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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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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顧燁並未看他,只是皺起眉頭,半晌道:“你……”

見顧燁開口,寧平知心下一緊,莫名不敢聽下去,脫口便道:“顧真人——”

顧燁果然停下,投來詢問的目光。

迎著他的視線,寧平知越發僵硬,瞥見懷裏的折雪,忽靈光一現:“弟子、弟子請真人放出折雪……”

顧燁眉頭再蹙,寧平知噤聲。

片刻後,顧燁語氣不明道:“只有這個?”

寧平知擡起頭,見顧燁一臉不悅,立刻又低下,只硬著頭皮道:“當日……是我想要出宗,與折雪無關,便是真人要罰它,這些時日想來也已足夠。”

那日他從謝道玄住處離開後神思念不屬,顧燁很快便察覺,而後竟當真將折雪關了禁閉。靈識被封在劍身之中,折雪自然安靜非常,然時間一久,寧平知竟有些懷念它在時嘰嘰喳喳的熱鬧。

殿內沈默半晌,忽然響起一聲輕哼,一道白光彈入劍身,寧平知尚未反應,懷裏的折雪突然一竄而起——

“出來了!劍終於出來了!!”折雪疾聲大呼,繞著柱子瘋狂盤旋,仿佛要將這十幾日的份通通補回,哀嚎聲連連不絕。

“只差那麽一點點,劍就要憋死了!只差那麽一點!”

折雪猛地頓住,劍柄靠在寧平知手臂上,嚶嚶顫動:“劍差點……就永遠見不到寧兄了!”

折雪哇地一聲哭了起來,劍身跟著嗡嗡地響。

熟悉的聲音響徹耳畔,寧平知懷念之餘,感受到了久違的頭痛。正想安慰它,折雪又猛地直起身,沖著顧燁,大聲道:“十四天,整整十四天,你知道這十四天劍是怎麽過的嗎!臭顧燁,你真的不是人!劍今天就要和你大戰三百回合,剃禿你的龍須,你過來啊——”

寧平知眼看著顧燁本就不如何晴朗的神色越發陰雲密布,忙去攔下吵嚷不止的折雪,但不知是否該說,折雪不愧是顧燁的劍,若是倔起來,當真攔都攔不住。

待折雪又一次從寧平知手裏脫出,一直坐在案後的顧燁忽然站起身,一瞬間,方才還叫嚷不停的折雪仿佛被扼住咽喉,頓時沒了聲。

顧燁一步繞出案後,折雪嗖地一下鉆進寧平知懷裏,朝上躺平。

顧燁不緊不慢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懷裏的折雪開始發抖,初始不過輕微,到後來整個劍劇烈抖動,寧平知險些捧不住。

顧燁在距寧平知一步之遙的地方停下。

寧平知擡起頭,不知所措地看了眼顧燁。

折雪細若蚊吶的聲音抖抖索索地傳出:“寧、寧兄……劍……劍有些……困、困了……”

顧燁冷冷道:“是麽?”

說罷作勢擡手,折雪突然一聲慘嚎,仿佛迅疾流星,剎那飛了出去,遠遠遁逃而去。

顧燁看了看它消失的方向,輕蔑一哼,擡起的手理了理衣袖。

寧平知忍俊不禁,低聲一笑。

“在笑什麽?”顧燁忽然向前邁了一步,兩人頓時親密無間。

寧平知猝不及防,後退一步,卻磕上門檻,險險扶住門框穩住身形。

“我……弟子……”寧平知張口結舌,一陣慌亂。

難道要他說,是見顧燁與一把劍互相置氣,有些可愛……故而才笑?

寧平知臉逐漸熱起來,忙垂下眼睫,卻不知熱度該如何褪去,窘迫之下更添焦急,越發不敢看顧燁。

心裏百般思緒翻攪,正亂成一團,忽聞顧燁低聲道:“倒是我不該逼你。”

寧平知一頓,見顧燁竟二話不說轉身向裏殿走去,周身經久不褪的熱度霎時落下,不明所以追上前兩步:“真人何意……”

“無事。”

顧燁淡淡道,腳步卻更快,直繞過帷幔,消失不見。

留下寧平知一人站在外殿怔怔,不知是去是留,就在這時,一名小和尚忽在殿外躬身行禮,語氣急迫:“可是寧施主?貴宗一名弟子方才突生異狀,如今昏迷不醒,這會兒一直喚施主姓名,小僧受貴宗之人所托,前來喚施主前去。”

寧平知一怔:“喚我?”

“正是。”

“小師傅可知那人姓名?”

“似是叫……唐堯!”

唐堯?

寧平知心瞬間提起,見這小和尚面色焦急,更是擔憂,當下便想隨他前去,正要邁出殿門,卻忽然猶豫。

小和尚催促道:“施主,快隨我去罷。”

寧平知回頭看了看,帷幔重重,遮掩身影,似將音信也悉數隔絕。

小和尚又在催。

寧平知想了想,到底道:“真人應當能聽曉,唐堯如今昏迷不醒,弟子與他情誼深厚,自當前去……”

殿內依舊沒有一絲動靜。

寧平知沈默片刻,道:“如此,弟子不得不暫離真人左右……”

小和尚瞪大眼,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殿裏,似乎也在找名動天下的顧真人在何處。

半晌沒有聲音,寧平知終於不再等,他擡手施禮:“弟子去去便回。”回身邁出殿門,拾級而下,大步向前,“還請小師傅帶路……”

……

梵音寺,弟子舍前。

回廊下此刻站了十數名歸一宗弟子,圍在一處,卻又刻意保持距離,空出中央空地。

唐堯躺在地上,雙目緊閉,面色通紅。領口袖口皆被解開,露出的脖頸手臂上,青色的經脈根根凸起,條條緊繃,仿佛下一刻便要從中掙開破裂,觸目驚心地彈動著。

朝聞道一身青衣,閉目坐在一旁,雙手結印,一道道冰寒的白光自她指尖,不斷匯入唐堯體內,卻仿佛泥牛入海。片刻後,唐堯膚色越發紅絳,筋脈跳動,寒氣再匯入時,竟升騰起絲絲縷縷的熱汽。

朝聞道額上熱汗涔涔,終於再支撐不住,悶哼一聲,倒向一旁。

“大師姐!”一旁的弟子趕忙扶住她。

“我無妨,只是靈力用盡了……”朝聞道擦去唇角血跡,“到底發生了何事,唐師弟怎會如此?”

那弟子連連搖首:“師兄弟們方才都在安置住處,那小沙彌來說他倒在門前,我們來時他已經這樣了……”

朝聞道皺眉:“無人與他同住?我不是說讓你們兩人合住互相照應,同門師弟摔倒,你們竟還不如一個外人發現的早!”

幾名內門弟子均垂下頭。

一名少年道:“他剛從外門來,我們和他又不熟,況且此人不過築基,與我們本非一殿……”

話還未說完,便在朝聞道的眼神下逐漸消弭。

朝聞道踉蹌起身,沈聲道:“凡歸一宗弟子,無論內門外門悉為一體,更何況他如今已入內門。尚在宗外,我不便罰你,留待日後回宗,自來尋我。”

那少年撇撇嘴,不情不願應了聲是。

朝聞道:“可遣人去喚寧師弟了?”

“方才便去了。”

朝聞道憂心忡忡看向唐堯,片刻功夫,唐堯膚色幾成絳紫,虬結凸起的經脈幾乎要撐破皮膚而出。

他口唇不斷蠕動著,湊近些,便能聽見他翻來覆去念的名字。

寧平知……

寧平知……

“來了來了,寧施主來了!”一個小和尚忽然撥開人群沖進來,“讓一讓,讓一讓!”

朝聞道精神一振,立刻擡起頭,那緊隨其後而來的人,可不正是寧平知!

“寧師弟!”朝聞道喜形於色,脫口而出。

寧平知頷首致意,當即跪伏在唐堯身邊,緊緊握住他的手:“唐兄,我在!你聽得見嗎?”

握住他的手,寧平知才感到掌下凸起的脈絡經紋,以及無與倫比的高熱,待望見他一身詭異情狀,更是眉頭緊皺。

這等情形,總讓他覺得有幾分熟悉……

“叫……寧平知……”

寧平知趕忙俯身湊近:“我在!唐兄,我聽得見!你想說什麽?”

唐堯依舊閉著眼,卻仿佛忽然聚集起了無窮的力氣,竟動了動腦袋,抖著唇道:“叫……寧平知……快走……有……危險!”

寧平知急切道:“到底發生了什麽?是誰把你變成這樣?我要怎麽救你——”

唐堯眼皮下的眼珠突然亂滾,身體抽搐,仿佛陷入掙紮,斷斷續續道:“叫……寧平知……有危險……”

“小心……木……”

寧平知皺起眉,察覺唐堯依舊神志不清,正想多喚幾聲將他叫醒,唐堯突然猛地睜眼,體溫驟然升高,慘烈地嘶嚎起來!

“熱,好熱啊!”

“好熱,好熱!放開我,我不要你的,我不要了!”

“救救我!好熱!好熱啊!!”

寧平知掌心被他驟然升高的體溫燙得一痛。一旁的弟子被這不似人的慘呼嚇得後退開來,朝聞道卻上前一步,拼命再擠出一絲冰寒靈力送入唐堯體內。

就在這時,唐堯周身猛地爆發出一陣炙熱的氣浪,將寧平知等人瞬間掀飛!

朝聞道摔倒在地,咳出一口血,顯然受了重傷:“好強的靈力……怎麽會……”

寧平知咳嗽著撐起身,卻見失去神智的唐堯好似突然有了金丹修為,竟隨手抓起那摔懵的少年弟子,將他提離了地面。那弟子的脖頸在他如烙鐵般的手掌下冒出絲絲縷縷的熱氣,痛得哀嚎。

“唐堯!快住手!”寧平知驚道。

唐堯身形一頓,那弟子掙紮脫離,摔在地上,脖子上已經一片焦黑印記,神色又驚又懼,連連後退。

寧平知見此招管用,忙站起身,又喚道:“唐堯!”

唐堯緩緩轉過身,血脈凸起的臉看起來萬分詭異,望著寧平知的眼神卻像有片刻清明,連身上異狀也緩和些許。

寧平知欣喜萬分,正要再接再厲,卻忽然瞪大眼:“不要——”

方才那摔倒在地的少年弟子,不知何時喚出了飛劍,此刻唐堯轉身,他眼神一凜,當即禦劍淩空,就要一劍斬下!

寧平知心神欲裂,下意識張了張口。

仿佛無助的溺水之人,下意識呼喚唯一的依靠。

異變陡生。

時間剎那極緩,而萬籟俱寂。

寧平知眸間倒映出飛揚的發絲,飄落的黃葉,即將穿透唐堯眉心的劍尖,餘光裏擦過的白色衣袂——

下一瞬,光陰重逝!

少年弟子一劍落下,斬入地面,煙塵四起!

煙塵散去,那少年茫然四顧,不知唐堯為何憑空消失。

“在那兒!”

寧平知順著望去,只見東面院墻倒塌一片,碎石瓦礫中,唐堯倒在其中一動不動。

“唐兄!”寧平知忙去扶起唐堯,意外發現他周身異狀竟悉數褪去,身上也是冰冰涼涼,只衣裳破破爛爛,尤其腹部開了個大洞,仔細看去,還有一個不甚明顯的腳印。

不等他想明白,垂著頭的唐堯已擡起頭,迷蒙著眼四處張望:“發生了什麽……寧兄?!”

唐堯瞪大眼,看看他又看看自己:“咱們怎麽在這兒?我這是咋了……嘶,好痛,寧兄,我肋骨好像斷了!”

寧平知張口無言。

“唐師弟!”朝聞道蹣跚而來,終於松了口氣,展顏一笑,“沒事就好,沒事就好……”

唐堯一見她,倏然一僵,結結巴巴:“師、師姐……”

“咦,”朝聞道忽然一頓,奇道,“下雪了?”

一片黃葉從寧平知眼前飄落,他楞楞擡起頭,只見大片雪花緊隨其後,紛紛灑灑,從天而降。

自始至終,仿佛不曾有人來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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