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貴族學院20

關燈
貴族學院20

厭靈不是想看這個實力。

她本意是想另辟蹊徑嚇退費鴻光的——哪曾想他會迎難而上。

完全誤解了她的意思……

厭靈是聽說會有主播和大粉私下聯系, 跟對方要錢。

結合費鴻光方才對‘息心’這種眼裏只有錢的女人避之不及的態度,厭靈以自己對人性淺薄的見解,做出了一個大膽的推測:

若是‘望岫’展露出見錢眼開的一面, 說不定她在費鴻光心裏地位就會一落千丈, 他是不是就會對她迅速失去興趣?

這樣就能永絕後患了。

……卻沒有料到,她終究是低估了人性的下賤程度。

看了看費鴻光發來的近乎於裸/照的圖片, 再看看他接連不斷冒出來的消息, 厭靈徹底犯了難。

[親愛的,你怎麽不說話?]

[是不滿意嗎?]

[哪裏不滿意?你告訴我,我可以練]

——哪裏都不滿意。

厭靈沈思片刻,如實回覆:

[不是想看這個實力。]

那邊停頓片刻,似是在琢磨和猶豫,沒過一會扭扭捏捏地發來一句:

[那個發不出去,得你當場檢驗]

後面還加了個引人遐想的害羞表情。

“……”

厭靈不是很明白他的意思,她面上露出思索的神情, 在面具的遮擋下, 對面的邵景還以為是自己說出的樂理知識得到了她的認可。

“……”

莫非……是指數額過大,錢轉不過來。

得刷卡?

說實話, 厭靈沒想到費鴻光這麽主動。

看來多半是她‘貪財的醜態’沒有真正暴露在他面前,對他的沖擊還不夠。

——厭靈做出了這樣的推斷。

她現在倒是不再擔心費鴻光會通過‘貪財’這一個共同點,進而發現‘望岫’和‘息心’是同一個人。反正到那時,他一定已經對見錢眼開的她幻滅了, 不會想和她再有哪怕一點牽連。

只要沒發現‘望岫’和‘息心’是‘江厭靈’就好。

這樣想著,她回覆了一句:[好,我們很快會再見, 到時檢驗你的實力。]之後,就再次把他拉黑了, 免得他再說一些奇奇怪怪、讓人看不懂的話。

.

厭靈放下了手機,適時去回覆邵景的閱讀理解。

——盡管她並沒有聽清他那洋洋灑灑的論述,只依稀捕捉到什麽‘音符營造的場域’、‘旋宮轉調’、‘情感的一響’雲雲。

雖然完全沒聽懂,但厭靈禮貌地頷首,肯定道:“……是的,我今晚的演出的確是想表達這種心情。”

得到本尊的認可,邵景那雙燦金色的瞳孔微微放大,宛如被主人輕撓下巴的小貓,那炸毛的黑發都顯得乖順不少,真是難得的乖巧時刻。

他低低唔了聲,偏開頭去喝酒,滾動的喉結像是小貓不安分的爪子。

“……”

另一邊的鐘嘉樹垂下眼睛,若有所思的眸光叢厭靈扣下的手機上一掠而過。

——作為走在鋼絲上的兩面人,謹慎的厭靈給手機屏幕貼的自然是防窺膜,他看不見一點。

只能從偶爾的角度辨認出是某個聊天界面。

他緩緩沈下雙眸。

……沒關系。

無論是誰,都沒關系。至少現在,她最需要的是他,在陷入困境時,她第一個想起的是他。

至於其他人,他會一個又一個地解決的……

就在這時,衛生間的門被推開,費鴻光整個人堪稱意氣風發、春風滿面地走了出來。

一雙弧度悠揚和緩的下垂眼笑瞇瞇的,滿溢出歡欣,和他平常那種萬事無所謂的浪笑完全不同,簡直像一把輕飄飄的愛心氣球。

他哼著歌搖頭晃腦地走了過來,一把搭上鐘嘉樹的肩,神情輕悠自得,語氣卻是故作的深沈:

“兄弟,我理解你了。”

——能被心儀的女孩玩,真的是一件很榮幸的事情。

鐘嘉樹:“?”

神經。

.

邵景好似被鼓勵到一般,愈發積極地和厭靈探討樂理知識。

原本陸之昂都想趕緊告辭離去——回家去找孤苦伶仃的姐姐——但此時瞧見邵景這副和往常大為不同的樣子,他又坐了回來,瞇起一雙殺意彌漫的鋒利眼眸,監視似的瞪著邵景。

時不時插嘴譏諷兩句:“嗯?我怎麽不知道邵景你還是個優雅的音樂小王子了?你以前不是自封臟話大魔王麽?”

毫不留情地揭露哥們的短板。

“那是小學時候的事情了!”

氣得邵景怒目而視,反唇相譏:“我也不知道陸之昂你還是個為姐姐挺身而出的姐控啊。”

眼看兩人絆著嘴又要打起來了,厭靈手機叮咚一聲,她打開紅姐約她商討工作安排的消息,順理成章地向他們提出告別,澆滅兩人的戰火。

在她即將轉身離去時,鐘嘉樹忽而拉住她的手,當著另外三人的面,昂著頭跟厭靈依依惜別道:

“等你結束工作,給我發消息哦。”

他坐在低位,昂頭乖巧地看來時,柔軟的白發曲卷,倒真像一只很黏主人的小羊。

緩緩彎起唇角,一雙眼眸泛著黏黏糊糊的笑意,說出只有兩人才懂的暗示:

“……我會履行我們的約定好的服務。”

尤其將‘服務’二字咬得意味深長,看起來引人遐想。在費鴻光起哄的笑聲中,厭靈平靜地點了點頭。

陸之昂也跟著起哄,他宛如扳回一局般,譏嘲地看向邵景,卻見這人神色絲毫沒有變化,全然不像失戀的樣子。

接收到他打量而來的目光,等厭靈離開後,邵景掀起唇角,眸光微轉,霎時間從彬彬有禮的‘音樂小王子’變成‘臟話大魔王’,他不屑地瞥向等著看他笑話的陸之昂,冷嗤道:

“看什麽看,思想下賤的玩意兒,真以為我跟你們一樣齷齪麽?我對人家是純粹的欣賞才華。”

說著,他漫不經心地將眸光轉向笑意幽深的鐘嘉樹,聳聳肩道:

“更別說,這可是這小子這麽多年來,第一次對異性孔雀開屏吧,我當然得全力支持咯。”

“謝謝阿景。”

鐘嘉樹狀似感激地點點頭,“我會努力的。”

——努力撬到你的墻角。

邵景隨口道:“加油。”

他倒是很有兄弟情,完全不知道他的兄弟泡的是他名義上的未婚妻。

.

離開他們的包房後,厭靈回到後臺,和紅姐緊趕慢趕地商討完接下來的工作安排,也快到了陸父和陸修竹回家的時間,她一邊給鐘嘉樹發消息,一邊朝屋外走去。

她沒有看路,一不小心撞到一堵肉墻。

“談戀愛呢?這麽專心。”

低沈的喉音自她頭頂落下,帶著熟悉的陰陽怪氣。她的手臂被抓住,穩住了重心。

厭靈昂頭,對上一雙死氣沈沈的三白眼,那冷郁的眸光從她的手機屏幕上掠過。

見她站穩,他慢吞吞地收回握在她的手臂上的手,環胸站在厭靈面前,高大的身形堵在狹小的通道中堪稱遮天蔽日,極有壓迫感。

“餵,今天你和那白毛小子說的服務,”

他拖長了尾音,一邊掀起眼皮,好似漫不經心地問道,“到底是什麽?”

——他一副守株待兔狩獵的架勢等在這兒,就是想問這個問題啊。

厭靈想了想,覺得這種事還是不好對外人講的,便道:

“只是讓他幫我個忙。”

莊梟顯然並不滿意這個含含糊糊的回答,他瞇了瞇眼睛,追問道:“什麽忙?”

不等厭靈回答,他微微俯身,帶著濃厚的攀比意味和侵略感壓來,上揚的尾音帶著對假想敵的挑釁。

“他能做的,我不行?”

厭靈被問住了。

——好像也行。

她沈思了兩秒,忽而發覺態度如此積極的莊梟在實用性上並不比鐘嘉樹差,甚至比全身都是心眼的鐘嘉樹穩定性,是個好用的工具人。

經過比較和分析後,厭靈擡眸,正想和這個亟待使用的工具人達成口頭契約,一聲幽幽的話音宛如陰魂不散的幽靈般,忽而自身後響起:

“厭靈,在做什麽?該回去了哦。”

莊梟瞇眼,冷厲地和不緊不慢走來的鐘嘉樹對視。

——白毛小子來了。

厭靈頭也不回道:“稍等一下。”

在鐘嘉樹冷幽幽的註視中,哪怕是閱歷淺薄的厭靈,也明白當著一位合作夥伴的面,發展另一位合作夥伴是不太道德的行為,於是她做賊似的示意莊梟低一點。

“……”

此時此地,隨著莊梟低下去和厭靈的距離越靠越近,氛圍也愈發低氣壓起來。

厭靈偏過頭,在乖乖躬下身子的莊梟耳邊道:

“需要你的時候,我會通知你的。”

.

發展完合作夥伴,厭靈看了看表。

時候不早了——陸修竹今天的工作可能要結束了。得趁著他還沒到家時,先一步回去銷毀她“越獄”的證據。

陷入思索的她完全沒有察覺到身側這位初始合作夥伴的情緒。

或者說,沒那麽在意。

坐上車,對於他不甚平穩的車速,厭靈只當他是著急送她回去,相當體貼地沒有出聲打擾,自覺地抓穩了扶手。

鐘嘉樹車越開越快,一路飆馳,像是要開去地獄,引來其他車主不滿的喇叭。

他那雙色澤淺淡的眼瞳,透過後視鏡望著她平和寧靜的面容,眸光愈發深深,宛如蔓延開來的黴菌。

“哦對了。”

她的嗓音宛如一把空靈清越的音缽,霎時驅散了他眼中濃稠的陰霾。

厭靈轉頭望來,在她淡漠而靜謐的註視中,鐘嘉樹放慢了車速,一邊透過後視鏡回望她,彎起唇角,“嗯?”

厭靈開門見山地問:“你母親收到的匿名信件,你有什麽思路嗎?”

鐘嘉樹動作一頓,暫時按捺住內心的煩躁的情緒,沈聲回答:“嗯,我是有做一些調查。”

“但現在還不清楚具體的情況,那人是做足了準備來的,留下的痕跡很少。等到方向明確一點,我再告訴你結果,別擔心,那人再有什麽動向,我還會向上次一樣,跟你提前預警。”

他的話音緩和下來,安撫道。

厭靈點點頭。

“不過,”

在等待紅燈時,鐘嘉樹曲起指節敲了敲方向盤,眸光沈沈。

“那個人既然會想到在這種家族聚會的場合對你不利,那他也就一定會在其他類似的場合有其他動作。”

鐘嘉樹轉頭望來,俊秀的面容被映上一片鮮艷的紅,顯得有些凝重。

“所以,我懷疑在陸之昂明天的生日宴會上,可能還會發生變故。”

厭靈望著車窗外的夜景,微微擰眉。

……

到了陸家。

多虧鐘嘉樹瘋狂的車速,陸修竹和陸父都還沒有回來——陸之昂也被鐘嘉樹略施小計地拖住了腳步。

以鐘嘉樹的手段,又一次蒙騙了單純的傭人,在那麽多監控中,將厭靈這個大活人偷渡回了陸宅。

和下午那會一樣,兩人走的庭院的玉蘭樹這條路。

作為富家小姐,厭靈當然沒有爬過樹,但舞者優越的身體素質讓她在鐘嘉樹的指點下,非常順利地上了樹。

他扶著她的手臂,在後面輕笑:“不愧是天才少女。”

——這不是他第一次誇她聰明了。

周五的聚會上,他也是洋洋灑灑地當著長輩面,給她吹了大段的彩虹屁。

出於對這人‘見人說人話見鬼說鬼話’的不信任,厭靈總覺得他是在陰陽怪氣。

敏銳的鐘嘉樹察覺到了她的狐疑,他瞇了瞇狹長的柳葉眼,暗光閃過。

加上今晚的種種不妙的壞情緒,心中的暗火燒了起來。

“……”

眼見臥房未鎖的窗戶近在咫尺,厭靈就要順利地偷渡回去,結束今晚驚心動魄的越獄之旅了——

她的腰忽而被一條緊實的手臂摟住,攔住她的去勢。

後背覆上一具軀體,那人身上書卷氣的沈香和清甜的玉蘭花香融合,絲絲入扣地纏來。

“噓。”

他微亮的呼吸拂過她的耳畔。

寧靜的夜色中,只見一輛車駛來,進了陸宅。不知是陸父還是陸修竹。

厭靈緊張地掙紮兩下,沒有掙脫開他的手。

那輛車越發接近了,白如晝的車燈像危險的探查燈。

壓抑的黑暗中,厭靈的心跳沈悶。她低聲呵斥:“鐘嘉樹,松開。”

含著笑意的嗓音惡作劇般地上揚:“我不。”

在枝葉和花瓣的掩映下,兩人身影緊密地想貼,像是這棵樹上孕育出的並蒂果。

他的心跳好像也很快。

厭靈分神想到。

大部分的關註還是聚焦在那輛轎車上,只見一人散漫地走下車,快步朝大門而去。

——竟然是陸之昂。

厭靈知道,他回來的第一件事,大概率是到她的房門外絮絮叨叨。

到時,如果她的聲音是從窗外的樹上傳出,絕對會被他察覺到不對的。

她微微擰眉,嗓音壓低、冷徹下來。

“鐘嘉樹,你到底要做什麽?”

他垂頭,柔軟冰涼的發絲蹭著她的頸窩,撒嬌似的桑嗓音清啞低微。

“不想做什麽,抱一抱也不行嗎?”

“……”

聽到庭院的動靜,陸之昂腳步一頓,擰眉望來。眸光從兩人藏身的玉蘭樹上停了兩秒。

——嗯?怎麽有一大團白……那一塊花開得這麽茂密嗎?

“……”

感受到陸之昂的狐疑的視線,厭靈呼吸都停頓了。

身後那個變態卻似乎更興奮了,急促的呼吸拂在她的後頸上。

他用笑意幽幽的氣音在她耳邊道:“小心哦,公主殿下,惡龍要來抓你了。”

厭靈:“……”

……好在夜色漆黑,陸家沒有在庭院裝大堆燈的習慣,“惡龍”並沒有發現不對勁。

他著急回去找姐姐,並沒有過多逗留。

看著陸之昂進了大門,鐘嘉樹終於鬧夠了,依依不舍地松開厭靈。

抱了這麽一小會,他心中郁結的情緒煙消雲散,甚至忍不住彎起唇角。

“明天見。”

離別時,他扶著樹枝,昂頭望來,笑意溫軟得好似剛才那個阻止厭靈回房的人不是他一樣。

笑瞇瞇地揮揮手。

“十二點的鐘聲響起了,再見,我的灰姑娘。”

……看來他又換了個劇本。

厭靈一點也不想理這個神經病。

.

沒一會陸父也回來了,他完全沒想到厭靈敢頂風作案。

他自覺懲罰夠了,加上陸之昂在旁邊不停地吵吵,陸修竹也發消息說‘可以了’,於是陸父順水推舟地命人打開房門的鎖,解除了她的禁閉。

厭靈不知道面對這種情況,她應該做出什麽樣的反應,索性裝死,不露面了。

陸之昂在外面晃晃悠悠地喊了她幾聲,沒得到半點回應,他心中一頓,猛然破門而入:

“餵,你不會是餓死了吧!”

厭靈還沒來得及制止,就被他動作焦急地揭開她蓋住頭臉用來裝死的被子。

厭靈:“……”

見她沒事,陸之昂顯然松了口氣,接著開始生氣。

“你幹嘛不吭聲!”

——知不知道很讓人擔心!

厭靈生怕他看到沒卸妝的臉起疑心,唰地將被子扯回來,又將臉埋了進去。

她扭過身,背對陸之昂,隔著厚厚的被子,嗓音悶悶的:“我累了。”

下了暗示的逐客令。

她裹在被子裏的全身上下,都散發著拒絕交流的冷漠和抗拒。

陸之昂額角一跳。

他懸在半空的手骨節僵硬,臭著臉收回手,不滿地冷哼一聲:

“睡睡睡,就知道睡!”

罵完,他輕手輕腳地走出她的臥房,關門時亦是小心翼翼地沒有制造出聲響。

“……”

糊弄走了陸之昂,厭靈起身,就要去洗手間洗漱,剛推開洗手間的門,她耳朵一動,敏銳地望向門外。

……似乎有自下而上的腳步聲。緊接著,便證明不是她的錯覺。

只聽門外依稀傳來對話聲:

“陸之昂,就算你裝作看不見我的樣子,也不能改變我們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事實。”

——這是陸修竹淡漠冷酷的嗓音。

看來是陸之昂和陸修竹這哥倆狹路相逢了。

陸之昂冷冽地哼了聲,並不搭話,看來要裝無視一裝到底了。

可沒過兩秒,就聽他冷冷地揚聲道:“她睡了。”

“……”

厭靈都可以想象到,他斜倚著樓梯扶手,一臉不耐昂頭盯著他哥的樣子了。

當然,她也能想象到陸修竹面無表情、頭也不回無視他弟徑直上樓的樣子。

因為下一秒她就聽到陸之昂惱怒提高了聲調:“餵,你能不能給別人留點私人空間?放古代你就是掀起民憤的暴君知不知道……”

話音未落,他忽然像是回想起什麽似的,急轉直下地壓低嗓音,咬牙切齒:“都說了,她睡了。”

與此同時。

在陸之昂視角已經睡了的厭靈,凝重地洗手間的門合了回去,躡手躡腳地回到床上。

下一刻門被叩響,陸修竹冷淡的嗓音傳進來。

“小靈,開門。”

陸之昂涼涼地哼道:“她都睡了,才不會開——”

門鎖輕響,被打開一條縫。

厭靈謹慎地透過門縫看他,“哥哥,我準備睡覺了。”

陸修竹神色不變,手指輕擡,向她示意手中提著的食盒。

“給你買了點吃的。”

說完,他另一只手扶上門把手,不容拒絕地抵著她微弱抵抗的力道,緩緩推開。

“吃完再睡。”

“……”

厭靈終究是放棄了反抗,後退兩步。

門啪嗒一聲關上了,兄妹倆在裏面獨處,把弟弟關在門外。

陸之昂:“……?”

他要氣炸了。

憑什麽對他就閉門不見,對陸修竹就打開門迎接?

憑什麽!

.

就憑他更不好糊弄。

厭靈後退幾步,特意只打開昏暗的夜燈,以免他看出她臉上未卸的妝容。

陸修竹不似陸之昂那般單純,他心思細膩,心眼也多,說不準會從蛛絲馬跡聯想到不妙的真相。

此刻,這人徑直來到桌前,放下食盒,行雲流水地拉開凳子坐下,下巴微擡,淡淡道:“過來,吃東西。”

簡直像是在自己的房間一般自如。

厭靈垂著頭走了過去。

他掀起眼皮,在昏黃的燈光下,那雙竹葉似的眼眸清淡地掃來。

“你化妝了?”

——眼睛真尖啊。

厭靈不擅長撒謊。

她垂著眼睛,一邊用勺子舀粥,一邊含糊道:“今天在家裏無聊,隨便化化。”

陸修竹一邊將配菜一一打開,一邊淡淡道,“和你平常的化妝手法不太一樣。”

厭靈摸不清他的意思。

只是隨口閑聊,還是察覺到了什麽在試探。

作為江家大小姐,她平常的妝容中規中矩,並不出格,主要是提氣色。

而今晚紅姐給她化的妝雖然整體偏淡,卻也有著上挑的眼線和濃密的睫毛,的確和平常大不一樣。

陸修竹不像陸之昂那般大大咧咧,他或許是在暗示什麽……?

不知為何,這一刻的陸修竹沒有平常那種堅冰似的疏離冷厲了。

或許是因為昏黃的燈光的原因,他雖然仍舊穿著正裝,卻顯得莫名接地氣。

他單手撐著下顎,垂著眼皮望來,有些細長的眼睛微瞇,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看著她。

厭靈謹慎地垂著眼睛,不和他對視,以免洩露眼睛中的心虛。

殊不知,昏黃的燈光下,她垂下的長睫投下一片濃稠的陰影,睫羽輕顫時宛若振翅的蝶翼。總之,看起來有點脆弱。

“……”

“多吃點。”

他伸手,將食物都推了過來。

能從食物的選擇上看出他的用心,買的都是厭靈從前喜歡的菜式。不知是不是聽說了陸父不給她飯吃的事情,特意來補償她。

……其實她晚上吃得很飽。

鐘嘉樹監管她吃夠了需要攝入的熱量後,才放她去看陸之昂和邵景打架的。

此時,不過吃了兩口,厭靈就有點撐了,懨懨用勺子攪動小碗。

陸修竹眼睫一頓,淡聲問:“不喜歡了嗎?”

厭靈搖搖頭,隨口道:“沒有胃口。”

氣氛有些沈默了,一時間只有陶瓷小勺時不時蹭過碗底的輕響。

陸修竹眸光微沈,用指尖輕點桌面,露出沈思的神色。

厭靈實在是吃不了幾口,陸修竹倒不至於逼她全部吃完,只沈聲道:“我明天讓人給你開點開胃的藥。”

厭靈:“……好的。”

一夜無話,到了第二日清晨。

今天是周一,厭靈需要去學院上課,否則會引來其他人不必要的猜測。

飯桌上,陸父似囑咐,又似威脅道:“你今天去學校,最好別給再我說一些不可挽回的話、做一些不可挽回的事,今天是你弟弟的生日,你把自己約束好,少惹是生非。”

他的嗓音陰沈,終於毫不掩飾厭惡地看著厭靈。

厭靈垂著眼睛,不言不語,心中並不過多在意。

可從旁人的視角望去,長發柔順地披在肩上,身姿挺秀,面龐靜謐,在日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明明是和來這個世界第一天同樣的姿態,卻忽而擁有了重量一般,像是朝湖心投了一顆石子,泛起圈圈波瀾。

陸修竹心中一動。

陸之昂也狠狠地皺起眉毛,在一邊頂嘴,“有什麽不可挽回的,又不是殺人放火。”

陸父的權威挑戰,眸光冷沈地在厭靈和陸之昂之間巡視兩圈。

“……”

早餐就在這樣的低氣壓中結束了。

在兩個小孩一前一後朝候在庭院的車而去時,陸修竹起身,跟了出去。

“等一下。”

他站停在妹妹和弟弟面前,李助理適時將兩個包裝精致的禮物盒遞了過來。

陸修竹將兩個禮物分給厭靈和陸之昂。

厭靈接過屬於自己的那一個。

只見絲帶上還別著一個賀卡,上面是陸修竹的雋秀的字跡。

[希望小靈天天開心。]

他清淡的話音適時響起:

“今天是小昂的生日,這是我挑的禮物——也準備了小靈的份。”

陸之昂有些別扭地拿著這個燙手的生日禮物。

……他哥很久沒有這麽鄭重地給他準備禮物了…怪怪的。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雖然他打著給陸之昂慶祝生日的名頭,但顯然陸之昂只是順帶的,主要是想給厭靈送個禮物。

“……”

在陸修竹靜默的、仿佛在等待什麽的眸光中,厭靈擡眼,不失禮節地頷首道謝:“好的,謝謝哥哥。”

說完,她拆也不拆開看看裏面到底是什麽,就遞給一旁的傭人。

“我先去學校了。”

話音落下,便在陸修竹微滯的視線,和陸之昂詫異的眸光中,徑直轉身離去。

……

厭靈坐在車裏,一邊翻看書籍,一邊等陸之昂。

沒過一會,他上了車。

他不知道又犯了什麽病,沈著一張殺氣騰騰的臉,半點不理厭靈。

看來又在鬧別扭了。

厭靈怎麽也不會猜到,他滿心滿腔的憤怒訴說的都是:他八百年沒用心送禮的哥哥都用心送了生日禮物,怎麽他向來有儀式感的姐姐,竟然連一句生日祝福都沒說!

“…………”

他不說,厭靈半點沒意識到哪裏不對,她越意識不到,陸之昂就越發生氣了。

就這樣一路沈默地到了學校。

看來她那番自爆不是邵景的救命恩人的宣言還是傳播了開來,其他同學看她的目光帶著暗戳戳的古怪和覆雜。

“……她真那麽說了?”

“是啊,我真相不明白,她為啥要說出來,把這個秘密守一輩子,不必說出來收益大多了?”

“說起來,那姜伏夏才是邵景的救命恩人?她知道自己的救命之恩被人冒名頂替,不得氣死?”

“肯定要和江厭靈掰了吧。”

“閉嘴!”

陸之昂一邊生氣,一邊在其他人背地裏說他姐小話時,去惡狠狠地瞪他們。

厭靈還安撫他,“別生氣,他們說就說吧,也不會對我產生什麽影響。”

卻沒想到,本就悶悶不悅的陸之昂聽了這話更生氣了。

“……你對這些人倒是寬容。”

他冷嗤完,更加不給厭靈好臉色瞧了。

厭靈也不去熱臉貼冷屁股了,兩人一前一後地來到教學樓。

剛到教室,冷不丁撞見邵景從A班門口出來。

看到厭靈,他一楞。

——不算昨晚作為息心和他“暢聊音樂”的那一次,這還是厭靈當眾宣布她不是他的救命恩人後,她作為他名存實亡的未婚妻,兩人的第一次見面。

厭靈體面地和他打招呼,“早。”

說完,便在死寂的氣氛和眾人的註視下,平靜地坐到座位上。

依照邵景那個吃不得半點虧的性格和他往日的行事作風,得知‘她頂替了救命恩人’這事兒,應該會和厭靈放一些奇怪的狠話的。

可令人意外的是,他竟然一聲不吭地坐在費鴻光和鐘嘉樹旁邊,時不時朝厭靈的背影斜去一個覆雜視線,安靜得令圍觀眾人大跌眼鏡。

……從某種角度上來說,這還是這對未婚夫妻有史以來相處最“融洽”平和的一次。

就在這時,故事中的另一位主角殺了過來——

“江同學!”

姜伏夏急急火火地推門而入。

只見,面對邵景面不改色的厭靈忽而站起身來,脊背仿若不自覺挺直一般,用一雙黝黑的眼睛靜靜望著氣喘籲籲的姜伏夏。

嗓音低而輕地打招呼:

“早上好,姜同學。”

這也是自周五那場聚會後,厭靈和姜伏夏的第一次會面。

因為厭靈作為陸家大小姐的手機被收走了,這個周末兩人一直沒有取得聯系。

此刻,在各色的圍觀視線中,兩人對視。

姜伏夏喘勻了氣,站直身子,眸光是運動後的水潤清透,像一面可以映照一切卑劣的鏡子。

“我好擔心你啊。”

“……”

聞言,厭靈頗感詫異地擡眸。

下一刻,姜伏夏已經像從前一般拉住她的手,徑直將她從那些紛繁的視線中拉了出來,拉著她來到教室外的樓梯拐角,隔絕了旁人的視線。

兩人相對而站,在樓梯的陰影中,看不清面容,兩雙眼睛卻都是明亮的。

厭靈垂眼看她,有些疑惑地問:“你不怪我嗎?”

姜伏夏更加疑惑:“我為什麽要怪你?”

“……你不怪我冒名頂替了你對邵景的救命之恩嗎?”

——厭靈是做好了失去這個朋友的準備的。

姜伏夏的回答出人意料。

“為什麽要怪你?你也確確實實幫那個自戀哥叫了救護車,況且,我壓根不稀罕他感激我啊,要是知道那天救的人是他,我就——”

說到激動之處,姜伏夏憤憤地揮舞了兩下拳頭,忽而一頓,悻悻地垂下手:“好吧,我還是會救他的,他雖然腦子有點病,但罪不至死啊。”

厭靈被她這副模樣戳中心中某塊柔軟的地方,輕輕彎了彎眼睛。

……

兩人就躲在這個隱秘的小角落裏,說了很久的話,直到上課鈴聲響起。

姜伏夏的話像是一陣清風,吹散了心中幽微的霧氣,讓厭靈安心不少。

回到教室時,邵景已經不在了,他回去了他的B班。取而代之的是三天沒見的邵燃風。

甫一見到厭靈,他那雙和邵景極為相似的貓眼盛放出燦爛的光芒。

厭靈朝他點點頭,他有些坐立不安的樣子,像是急於和厭靈說點什麽話,卻礙於一旁虎視眈眈的陸之昂和鐘嘉樹,於是只得按捺下心中的躁動。

如此看來,這個周一和往常並沒有多大的不同。

邵景對厭靈不聞不問,陸之昂在鬧別扭,費鴻光始終神似不屬,只有鐘嘉樹展露出了和以往不同的舉動。

他總是趁著其他人不註意和厭靈搞小動作。

比如偷偷扯厭靈的衣袖、偷偷給她塞小紙條、偷偷戳點她的肩膀……

厭靈發現了,他尤其喜歡在有邵景在的場合搞這些小動作,他似乎鐘愛而享受這種背德的小游戲。

有點煩人。

此外,因為邵景頗為古怪的態度,其他同學並沒有對厭靈多麽。在過來祝陸之昂生日快樂時,也會笑著和厭靈打招呼。

總之,一切如常。

等吃過午飯後,作為副班長的厭靈忽而收到通知,要去老師辦公室拿資料。

午休時間,這一層的教學樓顯得格外靜謐,厭靈抱著資料走過。

“姐姐。”

一聲低微的呼喚令厭靈腳步一頓,宛如冬夜小貓咪的叫聲。

只見邵燃風從角落的陰影處走了出來,他似乎在這裏等了很久,在日光和浮塵中,遲疑著上前來。

“姐姐……我知道了那件事。”

他小心翼翼道。

厭靈點頭,“應該已經傳開了。”

邵燃風迎著陽光而站,那雙金色的眼瞳似乎比燦陽還要明亮,他低下頭來露出了濕漉漉的神情。

“姐姐,雖然你不是邵景的救命恩人,但——”

他抿唇,似是下定決心般鼓起勇氣道:

“你是我的救命恩人。”

那雙燦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望來,像一場軒然的金色火焰。

“……”

他直白熱烈的宣言雖然夾帶隱喻,但厭靈還是明白了。

接收到了他善意,厭靈朝他認真地點了下頭,“謝謝你。”

邵燃風那雙本就明亮的貓眼更亮了,像是受到鼓勵一般,他不由走進兩步,呼吸都變得輕緩了。

“姐姐……”

他傾身而來,眼眸近在咫尺地望著她平靜的面色,帶上幾分哀求之色,嗓音低微:

“我……想讀懂您表情裏的每一個微小起伏,讀懂您的思緒在臉上於陰影激蕩出的一切。”*

他的身形遮擋了所有灑在厭靈身上的陽光,令她只能看到他眼中的金色。

喉結滾動,流露出比眼眸中情緒還要低微的祈求。

“……我想要更好地去愛您——您能教教我嗎?”*

“……”

厭靈遲緩地眨了下眼睛,“啊?”

在她即將開口時,邵燃風先一步後撤、拉開了距離,宛如打破了某個泡泡似的,微妙的空氣流轉開來。

他輕扯唇角,抿出一個赧然的笑容,狀似不好意思道:

“這是《小王子的情書集》中的文段,我朗誦得還不錯吧?百年校慶最近還在征集節目,我報名了,到時想和話劇社的同學一起演出。”

欲蓋彌彰的解釋。

他款款擡眸,小心翼翼地問,“姐姐,我念得還可以嗎?”

流露出恰到好處的掩飾意味。

看起來就像是在用所謂的練習臺詞,來遮掩真實心意,借臺詞表演難以說出口的情感。

在那不安和渴求的眼眸深處,是幽沈的探究,那眸光落在厭靈的臉上。

她點點頭,給予適當的肯定:“你朗誦得很有感情。”

還有客觀的建議:“但一些咬字和停頓不太專業,你可以看看網絡上的教學視頻。”

邵燃風:“……”

他頓了頓。

結合前幾次的經歷,終於確信:對她不能太迂回,得直接一點。

他眸光微閃,下定決心,嗓音帶上點婉約的勾引意味。

“姐姐……”

他微微俯身,偏過頭去,眸光輕悠而濃稠,兩片柔嫩的唇瓣微張,用最拙劣的借口、狀似苦惱道:

“我有跟著視頻練習的,但越練習我越不知道該怎麽擺放舌頭了……你可以幫我看看嗎?”

下一刻,如他所想的、驚愕惱怒的爆呵聲乍然響起——

“你們在做什麽!?”

宛如捉奸一般的。

從邵景的角度望去,兩人是一個近乎於接吻的親密姿態。

他被這令人不可置信的一幕驚愕得睜大了眼睛。

聽到他的質問聲,那正在行“茍且”之事的兩人一頓,一齊朝這邊望來。她神色平靜,看起來毫不心虛,那個野種就更讓人生氣了,他露出適量的驚慌夾雜著微妙的挑釁意味的神情。

“……”

邵景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感受。

……雖然江厭靈屢次說要退婚,雖然江厭靈曾經當著他的面帶走了野種,但實際上,邵景始終有一種放心的感覺。

或許是曾經接受了她太多好,‘有恃無恐’像是一堵透明的墻體,在不知不覺間構築了起來。

但他怎麽也沒想到會猝不及防看到這一幕。

越想越氣,越氣越覺得自己為什麽生氣。

邵景咬牙,一團亂麻又深覺沒意思,他郁郁憤憤地轉身離去。

.

邵景回去四人的專屬休息室,就添油加醋地將那個“吻”告訴了另外三人。

相比於費鴻光的無所謂和隔岸觀火,鐘嘉樹面不改色卻眸光微沈,陸之昂和邵景的反應一樣大。

兩人你一言我一語地罵了半天小野種。

鐘嘉樹托著下顎,忽而打斷道:“好了,我不覺得他們倆之間有什麽貓膩。”

邵景是被邵燃風的一個短信勾過去的,他說了一堆惹邵景發火的茶言茶語,顯然是故意的。

鐘嘉樹看完短信,將手機丟在一邊,眸光幽沈地望向窗外。

恰好看到那兩人並肩路過花壇的身影、

……果然還是很讓人不悅啊。這透著暗戳戳覬覦的小動作。

.

聽了邵燃風喊了厭靈幾次姐姐後,陸之昂鬧別扭的程度顯然直線上升,他自顧自地跟厭靈冷戰。

下午一放課,在厭靈被邵燃風牽絆住腳步時,陸之昂臭著臉扯上書包就往門外走。

厭靈收拾完了東西,正要去校門口搭乘陸家的車,卻忽然被陸父身邊的幾個眼熟的助理和保鏢攔住了去路。

那位助理皮笑肉不笑道:“二小姐,老爺有吩咐,這邊請吧。”

這是陸父為離間姐弟二人而計劃的舉措。

——看陸之昂和厭靈走得越來越近,尤其陸之昂還為了厭靈屢次跟他吵架,他心中升起了前所未有的危機感。

為此,他特意安排了這樣一出戲碼。

“……”

被蒙騙的陸之昂氣歸氣、鬧歸鬧,但他從未想過厭靈會缺席他的生日宴會。

所以,在被司機告知,厭靈要和那個野種一起出去有事,不能倆參加他的生日宴會時,他完全被憤怒和嫉妒蒙蔽了大腦。

.

與此同時,另一邊。

厭靈又一次被陸父關了禁閉,說是等陸之昂的生日宴結束,她就能出去了,以免她又在這樣重要的場合說出什麽不可挽回的話。

若是平常的聚會,厭靈不去也就罷了,但這一次,可能會有神秘人的動向,她必須得去瞧瞧。

被關在屋子裏,人高馬大的保鏢守在門外,厭靈卻不慌不忙地拿出手機,先是按照那張被她收在抽屜裏的名片給陸修竹的助理發了一條信息。

[我今天的行程空出來了]

沒過一會,那邊很快明白了她的意思,回覆道:

[好的,望岫小姐,您在哪裏?需要我過去接您嗎?]

厭靈三兩句和那邊確定了時間地點,緊接著撥通另一個電話:

“你不是說可以做任何事嗎?”

——這一次她要以‘望岫’的身份去參加陸之昂的生日宴會,自然不能再喊鐘嘉樹來幫忙了。

電話那頭似是有些意外地頓了頓,緊接著便傳來他低沈的嗓音:

“……你在哪?”

厭靈將地址定位發給了他,掛斷電話後,便安心等待新一任合作夥伴的到來。

忽而,她想起什麽似的,將費鴻光的某一個小號拖出黑名單,敲敲打打地編輯消息。

[不是說要當面檢驗嗎?待會見吧。]

不顧對面秒回的驚喜感嘆號,厭靈接通來自莊梟的電話,只聽他說:

“我到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