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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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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6 章

“你說他是因為吃了這果子?”

寧平知捏起一枚圓圓的淺棕色果子,蹙眉問道。

“正是……”領路的小沙彌撓撓與果子一般光禿禿的後腦勺,歉然道,“此物名為菩提果,我們都叫它木患子。雖是寺裏隨處可見的果子,但靈氣豐富,最宜修士,多用來招待客人,然此物為火性,不宜多食,唐施主應就是吃了太多這種果子,一時克化不了,這才靈氣暴走,混亂傷人。”

寧平知看了片刻,將那枚果子放回盤中。

桌上到處皆是散亂的果殼,小山般堆成一摞,還有不少果殼掉在地上。

寧平知蹲下身,果然在桌腿邊的地上發現推拉後的劃痕,伸手一抹,毫無灰塵。

寧平知面露沈思。

果殼散亂,可見唐堯確實吃了很多菩提果。

而劃痕嶄新,說明唐堯失控前,確實在這間屋裏——就在這張桌子旁。

他吃了太多菩提果,靈氣暴漲,無論是他的靈根還是築基期的修為都無法承受。

靈氣在他的經脈中橫沖直撞,他終於覺得難受,起身時踉蹌撞到桌子……

寧平知順著劃痕的方向擡起頭……

直望向敞開的大門。

自從住進這裏,歸一宗弟子便在整座院外設了陣法,而從出事到現在,所有人都在院中,更無人進過此間。

小沙彌沒有說謊。

一旁的小沙彌和朝聞道好奇地看他動作。

“寧施主發現了什麽?”小沙彌道。

寧平知站起身,搖頭道:“並無異常。”

“不管怎樣,唐師弟沒事已是萬幸,多虧寧師弟你來的及時。”朝聞道嘆了口氣,“倒是我這個做師姐的,明知他初入內門無人相熟,卻少了照看,若能早些發現,也好叫他別吃這許多。”

小沙彌寬慰道:“菩提果待客由來已久,一直平安無事,誰也不曾料到唐施主吃一盤竟還不夠,施主莫要自責了……”

寧平知正收拾桌上殘餘的果子,聞言手中動作一停,靈光乍現。

“你說什麽?”

他兩步上前:“這些菩提果,不是你們往常待客時給人送的數量?”

小沙彌不明所以:“自然,菩提果只是寺中種的多了些,又非取之不盡,寺中修行也要用到,我們往常只送一盤……”

寧平知一把握住小沙彌雙肩:“誰給唐堯送的菩提果,你可知?”

“我、我不知,但我可以去問問……”小沙彌似被他嚇了一跳,一旁朝聞道也反應過來,忙張羅著去尋人,便在這時,內間裏忽然傳來唐堯虛弱的聲音。

“……寧兄?”

寧平知反應過來,忙掀開簾帳走入內室,只見唐堯揉著眼,迷迷糊糊靠坐在床上。

“我、我這是怎麽了?”

寧平知上下打量他一遍,沒見異常,這才放下心,坐在床邊,無奈道:“你方才剛醒便又暈過去了,覺得如何,可還有哪裏不適?”

唐堯目瞪口呆:“我又暈過去了?”

“我為何要騙你,朝聞道師姐可被你嚇了一跳。”

唐堯一聽,面色白後又紅,竟掙紮著要下床,說要去向師姐賠不是,寧平知險些沒將人按住。

正鬧騰間,門外忽然傳來朝聞道的聲音:“寧師弟,人找到了!”

寧平知立刻轉過頭,只見簾帳掀開,小沙彌帶著一個稍矮些的小和尚走進,頓時一怔。

寧平知有些驚訝:“是你?”

那小和尚不是別人,正是他與顧燁上山時在山門見到的兩個小和尚裏年歲更小的一個。

小和尚明顯是匆匆忙忙被叫來,臉上還殘留著一絲驚慌,見到寧平知明顯眼睛一亮:“寧施主!”

朝聞道隨後而來:“已經問過,給唐師弟送菩提果的人正是他。”

一雙雙眼盯在身上,小和尚越發局促。

小沙彌一肘頂在他身上,倒像比他更著急:“還楞什麽,說話啊!”

“我,我……”小和尚越急越亂,幾次語不成句,看著要哭一般。

“別急。”寧平知柔聲道,“我問,你答,可好?”

小和尚連連點頭。

“你不是在山門落葉,怎會到此處?”

小和尚吸吸鼻子:“貴客來後,寺裏人手不夠,但師兄們不願做的事自然也要有人做,我就被叫來了。”

寧平知點點頭:“你送了多少菩提果過來,你可還記得?”

小和尚想了想:“六盤。”

小沙彌倒吸一口氣:“你怎的送這麽多!知不知道你險些闖下大禍?”

小和尚這下當真哭了,抽抽噎噎道:“我、我真的不知道!我在外門掃了一個月的地,哪裏做過這活兒,客人要,我就給他拿,師兄們都忙自己的事,沒人告訴我只能送一盤啊!”

他越說越委屈,竟在屋裏嚎啕大哭起來,小沙彌捂住耳朵,一臉無所適從,間或道:“不如我去請長老前來,此事讓他來定奪……”

小和尚聞言,哭得越發厲害了。

寧平知正欲開口,一旁的唐堯忽然道:“我想起來了……”

眾人齊齊看向他,唐堯撓撓頭,不好意思地一笑:“好像……確實是我叫他送的。”

小和尚哭聲頓止,鼻子下還掛著一行清涕,同樣看著他。

還打了個哭嗝。

唐堯仿佛被眾人盯得發毛:“那、那個果子真的好吃,我說真的!吃了以後輕飄飄的,吃了還想吃……”

寧平知長長一嘆:“唐兄……”

唐堯閉上嘴,垂下頭來:“對不起……是我的錯……”

室內沈寂片刻,朝聞道同寧平知對視一眼,當先將小沙彌二人領了出去,好生安撫受驚嚇的小和尚。

待人都走完,唐堯依舊低垂著頭。

寧平知張了張口,想要說兩句重話,見他如此,到底只能嘆氣:“好了,人都走了,你這次可是差一點釀成大錯,若不是……你可差一點就沒命了,日後切莫再貪嘴。”

唐堯頭點得小雞啄米也似,連連保證沒有下次。

寧平知心中忽一動:“之前的事,你還記得多少?”

唐堯一楞,繼而頗為苦惱似的皺起眉:“我也不知……那些事好像是我做的,又好像不是我,我也分不清,總歸記得不多。”

“那你可還記得,曾對我說要我小心‘木’,後面沒說完的是什麽?”

唐堯這下徹底懵了,同他面面相覷,半晌沒說出一個字。

寧平知道:“木患子?”

唐堯撓撓下巴,忽而點頭:“對對,好像就是這個!”

寧平知輕輕嘆了口氣,自覺唐堯這邊諸事告一段落,也問不出什麽,便想起身離去。

還有一個人等他去見。

未曾想,他方起身,便被唐堯拽住衣袖問詢,末了說什麽也不讓他走,非要他聊聊方才發生的事,有關他如何修為猛漲,朝聞道如何救的他雲雲。耳畔盡是喋喋絮語,直弄得寧平知沒脾氣,恰趕上寺中醫師前來診治,少不得在旁幫襯。

待唐堯扛不過體力消耗,沈沈睡去,寧平知終於脫身。饒是如此,回到住處時也已月色高懸。

寧平知在門外站了站,思及早上離去時信誓旦旦的“去去就回”,不禁一陣心虛,當下有些不敢入內。

但看殿中漆黑,想必顧燁此刻不在殿內,松口氣之餘,竟還有些說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寧平知清除雜念,小心翼翼推門而入。

木質的殿門打開又闔上,夜色裏發出刺耳的聲響。寧平知心跳快了幾分,竭力放輕呼吸和腳步。

待他屏息將大殿轉了一圈均未見人影,頓時愜意地舒了口氣,立即轉過身,邁開步子向內殿走去。這一天大起大落屬實令他筋疲力盡,此刻寧平知只想昏天黑地睡上一覺。

寧平知步履輕快,經過通往殿後水榭的月洞門時,卻突然渾身一僵。

他忽然想起……

似乎……還有一個地方,他沒有看。

寧平知腳下生銹般倒退兩步,回到月洞門前。

月光穿過門框傾瀉而落,恰在地上勾勒出一輪滿月。

寧平知一步邁出,似水銀光便攀上了他的衣擺。

他盯著衣擺看了許久,倏地又收回來。

深吸一口氣,寧平知閉上眼,開始默念。

顧燁是渡劫期的修士,早已不用睡覺,既然沒有點燈,那就一定不在,便是在又如何,你不過回來的晚一點,難道顧燁還能把你怎麽樣?只看一眼,就一眼,若真是在,大不了……

翻來覆去念了數遍,寧平知終於睜開眼。

他定了定神,猛然提步,穿過門後左右迅速一掃,頓時渾身卸力,心裏落下一塊大石。

“還好不在……”

寧平知松了口氣,擦擦這會兒額角冒出的細汗,頗感自己緊張的可笑。

幾步欄桿外便是波光粼粼的湖水,寧平知吹了片刻濕潤的夜風,越發心曠神怡,正要回轉,卻忽然敏銳地從風中感到一絲不對。

他蹙眉,細細嗅了嗅,這似乎是……酒味?

寧平知正自奇怪,忽聞一道熟悉的嗓音清清冷冷道:“在上面。”

寧平知渾身一僵,不可置信地擡起頭。

水榭屋頂上,顧燁席地而坐,一手支頤,垂眸望下來。一個酒壺傾倒在他手邊,早已空空如也。

寧平知不知是該驚愕顧燁在此,還是該驚愕顧燁竟會飲酒……而且,好像,喝醉了?

屋頂上的顧燁長睫低垂,玉色皎然的臉上此刻染了些薄粉,襯得那雙眼眸也如湖面般波光瀲灩。

冰消雪融,最是動人。

寧平知正在原地出神,忽聽他聲色驟然一轉,冷聲道:“你還知道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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