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10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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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109 章

可不管是屠聲還是雷燃,都沒有料到接下來是誰要來。

他們一邊喝茶一邊閑聊,氣氛融洽得像在度假,沒有人提正事,又或者說,三人都覺得自己的生活才是正事。

他們聊天的內容天南海北,無所不包。

凜風說自己寫大學畢業論文的時候,每天都在出租屋裏將就對付兩口,換著不同口味的泡面,一個月瘦了十斤;雷燃說她十八歲剪了寸頭,並將這個發型保持到今天,是因為她覺得自己的頭骨弧度特別完美;屠聲說自己不到十歲的時候就周游世界一圈了,各門語言都會而不精,但是最後學世界語的時候倒是給了他很大便利。

“語言就是大雜燴。”屠聲笑著總結道。

“你也不怕拉肚子嗎?”雷燃反問。

三個人笑得牙不見眼。

老訣和馮宇還在一邊談,談到後面聲音聽起來像是要吵架,但是轉過頭一看,兩個人的表情都正常,就是有點臉紅脖子粗。

屠聲把自己的鋼刃摸了出來,拿在手裏把玩,這是一個小習慣,他們在軍校裏練刀的時候,教官們都會讓學員們經常玩刀。

要會用,最好的辦法就是會玩,玩是融會貫通的第一步。

鋼刃在他的手裏轉出了黑白相間的殘影,屠聲也不看刀,整個人只是懶懶散散地坐著,顯得很漫不經心。

三人玩刀的技術都是頂尖的,連年征戰,讓他們不管是在休假還是戰時,早就對刀光劍影習以為常。

突然,屠聲轉刀的手停了下來,手往大腿側一掃而過,隨著一聲金屬的碰撞聲,鋼刃被屠聲穩穩地卡在了刀鞘裏。

禮堂門口傳來了一陣輕微的腳步聲,聽起來像一位女性,腳步聲不太連貫,來人似乎有些猶豫。

凜風和屠聲坐正了身體,雷燃走過去告訴老訣,讓他和馮宇到一旁說話,老訣看了一眼門口,也不用雷燃再解釋什麽,就點了點頭。

他們先是看到了地面上的一個淺灰色的影子,影子被屋外的日光拉得很長,那位女士的身影就此變長了許多。

而見到來人的時候,臺上的凜風倒吸了一口冷氣,屠聲和雷燃對視一眼,兩個人都不明所以。

只見凜風從座位上站了起來,邁開一步,像是想要走下去當面迎接對方,卻最終只是定定地站在臺上,看著那位女士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了過來。

女人的穿著十分精致得體,她的左手無名指上還帶著一枚素戒,太陽光從一旁的窗戶透了進來,照在了戒指上,戒指上晃過一道光,讓凜風想哭。

屠聲和雷燃都不敢動。

“凜風少將,您還記得我嗎?”女人看向了凜風,語氣很認真。

凜風僵硬著點了點頭,說:“漆夫人,我記得您,三年前的婚禮上,您和漆銘很恩愛。”

這位女士是漆銘的遺孀。

屠聲眨了眨眼,雷燃低下了頭,兩個人安靜地讓出了面前的這一塊地方,然後他們就看見凜風站在了漆夫人的面前,談話的聲音很小。

雷燃和屠聲都沒有刻意去聽,還不到一會,就見到漆夫人向凜風略略欠身,竟是已經要告辭離開了。

凜風站在原地沒有動,漆夫人轉過身的時候看見了站在一旁的屠聲,她有些猶豫,最終還是向屠聲走了過來。

屠聲站直了身體,向漆夫人伸出了手,兩個人握了握手,屠聲在等著漆夫人開口。

“屠少將,”漆夫人沖屠聲淺淺地笑了笑,“我有點事情想和你確認。”

凜風在這時已經走了過來,站在了雷燃的身邊,屠聲對漆夫人點了點頭。

“雖然剛剛我已經和凜風少將確認過一遍了,但是,”她說到這裏的時候頓住了,似乎不太好意思這樣不依不饒地問問題,“但是,我還是想和您再確認一遍。”

屠聲隱隱有了預感,猜到了對方可能要問的問題,他心裏發抖,忍住了嘆氣的沖動,只是說:“您問,我一定知無不言。”

“你們今天早上說的那個,那個死而覆生的技術,”漆夫人抿了抿唇,她的眼睛裏發著光,是滿懷期待的樣子,“真的一點可能都沒有嗎?”

屠聲搖了搖頭。

漆夫人像是早就料到了一樣,她不死心,繼續問道:“不是有人成功過嗎?那叫什麽來著,訣鷹,虞慶的愛人。”

屠聲沒說話,他看著漆夫人的眼睛,沒有看見淚水,卻能聽見對方的聲音裏帶著哭腔。

“覆活了再死,也行啊,哪怕只活過來一天,一小時也好啊。”漆夫人對屠聲說。

面對著這樣的情景,屠聲感覺自己開口都變得艱難,這時,禮堂門口又傳來了腳步聲,屠聲不知道來的人是誰,但是他必須把漆夫人的問題回答完。

“很抱歉,漆夫人,我們做不到。”屠聲說。

漆夫人最終嘆了一口氣,又用自己的手背摸了摸眼睛,素戒的光也映得屠聲睜不開眼睛,她默默地告辭了,和從門口進來的幾個人擦肩而過。

“屠少將!”

屠聲聽到聲音之後看過去,發現都是自己認識的人,淩陽站在中間,淩父和淩母站在旁邊。

屠聲面對漆夫人,能顯得游刃有餘,是因為他和對方沒什麽交集,但是面前的三個人,都是淩昭的家人,而淩昭的死,是屠宇造成的,屠聲當時是唯一一個去給淩昭吊唁的人。

“三位好。”屠聲說,他感覺自己的嗓子在發緊,心裏五味雜陳。

“屠少將!”淩父和淩母直接越過了淩陽,上來一左一右地抓住了屠聲的手。

“屠少將,那個,那個死而覆生的技術,你們是有辦法的吧。”

“是啊,是啊,你們嘴上說不能實現而已。”

“你是不是在電視上撒謊了。”

“肯定能覆活的,對吧?”

這幾句話說得很快很急,根本沒有給屠聲回答的機會。

屠聲被兩位老人搖晃得眼暈,最終還是淩陽走了上來,讓他的父母松開了握著屠聲的手。

淩陽看著屠聲,眼神閃躲,有些不好意思,又有些期盼,這個眼神和剛剛漆夫人眼裏的期盼是一樣的。

淩母身上穿著一件寬松的T恤,上面還有一點炒菜的油煙味,她的眼神很脆弱,仿佛屠聲就是她的救命稻草,和上次在墓園裏屠聲見到她的樣子完全不同。

那個時候淩昭剛剛犧牲,淩母站在淩昭的墳墓前,質問為什麽只有屠聲一個人來祭奠淩昭,而其他防衛軍的人都沒有來。

淩父站在一旁,見屠聲遲遲沒有回話,又想上前來抓住屠聲的手,站在屠聲身後的雷燃上前一步擋開了對方的動作。

淩陽站了出來,也就一周多沒見,淩陽看起來卻成熟了很多,像一個能挑起家裏大梁的青年了。

“屠少將,”淩陽看著屠聲的眼睛,“我哥的死,是屠宇的錯,我們一家不怪你。”

屠聲聽到這句話,更不知該說什麽好。

“但是,我們家還是想問問你,那個死而覆生的技術,還有沒有可能?”淩陽問,他真切地看著屠聲,“我很想我哥。”

屠聲徒勞地張了張嘴,想斬釘截鐵地告訴淩陽,沒有可能,沒有辦法,人死了就是死了,就連時間都在衰亡,人又如何能夠獲得第二次生命?

面前的三個人,還有現在被關在秘密地方的屠宇和虞慶,都以為技術的進步已經足夠彌補生與死之間的鴻溝,但是這不是重生,這只是一個人類史上的玩笑。

一個以引力作為生命動力的時間衰亡後,被電磁力這一微觀的力捕獲,人類正好發現了衰弱的引力場,制造了一個死而覆生的假象。

但是這件事的關鍵,不是人類的技術,而是時間。

直到站在這裏的所有人都死去,整個人類社會都滅亡的時候,都不一定能等到第二次時間衰亡的現象出現。

“人類,從來沒有真正掌握過死而覆生的技術。”屠聲看著淩陽,說出了這句話。

淩陽的臉上露出了茫然和不可置信,他有些不能理解,以為屠聲在說笑,問:“可你們今天早上不是還說,有人成功覆活了嗎?”

淩父淩母也在一旁附和。

“我也說了,它是完全失敗的,”屠聲心裏嘆了一口氣,“人死不能覆生。”

“不是,可是……”淩陽看起來還想反駁。

“如果能的話,我的母親早就活過來了。”屠聲對淩陽說。

這句話讓站在一旁的淩父淩母安靜了下來。

“我的母親,現在還在海底之下躺著,她沒有意識,容貌也和以前一模一樣,但是她只是一具隨時都會消失的屍體而已,哪怕她活過來了,也很快就要死去。”屠聲繼續說道。

“我不想參加她的第二次葬禮,寧可她永遠地死在八年前。”屠聲輕描淡寫地說出了這句話,凜風拍上了他的肩膀。

淩陽沈默了下來,淩父淩母站在一旁哭泣,他們都在思念著淩昭。

如果把死亡比作一個深淵,親人死了之後就會掉進去,那麽,不管留在崖邊上的人如何挽留,也無法再握住冥河中摯愛人的手。

愛的人永遠地離你而去後,還活著的人,就只能看著墳墓上的生卒年月,一邊滿懷希望地求生,一邊倒數著自己的死亡日期。

死亡是所有活著的人的遺憾。

“回去念書吧,就當這個技術從來沒有出現過。”屠聲拍了拍淩陽的肩膀。

最終,他們一家三口安安靜靜地離開了,禮堂裏又只剩下了屠聲三人。

“你怎麽想的?”雷燃看著沈默的屠聲,問道。

“我不想。”屠聲回答道。

“不想?”凜風問,“是不想想,還是不敢想?”

“都不是,就是不想。”屠聲回答道。

“你把話說明白。”凜風追問。

雷燃站在一邊,若有所思。

屠聲看著凜風,輕輕地笑了起來,問:“你覺得死亡,對於活人來說,是一種事實,還是一種感情投射?”

“當然兩者都是,”雷燃答得斬釘截鐵,“死去的人真的死了,活著的人為此難過,這份感情也是真的。”

凜風點了點頭,令人沒想到的是,屠聲也點了點頭。

“難過這個詞太籠統了,在大部分情況下,人是因為自己失去了摯愛,所以難過,對吧?”屠聲喃喃自語,不知道是在問自己,還是在問面前的兩個人,“人們是在哭自己的失去,而不是在哭死去的人,更不是在哭死亡本身。”

雷燃問:“你是說……”

“對於這個問題,我也沒有完全地想明白,給不了什麽明確的答覆,只不過,”屠聲說到這裏的時候,稍微頓了一下,他想起了自己的愛人,輕輕地笑了起來,“時寂昨天和我說,任何生的意義,都是對死亡的幻想。”

凜風一楞。

“人們是在哭各自的意義,而不是在哭死亡,”屠聲看著雷燃,眼睛裏有很深的迷茫,“那什麽是死亡?什麽是意義?”

雷燃一時語塞,答不上來。

窗外的日頭又向西移動了一點,他們重新坐回了臺上。

三個人得先把今天要做的事情做完,只不過現在,他們不再像一開始那樣熱絡地討論著自己的過去,每一個人都十分沈默,顯得滿懷心事。

只有後臺處,還隱隱地傳來了老訣和馮宇的爭執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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