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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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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往事

亞熱帶季風氣候的特征是, 夏季高溫且多雨。

每年臺風前後,整座城市都氤氳著潮濕熱意。

尤其是人口密度大的區域,從高處往下俯瞰, 簡直就像小蒸爐裏住了千萬只螞蟻。

不, 螞蟻的住處或許都比人的寬敞些。

受到金融危機影響, 原本一路上漲的港城樓市忽然呈現斷崖式下跌,給無數地產商和供樓者帶來致命影響。

去年年底,這座大廈才發生了一起絕望的投資人跳樓事故。

人心惶惶。

好在此刻步入大廈的章老板是做食品生意的。

實體企業受股市影響小,再加上內地政府積極救市, 整體市場已經開始呈現出良好勢態, 讓章先生對自家生意的信心大為上升。

但這並不意味著他對生老病死這種事情也有同樣的信心。

算上今天,已經是第四次邁入康嘉醫院了,他整顆心都泡在焦慮裏。

康嘉醫院是港城最出名的私立醫院,在全世界六個國家都有連鎖分部, 以運動醫學、康覆治療和骨科為最優勢學科, 港城很多知名運動員、富豪都是在這家私立醫院就診治療的。

雖然收費昂貴,但提供的醫療服務也十分優質,病房設施、手術設備都是全球最先進,只要你出得起錢,甚至可以幫你聯系到國際頂尖醫生來做飛刀。

所以客人通常非富即貴。

而章老板就屬於富上加富的那一批。

他經營的元利飲食集團,可以算是港城最大的飲食集團之一,包括門店料理、快餐、西餅甜點、連鎖咖啡店以及高級酒店自助餐廳等多項分線,旗下品牌還接連引入東南亞地區。

出錢,那肯定怎樣都出得起。

最怕就是想出錢還沒機會出。

畢竟從閻王爺手裏搶人這種事, 哪個醫生敢給你保證百分百成功。

今天過來看病的, 並非他本人,而是他七十歲高齡的老父親。

因為關節炎和一些嚴重並發癥, 特意來康嘉做檢查。

其實章老先生之前已經在各大醫院,包括康嘉看過好幾個專家醫生了,可惜片子情況不太理想,再加上考慮到病人的年紀,主治醫生們都沒有給出十分樂觀的手術預期,只說會“盡力而為”。

盡力而為是什麽意思?

在章老板這個生意人的理解裏,就是大概率失敗,連五五分的幾率都沒有。

他也知道病不能拖,越拖越嚴重,可看著那還不到百分之五十的成功率,連家裏的老太太都沒魄力開口說賭一把算了。

還必須小心瞞著老人,避免老人一激動身體又出問題。

好在今天事情終於出現了轉機。

康嘉的骨科主任林醫生主動聯系他,說有位做關節手術很厲害的國際醫生最近要來香港,他提前把章老先生的病歷傳真過去問了問,對方回答可以做。

“這個‘可以做’是什麽意思?”

章老板猶豫又焦慮:“是可以做,但成功幾率不大?”

說實話,這樣的回答,他之前已經聽過好幾遍了。

如今連失望都顯得非常克制。

“不會不會,按我對他的了解,可以做的意思就是有很大把握。”

“很大把握?您說這位醫生嗎?”

章老板指著電腦上的資料,面露驚訝:“可是我看他的年紀好像也不是很大?”

“別看他年紀輕,他一年要做幾百臺手術,經驗上並不遜色你父親之前看過的專家醫生。”

林醫生調出電腦上另外一份資料,認真解釋:“而且他老師是比德·斯諾,在全世界的骨科醫生裏都排得上名的,斯諾醫學中心你聽說過吧?”

“聽說過聽說過,上周您不是還提讓我父親去那邊看看嘛。”

“是啊,比德·斯諾這些年就收了他一個學生,用我們的話說,大概率就是關門弟子了。”

章老板眼睛瞬間亮起來。

醫生其實是一個很需要提供情緒價值的職業,林主任表現得太過輕松自信,不由得感染了他,讓他安全感驟生:“那這位醫生幾時來港城啊,行程定了沒有?”

“後天下午,怎麽了?”

“我好讓人去接機啊。”

章老板拍拍桌子,很豪氣:“他在港城的衣食住行,全程都交給我來安排,保證讓人賓至如歸,吃好住好玩好,不用多操半點心。”

“他本來就是港城人,在港城有家的,況且也沒那麽大架子。”

林主任笑著道:“別太擔心,之前他把病歷和片子都要過去看了一遍,說了問題不大那就是真的問題不大。等再過兩天,人親自來了,會再給老先生會診檢查一次,同你們聊具體的手術方案的時候,我陪著一起。”

“那就太好了。講真,我們全家都因為老人家的身體發愁,好幾次都想要不咬咬牙賭一把算啦,究竟沒敢冒險。如今總算出現哥希望,真是多虧了林主任你。”

“也是你們家人肯堅持。”

林主任把電腦屏幕轉回來,似乎收到了什麽資料,一邊點開一邊道:“其實我之前也想過,實在不行呢,就安排老先生出國去斯諾醫學中心看看,也是一個保底方案。倒沒想到人家直接來港城了,老先生運氣好,手術肯定也能順利。”

“哈哈哈,借您吉言。”

“正好,片子拍完了,我們去二樓?我看看新片子,再幫老先生做個體外檢查。”

“好,好。”

·

由於斯諾醫學中心那邊的回覆很正面,章老板的態度便也十分熱情。

在他的極力堅持下,主治醫生的接送機任務還是被他包攬。

包括住宿,聽說對方已經幾年沒回港了,他表示:“房子這麽久沒打掃,倉促住起來肯定不舒坦,我訂了酒店的高級套房,就當以防萬一的住處嘛。”

說完,他還有些痛心疾首:“要不是那天必須得出席一個展銷會,我得親自去接機的。”

林主任笑笑:“知道你在意老人家的身體,這份關心已經充分傳達了。不過當天本來也不好安排手術,你這樣子,人家還以為你多著急呢,萬一真大半夜進手術室,舟車勞頓的沒休息,你肯定也不安心。”

“知道知道,我不是跟您才說這麽多嘛。外行人不幹涉內行事,我懂得。”

所以最後,他思來想去,還是安排了助理去接主治醫生。

章老板的助理今年三十五歲,全名蒲韋如,英文名Vesna,工作經驗豐富,也是行走於集團管理層區域的高級助理,按理說接送機這種事情,除非和章先生同等級別的合作對象,否則根本輪不到她來做。

但由於老板再三強調要竭誠相待,要無微不至,又是牽扯到家人的私事,無關迎接規格,蒲韋如考慮再三,還是自己親自出馬了。

藍底白字的手拉旗。

寫著:歡迎游略游醫生來港。

游略兩個字特別大。

當事人一走到接機口就發現了。

他稍微有些尷尬。

走過去咳了咳:“你好,我是游略。”

“哎……哎?你好你好,游醫生你好。”

視線還在人群中搜尋,猛然懟上一張俊臉,蒲韋如竟然難得有些手忙腳亂起來。

“飛機晚點,辛苦你等這麽久了。您是林主任的病人家屬?”

“是……哦不是,我是病人家屬的助理,您叫我Vesna就好。”

沒人跟她說游醫生長成這樣啊!

還這麽年輕!

當然,年齡上的年輕她是知道的。

但長相比實際年齡還要顯年輕,就完全超出她的預料了。

來之前,蒲韋如還看過對方的資料和照片。

很短一頁,其實基本就相當於掛在醫院診療室門口的醫生資料。照片上還穿著綠色手術服,頭發被手術帽嚴絲合縫地裹住,只露出中間一部分的五官,戴著那種最老土的黑邊方框眼睛,再靚的靚仔在這種造型下也靚不到哪去。

接過真人實物沖擊感如此強烈。

著裝搭配也很好,眼睛換成了瑟蒙特金框款,灰色襯衫黑西褲,走過來仿佛什麽TVB演員。

三十五歲已婚有兩娃的蒲韋如都不由得在心底感嘆了一下:現在怎麽連醫生這個行業都開始比起相貌來了,真是不得了啊不得了。

好在經驗豐富的高級助理還有具備職業素養的,很快恢覆鎮定,露出熱情又不顯得諂媚的微笑:“章先生今天有個走不開的日程,所以讓我來接您,我之前給您發過郵件的。”

“哦,是。我看到了。”

“酒店已經定好了,離機場不遠。當然我知道您是港城人,如果打算回家住的話,您說個地址,我送您回……”

“去酒店吧。”

游醫生笑笑:“家裏的房子很久沒打掃了,估計不能住人。本來我也是要訂酒店的,多謝你們。”

“應該的應該的,那我們這邊走。”

去酒店的路上,是蒲韋如親自開的車。

按理說,應該請個司機,畢竟車內三個人怎麽都比兩個人要更好活絡氣氛。

但考慮到接機對象是給章老先生做手術的主治醫生,她覺得還是沒必要搞得那麽商務,人家遠道而來,又不是來談生意的,肯定希望能少點社交環節。

結果沒想到,游醫生還蠻健談的。

至少不會讓話掉地上,聊起天來游刃有餘,很少出現冷場,一路上談話節奏順暢而舒適。

副駕駛上坐型男,全程沒提過額外要求,情商高又紳士懂禮貌,還免費解答醫學疑惑——這個差出得也太值得了。

蒲韋如其實聽說過一些關於這位游醫生的八卦。

是從她老板那裏聽說的。

她老板又是從康嘉林主任那裏聽來的。

——林主任在談話時偶然提及:這位主治醫生的母親就是德麗集團的董事長林季芹。

那林季芹,章老板肯定認識啊。

商界鼎鼎有名的女老板,十年時間把德麗做到內地最出名,旗下多線品牌齊頭並進,手表專線更是NO.1。

章老板在一些活動上見過她幾次,還在拍賣會上拍過同一件藏品,請教過進入內地市場的經驗,很是佩服對方的手腕胸襟。

他覺得她前夫與之相比,遠遠不如。

對的,談到林季芹,就不能不談她的前夫廖江生。

據說三十年前林季芹只是東升山廖家的保姆,後來被廖老爺看中,娶進門做二房太太。

結果不知道發生什麽事,中間忽然離婚了,林季芹帶著跟前夫的兒子出了國,跟廖老爺生的女兒則留在了廖家。

當時東升山上流傳著很多關於她的流言。

猜測是不是在外頭找了野男人才被廖家趕出家門,畢竟當年她嫁進廖家時,也是二婚,帶著孩子嫁進去的,可見作風不太檢點。

廖老爺沒承認也沒否認,在外從來不談這個和自己離婚的小老婆,倒是廖太太還解釋過幾次,說是一些性格和人生發展上的分歧,是和平分的手。

但是沒人信。

五十來歲的人忽然說什麽人生發展什麽性格分歧,這不明擺著找借口嘛。

所以流言甚囂塵上,很長一段時間都是上流社會人士的飯後談資。

然後沒過幾年,聽說當年的廖二太太林季芹自己做了個珠寶品牌出來,在內地賣的挺好。

人家抓住紅利期,借著港資進入內地的各項優惠政策,將企業做大做強,沒幾年就從珠寶延伸到箱包、手表上。

尤其是手表,她收購了法國一家經營狀況慘烈的手表公司,更疊市場路線和面向受眾,銷售額大幅飆升,如今已經成為內地利潤最高的輕奢品牌。

而後再反向鋪開在港城的市場,看似大步邁進,實則每一步都走得極穩。

短短幾年就能把生意做成這樣,如何不讓人震驚。

更別提社會對女人懷有天生的刻板偏見,再加上之前流傳的緋聞軼事,一時間,林季芹這個名字,在港城富人圈頻頻被提起。

很多香艷聯想,男人們端著酒杯在餐桌上大聊特聊,而後發出心照不宣的笑聲。

很多惡意揣測,好幾個與德麗有合作的資本大佬名字被帶上關系,連內地那邊也遭受無妄之災。

可當這些人真正接觸到林季芹本人時,卻又不得不承認——之前那些臆斷,根本站不住腳。

林季芹第一次公開回港城參加商會,已經是五十歲的年紀。

身形纖瘦,穿著千鳥格的外套和西裝褲,身邊只跟了一個助理,妝也化得很低調。

但措辭有力、簡潔,三兩句話把需求說得一清二楚,也不多寒暄,不怎麽笑,臉上的皺紋反而讓她看上去格外高深莫測。

於是談起生意時,至少坐在談判桌對面的人,很難再流露出“怎麽是個女人”的輕視神情了。

大家這才想起,當年廖氏發展鼎盛期,在公司管理實際業務的,好像也是廖家的二太太。

或許林季芹有本事,是她本身就有本事。

沒有貴人扶持,她也一樣有本事。

而與之相比,她的前夫廖江生,這些年就發展得不盡如人意了。

仿佛舊時代過氣的明星,璀璨高峰期過去,已經開始走下坡路。

廖氏在“開除”林季芹後,出現過幾次決策大失誤。

一是市場轉型關鍵期,它的競爭對手聘請了大量新銳設計師,和流行時尚接軌,深入年輕市場,而廖氏卻執著於鉆石等貴金屬材料的收購,用料是升級了,款式卻沒有任何突破,走得很老派,於是在成本上漲的情況下,價格還比競爭對手低了半個檔。

二是公司高層和代言人之間的沖突,廖家大小姐廖平筠的前夫再婚,妻子是廖氏上上任代言人,這戲劇性的關系在當時被八卦小報大肆報道。

廖平筠被記者問到後直接發言:“做什麽拿一個站臺的來跟我比較?他眼光差是他的事,我又不愛戲子咯。”

此言一出,迅速登上各大報紙頭條,掃射了無數娛樂圈明星和嫁進豪門的前明星,更是讓廖氏剛簽的代言人尷尬,在各種挖苦譏諷下,廖氏名聲大跌。

三是廖氏本家內部的糾紛。在林季芹回港城參加商會的那一年,東升山發生了一件震驚上流圈的大事——廖五小姐結婚時,她妹妹六小姐拿刀沖進婚禮現場,發瘋了一般要往五小姐身上刺。

最後是新郎攔在前面擋刀,婚禮現場一片混亂,據說人送到醫院後,醫生檢查傷口距離心臟只差幾公分。

新郎謝家一度揚言要送廖六小姐進監獄,但後來也不知怎麽的還是私下了結了,六小姐被送出國,至今也沒再在公共場合露過面。

自那之後,謝家和廖家的關系非常冷淡,雖然五小姐還是嫁了進去,這樁聯姻卻完全沒起到該起的作用。

廖氏高層人事任命混亂過好一陣,公司元氣大傷。

當然還有零零碎碎其他一些事,總之可以看出管理者已經跟不上時代的更新速度。

如今東升山上還能有廖家一席之地,純粹靠底子厚。

當年林季芹回港,還有不少人在背後下賭註,猜她會不會搬進東升山,和前夫一家打擂臺。

結果猜了幾年也沒動靜,別說東升山,人家壓根不在港城常住。不僅對待廖家敬而遠之,對待親生女兒廖平靜的夫家也十分冷淡,幾乎不接觸。

於是林季芹和廖江生的陳年往事,只在八卦閑談中被提及。

正兒八經做生意時,已經沒人會把她跟廖氏聯系在一起了,從客觀角度做到了完全切割。

——以上,就是蒲韋如從她老板那裏聽到的全部內幕八卦。

章先生十分有談興地講了半個鐘頭,蒲韋如也聽得津津有味。

當時她在腦內模擬出的林季芹大兒子的形象,還是那種嚴肅臉中年醫生。

沒想到真人會是這個樣子。

聊了一路後,蒲韋如對游略的好感無限上升,心中立場也完全倒戈:

能培養出這樣的兒子,林董事長的人品肯定差不到哪裏去,當年離婚過錯方,絕對是廖江生。

“游醫生,我們到了。”

汽車停在酒店門口,有門童過來開門,蒲韋如笑著說:“不過還得您本人辦理一下入住,我陪您過去。”

“不必麻煩,我自己來就好。不過方不方便給我一個聯系的電話?之後我去醫院好及時通知病人。”

“可以的可以的。我報給您,號碼是……”

“游……略?”

——蒲韋如一個數字沒說出口,就被突兀出現的聲音打斷。

她擡氣頭,看到酒店旋轉門前,正站著一位西裝革履的英俊男人。

由於對方登上過好幾次商業新聞和雜志對於青年才俊的盤點,蒲韋如一下就認出了他的臉,面露驚訝。

旁邊門童也連忙鞠躬問好:“謝總。”

……哦,對。

這家酒店是謝家的企業來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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