趙黎被迫高升。

對此趙文特意來信罵了她一頓:“山大人,恩將仇報算什麽事?你嫌我爹礙事,我就不嫌了?”

很好,趙靖安真是個有名的孝子賢孫,他不被家族除名,誰被除名?

不過,趙黎走了,她當然想好了後續北涼太守的接任者,或者更貼切地說是傀儡人選。

山意秋環顧身邊一圈人,個個心眼都不少,無論高不高明吧,都不算善茬。

其中只有王胥算是最純粹的人。

王胥為人迂腐,壓根只會那些風花雪月的文雅事,但同樣他深知自己不善為官,甚至主動辭官,當然辭官的背後不免有對宿敵林生高升的嫉妒之意。

可這人也想要做官的虛榮。

總而言之,他就想要好名聲又不想管那些個俗事,最多嘴叭叭地在一旁指指點點。

王家兄長對此,怒罵王胥想得美。

可,山意秋喜歡啊,她可太喜歡這種只想風光,萬事不管的甩手掌櫃。

所以,在王胥本人也不知情的情況下,山意秋為他買了北涼太守。

甚至因為看在王家是百年世家的份上,這錢都收得少點,怪不得趙崇想盡方法想擠進世家隊伍裏。

趙黎前些日子接了旨進京去了,順帶匯報北涼這次戰役的成功。

而王胥收到了聖旨與兄長的信件,滿頭霧水地來了王府,被山意秋一通忽悠,美滋滋地將自己打包進了太守府。

除了王胥,執刃也風風火火地闖了進來興師問罪。

她怒火沖天,一掌拍在桌上,使一桌的公文震了震。

山意秋這才擡起頭來,面露茫然地望著她。

這些時日裏,本就長高抽條的山意秋看上去又消瘦了一點,這般炎熱的日子裏,沒有冰盆,她也一滴汗都沒有。

瞧著山意秋這副乖巧的模樣,執刃的怒氣不免降了降,她清了清嗓子,質問道:“山意秋,你留我在身旁,就是為了安顧容鳶的心?”

執刃之前一直以為山意秋還是舍不得自己,一度愧疚到整夜都睡不著,直至山意秋身子好點,才能安寢。

山意秋歪著腦袋,望著斜上角的執刃,眉眼彎彎,像個惡作劇的孩子一般,燦爛地笑著:“這都被你發現啦?”

執刃氣結:“你!罷了,我之前騙了你一次,我們扯平。”

可是,山意秋不依不饒,笑容更盛,輕哼一聲:“不是哦,我可沒騙你哦。”

她可從來沒騙過執刃,至於執刃怎麽想的,她可管不著。

“你!那我離開了?”執刃無話可說,妄圖甩袖走人,卻被山意秋攔下。

“你還得給我治病不是嗎?長公主可是在信裏向我索要你的工錢啊?”

她從抽屜裏抽出一封信來,在執刃眼前晃了晃,熟悉又歹毒的字跡一下子就映入眼簾,不忍直視。

“讓我看看?!”

執刃一把抽過信去,氣急敗壞地罵道:“混賬!”

看熱鬧不嫌事大的山意秋在一旁涼涼地諷刺著:“喲?你不是說連命都能給她嗎?這點小錢也在意?”

“命和錢能混為一談嗎?”執刃不假思索。

“……”

也是,這些命硬的人都是這樣想的,孱弱的山意秋心裏有些酸溜溜的。

不過,見執刃為了一點錢就大動幹戈的樣子,她倒是有點好奇執刃的過去了。

“你之前一手這麽好的醫術也過得這麽慘?”

即使是古代,人要是有門頂尖的技術活,不說大富大貴,至少吃喝還是不愁了,更何況執刃屬於建真的“神族”,怎麽還是個如此摳搜的性子?

“你還小不懂生計得有多艱難,別凈送錢給顧容鳶那個混蛋去謔謔了。”

只隨意扯了一句過去,執刃就坦然地伸手要錢:“所以,把我的錢給我。”

見著伸到眼前的傷痕累累的手,這些傷都是陳年的疤痕了,山意秋眸光微暗,在她掌中輕輕一拍,推了回去。

“祈夏引,你們不可以用蠱直接令人給錢嗎?好像從沒見你用蠱。”

建真一直都挺神秘的,與景朝身處西南的安州接壤,但這麽多年裏,基本沒怎麽和景朝打過。

可若是蠱真那麽神奇,為何建真沒一舉吞了景朝和周遭的國家呢?

又為何後世關於建真的記載幾近於無呢?

執刃望著空落落的手,收不到錢,她這急脾氣就開始罵罵咧咧:“你這什麽眼神?我執刃一生清清白白。”

嘖,明明本名叫祈夏引,信誓旦旦地說著“執刃一生清白”,又能證明什麽。

山意秋狐疑地望著她,一個字也不信。

執刃急了:“蠱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不然我們早踏平景朝了。使用者與被使用者必須得從小泡在特殊的藥材裏或者是有建真血脈的人,不然蠱進不了他身子裏,這樣的人也用不了蠱。”

說到最後,執刃還不忘居高臨下地鄙夷山意秋:“但對付你這種病秧子,我哪需要對你用蠱?區區一碗藥就夠讓你齜牙咧嘴,元氣大傷了。”

“……”

山意秋攥緊了拳頭,腦子裏不斷想著執刃的武力,再三告誡自己:別生氣,打不過。

但日後,她一定也要在自己的墓碑上刻“戰神山意秋,一個打三”。

要多顯目,有多顯目。

身前名沒有,身後事總得如她最好所願,最好後人掃墓時皆知她的勇猛。

執刃沒要到錢,也沒還清人情債,憤憤而來,恨恨而去。

只留下了桌上那封被揉皺的信紙。

山意秋攤平了信紙,又隨意看了眼,陷入沈思。

顧容鳶是情緒最捉摸不透的人,她好像遇見什麽不順的事,都在笑,總是她表現得像是什麽也不在意一樣。無論是被欺騙、被依賴還是什麽,總是雲淡風輕地撥弄著旁人的情緒。

這次哪怕被山意秋從背後捅回了一刀,她也還是能以輕松到不著調的口吻,來要錢。

通篇都不要臉地寫滿了各種理由要錢。

“小意秋,你騙得我好苦啊,是不是得為我被辜負的心意給點補償呢?”

“另外,我替你擋了糟老頭子提出的聯姻,莫要謝我,給錢就行。”

皇上顧驥終於在喜報傳到京城後,成了最後一個知情人,勃然大怒。

殺了一堆無關緊要的人後,顧驥一看宿子年得罪了一圈上層權貴,只覺顧子年只能依賴自己,更是喜不自禁,直接命宿子年一個毛頭小子統帥北涼駐軍。

自此,宿子年才真正成了能夠鎮一方的大將軍。

然而,顧驥當然更在意傳聞中“流雲彈”的駭人威力,不曉得是誰透露這個大殺器的背後之人是山意秋。

查了一圈後,發現總歸不是從軍中傳出去的,山意秋松了口氣。

或許透露之人是趙家人,或許是顧容鳶,又或者是林生。反正山意秋自覺自己得罪的人太多了,她也懶得刨根問底。

聽山意秋是長公主養女後,顧驥直接松了口氣,小姑娘好啊,好拿捏。

原先顧驥想著,幹脆把她配給哪個乖兒子做側妃,嫁入皇室多大的光榮啊,這樣還省了不少賞賜。

但奈何打聽了一圈,每個渠道的消息都說山意秋天妒英才,命不久矣,能不能活過今年都是個問題。

到時候婚禮、喪禮一塊辦多晦氣,他就不平白讓兒子結個冥婚了。

當然也可以令山意秋面聖,奈何顧容鳶痛心疾首去請罪:“皇兄啊,您有所不知,意秋這孩子我也不是沒想過接她進京,結果大夫說她那身子壓根受不得馬車顛簸啊。這些年,她連北涼的城門都沒踏出來過。”

故而,對個毫無背景的將死之人,顧驥還是很大方的,升了山意秋的官兒,一連提到了五品,每月還再能領二十兩俸祿。

反正也領不了幾年。

送聖旨的太監一路游山玩水,忙著收受賄賂,還沒到。

這些事都是顧驥的好女婿趙文說的。

但要說顧驥到底有沒有懷疑山意秋身子是否有毛病,那是必然有的。

十日後,陪著聖旨過來的,除了一路過著滋潤小日子的太監,還有名太醫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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