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4 章(已修)

關燈
第 54 章(已修)

寧平知還未從孟祈二人的事裏平覆心情,夢中場景已又換了個地方。

白鶴鳴到南海時,正逢酷暑炎炎。海邊白浪滔天,他駐足片刻,拿出龍珠,欲往海中去。

還沒走幾步,耳邊驟然響起一聲大喝:“且慢——”

話音未落,一個黑影如流星般霎時沖到近前,攥住他就是一扯,急怒道:“男子漢大丈夫,有什麽想不開的,作什麽跳海!”

白鶴鳴猝不及防被拽了個趔趄,只見一個身形健碩的麻衣少年站在他面前,上身打著半個赤膊,一頭茂密的黑發披在雙肩,眼窩深邃,鼻梁高挺,膚色如蜜。

最要緊的是,他竟比白鶴鳴還高出一頭。

白鶴鳴微不可察地皺了下眉,腳下後退,卻被那人死死拉著,不禁皺得更緊:“松手。”

“你先答應我不跳海!”

白鶴鳴微一使力,輕輕松松便掙開了去。

少年呆滯地看看他,又看看自己的手,顯然沒明白這個看起來比自己弱很多的人是如何掙開,見他又往海裏去,趕忙又抓住:“你這人!怎麽不聽勸!”

“與你無關。”

“當然有關!既然見到我就不會不管!”

“……放手!”

兩人話不對頭,扭打起來,白鶴鳴顧及他是凡人,未用法術,竟讓他隱隱占了上風。

突然,白鶴鳴一拳打在少年右臉,少年吃痛,手上一松,白鶴鳴趁勢掙脫。又摸出一條繩索,三兩下把人捆了個結實。

少年頂著左臉上的淤青嗚嗚瞪眼,白鶴鳴翻身坐在旁邊,也是氣息不穩。還沒緩神,忽聽到一道清叱:“放開我阿兄!”

隨即斜刺裏沖出一只大黃狗,趁白鶴鳴楞神一個飛撲將他撞倒,一張巨大的漁網緊跟著兜頭而下,將白鶴鳴罩了個嚴嚴實實!

“阿明哥!”

穿及膝布裙的少女踩著海水急急跑來,兩個羊角辮一顛一顛,腕上鈴鐺細碎作響,再近些,只見她膚色微黑,一看便是久經日曬的模樣。

她忙蹲下`身去解少年身上的繩索,方才那只身形敏捷的大黃狗也吐著舌頭,甩著尾巴湊上前。

那邊的兩人費勁地解著繩結,白鶴鳴也在試著掙開漁網。

這漁網卻不知由什麽制成,越是掙紮,纏得越緊,白鶴鳴額上漸漸冒出一層細汗,動作有幾分急迫,倉促間,懷裏的龍珠掉出,順著漁網的縫隙滾了出去。

“你這賊人用什麽捆的我阿兄,還不快解開!”少女倏地站起,柳眉倒豎,大眼睛不善地盯住白鶴鳴。

白鶴鳴正透過漁網縫隙夠掉在外面的龍珠,聞言頭也不擡。

“餵,我問你話呢!”少女雙手叉腰。

白鶴鳴充耳不聞,盯著近在咫尺的龍珠,努力伸長手臂。指尖方才觸到,突然打來一個海浪,浮起的龍珠迅速被帶向大海!

“龍——”白鶴鳴失聲道。

下一刻,海浪覆湧,潮水徑直沖上岸邊,將龍珠重又沖回海上。

白鶴鳴重重吐了口氣,他抿緊雙唇,忽然下定決心,十指扣緊漁線,手背青筋驀地暴起,竟開始硬扯!

根根漁線深深勒進皮膚,立時割出血痕。

“你、你幹什麽……這漁網是個法寶,神仙也掙不開的!”少女似乎被他嚇了一跳,瞪大眼睛。

白鶴鳴臉色蒼白,絲毫不停,衣衫下的手臂因用力而微微隆起,被割破的雙手更是血流如註——漁線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下一刻裂帛聲起,竟當真被他撕開一道裂隙!

“你這人怎麽不要命!”少女跺腳,“我讓你別拽了!”

她洩氣般地甩了下手,認命地走上前,要給白鶴鳴松綁,卻聽見一陣興奮的犬吠。

“汪汪——”

白鶴鳴動作一頓,望向聲音來處。

跟在少女身旁的大黃狗不知何時跑到沙灘上,仿佛被那顆熠熠生輝的小珠子吸引,正湊到近前,伸著鼻子嗅來嗅去。

白鶴鳴心底生出不妙預感,正要出言攔下,那只大黃狗卻突然張開大嘴,一口咬下!

……

……

“沈龍之海?我沒聽過,附近倒是有一片海,常年天陰,疾風惡浪,無人敢近,老漁民都叫它苦海……或許是你要去的地方?”

帳篷前,篝火劈啪,照亮一方空地,兩旁高大的松木投出幢幢樹影,襯得靠坐在樹下的兩個少年身形有些渺小。

此處地勢略高,遠遠望去,還能看見白日裏幾人拉扯的地方。

夜幕下,潮水起浮,奇形怪狀的礁石好似沈默的巨獸,任由海水沖刷,蟄伏在岸邊一動不動。

被少女喚作阿明的少年不好意思地撓撓臉:“所以你不是要跳海?對不住……這邊實在太偏,離苦海又近,往常都沒幾個人來,有到這兒的十個裏九個都是要尋短見,我還以為你……”

白鶴鳴低著頭,火苗在他線條分明的側臉上跳躍:“無妨,是我沒說清楚。”

阿明英武的面孔透露出幾分憨直,他咧嘴一笑:“你叫啥啊,我還不知道你名字,看你穿的,不像是我們南海郡的人,你從哪兒來?你是不是會法術?”

阿明仿佛打開了話匣,圍著白鶴鳴問東問西,哪怕只得了幾句冷淡的回應,也依舊熱情似火,天性十分豪爽。

說得久了,終於發現白鶴鳴註意力一直在手上。

“這珠子對你很重要?叫你寧可受傷也要拿回。”

白鶴鳴握著白日裏險些葬身狗腹的龍珠,垂眸輕輕“嗯”了聲。

“故人之物。”他將龍珠小心揣回懷中。

阿明一臉心有餘悸:“幸好大黃沒咬下去,它牙利著呢,要是咬碎了,你更要心疼。”

他看向白鶴鳴籠在陰影裏的雙手,原本光潔的手上此刻盡是縱橫交錯的傷口,有些還在滲著血,分外觸目驚心。

“你的漁網從何而來?”白鶴鳴忽道。

阿明抓了抓粗硬的長發:“哦,你說那個,之前有個老道士被海浪沖上來,讓阿萱救了,非說我有靈根,要收我做徒弟,我不願意,他走時就把這個漁網留下了,說拿這個能捕到更大的魚,你別說,這麽多年了它確實沒壞過……”

“手給我。”白鶴鳴道。

“啊?哦……”阿明不明所以,依言遞出。

白鶴鳴握住他的手腕,片刻收回:“他沒騙你,你確實有靈根……”頓了頓,補充道,“單火靈根,你天賦很好。”

阿明怔了怔,一笑:“你與那老道士說的一樣……”

他低下頭:“其實我知道他沒騙人。”

“這些年我去鎮上賣魚,好多人這麽說。也是怪,這天下那麽多想修道的拜師無門,我這個不想去的反倒被人搶著要……”

“那你為何不去?”

阿明話音一頓,向身後的帳篷看了又看,低沈道:“因為他們不願意帶阿萱。”

白日裏的少女原是喚作阿萱。

“阿萱沒有靈根……”他望著燃燒的火堆,“你應該知道,沒有靈根的凡人在修士眼裏還不如一塊靈石有用,我要是跟他們去了,誰來照顧阿萱?”

他隨手撿起一根木棍,撥拉著火堆的灰燼:“我倆命不好,當初娘生完阿萱就去了,阿爹一人將我們拉扯大,好容易到了享福的年紀,誰想前不久來了幫富商,指名要去苦海,非說那裏有寶貝。”

阿明嗤笑一聲:“誰都說那裏有寶貝,誰也沒見到過,單曉得去過的人從沒有活著回來的。”

“村子裏無人願意給他們帶路,可巧那時村裏的賴頭子瞧上了阿萱,仗著有個做裏正的表舅,要納她做小,那我爹能應?他們卻還敢來硬的,被我打回去幾次,確實消停了。

但那賴頭子是個混不吝的地痞,我爹生怕哪日他氣急敗壞了,作出些旁的事,總歸繼續住著也不安生,便想帶著我們搬走。”

白鶴鳴聽懂了。

阿萱的爹想帶他們換個地方過日子,越遠越好,但,需要銀兩。

阿明苦笑一聲:“那富商出手大方,肯給錢,我爹不顧我與阿萱反對,還是跟著他們的船出了海。”

自然沒回來。

白鶴鳴默然許久,道:“節哀。”

阿明擺擺手,嘆道:“都過去了,自從我與阿萱搬到這兒,倒也清凈,我與你說這些,也是告訴你那苦海當真不是什麽好地方,你可還要去?”

白鶴鳴不答,只道:“苦海在哪?”

阿明無奈撥了撥柴堆:“你要想去苦海,我可以乘船帶你到附近,再往裏就不能了。而且你要去的話,最好過兩天,看今夜這風和雲,這幾日海上怕是要有風暴,太不安全。”

他又看了看白鶴鳴的手:“況且你的傷還沒好,正好趁這幾日養一養。”

白鶴鳴想了想,最終領下好意,頷首為禮:“多謝。”

阿明抓抓後腦,似乎不太適應這般客氣有禮,憋了半天也未憋出什麽話。

身後帳篷簾子突然掀開,一片澄黃光暈就中灑出。

紮著兩個羊角辮的少女走到白鶴鳴身後,下巴微擡:“餵,你上不上藥?”

白鶴鳴轉頭看了看她手裏的小瓶子,頓了下伸手去接:“多謝,我自己即可……”

少女躲開他:“你自己?你兩只手都傷成這樣,是左手好用還是右手好使?”說著坐到一旁,“伸手。”

白鶴鳴張了張嘴,又閉上,轉頭看向對面,卻見方才還在的阿明不知何時已經沒了蹤影。

他識趣地遞出雙手。

篝火驅散密林裏圍在四周的走獸飛禽,偶爾可聞樹梢折斷的窸窣聲,夜更深後,連這些細小的聲音也再聽不見,唯有一陣陣海浪聲。

阿萱垂著頭,神色認真,映著篝火,才發覺她左眼下有一顆小小的淚痣。

寧平知在這漫長的夢裏情緒起伏,也覺疲憊,此刻忽然精神一震。只因這喚作阿萱的少女,竟與趙靈均有幾分相似,尤其是那眼角的淚痣。

從與孟祈一般擅沏茶的陸離,到樣貌酷似阿萱的趙靈均……寧平知驀地心下一沈。

白鶴鳴竟一直在他們身上尋找故人之影。

身為半步飛升的修士,卻心有如此執念。

或許從一開始,白鶴鳴就註定不能飛升。

若這肖似趙靈均的少女也是故人……那她豈不是……

寧平知將目光轉向阿萱。

“另一只。”阿萱將一只手塗滿藥膏,示意他道。

白鶴鳴把右手也遞給她,看著她小心的動作,忽然道:“你的狗呢?”

阿萱似是沒想到他會突然出聲,手下一抖,藥膏在傷口上用力劃過,她立刻擡頭看向白鶴鳴,眼神有些緊張。

見白鶴鳴神色未有痛楚,才垂下眼,邊上藥邊道:“我把大黃拴在後面的樹下了,亂吃東西該罰……你問它幹什麽?”

白鶴鳴搖搖頭。

阿萱看了看他,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道:“聽我阿兄說,你要去苦海?”

見白鶴鳴點頭,手下猛地一攥,急急道:“不行!你不知道那裏是什麽地方,會死人的——”

“我知道。”頓了頓,又道,“多謝關心。”低下頭,眼神看向被握住的手。

阿萱猛地丟手起身,黝黑的面皮上也透出紅來,氣急敗壞道:“誰關心你!”

走出兩步,又回身把藥瓶扔到白鶴鳴身上:“自己塗去!”

她扯開簾子鉆進帳篷,不多時,帳篷裏傳來兄妹倆的喁喁細語。

“阿萱?這麽快就回來了,不……咳,多聊聊?”

一聲悶響,有人壓抑痛呼:“你打我幹什麽?”

“沒事幹,打你不行嗎?”

“不是,這也太沒道理,你不能逮著我欺負啊!你有本事去欺負……嘶、我、我不說了!你先放開——”

第二日果然如阿明所說落了雨。

天剛擦亮,大片陰雲從遠處刮來,頃刻濃雲密布。海上掀起大風,巨浪翻湧,一聲驚雷過後,大雨迅疾而落,在沙灘上敲出密集的坑洞。

阿明與阿萱顯是早有預料,提前便備好了清水食物,坐在帳篷裏聊些家常,任外面風雨大作,帳篷內卻自成一方天地。

倒是白鶴鳴少見這樣的場景,雨初落時便坐在簾帳半卷的門邊,由著風雨撲面,濕透前襟,仍一動不動望著遠處天邊如龍似的黑雲,若有所思。

天色越來越黑,逐漸分不清是白天還是黑夜。

昏暗的帳篷裏傳出輕微的鼾聲,阿明歪在一旁沈沈睡去。

阿萱看了看他,又望了望門口的白鶴鳴,輕輕咬了下唇。

“餵。”

白鶴鳴從遠處收回視線,轉頭只見阿萱忽然湊過來的臉,微微一怔。

阿萱雙手撐在地上,微微前傾,明目張膽地打量眼前人:“你從哪裏來?”

白鶴鳴有些不適應,往後仰了仰:“我與你阿兄說過……”

阿萱搖搖頭,又往前傾了傾:“我想聽你說。”

像是受不了這麽近的距離,白鶴鳴幹脆往旁邊挪了挪,便有人毫不客氣地擠在了一旁。

白鶴鳴微不可察地一僵。

“問你話呢。”阿萱伸出手肘撞了下他的胳膊,腕上的鈴鐺發出脆響。

白鶴鳴默了默,回道:“中原。”

阿萱雙手捧臉,歪頭看他:“你幾歲了?”

“十六。”

“我沒去過中原,但我聽說,若在中原,像你這麽大的年紀,早該成親了,你成親了嗎?”

白鶴鳴搖頭。

“為什麽?”阿萱睜大靈動的眸子,“你長得這麽好看,難道都沒有姑娘願意嫁給你?”

白鶴鳴十分罕見地有些不知所措,“我”了半天,才找回鎮定:“不知道。”

阿萱微微張大嘴:“什麽叫,不知道?你沒有喜歡的人?”

“不知道……”

“這也不知道?那你想做什麽,想要什麽,這總該知道?”

白鶴鳴當真側頭想了想,半晌道:“我想要一把劍。”

阿萱微微張嘴,似沒想到會聽到這樣的答案。

她神色有些覆雜,頗像在說“此人雖長得好看但奈何腦子不是很好”。

“有一把劍以後呢?”

這一次,白鶴鳴想了更久,最終還是道:“不知道。”

“你!”阿萱再也繃不住,一拳砸在他肩上,“你這人怎麽這樣,不想和我說話直說就是,幹什麽都說不知道!”

她一手撐地起身:“不理你了!”

“我沒有騙你。”白鶴鳴下意識開口。

阿萱停下動作,轉頭盯著他。

白鶴鳴低下頭,蹙起眉毛:“我只是……真的不知道。”

阿萱洩氣般地坐回原位:“你這人真奇怪,哪有人連自己要什麽都不知道。你既然活著,總有想做的事吧?”

白鶴鳴神色微茫:“我確實不明白,我為什麽要活著。”

阿萱一驚:“你還真想過跳海不成?”

白鶴鳴沈默不語。

“所以昨天你與我阿兄說的都是假的——”

“並不是。”白鶴鳴神色有一絲糾結,好似不知如何去講,“我未曾想過尋短見。”

“我只是覺得我活著與死去,對這世間而言,好像並沒有什麽差別。”

他說完以後,帳篷裏陷入了短暫的寂靜。雨點敲在油氈布上,劈裏啪啦的聲響清晰入耳。

阿萱的聲音很輕:“你怎麽會這麽想?愛你的人,都希望你能開心快樂地活著呀。”

白鶴鳴不語。

阿萱試探道:“你……娘親與爹爹也不在了嗎?”

白鶴鳴默認。

“你的朋友呢?”

白鶴鳴張了張口,還是沈默。

阿萱眉眼低落下來,捧著臉道:“我們也很像……但我還有阿兄,我知道阿兄也需要我,所以我從來不覺得孤單,也知道自己必須活著。”

白鶴鳴望著帳篷外的雨幕,忽然道:“曾有一次,我在山裏迷了路。”

“我不小心掉進河中,那河不深,我本可以游上岸。”

“但那一瞬間,我突然想,既然我的生死於這世間一般無二,又為何還要上岸?於是我最終什麽都沒做。”

阿萱雙手抱膝,側頭認真聆聽。

白鶴鳴繼續道:“我不停往下沈,直到我以為自己就要這樣溺死的時候,有人把我撈了起來。”

他頓了頓:“然後他說我有很好的天賦,是個修行的好苗子。”

聽到這裏,阿萱撲哧一聲笑出來:“怎麽與想收我阿兄為徒的那老道說的一樣,莫不是個江湖騙子。”

白鶴鳴嘴角也勾了勾:“他確實想收我為徒,但我不願意喊他師父。”

“可他還是帶我入道,教我修行,替我解惑,只要我有需要的東西,他從來不會拒絕。”

阿萱炸了眨眼:“你這個朋友真好。”

白鶴鳴低聲道:“他確實是個很好的朋友……認識他以後,很長一段時間,我覺得,我的生死有了意義。”

“或者說……他讓我覺得自己有一天死了,還會有人掛念我。”

他忽然扯了扯嘴角:“可他也離開了。”

阿萱輕輕“啊”了一聲,小心道:“他生病了嗎?”

白鶴鳴只是搖頭。

阿萱見狀也不再問,又是一陣無話。

“其實……你有沒有想過,其實這世間所有都很需要你。”阿萱忽然道。

白鶴鳴一怔,轉頭看向她。

阿萱伸出手,指著外面:“你們中原沒有這樣的景色吧,如果你那天沒有從河裏被人撈起來,這片海還有這場雨,就失去了見到你的機會啊。”

“或許你總覺得很少人有人需要你,是因為你是這天下最要緊的人呢。塵埃雨露,雨雪霜風……世間一切都需要你呀。”阿萱眨了下眼,“小白大英雄。”

直到面前人忽然湊近,白鶴鳴還沒回神。

阿萱眼角含笑:“所以你考慮再多一個掛念的人嗎?”

“……什麽?”

阿萱指了指自己:“你看不出來嗎,我覺得你很好,在向你求愛啊。”

砰——

白鶴鳴還未反應,帳篷裏突然傳來一道悶響,無異於一道平地驚雷,二人立刻轉頭望去。

阿明不知何時已醒,正扒著床沿,打算爬上去,對上二人視線,立刻幹笑道:“那個,你們繼續,我、我還能睡……”

阿萱倏地起身,恨恨一跺腳,掀起簾子就沖了出去。

“阿萱!”阿明忙喚。

“誰也別跟著我!”遠遠傳來少女一聲大喊,還有兩聲興奮的犬吠。

帳篷裏安靜下來,剩下的兩人面面相覷,阿明摸摸鼻子,沖白鶴鳴尷尬一笑。

這場雨果然下了兩日。第三日清晨雨勢減弱,至午後便徹底放晴。

海面風平浪靜,萬裏無雲。白鶴鳴走出帳篷,沿著海岸走了一遭,遇上不少被海水沖上來的貝殼魚蝦。他一一拾起,用衣衫兜著,直到再也裝不下,這才折返。

他已在這裏耽擱兩日,既然天已放晴,最遲明日也該與二人告別。

白鶴鳴盤算著,走回兄妹倆紮營之處。還未走到,忽然聽見一聲淒厲的喊叫:“阿兄!”

白鶴鳴擡起頭,瞳孔一縮,手中兜著的東西灑了一地。

剛修整過的帳篷被拆得七零八落,遍地狼藉。

十多個魁梧漢子正圍在一處,對著正中之人拳打腳踢。

人群之外,一個額上纏著繃帶的男人攥著阿萱的手腕,痞笑著將她往懷裏拽,阿萱掙紮不休,那人煩了,一巴掌甩在她臉上,猶嫌不夠,拽著頭發將人拎起,正要再打,突然哀嚎出聲!

道道電光在他身上流竄,男人立時放開阿萱,疼得滿地打滾!

其他人也紛紛停下踢打,回頭看來。

只見身後站著一個神色陰沈的少年,手上還繞著一團團紫色電光,發出劈裏啪啦的細響。

纏著繃帶的男人扛不住疼痛,兩眼一白,厥了過去。有人叫了聲老大,要上前時忙被另一人拉住。

“你不要命了!沒看見嗎,他、他是修士!”

白鶴鳴擡眼,十多個魁梧的漢子竟被嚇得齊齊往後一縮,露出方才被圍毆的人來。

阿明躺在地上,身上青紅遍布,口角流血,早已不省人事。

“阿兄!”阿萱立刻爬起來。

那些人裏不知誰喊了聲快跑,一群人當即扭頭逃竄。

沒跑兩步,衣袂破空聲響起,穿黑衣的少年飛掠到幾人面前,正正堵住去路。

他像是沒看見討饒的人,迎面一拳,直揮而上!

……

……

阿明蘇醒時,白鶴鳴正好回來。

纏繃帶的男人還躺在地上,白鶴鳴一手提溜起他的衣領,擡手便是一扔。

那人摔在地上,立刻再不敢裝死,連滾帶爬地跑沒了蹤影。

阿萱看著阿明一身的傷,心疼得直掉淚,想給他包紮,卻完全不敢下手。

白鶴鳴來到她旁邊蹲下:“我來吧。”

他看了看阿萱紅腫的左臉:“你去塗些藥,這裏有我。”

阿萱充耳不聞,白鶴鳴也沒再多言,還是地上的阿明齜牙咧嘴地笑了笑:“去吧,臉腫了就不好看了。”

“什麽時候了!你還關心我的臉!”阿萱吼完一嗓子,突然捂住眼,起身飛快地跑開。

她一走,阿明立刻扭過頭,連咳帶吐血。

他癱在地上,邊咳邊道:“我是不是快死了……”

白鶴鳴用上靈力,小心探查一番,眉頭緩緩舒展。

“死不了,骨頭沒事,內腑有些輕傷。”

阿明啞聲一笑,突然伸出手:“拉我一把,這麽躺著真不像話……”

白鶴鳴頓了頓,伸手握了上去。

阿明一個使力坐起身,嘶嘶呼痛,苦笑道:“我傷成這樣,帶你去苦海的事可能無法兌現了……”

白鶴鳴輕聲道:“無妨,我等你們好了再走。”

阿明沒有聽清,待要再問,突然聽見一道帶哭腔的聲音。

“大黃——”

是阿萱。

兩人齊齊一怔,立刻動身尋去。

阿萱跪在一棵老松下,捂著嘴泣不成聲。

她面前,昨日還蹦蹦跳跳的黃狗安安靜靜躺在地上,無論主人哭得多傷心,都動也不動。

白鶴鳴一眼看到它腹部有些扭曲的形狀,顯是遭受外力擊打,早已斷氣多時……

不用想也知道是哪些人所為。

“大黃,別睡了,我們去趕海好不好?”阿萱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在蓬松的皮毛間,“我不拴著你了,你想吃什麽就吃什麽,想吃魚就吃魚,我讓阿兄給你釣最大的……”

她突然泣不成聲:“是我害死了大黃,要是我不拴著它,它就能跑掉了!”

阿明張了張口,眼眶也跟著紅了:“不是你的錯,是我……是哥沒用……讓你受欺負……”

見阿萱還哭得悲傷,他突然攥緊拳頭,拔步就走:“哥給你報仇!”

“阿兄!”阿萱猛地擡起頭,上去拽住他的胳膊,“你做什麽!”

阿明一把掙開:“我殺了那幫孫子!”

“你瘋了!”

“你松開,這事與你沒關系——”

“哥!”阿萱驟然嘶聲喊出,用力甩開他的手。

“好,你去!你去報仇啊!可你拿什麽報?你差點死在他們手裏,你知不知道!”

阿明怔怔停下,轉過青腫的臉,看著比他矮了一頭的少女。

“你去啊!”阿萱推了他一把,毫不費力地將他推了個踉蹌。

“我……”阿明眼中的血色稍退,重歸清明,唯餘疲憊。

“你去送死!去啊!”阿萱接連推打他。

“你死了我給你收屍,就像爹爹一樣,你就把我自己留在這世上!”她驀地蹲下,把臉埋在手臂間,發出哽咽的哭聲。

良久,阿明緩緩擡手,粗糲的手掌輕輕揉了揉她蓬亂的頭發。

他啞聲道:“阿萱,對不起,哥錯了……”

阿萱猛地一頭栽進他懷裏,嚎啕大哭。

白鶴鳴在一旁默默地註視著兩人。

他看了眼地上的大黃的屍身,彎腰撿起一根被風折斷的細枝,拿在手中端詳半晌,唇角微抿,似乎作了什麽決定……

昏暗的密林中,一道柔和的微光忽然亮起。

起初不過螢火大小,很快越來越大,仿佛一點星辰,漸漸匯聚成星河。

抱在一起的兄妹倆終於也發覺異樣,楞楞回頭看來。

老松下的大黃已經消失不見,白鶴鳴手裏卻有一團散發著明亮光暈的球。

就在這光暈之中,忽然凝出了一只毛茸茸的耳朵,緊接著是烏黑的鼻子、眼睛、前爪……

阿萱瞪大雙眼,目不轉睛。

到最後,一只縮小版的大黃完整出現在半空中。它神采奕奕,精神勃勃,一眼瞅見主人,立刻吐著舌頭“汪”了一聲,飛撲過來!

“大黃!”眼淚奪眶而出,阿萱沖上去抱它,卻撲了個空。

她驚疑不定,視線追逐著圍在她身邊跳躍歡騰的小狗。

“它是靈體。”白鶴鳴忽然出聲,“你摸不到它,它也不能碰到你。”

靈體的小黃吐著舌頭,興致勃勃地從阿萱肩頭來回穿梭,對外界一切絲毫不覺。

阿萱眼睛裏的神采弱了些,卻很快又打起精神:“它會一直在嗎?”

白鶴鳴點頭,一本正經地編道:“有月亮的時候帶它出來吸收些月華,白天盡量不要讓它被太陽暴曬。”

阿萱一聽,立刻緊張起來,丟下一句“我去找個箱子”匆忙跑遠,在一片狼藉裏來回翻騰。

小黃狗沒有跟去,饒有興趣地蹭到阿明手邊,時而又繞在白鶴鳴耳旁。

“你怎麽做到的?”阿明悄悄湊近,神色驚奇,“你會收魂?”

白鶴鳴沈默許久,看了看依舊在翻東西的阿萱,這才搖頭:“這不是。”

他還未結丹,沒有這個本事。且錮魂之法,阻礙輪回,對亡魂亦有損。

“那它是怎麽回事?”阿明一指正伸舌頭“舔”他臉的小黃。

白鶴鳴垂下眼:“我把屍首轉移,施了個障眼法。”

“什麽障眼法?”

白鶴鳴看了看一臉好奇,幾乎要湊到他跟前的少年,不著痕跡地往後退了兩步。而後悄悄從袖子裏取出一只枝條編的小狗,倏忽一閃,立刻收回。

阿明大張著嘴:“你紮的?”

白鶴鳴嗯了一聲:“這個沒紮好。”

阿明眼裏透出幾分敬意:“看不出來,你還會這手。”

見阿萱沒有註意這裏,白鶴鳴將那只紮好的小狗交給他:“保管好,要是毀了,障眼法就失效了。”

“找到了!”阿萱遠遠叫了一聲,捧著一個木箱往回跑來。

阿明把編的小狗收好,與白鶴鳴一同望著滿臉喜色的少女。

“不要告訴她這是假的。”白鶴鳴道。

“嗯。”白鶴鳴頓了頓,又道,“永遠不會。”

夜晚。

帳篷前,篝火劈啪燃燒,兩個少年背靠高大的松木席地而坐,一如從前。只是其一赤著上身,額頭胸膛都纏了厚厚的繃帶,不遠處新支起來的帳篷也有幾分破敗。

“她還沒回來?”白鶴鳴道。

阿明一笑:“聽了你的話,說什麽也要帶小黃去曬月亮,怕是要曬上一整夜。”

篝火燃燒著,將他高大的身影在地上映成一座沈默的山。阿明突然開口:“你能教我修道嗎?”

白鶴鳴一怔:“你不是不想……”

阿明嗤地一笑:“我有的選嗎?”

“我想過普通的日子。”他往火堆裏扔了兩截木頭,竄起的火苗將他側臉堅毅的輪廓映得分明,語氣卻出離溫和,“早上出去打漁,晚上回家,再過兩年,攢些錢,給阿萱找個好人家,守著她變老,這輩子也就滿足了。”

“可今天不是你,我險些去見了閻王。”阿明指了指身上紮眼的繃帶,扯出一個笑,“不修道,還能如何呢。”

“我總要變強,才能保護她。”阿明低聲道。

“我答應你。”阿明倏地轉頭。

白鶴鳴想了想,又補充道:“我答應你,如果我能活著回來,我們一起修道。”

阿明定定看了他半晌,笑了笑,豪氣幹雲道:“好!”

轉眼七日過,少年身上的傷好了個七七八八,白鶴鳴的手更早已恢覆,他提出了告別。

少年並未挽留,當日夜裏,白鶴鳴跟著少年上了山。

高崖逼月,松林對海。

夜幕下,一黑一褐的兩個人影攀上山崖。

“我不開心就會來這裏坐坐。”

山崖邊的老松下,少年選了塊平整的地方席地而坐,轉頭笑著拍了拍身邊的空地,“看日出日落都是好地方。”

白鶴鳴撩起衣擺,跟著坐到他身旁。

兩人正對著無垠夜色與空闊海面,天與海中各有一輪銀色的月亮。

少年就著月色打開話匣,從附近漁村的傳說一直聊到這些年在海邊的奇人異聞。

“我想帶阿萱離開這裏。”說著說著,少年忽然道。

白鶴鳴點頭,心知他是怕那幾人再來報覆。

“其實之前我便有這個念頭,”少年道,“海邊太苦,我總不能一直讓阿萱過這種漂泊不定的日子。”

“我聽阿爹說我們還有個遠親,等你走後,我想帶她去投奔試試,我既要跟著你修道,總要給阿萱尋個安穩。”

白鶴鳴道了聲好:“若能回來,我去找你。”

少年咧嘴一笑:“這可是你說的!這天下之大人海茫茫的,你可別認錯了!”

白鶴鳴嗯了一聲,又微微皺眉:“你的名字是什麽?”

少年一楞。

白鶴鳴:“你沒有名字,我怎麽找你?”

少年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爹娘不識字,我和阿萱都沒什麽正經名,我那小名也不像話,索性讓大夥就著姓喊我阿明。”

“明月松。”白鶴鳴忽然道。

少年不明所以地擡頭。

白鶴鳴伸手指了指海上的月亮。

“明月。”

又一指二人身後參天的松林:“松。”

“明月松。”白鶴鳴轉頭看他,“喜歡嗎,這個名字。”

少年怔怔地看著他,仿佛突然變成了山崖上的一塊石頭,良久突地竄起身,一把握住白鶴鳴的肩膀:“你再說一遍!”

“……喜歡嗎?”

“前一句!”

“明月松。”

“喜歡!太喜歡了!”

他一躍而起,圍著那棵老樹來回跑了幾圈,激動地連聲呼喊,昭告天下他有了個好聽的名字。

寧平知至此終於知道此人是誰,不禁有些驚訝。

他想起那日劍侍典禮上一面之緣的豪爽刀客,親守鎮魔淵百年的掌門明月松,原來同白鶴鳴是少年相識,更有這番淵源。

眼前夢境忽然扭曲起來,許多畫面斷斷續續自寧平知面前閃過。

他看到妖族蘇醒,欲與人族二分天下而不能,繼而屠戮人間。

又看到阿萱死在妖族利爪之下,剖心挖肝,明月松抱著她的屍身無聲慟哭。

接著是已成歸一掌門的白鶴鳴夜訪明月松,不知說到何處,被驟然暴起的明月松橫刀架在頸上。

白鶴鳴道:“我必須做,也必須要你幫我。”

明月松雙眼赤紅,厲聲道:“阿萱死在妖族手裏,你到底知不知道!”

“你到底知不知道,她對你——”明月松說不下去,刀尖更逼進一寸,劃出細細血線。

白鶴鳴沈默不語,他看了看角落裏被柳條編織而成的少女人像,又看了看正在一旁下棋,對外界事恍若不覺的“阿萱”。

白鶴鳴忽然嘆息:“放了她罷,阿明。”

“你明知道她不是真的。”

明月松握刀的手細細顫抖,良久倏然收刀,背對他慘然一笑:“白鶴鳴,你沒有心。”

白鶴鳴臉色蒼白。

忽而時間長河再次撥動,浩如星海的畫面不斷嘈雜交錯。

寧平知似覺將要觸到什麽真相,可那些畫面只是匆匆閃過,根本抓不住,只能徒勞看著它們一幀幀閃過。他額角生疼,幾乎窒息,突然睜開雙眼,大口喘著粗氣,渾身布滿冷汗。

他還在梵音寺的偏殿中。

窗外天光已然大亮。

想起方才夢中碎片所見,寧平知倏然起身下床。

“寧兄,你終於醒了!”唐堯從殿外匆匆而入,熱淚盈眶道,“你知道你睡了多久嗎?你渴不渴?身上哪裏不舒服——”

寧平知額角沈重,只覺這場夢做得他筋疲力盡:“我睡了多久?”

唐堯道:“你睡了一天一夜!顧真人守了你好久,方才論法會開了才不得不走,叫我來看著你……”

寧平知突然攥住他:“你說什麽?論法會?”

“是啊,你睡了一天一夜,顧真人說你神魂……”他撓撓頭,“如何來著,我也記不清了!總歸是讓你好生歇息……”

不等他說完,寧平知已然推開他,踉踉蹌蹌奔了出去。

唐堯一頭霧水,忙跟著沖出門:“寧兄,你去哪裏,顧真人說不讓你亂跑,寧兄!”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