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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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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4 章

“真人遠道而來,敝寺熠然生輝。”慧濟滿面紅光,笑將一盞茶往前推去,“聽聞陸掌門好茶,想來真人亦擅此道。人皇陛下禦賜龍井,當還可入真人之眼。”

正殿之中,顧燁與寧平知同坐慧濟對案。寧平知懷抱折雪,低眉垂目坐在顧燁身邊,望著桌上的茶一言不發。

顧燁卻未接,袍袖輕拂,那盞茶平平右移五寸,停在寧平知面前。

他道:“我從不飲茶。”

寧平知眨了眨眼,心道此言幾乎等於睜眼說瞎話,慧濟總不會聽不出?

自他二人進殿以來,慧濟終於第一次將目光落在他身上。

他撐起笑臉:“不知這位可就是顧真人的劍侍?”

寧平知微一頷首:“久聞慧濟長老之名。長老德高望重,佛法精深,晚輩拜服。”

“老衲怎敢在顧真人面前倚老賣老。當日顧真人典禮上一劍之威,至今猶在耳目,能與真人相對論法,更是老衲之幸。”慧濟又轉向顧燁,說了些奉承之語,聽得寧平知心下咂舌。

本以為寺廟中人皆清修戒律,不通俗物,卻沒想這梵音寺大德高僧,於人情往來熟極而流,怕是謝道玄在此都要遜他三分。

寧平知沈得住性子,顧燁卻沒那個耐心聽他舌燦蓮花,沒幾句便要起身。

慧濟見狀,終於將話引入正題之上。

“後日便是論法會,不知顧真人可還記得與敝寺之約?”

顧燁擡眼看他:“自然。”

慧濟瞇眼笑道:“既如此,想來那秘寶真人應當也已帶來,不知可否讓老衲先行一觀?”

“不行。”

慧濟被他噎了一下,面上的笑險些掛不住,但隨即笑道:“行與不行,自然全憑真人作主,老衲當然無強逼真人之意……”

“你也逼不了我。”顧燁又冷冷開口,聲音比雪似的衣衫還涼幾分,這般說完,擡眸望著慧濟,又補了句,“你太弱。”

慧濟臉色漲紅,以他身份,所交者莫不位高權重,哪個不是長袖善舞,話留三分,卻是頭一次遇見顧燁這般言語間毫不留情之人。

然他上次典禮還與顧燁打過照面,自忖顧燁不是這般說話咄咄逼人的性子,今日裏怎這般行止,倒像是心情極不愉快,拿他出氣來了。

但放眼世間,誰能讓顧燁不愉?慧濟暗暗搖頭,想來不是因此,莫非……

他不著痕跡地瞧了瞧顧燁身旁抱劍而坐的俊秀青年,一個古怪的念頭冉冉升起。

莫非因他初始未將他那劍侍放在眼裏,只給他一人沏茶?

諸般念頭一閃即過,慧濟自不敢問,只好壓著心頭窒悶,強笑著為二人再填新茶。

寧平知看得心裏發笑,卻也知不能第一日便將關系鬧僵,正欲出言替慧濟尋個臺階,身後殿門忽然叩響。

一僧人在外道:“稟告長老,歸一宗弟子已到,如何安排,請長老示下。”

慧濟頓時如逢甘霖,立刻道:“好,我這便來。”見顧燁依舊面無表情,正襟危坐在案後,擦擦額頭道,“顧真人……還有寧施主,二位的住處老衲已讓人備下,二位可隨門外弟子前去休整,也可在寺內賞玩,若有事尋老衲,遣他喚我便是。”

“老衲……先告退了。”

顧燁依舊不看他,慧濟進退不得,向寧平知投來求助的眼神。

寧平知清了清嗓子,低頭咳嗽兩聲。

顧燁終於起身,轉身向外走去,留下一句:“降龍杵,論法會那日你自會見到,這之前,別來煩我。”

殿門打開,顧燁邁步而出,寧平知回身向一臉苦色的慧濟略施一禮,道了謝辭,這才跟上。

開門的年輕僧人應是早先便得了吩咐,此時便在前引路,時而開口介紹一二寺中之景,多數時,都是寧平知與他交談。

轉過一座殿宇,迎面忽見一條長廊依山繞湖而建,粼粼湖面上,可見遠處兩座佛塔一南一北,晨光裊裊中,相對遙立。

正南佛塔高八層,雖不曾雕飾,塔身朱木卻盡顯古樸厚重,仿佛久經年歲,檐上懸掛的銅鈴隨風晃蕩,隔岸傳來空靈之音。

“那是我寺方丈禪修閉關之處,亦為寺中禁地,除此之外,寺裏任何地方二位皆可去得。”年輕僧人道。

寧平知應下,卻有幾分不解,他本以為慧濟便是此間掌寺,只是喚作長老而已,卻沒想到當真還有一個方丈在此清修,但為何從不曾見過,便連聽說都未曾有過?

年輕僧人似是知他疑惑,主動道:“慧清方丈已閉關一百二十載,不問寺中事,寺裏一應事務,皆由慧濟長老操持。方丈受傳時,因並未舉行儀式,昭告世人,故而多有不知者。”

寧平知微微蹙眉:“一百二十年?”

僧人頷首:“自方丈受蓮花生金舍利傳度後,便在此閉關,一步未曾出過。”

寧平知驀地想起白鶴鳴在幻境裏的話——

“一百二十年不過須臾,屆時封印破除,他若修為不濟,道心不定,被心魔所制,後果不用我說,你也定然知曉。”

顧燁身上的封印,到底是什麽?

今年似乎正是第一百二十個年歲……顧燁的生辰,在什麽時候?

這個慧清的閉關時間,當真只是巧合麽?

寧平知看向不遠處臨水而立的顧燁,一時怔怔出神。

“施主?”

寧平知回過神,見僧人面露疑色,忙整頓心緒,轉移道:“北邊那座佛塔又是何用途?”

僧人順著他指的方向轉過頭。

“那是琉璃塔,前不久方才落成,乃是慧清長老閉關修煉的地方,方才慧清長老便是在此處突破塵勞境,後才出關。”

寧平知擡頭望去,只見那琉璃塔高十二層,以琉璃制成,通體氣派,旭日下更顯神光熠熠,與北方佛塔相對,大有爭輝之勢。

“那裏能去嗎?”

僧人道:“長老並未勒令我等不能靠近,但弟子們都不會前去打擾,若有事,自有金箋傳訊。”

寧平知從琉璃塔上收回目光,僧人豎起單掌,前引道:“二位這邊請。”

將他們帶至一處臨水殿前,僧人躬身一禮,竟就一言不發退去。

寧平知本以為他還要呆上片刻,待殿裏倏然陷入寂靜,才驚覺殿裏已經只剩下他與顧燁二人。

顧燁自顧自坐於案後,隨手翻開一本擺放的書冊,垂眸靜閱。

半晌過去,殿裏不曾有一絲翻動書頁的聲音。

寧平知依舊站在殿門處,一時頗有方才慧濟進退不得的感覺。

繼上次《劍侍修煉手冊》烏龍後,寧平知用了好幾日才勉強讓自己忘掉此事,可一閑下來,折雪的話又跳出來,在腦海中翻江倒海,叫他不得不去想顧燁的那一句玩笑。

到底是有心,還是隨口無意,若是有心該怎樣,無意又如何……

寧平知想不明白,連他也沒發現,自己竟下意識與顧燁保持距離,等到發現時,他已經借著折雪,早出晚歸,一連幾天,都未曾與顧燁打過照面,頗有幾分顧燁當日不見他時的感覺。

後果便是這段時日,顧燁面色越來越冷,周身氣壓越來越低,雖不曾明面與誰置氣,然仍在歸一宗時便常如今日對慧濟一般,說話直戳人心窩子,叫陸離幾次氣得險些掀了積翠峰。

“啪”地一聲,沈浸在思緒中的寧平知微微一驚,才發現是顧燁忽將那本一頁沒動的書扔在了案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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