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香江往事

關燈
香江往事

今天來之前, 廖平靜其實想過,這場談話會以不太愉快的方式結束。

但她沒想到,竟然會這麽不愉快。

仿佛一點情面都不要留, 將彼此間最後那點矯飾氛圍的柔情都要粉碎。

令人狼狽。

曾經, 在廖平靜心裏, 林季芹、游略、廖平真這三個人的個性天差地別,完全不像有血緣關系的一家子。

然而今天她忽然意識到,其實他們說話的風格很相似。

——直白、赤裸、銳利。

除非在真的需要伏低做小的場合,否則壓根不會考慮傾聽者的感受。

而她廖平靜……

“你和你阿媽的確很像。”

離開前, 林季芹輕聲感慨:“都知道怎麽樣討人喜歡。”

“不過, ”她的語氣意味深長:“平靜,有時候漂亮話說太多,漸漸地就忘記自己真正想要表達什麽了。”

廖平靜怔怔然擡頭,卻發現對方已經收回了視線, 並從儲物櫃裏拿出一個袋子, 遞給她。

“這是什麽?”

“給孩子們的禮物。”

孩子們……的禮物?

廖平靜打開,發現是兩只長命金鎖。

很普通很正常的樣式,並沒有做什麽特別設計,約莫半只手掌大小,克重也適中。

不太像是德麗總裁會送出手的禮物。

“按理說應該周歲時給的,只是一直沒有機會見上面,就拖到了現在。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戴上。”

“……”

“那麽就聊到這裏吧。你上去看看你阿媽,這麽大年紀,別又氣得發了病, 那才叫得不償失。”

送完周歲禮後, 林季芹解開車門鎖,就準備結束這場談話了。

“等等!二……阿媽, 我能留一個你的聯系方式嗎?”

“嗯?”

“萬一以後有要緊事需要聯系,也不用像這次一樣,通過柏瑄那麽麻煩的……”

“應該不會有什麽要緊事。”

林季芹淡淡一笑:“聯系方式就不留了,有些人一接觸就容易出事,反倒遠遠隔著,你好我好大家好。平靜,祝你往後過得開心,下車吧。”

“……”

非常無情非常不給面子的對話模式。

廖平靜下車時,甚至有種被趕下來的尷尬。

但她已經不可能再像十幾年前那樣靠落淚來挽留了。

在林季芹面前,這是最無用的手段。

而對方說的唯一一句暖心之言:祝你開心。

越往後,廖平靜也越覺得像是一句諷刺。

她不開心。

她怎麽可能開心。

報紙上,新聞裏,名媛下午茶的談論中,四面八方不斷湧來德麗集團的消息。

什麽代言人換成了炙手可熱的歌王,什麽今日股價又破新高,什麽換季時門店前排起長隊,新款被搶購一空,什麽捐款百萬……

大多數消息裏,那個熟悉的名字都會被頻繁提起:廖平真。廖平真。廖平真。

頻繁得讓她開始對這個名字脫敏。

在咖啡廳裏聽到時,連頭都不會擡一下,只默默攥緊甜品勺,低頭撥弄蛋糕。

吃不下一口。

正如林季芹所說,外界八卦漫天飛,卻壓根影響不到當事人分毫。

德麗集團銷售額還是每季創新高,廖平真還是高調出現在各種剪彩儀式、珠寶發布會、上流晚宴中,媒體照片裏的她總是透著一股強勢、倨傲的氣場,盡管沒港姐明星漂亮,也如鶴立雞群般突出。

時尚雜志還專門開創了一個新的穿搭風格叫“德麗風”。

但實際上,德麗並未開創成衣線,所謂德麗風根本就是廖平真風。

最荒謬的是,她當年鬧得沸沸揚揚的“婚禮刺刀”事件,也被許多追捧者扭曲為寧折不彎、敢愛敢恨,豪門裏難得的真性情。

廖平靜只覺得可笑。

一個加害者,究竟憑什麽可以被洗白成這副模樣?

廣告營銷和娛樂至死的時代,果真整個世界都像瘋了一般。

“所以——我從前提醒過你很多次,你每次都對那家人百般維護,容不得人說他們一句不好,怎麽現在忽然認清真相了?”

某天的謝家飯桌上,當廖平靜又和婆婆聊起德麗的熱門新聞時,在旁靜靜吃飯的謝柏瑄忽然冒出這麽一句。

廖平靜怔住,片刻後才道:“人總是會長大的。”

“現在長大,晚了點吧。”

“……你這是在責怪我?”

“責怪談不上。我只是覺得,沒必要太關註別人家的爛事。”

謝柏瑄吃完,用餐巾擦了擦嘴:“謝氏跟德麗市場不同,成不了競爭對手。不管他們股價多少,有沒有借著娛樂化虛假營銷,都和我們沒關系。”

“我並沒說德麗跟謝氏有關系。”

廖平靜攥緊刀叉:“但以前大家都是一家人,是我的阿媽和兄弟姐妹,難道不能關心一下嗎。”

“他們有把你當家人?這麽多年一直在熱臉貼冷屁股,你還嫌被羞得不夠呢。”

“柏瑄!”

謝太太皺眉低喝:“話說得太過分了啊!”

“危言逆耳所以才顯得不好聽。”

謝柏瑄同樣冷臉:“我這周回家吃了三天晚餐,每餐都要聽你們在這裏念叨半個鐘頭的游略、廖平真、林季芹,怎麽,我吃的是他們家的飯嗎?”

“……我哪裏有一直提?只是這周正好說得多了些,但也沒有半個鐘頭那麽誇張,你不要汙蔑人。”

“所以為什麽以前不提,現在卻正好多提?”

謝柏瑄冷笑:“以前好歹住在一個家,低頭不見擡頭見。現在幾年不聯系,連電話號碼都沒有,對於一幫陌生人,關心和討論的理由在哪裏?別告訴我你是看見廖平真當了老板所以不服氣,覺得嫁給我當謝太太委屈了你是不是?”

這指控很嚴重。

廖平靜眼眶一下紅了。

“哎呦,沒事沒事啊,他瞎說呢!”

謝太太連忙安慰,順便瞪了兒子一眼:“你這孩子究竟怎麽回事,快跟平靜道歉。”

“我有什麽好道歉的?她現在一見我就說要出去工作,要進公司上班。”

謝柏瑄神情煩躁,往後以靠:“廖平靜,你長這麽大上過一天班嗎?你知道上班要做什麽嗎?平白無故地突然非要進公司摻和,我只能理解為是你看到廖平真出風頭,所以不甘心。”

“我實話告訴你,廖平真繼承了林季芹的毒和狠,她有手腕,硬得下心,你不行。你要是進了生意場,沒兩天就被人家吃得連骨頭都不剩了,逸申從金融危機撐到現在,你以為我每天只需要看看新聞聊聊八卦就可以?”

“謝柏瑄!”

謝太太氣得拍桌子:“你再胡講就給我滾出去!”

“……”

謝柏瑄看著顫抖著肩膀淚如雨下的廖平靜,抿抿唇,到底沒再繼續刻薄言辭。

他拎著椅背上掛著的西服外套:“我去趟公司,晚上還有個案子要談,就不回來睡了。”

……

謝柏瑄轉身離開,連汽車引擎聲都很快消失在耳畔,留下廖平靜坐在座位上沈默落淚。

謝太太在對面一邊嘆氣一邊勸慰:“你別跟他一般計較,最近集團內出了不少事,董事會鬧的那場面你也聽說了,柏瑄他就是心煩,所以控制不住情緒。”

“……我明白。”

廖平靜嗓音顫抖:“但是他怎麽、怎麽可以這樣說我,我是看他壓力大,想替他分擔才提出要進公司幫忙的。我不想讓他覺得我是個沒用的人,只會在家裏帶孩子……我、我……”

“唉,別哭別哭,傻孩子,柏瑄心裏肯定知道你是心疼他。但他從小就這脾氣,特殊時期需要你多體諒體諒,夫妻嘛,總免不了爭吵和摩擦。等公司的事告一段落了,我讓他來給你道歉。”

逸申最近確實不太好過。

原先耗費巨大的一個酒店項目,建設到後期時忽然爆出嚴重的工程安全事故,三位電工意外喪生,幾十人受傷,輿論鬧得非常大。

民眾抵制整個逸申集團,總部樓底下被人潑油漆,就連最近入住逸申酒店的明星,也被娛記掛到新聞上批判。

項目擱置,每一天都是巨大的資金損耗。

政府也開始針對工程進行嚴格質檢,建築水很深,但凡查,就不可能不查出問題,於是又將面臨一輪嚴峻考驗。

再有就是對集團聲譽的毀滅性打擊,人命關天,根本不是尋常公關手段可以掩蓋過去的事。

謝柏瑄忙得焦頭爛額,還得應付圍追堵截的媒體,連頭發都白了好幾根。

這時候廖平靜在餐桌上頻頻提及廖平真,發展得蒸蒸日上的德麗和慘遭滑鐵盧的逸申,處境形成鮮明對比。

謝柏瑄被戳中傷疤,不爆發才怪。

甚至這是他和廖平靜結婚以來,第一次發這麽大火,連謝太太都嚇到了。

不過她本能還是站自己兒子這邊,只說些場面話安慰廖平靜。

她們兩個人心裏都清楚,謝柏瑄那性格,會認錯道歉才怪了。

廖平靜低著頭,指甲用力掐進大腿肉裏,才靠痛覺勉強平覆了心情。

實際上,今天是她的生日。

但是謝柏瑄忘記了。

或者說,整個婆家都忘記了。包括她自己。

今天早上阿媽打電話過來祝她生日快樂,她還恍惚了一陣呢。

她記住了婆婆的生日,丈夫的生日,兩個孩子的生日,唯獨遺漏了自己的。

也不知是幸運還是不幸運,她、五哥廖文聰,還有廖平真,都是同一天出生。

廖家不會忘記給五哥過生,所以順便提醒了自己。

而廖平真的生日,直接安排在港城最大的酒店宴會廳慶祝。

很多人都收到了請柬,記者也報道了。

流露出來的內場照片中,布置豪華,酒水堆成香檳塔。

浮誇得非常符合廖平真的性格。

所以方才她一直在餐桌上提起廖平真,就是想試探看看家裏人會不會記起這件事,然後意識到自己也是同一天生日。

結果沒有。

不僅沒有被記起生日,還收獲了一堆冷嘲熱諷。

真好笑。

孩子們六點多從姨奶奶家被送回來,沒有經歷父親的怒火,高高興興玩了會兒玩具,八點準時上床睡覺。

廖平靜給他們念完童話故事後,獨自站在落地窗前,凝視著窗外的城市燈火。

高樓大廈離這片富人區很遠,所以只能遙遙看見星星點點一片光。

就好像被城市中心隔絕一般。

她披上外衣,悄悄離開了謝宅。

由於不會開車,走了好久才走到能打到的士的街道上。

“去哪兒?”

司機應該不是港城本地人,口音離還殘留著一些大陸北方的痕跡。

“去……金棠酒店吧。”

廖平靜也不知道這個念頭是何時冒出來的,又是怎麽冒出來的。

但她忽然就很想去親眼見見廖平真的生日宴。

見見她有多風光,多幸福,多受吹捧。

今天生日的境況差異,讓她恍惚間以為自己回到了十幾年前,廖平真還被當成阿媽親生女兒的時候。

那時候廖七小姐也很風光,在外人面前永遠壓六小姐一頭。

人生境遇真是一個循環。

雨夜的氛圍是霓虹光暈,是潮濕空氣,是車窗上不斷滑落的水滴。

就好似她此刻的心情,淅淅瀝瀝,暗生水汽。

“金棠到了啊,80元。”

的士司機停在酒店前,踩了個急剎,仿佛要把人後腦勺撞暈。

廖平靜從包裏掏出一張整的百元遞給他:“不用找了。”

“好嘞,慢點啊。”

司機多賺20元,高高興興地把車開走了。

廖平靜下車後舉著傘,一時間有些茫然,便站在酒店對面的花圃旁發呆。

雨夜裏獨自舉著傘不說話的白衣女人。說實話,這畫面還有些驚悚。

酒店門口的侍應生頻頻轉頭,往這邊看了好幾眼,最先以為自己見鬼了,而後懷疑是這人喝多了發酒瘋。

但其實廖平靜只是在思考該用什麽樣的方式去見二媽而已。

全港城很多人都收到了這場慶生宴的請帖。

她沒有。

她倒是有錢訂一間高級套房,可以大大方方地走進酒店。

然而宴會廳在單獨的第三層,沒有請柬,連走廊電梯都出不去,更別提參加宴會。

她為什麽知道得那麽清楚?

因為當年,兩個雙胞胎寶寶的周歲宴也是在這裏辦的,廖平靜跟著婆婆一起,全程旁觀了各個關頭的流程,還在最後電電梯口的侍應生悄悄遞了一份資料,囑咐他上面任何一個人來,都不要阻攔,直接帶進去見自己。

資料裏統共三個人:林季芹、游略、廖平真。

侍應生最開始很為難,然而廖平靜給出的“幫忙費”抵得上她一年工資,哪怕最後因此被酒店開除,大不了換份工作,不虧。

雖然在高級酒店工作,但平常也很難遇到這樣出手闊綽的冤大頭的。

幸運的是直到周歲宴結束,資料裏三個人也一個都沒有出現。

侍應生拿走錢,保住工作,在工作間誇了三天小謝太太真是人美心善。

然後過了五年。

局面變成了廖平靜站在酒店外面向內眺望,不確定林季芹會不會特地跟侍應生囑咐“別攔廖平靜”。

她想……應該是不會的。

“滴滴。”

——耳畔突兀響起汽車鳴笛聲。

刺耳的前車燈把整個視野都照得透亮,廖平靜下意識用手擋住臉,用不自覺瞇起的眼睛望向前方那輛奔馳。

是很陌生的車牌號。

但這裏不是紅綠燈口,道路寬度也很寬,夜間人流稀少,不存在堵車情況。

那難道是刻意停下來鳴笛挑釁兩聲,以提醒她不要大半夜的影響市容?

……廖平靜忽然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滴滴。”

鳴笛聲又響了兩下。

駕駛座的窗戶緩緩落下,露出一張熟悉又陌生的臉:“廖平靜。”

竟然是游略。

在廖平靜的印象中,三哥一直是斯文內斂的青年人模樣。

因為身形高長清瘦,留著碎蓋劉海,所以總是顯得比同齡人更年輕一點,休閑著裝時就像高中生。

但面前的男人身著高領毛衣,短側分頭發,胡渣沒有完全剃幹凈,擡眼時眼皮上會皺起兩道褶皺,神情深沈。

完完全全的三十幾歲成熟男人模樣,還略帶滄桑。

“你在這裏等公交啊。”

對方竟然難得熱心腸:“要我送你一程麽?”

廖平靜囁嚅:“不是。我就是……過來看看。”

“嗯什麽?”

淅瀝雨聲蓋住了她過分小的聲音,游略沒聽清。

“沒什麽。三……阿哥,你是來給平真過生日嗎?”

游略來港城的事,新聞有播。

好像是開創了什麽新的術法,極大提高了什麽病癥的術後愈合率,所以被港醫邀請過來交流分享。

那些專業詞匯,廖平靜記不太清了。

但顯然對方也對她的問題感到疑惑:“過生日?……“哦,你說今天那個宴會啊,早結束了。我只是因為住這。”

“宴會結束了?!”

“聽說八點就結束了吧。和公司慶功宴一起辦的,總不好讓員工為了給老板慶生而加班。”

“和慶功宴一起辦,今天嗎?”

廖平靜不敢置信:“是同一場麽?”

“嗯,不然又不是五十大壽,做什麽辦這麽豪華的生日會,主要還是因為卡萊今年的營收不錯,上了一個品牌榜。”

游略看著她的神情,意識到什麽:“你是來參加平真的慶生宴的啊?”

“……不是,平真沒有邀請我。我,我只是想過來看看。”

天氣有些冷,廖平靜只套了一件薄外套就出門了。

剛剛在車裏不覺得,現在站久了之後,寒意已經充分滲入衣服面料,於是雨從傘外被風吹進來時,讓人情不自禁瑟縮了好幾下。

配合她的語氣,實在可憐。

游略沈吟兩秒:“你要來車裏躲會兒雨嗎?”

……

.

“對不起啊,阿哥,總是你讓你看到我這麽狼狽的一面。”

“你連這都要道歉嗎?”

游略彎彎唇:“還真是和以前一樣。”

廖平靜微怔。

不曉得為什麽,這句普普通通的話,在此刻聽來,竟然有些傷人。

仿佛回旋鏢擦過心臟,帶來不容忽視的刺痛。

“阿哥,我以前是什麽樣的?”

“嗯?”

“我,最近聽到許多人說我變化大,你是唯一認為我和從前一樣的。”

她說:“但我其實不知道我從前……阿哥,說實話,在你心裏,我從前是什麽樣子?”

“說實話嗎?說實話也沒什麽太多的印象了。”

游略想了想:“那時候跟你接觸不多。只記得總是在哭、害怕、說對不起,然後勸說那些因為你吵架的人不要吵架。”

“我嗎?”

“嗯。”

“……原來在大家眼裏,廖平靜是這樣的形象。難怪你和阿媽會討厭我。”

“也稱不上討厭吧。我覺得這世上人各式各樣,總有氣場相合的,也有氣場不合的,我們正好湊上了是氣場不合的兩派類。但你看謝柏瑄不就挺喜歡你。”

“這種喜歡又能維持多久呢。”

廖平靜自嘲地笑了笑:“色衰而愛馳。”

游略微微挑眉,明白了。

她如此失魂落魄,大概率是和謝柏瑄鬧矛盾的緣故。

只是不曉得和謝柏瑄鬧矛盾後怎麽會選擇跑到廖平真辦慶功宴的酒店來,難道還真是什麽主線人物的相吸設定,每到關鍵節點就必定會接觸一下來推動情節發展?

那他豈不是自討苦吃惹禍上身。

“唔,目前醫學上對於人衰老的判定還沒有統一,不過健康飲食多運動多排汗的話,確實有利於提高機體活力。”

游略真誠建議:“就是盡量少接觸動刀子的醫療美容,很容易沒有回頭路可走。”

廖平靜怔怔然擡頭:“所以,阿哥也覺得我只能當個什麽都不會的花瓶?”

“這是怎麽得出的結論?我好像沒給你下過這種定義。只是看你因此苦惱,才誠心建議。你要覺得不合理就當耳旁風好了。”

“那阿哥也會給平真提這種誠心建議嗎?”

“……這和廖平真的關聯是?”

“我只是想知道。”

廖平靜執拗地看著他:“如果平真也覺得自己年紀大了沒人愛她,阿哥會勸她好好保養,還是努力工作。”



感情他白天做完手術後,晚上跑這給人當心理醫生來了。果然剛剛就該避開的,要不是看她飄飄蕩蕩站在路邊,一副要自尋短見的模樣……

“首先,廖平真應該不會這麽覺得。”

游略慢慢悠悠:“其次她也不會找我尋求建議。”

“那難道我就會這麽覺得嗎?”

“不然呢,色衰而愛馳剛剛不是你自己說的。”

“我……”

廖平靜頓住,沈默兩秒後,忽然鼻子一酸,滾下兩行淚來。

游略:“……?”

“我知道在你們眼裏,我什麽正經事都不會做,沒用又軟弱,被人瞧不起。可是我真的、真的已經很努力了,卻從來沒有成功過……”

“成功這個事情吧,得看天時地利人和。有時候你想要的東西太大,那再努力,也實現不了。”

廖平靜淚眼朦朧:“你根本不知道我想要的是什麽。”

“我知道啊。”

游略聳聳肩:“你想要自己討人喜歡嘛。”

“……”

抽泣聲忽然止住。

“我想要成為一名偉大的醫生,所以努力學醫做手術。阿媽想要錢,所以努力打拼做生意。廖平真想要出風頭,所以努力讓自己站到高處。成功是因為正好在自己努力的領域上都有些天賦。”

游略慢條斯理:“可是平靜,你想要討周圍所有人喜歡,這太難了。”

“我沒有要所有人都喜歡我。”

“所以你找了個對照組廖平真,通過比較來獲得成就感,年輕的時候你贏過了她,但沒想到後面她又殺回來了。難受其實不是嫉妒她事業成功,而是想不明白為什麽那麽多人喜歡她、追捧她,很多原本應該更喜歡你的人,也都轉移到了她的陣營。這件事讓你覺得困惑,開始自我懷疑、自我否定,甚至不得不通過攻擊她的方式來維護自己的尊嚴,對吧?”

“……”

廖平靜如同被扼斷了喉嚨的鸚鵡。

事實上,她和她親生母親廖太太真的蠻像。

在示弱和表達善意這種事情上都非常有天賦。

但廖太太之所以比廖平靜更能自洽的原因,就在於她不隨意擴大戰場。

她只需要在自己劃定的圈子裏掌握控制權就夠了,而後把不配合的人排出這個圈子,至於離開的人會不會過得更好,這不在她的焦慮範圍內。

時至今日,她也沒想過要跟林季芹一決高下。

但廖平靜不是,她希望自己永遠是最受喜愛的主角人物,於是努力去迎合每一個人,獲得來自四面八方的正面反饋。

很多時候這種迎合未必是以卑微的方式,可本質無差。

“你不妨把範圍縮小一些呢,只在意那些需要在意的那些人,目標會更清晰一些。”

游略說:“不然難道你現在真要和廖平真比做生意嗎?你又不喜歡做生意。”

“我一直在做我不喜歡的事!”

或許是所有面具都被殘忍撕開,廖平靜也不想再假裝溫馴了:“廖平真命比我好,哪怕違法犯罪,二媽也會給她兜底,甚至用整個德麗當賭註給她重來的機會,她可以想做什麽就做什麽。我永遠不行。”

“從小到大,我一直在努力討好二媽,但就因為我不是親生,所以怎麽努力也不被她瞧在眼裏。三哥,我究竟做錯了什麽?憑什麽偏偏就對我這麽不公平?”

“阿媽剛離婚時,廖平真也努力討好過廖太太,同樣沒被瞧在眼裏。”

游略直言:“老一輩的人看重血緣,那沒辦法。”

“可在更早之前,阿媽對我跟對平真是一樣的……”

“那你應該去找廖太太質問,而不是在這裏向無關的人發脾氣。”

他說:“是你阿媽對你不公平,不是我阿媽對你不公平。”

廖平靜紅著眼眶,咬咬牙想忍住,卻還是把心底裏最深那句話吼了出來:“如果不是林季芹把我和廖平真換掉……”

“這件事她有罪。”

游略回答:“但你已經向她追過責了。她在廖家多麽多年賺得的珠寶、收藏、樓房、商鋪,當時說你和平真一人一半,其實後來全都給你當嫁妝了,對吧?”

“廖平真捅了你老公一刀,阿媽替她付的賠償款,也是達成了雙方一致。”

“你如果覺得不公平,應該在當時就提出來,看能不能協調,而不是過去這麽多年,忽然開始翻舊賬。撇開情感因素,從客觀角度來說,你這屬於耍無賴。”

廖平靜攥緊拳頭:“你有沒有想過,廖平真那麽多年對我造成的傷害……”

“那就去找廖平真報仇。”

游略的語氣沒有絲毫變化:“找她理論,讓謝柏瑄在生意場上給她下絆子,把她欺負你的事情公開出去,破壞她的輿論形象,或者報警、訴訟,又或者你也拿把刀去砍她。”

廖平靜急喘氣:“你這才是屬於耍無賴吧!”

“我當然可以裝模作樣地安慰你,收獲你的信任然後什麽都不做,就像當年你阿媽對廖平真那樣,但你真覺得這樣有意義?平靜,我對你最真誠的建議就是:不要再通過示弱和訴苦的方式去實現目的了,那樣只會讓自己越來越廉價。長大本身就是一件很殘忍的事情,三十歲的人不應該再四處尋找監護人。”

“那憑什麽廖平真就那麽幸運!”

“她再幸運,跟你又有什麽關系?世上比你幸運的人多了去了。”

“因為我……”

“滴——”

刺耳的鳴笛聲忽然打斷了廖平靜的反駁。

她楞楞的沒反應過來,就看見游略面色驟變,迅速發動汽車將方向盤往旁邊打。

“嗤——喀!”

“滴——滴滴——”

“嘭!”

是輪胎摩擦過地面的急速顛簸,是頻閃而刺眼的車燈燈光,是重重撞在車背上的背脊。

那碰撞聲震耳欲聾得讓廖平靜以為自己要死了。

結果沒有。

而且,似乎並不是很痛。

好半晌,直到天上傳來雷鳴,被嚇傻了的廖平靜才睜開眼睛。

她發現自己竟然還好好地坐在車上,車窗完整,雨刷器還在不停刮著玻璃,唯獨駕駛座旁邊的車門被打開了。

煙火味是從後面傳來的。

往後一看,那輛剛剛高速駛來的白色轎車已經沖過路障,狠狠撞在了墻上,車頭扭曲變形得非常厲害。

有兩個身影彎腰站在車邊,因為雨太大,看不清他們在做什麽。

但廖平靜聽到了三哥游略的聲音:“先不要動他,我是醫生,我來操作。你打電話叫救護車,酒店有醫療箱的話……”

雨真的越下越大,從開著的車門往內砸。

如同潑水一般澆在人身上。

這一刻,廖平靜也不知為什麽,忽然失言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