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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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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1 章

她看著不過十四五,笑容尚且天真:“總之,人人都說寧道友運氣太好啦,能做顧真人的劍侍,這得是幾輩子修來的福氣呀,寧道友你真幸運呀!”

顧燁忍不住皺起眉,神色也有幾分冷,正想開口,袍袖裏的指尖忽然被人握住,立時不動了。

寧平知向他眨了眨眼,對女弟子笑道:“是極,能做他的劍侍,我當真十分開心。”

顧燁垂下眼,感覺到掌心被人輕柔地撓了撓,那點細微的癢意好似蔓延到心口,他隨即反手,將人牢牢握住。

船行漸遠,女弟子站住腳,遙遙揮了揮手,寧平知笑意溫和,同樣與她告別。

又轉過幾處回廊,周遭漸漸清幽,船停在一處二層竹樓前,白霜領著二人登岸,一禮道:“二位便在此處暫且休息,明日我再來拜會,若有需要,喚我便是。”

寧平知還禮謝過,白霜道:“如此,那我便不打擾貴客,告辭了。”

白霜走後,此地一時安靜下來,唯有流水淌過竹橋下的泠泠聲響。

顧燁忽然道:“她說的不對。”

“嗯?”寧平知不解。

顧燁擡起手,二人的手還交握著,他輕輕在寧平知手背上印下一吻。

他掀起眼睫,黑眸裏只映著寧平知一個身影:“你在我身邊,該是我最幸運。”

寧平知一動不動,半晌才後知後覺地低下頭,藏在發間的耳尖殷紅,心裏亂成一片,又覺這般低頭似乎對顧燁少見的剖白有些不重,但一對上那雙眼睛,立刻又心口狂跳,竟被這一句話弄得不成樣子。

顧燁低低一笑,牽起他走進樓中。

如今距離顧燁生辰僅剩兩個月,為能抵禦妖族詛咒,白鶴鳴給出的解決之法是要顧燁修至飛升。至於修至飛升後又該如何,兩人都心照不宣地不曾再提。於寧平知來說,自那日想通後,更不會用還未發生的事糾結自擾。

無論怎樣,他只願把握當下此刻的真實。

顧燁自去修煉,寧平知便抱著折雪,在一旁撿了冊書閑閑看著。

拂水居中所藏多為醫書,這冊也不外如是。

寧平知在歸一宗外門時,曾給不識字的唐堯念醫書,加之他記性甚好,故而看著看著,忽覺此書行文遣詞無比熟悉。再一看封皮,果然又是齊子修。

之前的湧泉陣也是他所創……是否說明,幕後之人曾研習過齊子修的著作?

想到這裏,寧平知認真閱讀起來。

書中所講內容,倒令寧平知大開眼界,不禁感嘆齊子修其人大才。此書竟是講修士靈根醫治修補、更改變換之術。

世人皆知,靈根之於修士,便如柴薪之於竈火,乃最不可或缺。偏偏這根柴薪,自古除了生而得之,別無他法。凡人與修士的界限,便是世間諸多不公裏最無法可改的一件。

若追溯源頭,女媧摶土造人,人族脫生於神族之手,總有一些人得天眷顧,仍留存著這一絲問道仙途,超脫凡塵的遺澤。

有人父母皆為修士,自己卻無靈根,也有人脫胎凡俗血親,卻自天賦靈根。這卻是連女媧都不能左右之事,完全憑靠運氣。

靈根被毀,更不同於經脈受損。後者已是重傷,若醫治不及,很可能從此無緣仙途;而毀去靈根,卻傷及人之根本,氣海不全,生氣不濟,必死無疑。

這齊子修,卻竟在探究如何修補受傷靈根,以及如何淬煉雜靈根,提升修煉天賦的法子。

而鳳陵城中,佘老口中的逐日教,亦聲稱自己有灌靈之術,可以將雜靈根變做單靈根,甚至天靈根,助求道無門者入道。

如此看來,那逐日教教主與幕後主使乃是同一個人,已是不爭的事實。

修士修煉,即采集天地靈氣,淬煉靈根,使之化丹為嬰,煉形成神,以至飛升。

天地靈氣分為五行。靈氣如水,靈根如潭,若只有一池之地,則水更易滿,灌之以一,精進也更加迅速。但要是有五座涸潭,不僅需要更多活水,淬煉起來也要五行兼顧,而靈根駁雜,五行相克,再要修煉,談何容易。

可見靈根並非越多越好,水滿則溢,過猶不及,故而五靈根者,幾乎等同於不能修煉的凡人。

齊子修還在書中言,凡人亦有靈根,不過較之五靈根者更加繁雜,引氣入體難上加難,這才察覺不到一點靈力波動。可既然靈根如潭,太多則妨礙靈氣提取,那只要將多餘的水潭或挖或填,豈不是就能達到改換靈根的目的?

這想法不可謂不大膽,任誰看來,也是天方夜譚。人的靈根觸及根本,如何能挖或填,怎樣才能做到?稍有不慎,便是殞命。

齊子修在書中列舉了許多方法,但俱又被他一一否定,直到書中末尾,亦沒有尋出一個真正切實可行的法子。可見此事之難。

那幕後之人應也是看到此書,受到啟發,才想出灌靈的吧。只是不知這“灌靈”又是如何運作,真的能使凡人也擁有靈根嗎?

寧平知合上書冊,聞著空氣中隱約飄蕩的藥香,不由得想起唐堯來。

自梵音寺一別,兩人再未見過。歸一宗弟子應皆已回宗,不知道他如今過的如何。

寧平知想著,找來筆墨紙張寫了封信,又取出一張符紙,細細畫好符紋,往信紙上一貼,那封信便不見了。

信寄出去,顧燁正好結束修煉。

窗外夜色竟已深,竹樓裏燈火自亮,淺橘的燭光搖映在他纖長濃密的睫毛上,擡眸看來時,眼裏落了一層細碎的光。

寧平知在看顧燁。

顧燁也在看他。

看他搭在折雪劍上白皙修長的手指,映著燭火的黑色眼睛,以及微微仰頭露出線條流暢的下頜。

小樓遠處的搖櫓聲遙遙迢遞,水聲在夜裏泛起低稠的響聲,沈寂的室內,忽然響起“嘖”的一聲。

折雪倏地從寧平知懷裏飛起來,嫌棄地晃著劍柄:“太邪惡了,顧燁,你太邪惡了!劍還是個孩子,你能不能收收那些亂七八糟的心思!”

寧平知不明所以,折雪轉向他大叫:“寧兄快跑,這廝沒安好心——”剩下的話還沒說完,就被一道封口術關了禁閉。

寧平知接住從半空掉下來的劍,問詢地望著顧燁。後者罕見地錯開了視線,耳垂有著可疑的紅暈,輕咳一聲:“夜已深,你若倦了先去歇息,我還有事,不必等我。”

“等——”才冒出一個字,顧燁人已經消失不見,怎麽看怎麽有股落荒而逃的味道。

寧平知摩挲著折雪劍柄,手指輕點:“……你說,他剛才在想什麽?”

被關了禁閉的劍當然無法回答,寧平知笑了笑,抱劍起身徑自歇下。

第二日,李希音情緒平穩許多,白霜立刻來報,三人終在居主小樓裏相遇。

李希音雙眼還有些紅腫,敘話時也頻頻走神,顧燁當先提起正事,將近日諸事一一說明,末了道:“故而若推斷無誤,此人下一步定會來尋你。”

李希音吸了吸鼻子。

“還望李居主多加小心,此人不可小覷。”寧平知道,“我們此來,便是想是否能商議出辦法,既能保證居主無恙,又能將此人繩之以法。若居主對於此事尚有疑慮,可悉向我二人詢問,我們定知無不言。”

李希音點點頭,甕聲道:“我知道了,我會小心……”不多時,兩眼又虛盯著空中某處,顯然是又神游起來。

寧平知心下暗嘆,料想此事若不解決,怕是他根本無心思考正事。

“居主心神不寧,不知可是與鐘島主有關?”他直接道。

一旁跪坐的白霜立刻擡起頭,使勁沖他使眼色,顯是不讚同提起此事。果然,李希音聞言,平靜的皮囊頃刻崩塌,竹樓裏響起震天哭聲。

顧燁忍無可忍,下意識便要蹙眉,眉心還未聚攏,一只手忽然從桌案下伸進袖子裏握住他。

“我來。”寧平知悄聲道。

顧燁微微偏頭,對上寧平知明亮的雙眼,後者輕輕眨了下眼,是一個心照不宣的微笑。

他頓了頓,攜劍起身:“聽聞拂水居有五樓十三景,不知白使者可否帶我一覽?”

白霜猝不及防被點名,看了看伏案哭哭啼啼的李希音,又望了望寧平知,最後視線落在顧燁握劍的手上。

“自然,此乃弟子之幸。”白霜硬著頭皮站起身,十分自願地隨在顧燁身後,一步三回頭地離開了小樓。

竹樓裏只剩下寧平知與李希音二人,寧平知也不急,就在旁聽李希音哭訴。

“我哪裏做的不好?為什麽說斷就斷!”

“我們一起長大,他說什麽我都聽他的,我就這一點心思,我……”他打了個哭嗝,“我也不敢和他說,為什麽突然連朋友也不願意和我做了?”

“負心!薄情!喜新厭舊——”

李希音一頓:“喜新厭舊,是了,他一定是有新歡了!”頓時哭的更大聲,什麽“只見新人笑不聞舊人哭”,什麽“衣不如新人不如故”,混亂非常。

寧平知等他哭累了,這才道:“在下來南海前,便對居主與鐘島主的少年情誼早有耳聞,依我愚見,島主與居主你竹馬情深,島主定然不會如此隨意便與你斷交,這其中定然有隱情才是。”

李希音抽抽噎噎半晌,漸漸停下,竟當真不哭了,只是尚且猶疑:“……你說的我也想過,可是他不僅將此事昭告天下,還不許拂水居門人再入蓬萊島,不就是要和我斷絕來往?”

寧平知道:“若蓬萊只不許拂水居人入內,此事許是如居主所想,但如今蓬萊封島,分明是將天下人皆攔之於外,此事非同小可,鐘島主定然有非常之打算,這才行此事。昭告天下雲雲,也許只是不願居主涉險。”

李希音楞楞地看著他,忽然直起身來,雙目炯炯:“你此言有理!我怎麽竟沒有想到?”

寧平知笑:“居主是關心則亂了。”

李希音霍地站起身,來回走動:“沒錯,沒錯……阿情慣會瞞著我,一有什麽覺得危險的事就要把我摘出去,他一定是又要做什麽危險的事!”

李希音驀地停下:“不行,阿情有危險,我現在就要去找他!”

寧平知忙將他攔下:“居主且慢!鐘島主為此事封島,可見此事非同小可,若貿然前去,恐添差池。”

李希音洩了勁力,頹然道:“你說的對……我總是這樣莽撞,怪不得阿情什麽事都要瞞著我……我什麽也幫不了他,只會添亂。”

寧平知寬慰道:“蓬萊封島之日,恰是我二人到訪之時,如此巧合,許這兩件事之間便有聯系,若能找到法子阻止那幕後之人,興許便能幫到鐘島主。”

李希音低頭思索一陣,用力點頭:“你說的對。”

他神色轉肅,對寧平知一揖:“對不住,方才我實在神思不屬,可否請你把近來發生的事再與我說一遍?”

寧平知一笑:“當然可以。”

這一說,便說得忘了時辰,李希音性情純真,敘罷正事,二人又說起旁的來。李希音言說過些時日本該到鐘情生辰,卻苦惱不知該送他什麽禮物,便要寧平知為他參謀一二。

寧平知對此道並不擅長,卻被此言勾起心事,想起顧燁生辰亦快來到。屆時禁制破,妖族詛咒至,不知他可還有機會為顧燁慶賀生辰。

正想到這裏,就聽樓外傳來拂水居弟子通報的聲音,喚的卻正是顧燁的名字。

“居主,不好了!”那弟子連滾帶爬沖進門中,毫無儀態,“來宗裏醫病的百姓與顧真人……”

寧平知心裏一空,湧起不好的預感。

李希音道:“為何吞吞吐吐,到底發生什麽事?顧真人怎麽了?”

那弟子欲言又止,滿面難色,最終只嘆。

“還請居主快去看看,遲恐生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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