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8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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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82 章

濟世閣是拂水居專為接診凡人而設的所在,寧平知二人趕到時,濟世閣前熙熙攘攘皆是人群,白霜攔在群情激奮的百姓身前,顧燁沈默地站在她身後。

“諸位靜一靜,且聽我一言,顧真人定不是妖族,萬勿輕信謠言……”白霜話沒說完,又被眾人七嘴八舌打斷。

“什麽謠言?”一個瘸腿男人從人群裏一瘸一拐走出,“分明是親眼所見!昨日我上山砍柴,不知從哪跳出來一個熊頭人身的怪物,二話不說就咬上來,一路追著我跑,我跳下山崖才將它甩開。它在崖上守了我半日,我分明聽它念叨,說什麽妖族不日將全部蘇醒,歸一宗的顧真人要帶領他們踏平人間,我等螻蟻躲得了一時躲不了一世,他不是妖族是什麽?”

“我也見到了!我在海邊捕魚,一個魚怪突然從海裏竄出來,直接咬掉了我半只胳膊!”一斷臂之人道,“虧我躲得快上了岸,那魚怪見夠不到我,放狠話說顧燁就是他們妖族首領,潛伏人間百餘年,為的就是開啟鎮魔淵,如今已然成功了一半,這兩日到處皆是怪物為禍人間,還能有假?”

“正是!我也遇到了!”

“我也是!”

白霜臉色發白:“這其中定有隱情,道門不日定當查明是何人作亂,還諸位一個公道,但斷不能以此便斷定顧真人有罪……”

“歸一宗都將他除名了,還不能說明?”

寧平知終於忍不住,撥開人群,站到顧燁身前:“不知閣下從何處聽來這樣的說辭,然真相並非如此,不知可否容我代顧真人向各位解釋一二?”

顧燁用只有他們二人聽見的聲音道:“不必多言。”

寧平知不理,百姓問道:“你又是誰?”

寧平知:“在下是顧真人的劍侍,亦是歸一宗弟子,一直隨侍在顧真人身側,不知我的話各位是否能信?我不知是何人散播謠言,但顧真人並非為歸一宗除名,這其中另有隱情——”

“鄉親們別聽他花言巧語!”人群裏不知誰喊道,“白鶴鳴與妖族暗通款曲,背地裏蓄養妖族餘孽,陸離定然也知曉,歸一宗沆瀣一氣,俱是同黨,他們說的一個字都不可信!”

百姓們聞言,望向寧平知的眼裏也充滿警惕,那人又喊道:“梵音寺主持長老盡皆身隕,此事天下皆知,只有他顧燁全身而退,本就嫌疑最大!道門包庇於他,是何居心?”

那人振臂一呼:“交出顧燁,還天下公道!”

“對,交出顧燁!還我們公道!”

“還人間安寧!”

人群再次沸騰,吵吵嚷嚷地往前湧去,幾名阻攔的拂水居弟子不敢動用術法,被推擠得連連後退,眼看要碰上寧平知等人。不知何處忽然炸起術法光芒,將人群撕開一道缺口,幾名沖在最前的凡人更是傷重倒地。

“你們竟動手打傷凡人!”

“拂水居口稱行醫救世,見事情敗露,竟要殺人滅口!你們與歸一宗和妖族都是一夥兒的——”

場面徹底失控,寧平知看得清楚,方才那術法絕非拂水居弟子所放,他環顧四周,恰見一人鬼鬼祟祟要從人群角落退走,立刻道:“攔住那人!”

聞聲而來的拂水居弟子順他所指,一把薅住那身材矮小的男人,寧平知幾步上前,喝問道:“方才為何扭曲事實,蓄意引導,又趁亂襲擊百姓,挑起爭端?”

那人一臉畏畏縮縮,惶恐道:“你說什麽,我聽不懂!鄉親們所言都是事實,哪裏來的蒙騙,我就是個平頭老百姓,敵不過你們這些修仙之人一根手指頭,莫不是你們打算拿我開刀,殺雞儆猴?鄉親們可都看著,你們殺的了一個,堵的了天下悠悠眾口嗎!”

“寧道友……”白霜跟上前來,將此人探查了一遍,神色覆雜道,“此人確實是個凡人。”

寧平知一怔,那人立刻甩開他,一溜煙跑走了,餘下的百姓依舊群情激奮,李希音出聲道:“夠了!”

“拂水居千百年來治病救人,不問出身,不分貴賤,凡人修士,一視同仁,天下盡知。自創派至今,歷任居主德昭日月,從未有失,諸位便是不信我,可信我前人先輩?”

李希音環視眾人:“我以拂水居聲譽向諸位保證,十日之內,定將此事查明,若事如爾等所言,絕不姑息包庇任何一人,若罪魁另有他人,拂水居也必將其繩之以法。”

“當下要緊之事乃是為傷者醫治,若因爭執延誤時機,耽誤性命,才是得不償失,諸位以為如何?”

百姓們隨著他的話,漸漸安靜下來,終於讓出道路,守在一旁的弟子忙上前,將為術法所傷的百姓擡進醫閣,餘下眾人疏散人群,場面總算穩定下來。

待人群散去,白霜上前,將來龍去脈一一稟明。原來白霜本帶著顧燁在拂水居各處游賞,經過濟世閣時,有弟子向二人行禮,叫破顧燁身份,誰料想竟衍出這許多事端。

“今日來看診的人數較之以往多了許多,”白霜神色憂慮,“俱都是說受到了妖物襲擊,閣主怎麽看待此事?”

李希音蹙眉:“鎮魔淵若有異動,明月松第一個便知曉,定然不會如此安靜,此事想來是有人幕後操縱,使用幻術偽裝,迷惑凡人,制造恐慌,至於目的……”

他望向顧燁,後者沈默不語。他也只好一嘆:“不論如何,此事還當從長計議,蓬萊島封島謝客,各地造勢妖族重現,幕後之人顯然是沖著道門來的,我這便修書一封,告知明月松此事,要他加強鎮魔淵看守。”

李希音與白霜告辭離去,寧平知與顧燁重回下榻之處。

二人一進門,折雪便飛來迎上:“寧兄,你可算回來了,劍找到一個好玩的,咦?”

它一個急剎,囁嚅道:“你們怎麽了?奇奇怪怪的?”

顧燁與寧平知俱都沈默不語,折雪察覺不妙,十分乖覺躍窗而出,避免殃及池魚。

寧平知先道:“為何不辯解?”

“無甚可講。”

寧平知:“怎會無甚可講!他說的樁樁件件,難道有哪件是你做的?被宗門除名更是無稽之談,你若想證明,比我有更多法子,為什麽不為自己辯駁?”

寧平知情緒激動,胸口起伏,顧燁靜靜看他,良久忽道:“我自行端,旁人口舌,與我何幹?卻是你,為何如此擔心我是否為世人之敵,莫非擔心為我所累?”

寧平知一時間懷疑自己是否聽錯,顧燁又垂眸淡淡道:“若你擔心,我可昭告天下,解除你劍侍身份,你我二人再不相幹,自然不會有人為難於你。”

寧平知不可置信,幾乎懷疑眼前人是他人假扮,怔怔道:“……顧燁?”

顧燁側首不語,寧平知後退一步,驚怒到了極致,竟笑了起來:“你竟是這樣想的?你當真這般想?”

顧燁道:“我二人行從過密,若我為眾矢之的,你定然會受牽連,有此顧慮,可以理解——”

“不要再說了!”寧平知冷冷道,“顧真人深明大義,弟子心中感念,怎好拂真人成全美意,就寧平知就此告辭!”

說罷頭也不回奪門而出,留顧燁一人在原地又站了許久。他松開一直緊握的手掌,掌心有一枚玲瓏光團,這是方才他隨著白霜游賞拂水居時,突然收到的傳信符文。

他最後看了一眼寧平知離開的門外,閃身消失在竹樓間。

寧平知在拂水居漫無目的地亂走了一圈,直到天將擦黑,一腔悲涼的怒火才勉強澆熄,只是念起顧燁說的傷人之語,仍舊胸中郁郁,腳下卻不知怎的又走回了二人所暫居的竹樓。

方才走時撂下了狠話,不過幾個時辰,又自己回來,寧平知頗有些局促,在門前打了幾轉,見樓內一片漆黑,聯想之前顧燁的異常,到底是擔憂占了上風,嘆了口氣走入。

一樓無人,寧平知上了二樓,依舊沒見到顧燁人影,卻在桌上見到一封信,封口處正是歸一宗的印記。

這才想起自己日前曾給唐堯去信,詢問梵音寺後近況,當下拆開信封瀏覽了一遍,越看眉頭越皺。只因這封信並非唐堯所寄,乃是歸一宗其他人代為回信,言說自梵音寺事定後,唐堯於歸一宗弟子返程途中失蹤,至今仍不得下落。

寧平知收起信來,心頭莫名砰砰跳,總覺得有什麽事將要發生,而顧燁又不知去向。

正在此時,窗外劃過一道流光,折雪從窗而入:“寧兄!”

寧平知一見它,仿佛看到了希冀,忙問:“顧燁呢?”

折雪晃了晃劍柄,作搖頭狀:“劍不知道,他只傳音告訴劍讓劍留在這等寧兄回來,保護寧兄,別的什麽都沒有說。”

它身上光芒又閃了閃:“咦,好奇怪,劍怎麽一點也感覺不到顧燁在哪,這不應該呀!莫非有什麽結界隔絕了他和劍的聯系?”

“結界?”寧平知凝眉,霎時想到了封島的蓬萊。

“也不一定,許是他自己切斷的也說不定。”折雪道,“但劍不知道他為什麽要這麽做,寧兄,臭顧燁不會出事吧?”

寧平知手驀地收緊,揉皺了薄薄的信。

蓬萊島外,海浪奔湧,夜色下卷起漆黑的巨浪,拍打在無形的結界上,漸漸消弭。

一隊巡邏弟子持著火把行走在樓閣間,巡夜無趣,不免交談。

為首女子道:“今夜為何守衛如此嚴苛,長老竟把我們幾個才築基的都叫來了。”

她身旁的稍矮些的人道:“你沒有聽說?今夜閣主要會見貴客,如今時局緊張,島主前日又受了傷,當然要謹慎些。”

“貴客?什麽身份?”

“我哪裏能知?不過聽他們猜,說是歸一宗的。”

“歸一宗?莫非是顧真人?”

“許是罷,這位顧大真人近日風頭可是正盛,近日都在傳梵音寺主持隕落與他有關,又有些風言風語,若真是他,不知島主為何在這檔口見此人,不怕被牽連麽?”

先開口之人頗不讚同:“事情不知真假,顧真人可是白真人的得意弟子,又天賦超絕,看是有人嫉妒在前,汙蔑於他。”

同伴嗤笑:“知你仰慕劍修,我看你該入歸一宗,不然你今夜去島主門外候著,若真是顧真人,幹脆央他收你做徒弟好了。”

兩人拌著嘴,拐過一處假山,迎面忽傳來一陣急促腳步,眾人立時警惕,待見來人身著蓬萊島弟子服,才松下心神。

“慌慌張張,跑什麽?”矮個子男人不愉道。

來者是個少年人,低著頭,十分懼怕師門前輩一般,只看得見半張臉。

“師兄師姐恕罪。”他低聲道。

那女子打量他道:“看你面生,可是新入門的弟子?”

少年依舊低著頭:“回師姐的話,我已入門三月,只是一直在外門做些灑掃的活計,前日才入內門,許因此師姐不認得我。”

矮個子男人哼了聲:“怪不得如此不懂規矩。”

女子警告地瞥他一眼,溫聲道:“不怕,告訴我何事慌張?”

少年道:“我初入內門,識路不清,本欲回舍裏,不知為何繞到島主居所外,好似聽見裏面有打鬥之聲,我心下害怕,但我修為低劣,不敢入內查看,只好跑來尋人。”

女子眉頭緊皺,聲音都快了三分:“你所言可屬實?”

“不敢欺瞞。”

女子再看他片刻,沈聲道:“所有人,速速隨我去葳蕤閣!”

巡邏隊立刻動身,少年自覺讓到一旁,任憑人群從他面前經過,始終低垂著頭顱。

一炷香前。

染紅纓得了鐘情吩咐,候在結界入口處,親迎貴客入島。因鐘情未說來者何人,雖她心有猜測,見到那一襲踏月而來的白衣時依舊心裏微訝。

“見過顧真人。”染紅纓很好地收起那點異樣,恭敬禮道,“島主命我在此等候,請真人隨我前來。”

顧燁不發一語,獨行在前。染紅纓引他到一處廊橋前,停下腳步。

“過了這座橋,前面便是葳蕤閣,島主已恭候多時。”染紅纓道,“因島主所言今日事關重大,葳蕤閣外不許閑雜人等靠近,恕弟子只能送真人至此。”

顧燁頷首,踏上廊橋。

染紅纓在身後望著他的背影,直至白衣沒入黑夜,轉身離去。

葳蕤閣的窗戶燃著昏黃的光。

顧燁正欲叩門,有風吹來,那門吱呀一聲,竟自己開了。

顧燁微頓,推門而入,正廳無人,他循著修真者吐納的氣息,望向內室,視線停在雕花彩繪的屏風上。

顧燁道:“閣下傳信於我獨自前來,我已依約到此,不知為何避而不見?”

室內安安靜靜,唯有燭燈高燃。

顧燁翻掌,現出掌心那枚光團:“你信中說窺見未來天道,事出緊急,邀我相商,可否解釋一二?”

屏風後依舊無人回應。

顧燁逐漸煩躁起來,世人皆知鐘情天生重瞳,能見未來之事,蓬萊封島自保,近來又多動蕩謎團,加之除卻白鶴鳴,他自信如今天下無人能傷他分毫,這才決定赴約。

為免寧平知憂心,甚至故意說些傷人之語將他支走。若鐘情給不出一個合理的解釋,此事絕不能善罷甘休。

耐心告罄,顧燁揮袖一擊,將那面屏風打落。卻不料屏風翻倒瞬間,一道磅礴靈力驟然襲來,這一擊蓄力已久,來勢洶洶,顧燁不假思索擡手抵擋,靈力相撞,轟然作響,半邊屋舍頃刻碾作齏粉。

顧燁蹙眉,這靈力看似兇猛,但絕不可能傷他,若引他至此只為要他性命,鐘情未免太過自信。

煙塵未散,屋外忽然響起刷刷的腳步聲。

“嘭”地一聲,有人踹開剩餘半扇房門,身後眾人隨之蜂擁而入,為首女子看見顧燁,顯是一楞,繼而望向內室,神色陡變。

顧燁回首,觸及煙塵後的景象,那雙素來冷淡的眼瞳亦是微怔。

鐘情渾身浴血,仰躺在榻上,臉色慘白,早已人事不知。

顧燁心一沈。

鐘情確實不能傷他。

但如果,這根本不是那人的目的呢?

刀兵出鞘之聲齊響!

“蓬萊島弟子聽令!”為首女子聲色厲聲道,“天字陣,格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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