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7章 敢赴生死慰衷心(十二)

關燈
第67章 敢赴生死慰衷心(十二)

兩人僵持不下時, 外面通傳,皇帝來了。

陸雲朝感到有些意外,他看向門口, 正了正神色,起身準備相迎。

陸雲琛倒是心知肚明, 皇帝正是他請來的, 他想到了陸雲朝可能不敢和他面見皇帝,但他一定要當著皇帝的面,親眼看到陸雲朝一敗塗地, 這樣才對得起他所失去的,才對得起他心中的怨憤。

皇帝一進來, 陸雲琛就將他的“發現”呈遞上去,並在一旁添油加醋地說了一番自己的看法。

皇帝是被陸雲琛以“想與父皇一起探討一些問題”之由請來的, 因此,當皇帝抱著即將看到一副兄友弟恭的和諧場面的輕松心情,來到這裏,聽到的卻是這樣一件烏煙瘴氣的事情時, 臉色很明顯地陰沈了下去。

陸雲朝請皇帝坐下,並讓侍女準備茶水, 關於皇帝拿在手中的信, 他只字未提, 他不覺得皇帝分辨不出這件事的真假。

皇帝沈默地看著手中的信件, 其上確實是姜博海的字跡,而且信上還留了他的印信,皇帝曾見過許多次, 自然認得那是真的。

“太子,你來解釋一下。”皇帝語氣平常地命令道。

“兒臣也是才見到這封信, 這信是六弟找到的,裝信的盒子也是六弟宮裏的人拿來的,之前裝的是姜博海的犯罪證據,父皇若想查明此事,可以傳喚那名宮人。”陸雲朝如實且詳盡地說道。

“就知道你會這樣說。”陸雲琛當即提出異議,“父皇有所不知,太子口中的那人已經畏罪自盡了。”

別說皇帝,就是陸雲朝也不知道這件事。

陸雲朝沒想到陸雲琛為了誣陷自己,連身邊的親信也殺,這倒確實有些不好說了,陸雲琛一定要說那名宮人就是替姜博海給自己傳信的,那就是死無對證,無可辯駁。

“這我倒是也不知道,六弟的手段讓我刮目相看了,難怪你一直這麽自信,倒不如將你準備好的全都說出來,省得你一會兒來一句,一會兒又來一句,讓我白費口舌。”陸雲朝出言諷刺道。

他看著陸雲琛,眼角眉梢盡是冷意,眼中的光像春寒料峭天的溪水,清澈又冰冷。

“父皇,您看看太子這是什麽態度?現在明明他才是有謀逆之嫌的人,卻是這般的囂張。”陸雲琛恨恨地瞪視陸雲朝。

他不明白都到了皇帝面前了,陸雲朝為何還是一副無所畏懼的樣子。

最近他可是花了很多心思來討好皇帝,而陸雲朝,據他所知,陸雲朝最近與皇帝一直是不冷不熱的狀態,顯然是不如他得寵。

“孤證難立,此事可還有其他證人?”皇帝並未理會陸雲琛的控訴,依法詢問道。

“證人?”這件事,除了陸雲琛,就只有已經死了的小安子知道,怎麽會有證人?陸雲琛一時語塞。

“既然沒有,那此事就到此為止,休要再提。”皇帝下了定論。

陸雲朝聽皇帝這樣說,心裏並沒有多少歡喜,雖然皇帝信了他,但實際上卻是偏袒了陸雲琛。

而陸雲琛卻不知道,反而大呼小叫地吵嚷道:“那怎麽行?白紙黑字寫得清清楚楚,父皇怎能放任不管?難道您真如昔日大哥說的那樣,就是偏心太子。”

這話放到今天這件事情上來說,完全是汙蔑,畢竟,若皇帝真有哪怕是那麽一分懷疑陸雲朝,都會徹查下去,他不查,就是心裏明白這件事的原委,也就是,他是知道這是陸雲琛在陷害陸雲朝的,但他並沒有追究。

陸雲琛沒有感恩戴德,反而指責於他,依照他那本就不怎麽樣的脾氣,是該好好痛斥懲罰陸雲琛的。

但偏偏陸雲琛說的不是“您偏心太子”,而是“大哥說您偏心太子”。

當初,陸雲川被貶的時候,曾痛徹心扉地當眾指責他偏心陸雲朝,他承認他後來是有那麽一瞬間反思過自己,不過那也只是在心中想想罷了。

今日又被陸雲琛提起,他一反常態地詢問起陸雲琛的意見,“那你想怎麽樣?”同時,心中又難免對陸雲琛感到失望。

最近,他真以為陸雲琛改過自新了,沒想到還是和以前一樣的愚蠢,不可救藥。

陸雲琛一聽,又得意起來,“兒臣認為,應該將太子關起來,好好審問審問。”

還真敢說啊,偽造的證據,難道還想嚴刑逼供不成?這種事怎麽可能會發生?這是皇帝和陸雲朝共同的想法。

“太子可有意見?”皇帝問道。

“兒臣……”陸雲朝看向皇帝,他沒想到皇帝會有此一問,畢竟他認為皇帝是不會讓陸雲琛任意妄為的,直到此刻,他才在這個事件中體會到一點緊張感。

“請父皇定奪。”陸雲朝想,還是這樣說最好,反正皇帝也不是會為了幾句話改變決定的人,若他心中早已做了決定,說什麽都不會改變。

皇帝看出陸雲朝的猶豫,他確實有自己的想法,他不可能輕易聽從陸雲琛,但既然問了他,他也不會完全忽視。

“沒有真憑實據,是不可能讓你審訊太子的,不過,既然你一定想要一個交代,朕就允許你去查,什麽時候查到了再來與朕說,另外,此事事關太子清譽,只能秘密進行,若是洩露出去半分,朕決不輕饒。”

陸雲琛方才還得意的心情急轉直下,這算是怎麽回事?查?子虛烏有的事,讓他怎麽查?而且還不許將這件事傳揚出去,連敗壞陸雲朝名聲的機會都沒有。

“謝父皇。”

陸雲朝溫和的聲音在陸雲琛耳邊響起,他簡直懷疑那是對他的嘲笑。

“父皇,怎麽能……”

“夠了,朕的心情都被你們敗壞光了。”皇帝喝斷了陸雲琛的話,甩袖而去。

皇帝走後,陸雲琛怒道:“父皇憑什麽偏袒你?這信不是證據嗎?明明鐵證如山。”

“我不覺得父皇偏袒我。”

“你當然不覺得,因為受益的人是你。”陸雲琛怒不可揭,“你沒有受到半點懲罰,而我連把你的罪行告訴別人也不行。”

“是嗎?”陸雲朝若有所思地說道:“幸好我……”不像你那麽愚蠢。

“你果然在得意了吧,我等著你得意忘形,從高處摔下來的那一天。”陸雲琛說完這句話,便氣憤地離開了。

陸雲朝看著陸雲琛的背影,心中鄙夷道:如果我是你,就趁著這個機會,好好查一查對手有沒有什麽惡行劣跡,只要不鬧出動靜,就都在皇帝的默許範圍內,這樣的機會,千載難逢,也就是落到你這蠢貨手中,憑白浪費了。

皇帝面色陰沈地回到紫宸殿,殿內侍候的下人們見狀全都戰戰兢兢、噤若寒蟬,生怕出現一點差錯。

皇帝一言不發地批了許久的奏折,放下筆後,拿出了那封信,來來回回地仔細看上面的字跡和印信。

“懷青。”

一道黑影應聲落地,出現在皇帝面前,“陛下。”

“所有人都出去,退出一丈遠。”皇帝吩咐道。

除了懷青,所有人都退出去後,皇帝將那封信遞給了懷青,“你看看這是誰寫的?”

懷青看後,答道:“是姜博海。”

“你確定不會看錯嗎?”皇帝追問道。

“不會。”

“難道這真的是姜博海寫給誰的嗎?”

懷青見皇帝並沒有避諱自己,便問道:“陛下,這信從何而來?”

皇帝將在陸雲朝那裏發生的事大致說了一遍。

“這封信上並沒有提及太子,如果是用來栽贓嫁禍的,為何不寫清楚一些?如此手法,反倒像是真的了。”皇帝說出了令他心生計較之處。

“去查,那個裝信的盒子都經過誰的手,每一個人都仔仔細細地查。”皇帝命令道。

“是。”

陸雲朝收到皇帝的傳召時,便明白信的事還沒有翻篇,皇帝向來多疑,他定然是還要再詢問自己一番,可是這一次,他真的什麽都沒做。

“你真的是今日才知道那封信的存在的嗎?”

沒有任何鋪墊、修飾,陸雲朝見到皇帝後,聽到的第一句話就是這樣。

陸雲朝並不是一個沒有脾氣的人,只是每次都盡力在皇帝面前表現得很聽話,這一次,他也想像往常一樣,附和著說一句“是”,但這個字在口中繞了幾個來回,最終還是被心中的不甘壓了回去。

“今日父皇在六弟面前維護了兒臣,兒臣還以為您很信任兒臣,卻原來並不是嗎?”

“你為何要將那個盒子單獨留下來?難道不是你早就發現了那封信,才將計就計,等著別人來誣陷你。”皇帝目光銳利,面色陰沈,他認為自己的推斷十分合理,這確實是陸雲朝能做出來的事。

陸雲朝聽著皇帝說出的話,只覺得字字誅心,但他站在那裏,臉上的表情卻越發淡漠。

“兒臣是不是應該高興,在您的心中,兒臣不是那種會落入愚蠢陷阱裏的人。”

那時,陸雲朝會把字據單獨拿出來交給皇帝,是因為他發現那個木盒的表面十分粗糙,其上還有破損之處,拿在手中很容易被木刺劃破皮膚。

陸雲朝悲哀地想,如果這也是被人算計好的,那兒臣的心意可真是人盡皆知,只有您還在懷疑。

皇帝從來沒覺得陸雲朝蠢,他只覺得陸雲朝心思太多,就是太多了才令人不安,令人忍不住懷疑。

“朕知道你心思縝密,精於謀算,可他們都是你的親兄弟,你非要將他們趕盡殺絕才肯罷休嗎?”

“是啊,父皇,不然呢?等著他們來殺我嗎?如果一定有人要死,那就讓他們死。”

在皇帝的質問中,陸雲朝不管不顧地將夾雜著怨恨與委屈的心裏話說了出來。

這還是陸雲朝第一次當著皇帝的面直白地說出惡毒的話。

皇帝整個人都怔住了,仿佛受到了巨大的打擊。

過了許久,皇帝才回過神來,痛心疾首道:“原來你一直這般冷血,只顧你自己,難怪當年你能眼睜睜看著你母親受辱,被殺害,而無動於衷。”

皇帝情緒激動,身體都在微微顫抖著,面目猙獰。

而陸雲朝只覺得終日懸在頭頂的利劍終於落下了。

他明白了,從始至終,皇帝真正在意的就只有這一件事。

“父皇,您何必要自欺欺人呢?您跟兒臣說,您喝了隱年的毒酒,在夢中看見母親死的時候,兒臣也在母親身邊,可兒臣真的不信,這世上能有什麽靈丹妙藥,能讓您看見您不知道的真相。”

“您看見的都是您心中所想,其實十幾年來,您一直都懷疑那晚兒臣就在那間屋子裏吧,但是您又不敢問兒臣,因為您害怕知道真相。”

“您那麽愛母親,您怕真相會讓您想殺了兒臣,可兒臣是您和母親唯一的孩子,您又怎麽可能舍得呢?”

從皇帝告訴陸雲朝夢境之事後,陸雲朝才逐漸想明白皇帝對他的愛與苛責源自何處。

他曾經自以為隱秘的傷口,原來貫穿了他整個人生。

皇帝用看怪物一樣的眼神看著他,仿佛第一次看見他包裹在血肉之下的本質,“你怎麽能這樣平靜地說出這些話,難道你對你母親真的沒有一點感情嗎?”

陸雲朝想起那段黑暗的日子,在沈翊梅死後的很長一段時間裏,他每日都噩夢纏身,慘叫、鮮血、眼淚、黑夜、暴風雨,那晚的一切都在夢中以無比扭曲、駭人的形象重覆、重覆……

他每日流著淚醒來,別人只以為他是傷心於失去母親。

可他體會到的卻遠比那要慘烈許多,自責、悔恨、心痛,寧願受到傷害的人是自己,寧願死掉的人是自己。

那時,他無數次想過,像他的這樣的人根本就不配活著。

可是,當他看到父親因為母親的離世而悲痛欲絕,當他被父親抱在懷裏,聽到向來威嚴的父親泣不成聲地哀鳴:為何丟下我……

他想,他該活著來償還罪孽。

他費盡心思地討好父親,只是希望父親能開心一點,只要是父親讓他做的事情,無論是文章還是弓馬,他都會盡全力做到最好。

他每天看著父親,看到父親笑了,他也會跟著笑,看到父親皺眉,他會想盡辦法幫父親除去煩惱。

他所有的情緒、行為全都圍繞著父親,被父親影響著。

周圍的人都說,他是父親最寵愛孩子。

對此,他既感到甜蜜又覺得十分惶恐,他一直記得父親最愛的人死在他面前,可是他卻不敢告訴父親,他不敢讓父親知道,母親明明就在他眼前,他卻沒有救她。

他做的一切,他的初衷,不是為了博得寵愛,而是為了贖罪。

無論他做得再多再好也不夠,因為,如果母親還在的話,父親一定會比現在幸福得多。

現在,他的父親問他,對母親有沒有感情?

他想,是有的。

只是他不知道他能以什麽樣的姿態、什麽樣的語言來表達這份感情。

假如他堂而皇之地說出,他愛母親,他無比痛心母親的離世,那他的內心就會受到鞭撻,有一個聲音會殘酷的拷問他,既然愛,為何能看著她經受痛苦,看著她的生命一點點流逝,而什麽也沒有做。

陸雲朝流著淚,臉上是對一切都失去期盼的倦怠,像一朵雕零的花,隨波逐流,“父皇覺得沒有就沒有吧。”

“既然這麽多年來,您一直耿耿於懷,當年就應該殺了兒臣給母親陪葬。”

“或許兒臣在陰曹地府還能陪母親說說話。”

一耳光扇在他臉上。

他以為自己已經沒有感覺了,原來還是會痛,眼淚洶湧而下,他突然崩潰道:“您現在就殺了我吧。”

皇帝看著陸雲朝,眉頭緊鎖,多年來無法宣洩的憤怒與恨意在胸腔中激蕩、肆意沖撞。

“您需要一個理由嗎?”陸雲朝見皇帝遲遲不回應,哭著問道。

“姜博海的信就是寫給兒臣的,兒臣想拿到您手裏的虎符,才提議用虎符守株待兔,可惜您沒有將虎符交給兒臣,兒臣才未能得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