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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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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5 章

梵音寺,大雄寶殿。

一座巨大佛像巍然屹立殿前,手拈蓮枝,含笑垂目,座下石臺形如蓮花,層疊雕鏤。

歸一宗、梵音寺並其他宗門中人,眾星拱月般簇擁正中蓮臺而坐。

蓮臺上,慧濟內著金袍,外披絳紅袈裟,闔目趺坐,另有一蒲團置於身側,不知為誰而設。

小沙彌登上蓮臺,附耳道:“長老,吉時已到。”

慧濟看了眼空空如也的身側,淡淡道:“開始罷。”

小沙彌領命而去,不多時,大雄寶殿中傳來悠長古磬,僧人唱道:“論法會始——”

最後一道鐘聲敲響時,一白衣人影突現臺上,長風獵獵,衣袂招展。

慧濟立時起身,躬身一禮,口中道:“顧真人。”

顧燁不發一語,徑自於他身側走過。

慧濟無聲一笑,恍若無事般引他入座。

鐘敲三下,論法會始。

寧平知在餘音落下時將將奔入場內,就聽身後傳來唐堯呼聲:“寧兄!”

忽然唐堯一聲痛呼,寧平知轉過身,只見一道流光溢彩的燦金屏障橫亙山門間,四下延伸無際,竟將整座山頭都籠罩其中。

唐堯摔在山門外的石階上,惶惶然不知何故,爬起再試,那金壁波光蕩漾,又將他撞飛出去。

寧平知正欲上前,左右飛身落下兩名僧人擋住去路,合十道:“施主,論法會已啟,請速速入座。”

寧平知揖道:“此人與我同為歸一門人,我二人因故來遲,勞煩二位解開禁制,放他進來。”

“禁制已啟,任何人不得自行出入。”

“慧濟長老有令,論法會畢,此陣自解。”

二人齊齊邁前一步,異口同聲:“請施主入座。”

寧平知被逼後退,心下一沈。

他看了看門外垂頭耷腦的唐堯,與近前不動如山的兩名僧人,掌心握緊,提步而去。

蓮臺上,慧清恰好緩緩開口:“佛道之途,看似迥異,然殊途同歸,本為一源。今日論法,概為相長,點到為止。”

眾人正欲稱諾,一年輕嗓音忽突兀打斷:“弟子有一言,欲問顧真人。”

一名梵音寺僧人站起身,神色矜傲。

“弟子釋悲,乃慧濟長老座下第五十七位內室弟子,自知入門時日尚淺,言辭粗陋不堪示人,然長老曾教……”

沒等他把長篇大論的客套話說完,上首忽傳來冷冷一聲:“既知不堪示人,那便不要說了。”

寧平知擡頭望向聲音來處。他坐在隊末,看不清顧燁的臉,眼前卻好似浮現出他微垂眼睫,竭力忍著不耐煩的神情來,不禁失笑。

那弟子不曾料到竟得如此一句,未盡之語悉數堵在喉頭,臉漲得通紅,匆匆一禮坐下。

歸一宗隊伍中響起幾聲悶笑。

寧平知前方兩人嘀咕道:“可算知道為何論法會經常一開好幾日了,這幫禿驢莫非離凡間皇城太近,染上了那些大臣們說話前先繞三圈的毛病?”

“修佛的做事先念經,嘴上功夫當然更勝一籌,哪裏有修劍痛快?”

“如此說來,白真人怎麽說贏他們的,真是不易……”

“當年的梵音寺據說也不似現在這般——”

隊首的朝聞道輕咳兩聲,幾人這才噤聲。

然在坐皆為修士,怎可能聽不到?

梵音寺一人霍然起身,氣勢洶洶:“我佛有言,諸果從因,諸報從業,無因者無怖,無業者無地獄苦,己如明鏡,得照大光明。敢問顧真人,何以視因果?”

顧燁道:“謬論。”

那弟子一口氣未上來,幾乎忘卻禮儀尊卑,顫顫伸出一指向顧燁:“你……你……”忙被人拉下。

又有人起身道:“那真人何以視業障!”

顧燁闔目道:“虛妄。”

下一瞬,兩人一同起身——

“佛者渡厄以向善,先須明善惡之別,何以分!”

“在我。”

“心生法生,心滅法滅,何以修心!”

“破戒。”

臺下嘩然聲漸起,梵音寺中不少人義憤填膺,怒色盈然。

寧平知亦聽得心驚膽戰,生怕他激怒梵音寺僧眾,令場面失控。

他想起方才幻境裏最後見到的幾個碎片。

白鶴鳴進南海後,入了幻境,重演當年蓮化生南海畔斬黑龍之事。

最後關頭卻發覺當年之事真相有異,不僅沒有殺那黑龍,還破除了幻境,就此悟得道心,結出金丹。

那幻境卻是蓮化生留於海底的一縷殘魂所設。眾人口口相傳斬龍成佛的蓮化生,原來並未飛升。

他錯殺黑龍,心中有悔,靈臺染塵,法身盡消。這才提前將龍骨與降龍杵借賭約放在歸一宗保存。

後來妖族為禍,歸一宗將降龍杵歸還梵音寺彼時方丈舍那羅,助其同戮妖魔,鎮魔淵立後,降龍杵也不曾要回,便就此存續於梵音寺。

白鶴鳴在海底與蓮化生殘魂一敘,得其以龍骨並五行真靈鑄劍相贈,取名九臯。

然寧平知清楚記得,幻境裏當年的“蓮化生”殺黑龍時,使了一式佛門秘術——縛龍陣。

且後來,蓮化生應是將他畢生所學佛法,悉數傳道於梵音寺。

他擡眼望向慧濟,後者老神在在,閉目不言,似對臺下躁動絲毫不聞,藏在袖中的手不禁越發握緊。

——若蓮化生所傳未失,慧濟,是否會這一式縛龍?

又一人站起身,大聲喝問:“我寺長老誠邀貴派來寺論法,真人卻幾次三番出言不敬,敢問真人是何居心!”

眾人齊齊安靜下來。

顧燁擡眸,脊背挺直,端坐與蓮臺之上,口中道:“汝之所習,假佛而已。”

“為何要敬?”

“欺人太甚,荒謬至極!”

“此大不敬!”

梵音寺眾怒氣沖天,紛紛起身:“歸一宗自詡道門第一宗,白真人隕落後卻幾無自保之力,險生覆門之災,此事天下盡知!”

“龍骨本為我寺所有,如今長老願予貴派行個方便,以論法為由收回龍骨,保其無憂,貴派既知力不能及,直言認輸便罷,何必胡言亂語?”

“如此拖延,莫非龍骨早已失竊?”

此言一出,頓時附和者眾,吵著要讓顧燁拿出龍骨一觀。

歸一宗隊中忽有人冷笑,卻是許久不見的張崢:“你們當年若有一保之力,蓮化生也不至於要把東西給我們祖師玄靈子保管。歸一宗替你們料理這麽多年的爛攤子,你們竟還好意思興師問罪?”

梵音寺中人道:“我等亦不願為難於你們,交出龍骨,皆大歡喜。”

張崢一嗤:“怎麽,不裝了?這是要明搶?”

張崢身後幾名弟子均緩緩拔劍,梵音寺中年輕氣盛者亦祭出法器,眼看便要一戰。

高臺上,忽然傳來一聲洪亮法號。其聲如金石,蘊含靈力,將在場騷亂悉數鎮壓。

一直置身事外的慧濟施然起身,含笑道:“龍骨在顧真人之身,你們便是打到明日,又何能見得龍骨?”

此刻蓮臺上的顧燁眼簾微動,寧平知錯覺他好似看了自己一眼。

下一刻,顧燁袍袖一拂,衣袂激蕩之間,華光流彩,光芒隱去後,臺下一陣驚呼。

一方古樸黑色長匣懸於顧燁身前,不辨材質,不加修飾,看似平平無奇。

然一經想到裏面裝有何物,這方平平無奇的黑匣,立時便有了世間最引人向往的魔力。

不知是誰先動。

一道金光猝然點向黑匣,顧燁袍袖一卷,連人帶匣向後輕飄,口中道:“長老何意?”

慧濟一擊不中,亦不臉紅,洪聲笑道:“真人不啟匣一觀,我等怎知其中確為龍骨,而非貴派魚目混珠?”

顧燁眼眸微擡:“此為我師兄自禁地親取,交於我手,至今未啟,不會有假。”

慧濟朗聲再笑:“真人自然信得過陸掌門,可老衲可不信!”手中金光一閃,一根法杖憑空而現,蹂身再上!

法杖現身剎那,臺下寧平知已驚呼出聲:“降龍杵!”

竟是蓮化生斬龍所用之降龍杵!

何以令慧濟祭出此物?!

臺上二人甫一交手,本就一觸即發的歸一宗與梵音寺眾人亦不再控制,雙方一擁而上,頃刻戰至一處。

寧平知正欲拾級而上高臺,忽聞身後傳來喧嘩,歸一宗弟子不知為何,竟好似齊齊被封印了法術,連本命劍都禦使不得。

眾弟子面色一變,卻聽朝聞道持劍喝道:“結第十九式劍陣。”

歸一宗弟子齊齊應是,須臾結陣,竟單以劍招,迎上梵音寺眾人!

籠罩整座山頭的金色大陣流光溢彩,再見當下情景,寧平知突然想起一個古老的陣術。

“佛門,卸甲陣……”

見天子而棄劍,朝真佛而卸甲。

於此陣內,唯能使佛門招式,不能使任何他派心法。

寧平知終於知曉為何論法會選了此地。

高臺上,顧燁與慧濟已過數百招。

顧燁閃身一避,慧濟收勢不及,“鐺”地一聲打在佛像上,整座大陣都跟著顫了顫,漾起金光。

慧濟笑道:“真人想來已知此為陣眼,然如今可有破解之法?”

“敝寺聖佛像,與貴宗鎮派鐘可不相上下。”

顧燁只以身法避讓,並不正面攖其鋒芒,折雪負於身後,於閑庭信步間看向他手中法杖:“你境界不足,降龍杵非你能用,強行馭使,會被反噬。”

慧濟霎時被激怒,靈力暴漲,降龍杵紅光大盛,他冷笑道:“顧真人還是先當心自己!”

他幾杖接連擊出,蓮臺飛沙走石,遍地深坑。

“連劍都不能出,真人如何破陣?”

他欺身而上,身形交錯間,嘴角勾起詭譎的笑。

啞聲道:“白真人佛道雙修,真人得其真傳,為何一式佛法都不會?”

“妖族餘孽,安敢招搖於世!”

“誰說我不會?”顧燁忽道。

慧濟一怔,卻見金光驟起,雄渾磅礴之力迎面而來!

轟的一聲,大地抖動,臺下眾人,與方至蓮臺石階一半的寧平知俱都腳下不穩,摔倒在地。

巨大的聖佛像上,此刻滿是蛛網般的裂痕。就中一個大洞,慧濟正嵌於其間,雙目緊閉,口中血流不止,滴答落下。

剎那間,寧平知腦海裏閃過夢中蓮化生殘魂與白鶴鳴最後的對話。

“我當初所創佛法,乃為克妖而生,如今看來,謬誤遠甚。”

“千萬年來我於此處悟道,終有所得,佛門真諦,本該萬物歸一,又怎能將妖族摒棄於外?”

白發紅衣的僧人將一冊金錄交與白鶴鳴:“假佛傳世,乃我之過。”

“此乃我重新悟道所創法典,精深更深原者。我將此錄予你,願你得尋一人傳我衣缽。”

“勿使真佛之道蒙塵。”

原來,這卷能為妖族所習的佛卷,白鶴鳴將其傳與了顧燁……

蓮臺滾滾煙塵中,一只修長如玉的手拾起掉落在地的降龍杵。

顧燁一杵於地,頃刻煙塵四凈,金光大放!

他緩緩擡眸,白衣不塵,持杖而立,如真正的佛子臨世。

覆蓋整座山的金光晃動起來,大有崩摧之勢。

慧濟自佛像上摔落,倒在一地瓦礫間,猛地咳出一大口血,眼皮掙動,氣若游絲地道:“列陣……”

他雙目猛睜,強提真氣,喝道:“列陣——”

尚與歸一宗弟子纏鬥的梵音寺弟子聞言動作忽止,飛身而起立於蓮臺四周,層疊環繞。

後齊齊趺坐於地,雙目閉合,掌心一對,念誦經文。

慧濟強撐起身,亦趺坐於地,五指捏訣,一道金色的鎖鏈虛影忽自他頭頂而生。

——今日與歸一宗相殘至此,梵音寺大難臨頭,如今之計,唯殺顧燁!

顧燁一步步走近慧濟,腳下血海蜿蜒,他卻始終懸於其上毫厘,一身白衣纖塵不沾。

每走一步,身上便變化一分。待走至慧濟身前,眉梢發尾已有霜白之色,那雙獸化的豎瞳緊盯慧濟,殺機乍現!

寧平知方登上最後一級石階,見此登時脫口而出:“顧燁不要!”

顧燁霎時一頓,待要回身,慧濟頭頂的金色鎖鏈已然凝實,如電激射而出,捆住顧燁手腕!

無數道金色鎖鏈自四面八方同時飛來,齊齊捆住顧燁周身!

寧平知想要上前,卻被重重彈開。

他撐起身,望著被困於其中的顧燁,滿身血液冰涼下去。

眼前的景象,他在夢中幻境亦曾見過多次。夢裏蓮化生斬黑龍,便是憑借此法——

縛龍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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