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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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往事
從廖家出來的時候, 月亮已高懸於夜空之上。
初秋，淺雲薄霧難遮擋，整個半山腰都被籠罩在靜謐如水的月光裏。
再用富人區的奢靡風味加以點綴, 環山車道, 燈火璀璨, 東升山是很多港城人的夢。
林季芹年輕時也為自己能滿身奢侈地漫步於這片豪宅區而感到驕傲。
但如今拎著一只帆布手提包，站在路邊露著腳踝受冷風吹，俯瞰黑壓壓的山腳。
才明白曾經所有都不過是南柯一夢。
很輕易便散了。
……哦，其實也不是很輕易。
離開那座豪宅前, 她足足跟“前夫”吵了半個鐘頭的架。
而後被一只茶杯砸出書房。
外套上現在還有茶葉氤氳的印子, 這是她為了今天這頓家宴特意換的，平常都掛在衣帽間最貴的那一格。
因為衣料脆弱，連幹洗店也沒幾家肯接單的，非重要場合不會拿出來穿。
可惜, 以後大概很長時間都不會舍得買這麽昂貴的外套了。
“滴滴。”
恍惚之際, 耳畔忽然傳來汽車鳴笛聲。
林季芹回過神，就看見游略在前方搖下車窗，沖她笑得很乖：“阿媽，上車啊。”
……
.
游略開的車不貴，豐田牌。
是本科畢業時，廖江生送他的畢業禮物。
這次離開廖家，對方並沒有阻攔他把這輛車開走，甚至連問都沒問一句，可見做派還是大方的。
當然, 也可能是正在氣頭上, 根本無暇去顧及寬敞的車庫角落是否少了一輛普通座駕。
“出國前我會把車開回去的。”
青年似乎猜到了母親的心思，便解釋道：“主要擔心阿媽你之後還需要過來處理什麽事情, 這輛車的車牌保安認識，進出比較方便。”
林季芹就懂了。
她說呢，按照游略往常的性格，也不像是會貪這麽點便宜的人。
當年連這輛車他都不好意思收，推拒再三無果，事後還給廖文聰輔導了整個暑假的作業。
或許正常輔導費和一輛車的價格相差很多。
但那是站在旁人立場。
對於游略來說，要忍受來自廖文聰一整個假期的敵對和輕視，還不如一輩子騎單車上下班。
在她沒註意到的地方，大兒子究竟獨自咽下過多少委屈呢？
林季芹甚至不敢去細想。
……好在以後不會了。
她坐在副駕駛上，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樹影，感受著夜風拂面的自由，直到此刻才終於有了所謂“下堂婦”的實感。
撇開游略的寄人籬下不談，從世俗角度算，她從這場婚姻中其實也獲得了許多。
比如見識眼界，比如隱忍耐性，比如社會地位……比如錢。
剛進廖家時，她還只是個連送兒子上學都得緊巴巴計算開支的單親媽媽，做著保姆的工，聽從管家的差遣。
而今離開廖家，她兜裏的存折已經夠在繁華街區買樓了。
並且她自己其實也有車，比游略的要昂貴許多。
只不過出門時把車鑰匙放在了茶幾上——大件資產不帶走，是她跟廖太太說好的規矩。
“阿媽，抱歉啊，沒同你商量過就擅作主張了。”
身旁開車的游略輕聲開口：“其實，當時平靜和謝柏瑄跟我說了會保守秘密，是我不想配合。”
“謝柏瑄都知道了，談何保密。早晚都是要說出來的。”
林季芹搖搖頭：“只是沒想過他們會先來找你，本來以為就算他們很快查到了關鍵，也會先去找你廖媽……會去找廖太太通個氣。”
“謝柏瑄或許是這樣計劃，但平靜應該不願意。”
“說實話，我也弄不懂平靜現在是怎麽想的。”
她嘆息一聲：“不過不要緊，現在反正都過去了。阿媽本來也沒期望能瞞多久，之前只是擔心平真接受不了，才想著要緩一緩。”
“那你還把平真一個人丟在廖家？”
“我問過她，她自己情願留在那。哭哭鬧鬧的，沒個休止。”
林季芹覺得有些累：“隨她吧，她也成年了，有些事情，自己該明白的。”
“她沒吃過苦頭，短時間內明白不了。”
游略轉著方向盤將車駛出山道：“人都是這樣的，沒被燙過的小孩不知道不能喝滾水，沒摔過跤的運動員不明白如何保護膝蓋。廖平真從小到大光靠發瘋哭鬧就能獲得想要的東西，你讓她怎麽去理解真實人類社會的殘酷，怎麽去理解沒有道理，就得靠實力的生存法則。”
林季芹沈默不語。
“不過阿媽你也不用太擔心。廖家人不像你，不會為她兜底，等她犯了事後跌倒，撞個鼻青臉腫甚至頭破血流，自然就能學會自知之明四個字怎麽寫。”
“……可平真不像我，到底是廖家的親生孩子，我想總不至於害她。”
“會哄著她吧。”
“嗯？”
“哄著她繼續愚蠢生活，哄著她到處惹事犯錯，哄著她把手上東西全給出去，哄著她被眾叛親離，然後等到哄光她所有利用價值後，表達一番失望和心痛，再冷冷丟開。”
“……”
林季芹抿抿唇，緊皺的眉頭表明此刻內心情緒很沈重。
“我倒覺得這是好事。廖平真這種癡呆又囂張的蠢貨，摔再大的跟頭也只會怪路不平，想讓她守規矩走人行道，就必須找輛車狠狠撞她一次。”
“行了，我知道你看不慣她。但怎麽說也是你親妹妹，你就不能口下留點情。”
“已經很口下留情了。”
游略目視前方隧道，平心靜氣：“事實上，如果換作我是阿媽你，早在她找人教訓廖平靜的時候，就會送她去坐牢。我不開玩笑。”
“……那件事情，其實你廖爸廖媽也沒十分在意。”
小心伺候了二十幾年，林季芹還是了解廖江生跟蔡珺的：“不然就不會關禁閉還允許她每天下樓吃飯。”
“沒牽扯到他們的核心利益，他們當然不會在意。就算有天廖平真殺人了，只要不給廖家丟面，不讓廖家賠錢，他們照樣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反正最後需要償命的只有殺人犯。”
“……”
這話說得實在不留情面。
但鞭辟入裏。
從林季芹陡然沈默的表情來看，她顯然也清楚小女兒身上的各種毛病。
以及兩位當家做主人的本質無情。
講起來廖平真也是在畸形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家庭教育沒比游略的好到哪去。
長輩的無底線縱容讓她甚至敢跟父親拍桌子吵架，零花錢花完了朝廖太太一伸手就能要來額外支援，惹出麻煩後找林季芹裝裝可憐就會幫她遮掩兜底。
賈寶玉都沒她過得驕縱恣睢。
可惜今晚這場鬧劇後，再也不可能了。
生活水平瞬間從天堂降落地表，她得認真思考一下自己未來能走的路才行。
不過至少——敢於發瘋的人至少不會讓自己過得憋屈。
睚眥必報是廖平真長久以來做人的最基礎原則，自己吃虧了，大哭大鬧，再發瘋創死周圍其他人。
廖太太留這麽個危險分子在身邊，估計隔三差五爆一次雷都算和平。
那種程度的傷筋動骨，可不是一百天就能養好的。
念及此，游略忽然深感同情。
“不過阿媽你呢？”
他握著方向盤詢問：“剛在在書房，他們沒陷害逼迫你吧？”
“沒有，當然沒有。說什麽呢！”
林季芹哭笑不得：“你廖爸廖媽又不是什麽壞人，只是……就好比五個手指頭有長有短，人的感情也做不到完全公正，這是現實邏輯，你得理解。”
“可人斷指的時候，至少真的很痛。”
正好是個紅綠燈。
青年轉過頭，很認真：“我剛才認真觀察過了，他們不太痛。只是生氣而已。”
“……”
的確。實際上也有所預料。
林季芹面不改色。
畢竟剛才在書房，已經承受過一遍失望了。
廖家晚飯向來吃得早，月末家宴更是習慣五點多便入席。
所以今晚哪怕在餐桌上掰扯了那麽久，她被廖太太請進書房單聊時，也不過才月上柳梢頭。
很浪漫而婉約的時刻，可惜廖江生也在。
關上門後劈頭蓋臉第一句話：“阿芹，有時候認做錯事了大方承認，賠個禮道個歉，沒你想象的那麽丟臉。你要是為了顏面非得賭這個氣，那開弓沒有回頭箭，走出廖家就真是覆水難收了，你自己要想清楚！”
震耳欲聾。
不得不後退兩步躲避口水。
廖太太在後面輕輕蹙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說啊。”
“我這還不叫好好說？我都快跟她把道理掰碎了，你看她聽不聽得進去嘛！”
於是林季芹就忽然覺得，此刻再多的解釋也是沒必要。
本來這個家裏除了兒子游略，就不會有人在意她的苦悶和心酸。
一個鐘頭的談話，前面半個鐘頭純粹吵架。
關於“你是否真的要離婚”和“你為什麽要離婚”這兩個問題，論述時長只持續不到兩分鐘。
而後剩下二十八分鐘，都在質問：“廖家哪裏對不起你？”、“我和阿珺是哪裏虧待了你？”、“你憑什麽敢在孩子們面前主動提離婚？”“你哪裏來的底氣？”“你是不是失心瘋了？”
林季芹一開始還願意回答幾句，到後面幹脆冷笑：“因為我品性惡劣，我貪得無厭，我心腸歹毒，行了吧。我做就做了，事已至此，何必非要找個理由。”
“你這根本是胡攪蠻纏！”
“好笑，現在究竟是誰在胡攪蠻纏？”
“林季芹！”
“廖江生，今天但凡是太太罵我，我都認了，但你憑什麽？這麽多年，你是管過平靜還是平真？你給她們開過一次家長會沒有？輔導過她們一次功課沒有？你說不說得出她們的生日嗎？你知道她們多高多重鞋碼多長？平真膽子養得大點跟你吵過幾次架，你就真以為自己是個慈父了？”
女人靠著墻，目光凜凜：“我或許對不起平靜，對不起太太，但沒對不起你。少拿你那雙破手指我。”
“你、你你你……”
廖江生瞠目結舌，最後吐出四個字：“你簡直就變成了一個潑婦！”
“太太，我意已決，是真心希望能夠善始善終的。家裏和和氣氣說分手，外頭也安安穩穩維護好廖家的顏面，這樣彼此都高興。”
林季芹懶得跟他多費唇色，直接看向廖太太：“要是你們覺得我從廖家帶走的太多，可以直說。”
廖太太嘆氣：“相處這麽多年，你應該知道我不是刻薄的人，更何況廖氏發展到如今這麽大，離不開你的一份功勞，你買再多衣服再多包，那也是你該得，想帶走就都全帶走吧。”
“只是，不管你對江生和這個家有多少不滿，廖氏那邊，我都希望你能繼續留下……”
“我留下弊大於利。按照經驗來看，失去了信任的管理者，只會帶著公司走下坡路。”
林季芹很冷靜：“不過你們放心，這幾天空下來，我會跟平筠把事務都交代清楚。不藏私、不使壞，這是我對廖家的報答和承諾，而且就像太太你說的，相處這麽多年，彼此都很熟悉了，你應該至少相信我這方面的人品。”
“……我當然相信。”
廖太太又嘆了一口氣。
兩個女人，此刻誰都沒有管書房內的另一個男人。
任憑他是廖家當家人，任憑他再氣急敗壞，也完全插不上嘴。
講得直白難聽點，林季芹當初進門，根本就是廖太太做主娶進來的，和廖江生這個工具人關系不大。
他只是多情，不舍得拒絕罷了。
所以，接下來的一個鐘頭，時間過得飛快。
清算財產清算了三刻鐘，溝通離職交接的流程又溝通了一刻鐘……等到一切流程都商談好，窗外天色早已陷入深黑。
幾位大人們從書房內先後腳走出來，表情鎮定如常。
年少的孩子們根本看不出什麽，只曉得不是玩笑時機，幾個人拘束地縮在茶幾側面。
廖太太朝廖平真揮了揮手：“平真，來跟你二……跟你阿媽說幾句話。”
“你們這是也要把我趕出去嗎？”
廖平真起身的動作很大，差點沒踢翻椅子，語氣也因為激動而越發顫抖：“要把我跟二媽一起趕出去是不是？！”
“別瞎講。這是你的家，只要你想留，沒人能趕你走。”
“那為什麽只讓二媽跟我說話，為什麽不跟平靜說？”
心慌意亂之下，這位混世魔王竟然難得帶上了哭腔：“阿媽，你以後不會……不會真的不認我了吧——”
“都說了讓你別說胡話。”
廖太太摸摸她的頭：“放心吧，阿媽永遠是你的阿媽。是你二媽馬上就得陪你三哥出國，以後見面的機會少，所以讓你多跟她聊一聊。”
額，好欲蓋彌彰的理由。
聽到的人會信才有鬼了。
但廖平真選擇不刨根問底。
另一位當事者游略在旁邊也什麽都沒說，只朝著廖太太投過來的目光禮貌點點頭。
對方神情覆雜：“略仔，你是個好孩子，也很聰明。去外國後好好念書，廖媽祝你早日實現你的理想。”
“謝謝您，我會的。”
……
廖平真跟林季芹的談話，持續不久。
游略最後看見的關於這個妹妹的畫面，是她躲在走廊樓梯後，從間隙裏透出半張臉，紅著眼眶目送林季芹。
眼裏情緒不知是愛多，還是恨多。
而後林季芹就帶著大兒子走出了廖家的大門。
游略去車庫開車，她則站在車道邊等，拎著包，吹冷風——出現開頭那副場景。
有種老電影的BE結局感。
.
正常情況下，林季芹是不需要這麽快離開這座豪宅的，畢竟就算廖江生給她冷臉看，也還有廖太太在旁邊壓制著。
而按照廖家慣例，家裏的事，向來都是尊重女主人意見。
廖太太好商量得很，說東西多，不用著急慢慢收拾，什麽時候搬都可以。
哪怕中途想通了，後悔了，廖家也永遠歡迎她回來。
但是林季芹連忙搖頭。
她今晚跟廖江生吵了一場大架——這在以前從未發生過。至少從未真心實意地發生過。
所以心裏早已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瀟灑心態，再不想說服自己去委屈配合了。
廖太太特意提出“什麽時候搬都可以”這句話也很妙，閱讀理解一下就是：希望你早點搬走。
“你該得的想帶走就都全帶走”——意思是：不是你的東西妄想貪圖。
林季芹很聰明，聽明白了言下之意，迅速拎包走人。
衣帽間東西多，可以挑個廖江生出門打高爾夫、賭馬的時間回來收拾，不過幾箱衣服，花費不了多少功夫。
更別說廖太太暗示的同時還十分善解人意：“如果你不介意，我讓岑媽幫你收啊，到時候給你運過去，省得你搬來搬去辛苦。”
岑媽是家裏的阿姨，為人和氣，跟主人家處的極好。
林季芹嫁給當家男老爺做二太太後，她便迅速頂上位置，也在廖家幹了二十幾年了，算是廖太太的左膀右臂。
有人幫忙幹活當然高興。
廖太太讓家裏阿姨收拾，肯定會把那些收藏品之外的首飾包包都給裝上以顯示主母的大氣——當然價值高昂的珠寶和古董就不可能了，畢竟有錢主母也不是冤大頭。
七七八八算下來，還是她占便宜。
“既然這樣，那就麻煩了。”
林季芹正兒八經道了謝：“到時候收完，給我來個電話就好，我把地址給岑媽。”
“好，我讓岑媽緊著你的行程來。”
……
所以，綜上，三個鐘頭。
前前後後，林林總總，三個鐘頭的時間，廖平靜和廖平真的身世說清楚了，婚離了，辭呈口頭提完確認了，人也順利從廖家大門走出來了。
是她人生中效率最高的三個鐘頭。
把一團亂麻留給了廖家，把離群索居換給了自己。
林季芹倚靠著車窗，感受初秋微涼的夜風，心裏頭竟然沒有多少遺憾失落，只覺無事一身輕。
“這很正常。”
游略接話道：“這些年廖平靜具體受了什麽委屈我不了解，但你每日為這一家子不得不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委屈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如今終於離開麻煩地，當然輕松。”
“……你廖爸其實是個好人。”
“阿媽，大清早亡了，廖爸再是個好人，也不值得讓你像伺候地主老爺一樣心驚膽戰伺候他。”
“我知道。而且方才在飯桌上，我說的話是有所誇大，你別太上心。”
林季芹怕兒子還記著今晚的仇，連忙解釋：“人生不得已事很多，廖家也沒你說的那麽霸道。講真，這麽多年，他們並沒苛待過我。”
“那就感謝他們，感謝不意味著要一輩子奉獻。就像你培養員工，難道會要求他們在公司漲了薪資和經驗後就不許辭職嗎？那全港城得罵你黑心老板了。”
青年意味深長：“阿媽，你比我了解廖媽，比我更清楚廖媽是不是願意吃虧的性格。她今日放人的態度如此痛快，對你提出的要求幾乎沒有任何意見，就說明她從你身上獲得要遠比留給你的多。”
林季芹沈默良久：“你講的也是有道理。”
“我純粹從人性的角度出發。況且從今天開始，阿媽你就是有錢又自由的單身富婆了，開心點啊。”
“你今晚話難得多，少貧嘴了，認真開車。”
.
游略的房子租在了他之前實習的醫院附近，是高層公寓。
雖然只有一室一廳，但面積不小，把臥室讓給母親後，自己也能在客廳沙發睡得很舒適。
林季芹觀察了一圈，發現公寓廚房幹幹凈凈，幾乎沒有什麽開火痕跡。
而屋子裏閑散的生活娛樂用品也很少很少，反而到處都是專業書籍、論文材料、醫用品、模型。
臥室內還有個大大的白板，上面滿滿當當貼著人體解剖圖，竟然也不擔心晚上睡覺起來會被嚇到。
她這才意識到，兒子從年少之時就開始說的想當醫生的夢想，要遠比自己想象的真心許多。
林季芹有些心疼：“我要是早知道，絕不會讓廖江生這樣逼你。你也是，怎麽就偏偏把他的屁話放在了心上。”
“以後不會了。”
游略把臥室裏的書和醫用品收拾出來：“以後他也管不著我了。”
厚厚一疊書。
每本書都有仔細翻閱過的痕跡，書頁邊貼了無數便簽紙，讓林季芹又心揪了一下。
“唉。”
她也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嘆氣：“你還是心太軟了，我看你簡直比平靜還好欺負。”
青年無奈：“阿媽，以後真的不會了。”
“幸好沒太影響到你的學業，這次出去，我給你做飯收拾屋子撐場面……哦對了。”
對方忽然想到什麽：“你說你拿到offer了，是哪個學校？我還沒聽你仔細說過學校的事，連地點都不知道。不過你也沒學第二門外語，應該是英語國家吧？阿媽英文倒也學了幾年了，日常應用沒問題。”
這就能看出，林季芹絕不是什麽簡單人物。
先不提在廖氏創下的業績，光說英文，幾年時間，兼顧工作的同時，還能把英文學的比廖平真這些年輕人流利，就說明她極有毅力，肯下苦工，也不服老。
游略真心實意地認為，哪怕當年沒當廖家這個二太太，她也不會被輕易埋沒的。
他開了電腦，把郵箱調出來給她看：“這個，是全美讀臨床博士最好的醫學院之一。入學時間是春季，其實並沒有那麽趕，我只是不想跟廖爸廖媽他們多餘周旋，才故意說的11月。”
那樣就不用擔心對方某天忽然過來游說他、祝賀他、跟他打探消息，或是非要喊他吃飯跟他社交什麽的。
——這並非游略自作多情。
從以往無數次經驗來看，在廖江生和蔡珺心裏，游略這個養子就好比寄人籬下的林黛玉，非常好道德綁架。
只要他們表達出些許熱情，便可以輕易俘獲養子。
對於游略來說，能獲得他們的肯定就是最大的榮幸。
活像後世什麽相親普信男。
“你這樣做是對的。”
林季芹點頭表示讚許：“我們也可以早些過去安頓。公司市場部有個小姑娘也是美國留學回來的，我明天去遞交辭呈，正好可以找她了解了解。”
“明天就去嗎？”
“嗯，少浪費一些時間。”
只要決定了要辭職，林季芹便不會再拖泥帶水。
目前幾個項目的營業額都還沒到統計階段，再怎麽拖不可能拖到最後結算。
還不如趁早把手頭上的工作都甩出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取出銀行卡和存折，想找個地方放起來，卻不小心帶出了放在包裏的印章。
粘著紅色印泥的章脫殼滾落，在地板上留下幾個殘缺的姓名印。
林季芹怔了怔，神情莫測。
這是她往常在公司用的個章。
想想確實蠻不甘心的。
她本以為自己雖然不是賢妻良母、偏房獨寵，至少也是位得力幹將，肱股之臣。
卻沒想臣子致仕，朝廷完全不在意。
砍斷一根手指，從頭到尾只有憤怒，沒有痛感。
說明這根手指頭打從一開始，就被主人嫌棄和看輕。
林季芹忽然很好奇，沒有了她的“狼子野心”和“中飽私囊”後，廖平筠能把自家生意經營得怎麽樣。
那個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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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廖家出來的時候, 月亮已高懸於夜空之上。
初秋，淺雲薄霧難遮擋，整個半山腰都被籠罩在靜謐如水的月光裏。
再用富人區的奢靡風味加以點綴, 環山車道, 燈火璀璨, 東升山是很多港城人的夢。
林季芹年輕時也為自己能滿身奢侈地漫步於這片豪宅區而感到驕傲。
但如今拎著一只帆布手提包，站在路邊露著腳踝受冷風吹，俯瞰黑壓壓的山腳。
才明白曾經所有都不過是南柯一夢。
很輕易便散了。
……哦，其實也不是很輕易。
離開那座豪宅前, 她足足跟“前夫”吵了半個鐘頭的架。
而後被一只茶杯砸出書房。
外套上現在還有茶葉氤氳的印子, 這是她為了今天這頓家宴特意換的，平常都掛在衣帽間最貴的那一格。
因為衣料脆弱，連幹洗店也沒幾家肯接單的，非重要場合不會拿出來穿。
可惜, 以後大概很長時間都不會舍得買這麽昂貴的外套了。
“滴滴。”
恍惚之際, 耳畔忽然傳來汽車鳴笛聲。
林季芹回過神，就看見游略在前方搖下車窗，沖她笑得很乖：“阿媽，上車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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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略開的車不貴，豐田牌。
是本科畢業時，廖江生送他的畢業禮物。
這次離開廖家，對方並沒有阻攔他把這輛車開走，甚至連問都沒問一句，可見做派還是大方的。
當然, 也可能是正在氣頭上, 根本無暇去顧及寬敞的車庫角落是否少了一輛普通座駕。
“出國前我會把車開回去的。”
青年似乎猜到了母親的心思，便解釋道：“主要擔心阿媽你之後還需要過來處理什麽事情, 這輛車的車牌保安認識，進出比較方便。”
林季芹就懂了。
她說呢，按照游略往常的性格，也不像是會貪這麽點便宜的人。
當年連這輛車他都不好意思收，推拒再三無果，事後還給廖文聰輔導了整個暑假的作業。
或許正常輔導費和一輛車的價格相差很多。
但那是站在旁人立場。
對於游略來說，要忍受來自廖文聰一整個假期的敵對和輕視，還不如一輩子騎單車上下班。
在她沒註意到的地方，大兒子究竟獨自咽下過多少委屈呢？
林季芹甚至不敢去細想。
……好在以後不會了。
她坐在副駕駛上，望著窗外一閃而過的樹影，感受著夜風拂面的自由，直到此刻才終於有了所謂“下堂婦”的實感。
撇開游略的寄人籬下不談，從世俗角度算，她從這場婚姻中其實也獲得了許多。
比如見識眼界，比如隱忍耐性，比如社會地位……比如錢。
剛進廖家時，她還只是個連送兒子上學都得緊巴巴計算開支的單親媽媽，做著保姆的工，聽從管家的差遣。
而今離開廖家，她兜裏的存折已經夠在繁華街區買樓了。
並且她自己其實也有車，比游略的要昂貴許多。
只不過出門時把車鑰匙放在了茶幾上——大件資產不帶走，是她跟廖太太說好的規矩。
“阿媽，抱歉啊，沒同你商量過就擅作主張了。”
身旁開車的游略輕聲開口：“其實，當時平靜和謝柏瑄跟我說了會保守秘密，是我不想配合。”
“謝柏瑄都知道了，談何保密。早晚都是要說出來的。”
林季芹搖搖頭：“只是沒想過他們會先來找你，本來以為就算他們很快查到了關鍵，也會先去找你廖媽……會去找廖太太通個氣。”
“謝柏瑄或許是這樣計劃，但平靜應該不願意。”
“說實話，我也弄不懂平靜現在是怎麽想的。”
她嘆息一聲：“不過不要緊，現在反正都過去了。阿媽本來也沒期望能瞞多久，之前只是擔心平真接受不了，才想著要緩一緩。”
“那你還把平真一個人丟在廖家？”
“我問過她，她自己情願留在那。哭哭鬧鬧的，沒個休止。”
林季芹覺得有些累：“隨她吧，她也成年了，有些事情，自己該明白的。”
“她沒吃過苦頭，短時間內明白不了。”
游略轉著方向盤將車駛出山道：“人都是這樣的，沒被燙過的小孩不知道不能喝滾水，沒摔過跤的運動員不明白如何保護膝蓋。廖平真從小到大光靠發瘋哭鬧就能獲得想要的東西，你讓她怎麽去理解真實人類社會的殘酷，怎麽去理解沒有道理，就得靠實力的生存法則。”
林季芹沈默不語。
“不過阿媽你也不用太擔心。廖家人不像你，不會為她兜底，等她犯了事後跌倒，撞個鼻青臉腫甚至頭破血流，自然就能學會自知之明四個字怎麽寫。”
“……可平真不像我，到底是廖家的親生孩子，我想總不至於害她。”
“會哄著她吧。”
“嗯？”
“哄著她繼續愚蠢生活，哄著她到處惹事犯錯，哄著她把手上東西全給出去，哄著她被眾叛親離，然後等到哄光她所有利用價值後，表達一番失望和心痛，再冷冷丟開。”
“……”
林季芹抿抿唇，緊皺的眉頭表明此刻內心情緒很沈重。
“我倒覺得這是好事。廖平真這種癡呆又囂張的蠢貨，摔再大的跟頭也只會怪路不平，想讓她守規矩走人行道，就必須找輛車狠狠撞她一次。”
“行了，我知道你看不慣她。但怎麽說也是你親妹妹，你就不能口下留點情。”
“已經很口下留情了。”
游略目視前方隧道，平心靜氣：“事實上，如果換作我是阿媽你，早在她找人教訓廖平靜的時候，就會送她去坐牢。我不開玩笑。”
“……那件事情，其實你廖爸廖媽也沒十分在意。”
小心伺候了二十幾年，林季芹還是了解廖江生跟蔡珺的：“不然就不會關禁閉還允許她每天下樓吃飯。”
“沒牽扯到他們的核心利益，他們當然不會在意。就算有天廖平真殺人了，只要不給廖家丟面，不讓廖家賠錢，他們照樣能事不關己高高掛起。反正最後需要償命的只有殺人犯。”
“……”
這話說得實在不留情面。
但鞭辟入裏。
從林季芹陡然沈默的表情來看，她顯然也清楚小女兒身上的各種毛病。
以及兩位當家做主人的本質無情。
講起來廖平真也是在畸形環境下長大的孩子，家庭教育沒比游略的好到哪去。
長輩的無底線縱容讓她甚至敢跟父親拍桌子吵架，零花錢花完了朝廖太太一伸手就能要來額外支援，惹出麻煩後找林季芹裝裝可憐就會幫她遮掩兜底。
賈寶玉都沒她過得驕縱恣睢。
可惜今晚這場鬧劇後，再也不可能了。
生活水平瞬間從天堂降落地表，她得認真思考一下自己未來能走的路才行。
不過至少——敢於發瘋的人至少不會讓自己過得憋屈。
睚眥必報是廖平真長久以來做人的最基礎原則，自己吃虧了，大哭大鬧，再發瘋創死周圍其他人。
廖太太留這麽個危險分子在身邊，估計隔三差五爆一次雷都算和平。
那種程度的傷筋動骨，可不是一百天就能養好的。
念及此，游略忽然深感同情。
“不過阿媽你呢？”
他握著方向盤詢問：“剛在在書房，他們沒陷害逼迫你吧？”
“沒有，當然沒有。說什麽呢！”
林季芹哭笑不得：“你廖爸廖媽又不是什麽壞人，只是……就好比五個手指頭有長有短，人的感情也做不到完全公正，這是現實邏輯，你得理解。”
“可人斷指的時候，至少真的很痛。”
正好是個紅綠燈。
青年轉過頭，很認真：“我剛才認真觀察過了，他們不太痛。只是生氣而已。”
“……”
的確。實際上也有所預料。
林季芹面不改色。
畢竟剛才在書房，已經承受過一遍失望了。
廖家晚飯向來吃得早，月末家宴更是習慣五點多便入席。
所以今晚哪怕在餐桌上掰扯了那麽久，她被廖太太請進書房單聊時，也不過才月上柳梢頭。
很浪漫而婉約的時刻，可惜廖江生也在。
關上門後劈頭蓋臉第一句話：“阿芹，有時候認做錯事了大方承認，賠個禮道個歉，沒你想象的那麽丟臉。你要是為了顏面非得賭這個氣，那開弓沒有回頭箭，走出廖家就真是覆水難收了，你自己要想清楚！”
震耳欲聾。
不得不後退兩步躲避口水。
廖太太在後面輕輕蹙眉，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說啊。”
“我這還不叫好好說？我都快跟她把道理掰碎了，你看她聽不聽得進去嘛！”
於是林季芹就忽然覺得，此刻再多的解釋也是沒必要。
本來這個家裏除了兒子游略，就不會有人在意她的苦悶和心酸。
一個鐘頭的談話，前面半個鐘頭純粹吵架。
關於“你是否真的要離婚”和“你為什麽要離婚”這兩個問題，論述時長只持續不到兩分鐘。
而後剩下二十八分鐘，都在質問：“廖家哪裏對不起你？”、“我和阿珺是哪裏虧待了你？”、“你憑什麽敢在孩子們面前主動提離婚？”“你哪裏來的底氣？”“你是不是失心瘋了？”
林季芹一開始還願意回答幾句，到後面幹脆冷笑：“因為我品性惡劣，我貪得無厭，我心腸歹毒，行了吧。我做就做了，事已至此，何必非要找個理由。”
“你這根本是胡攪蠻纏！”
“好笑，現在究竟是誰在胡攪蠻纏？”
“林季芹！”
“廖江生，今天但凡是太太罵我，我都認了，但你憑什麽？這麽多年，你是管過平靜還是平真？你給她們開過一次家長會沒有？輔導過她們一次功課沒有？你說不說得出她們的生日嗎？你知道她們多高多重鞋碼多長？平真膽子養得大點跟你吵過幾次架，你就真以為自己是個慈父了？”
女人靠著墻，目光凜凜：“我或許對不起平靜，對不起太太，但沒對不起你。少拿你那雙破手指我。”
“你、你你你……”
廖江生瞠目結舌，最後吐出四個字：“你簡直就變成了一個潑婦！”
“太太，我意已決，是真心希望能夠善始善終的。家裏和和氣氣說分手，外頭也安安穩穩維護好廖家的顏面，這樣彼此都高興。”
林季芹懶得跟他多費唇色，直接看向廖太太：“要是你們覺得我從廖家帶走的太多，可以直說。”
廖太太嘆氣：“相處這麽多年，你應該知道我不是刻薄的人，更何況廖氏發展到如今這麽大，離不開你的一份功勞，你買再多衣服再多包，那也是你該得，想帶走就都全帶走吧。”
“只是，不管你對江生和這個家有多少不滿，廖氏那邊，我都希望你能繼續留下……”
“我留下弊大於利。按照經驗來看，失去了信任的管理者，只會帶著公司走下坡路。”
林季芹很冷靜：“不過你們放心，這幾天空下來，我會跟平筠把事務都交代清楚。不藏私、不使壞，這是我對廖家的報答和承諾，而且就像太太你說的，相處這麽多年，彼此都很熟悉了，你應該至少相信我這方面的人品。”
“……我當然相信。”
廖太太又嘆了一口氣。
兩個女人，此刻誰都沒有管書房內的另一個男人。
任憑他是廖家當家人，任憑他再氣急敗壞，也完全插不上嘴。
講得直白難聽點，林季芹當初進門，根本就是廖太太做主娶進來的，和廖江生這個工具人關系不大。
他只是多情，不舍得拒絕罷了。
所以，接下來的一個鐘頭，時間過得飛快。
清算財產清算了三刻鐘，溝通離職交接的流程又溝通了一刻鐘……等到一切流程都商談好，窗外天色早已陷入深黑。
幾位大人們從書房內先後腳走出來，表情鎮定如常。
年少的孩子們根本看不出什麽，只曉得不是玩笑時機，幾個人拘束地縮在茶幾側面。
廖太太朝廖平真揮了揮手：“平真，來跟你二……跟你阿媽說幾句話。”
“你們這是也要把我趕出去嗎？”
廖平真起身的動作很大，差點沒踢翻椅子，語氣也因為激動而越發顫抖：“要把我跟二媽一起趕出去是不是？！”
“別瞎講。這是你的家，只要你想留，沒人能趕你走。”
“那為什麽只讓二媽跟我說話，為什麽不跟平靜說？”
心慌意亂之下，這位混世魔王竟然難得帶上了哭腔：“阿媽，你以後不會……不會真的不認我了吧——”
“都說了讓你別說胡話。”
廖太太摸摸她的頭：“放心吧，阿媽永遠是你的阿媽。是你二媽馬上就得陪你三哥出國，以後見面的機會少，所以讓你多跟她聊一聊。”
額，好欲蓋彌彰的理由。
聽到的人會信才有鬼了。
但廖平真選擇不刨根問底。
另一位當事者游略在旁邊也什麽都沒說，只朝著廖太太投過來的目光禮貌點點頭。
對方神情覆雜：“略仔，你是個好孩子，也很聰明。去外國後好好念書，廖媽祝你早日實現你的理想。”
“謝謝您，我會的。”
……
廖平真跟林季芹的談話，持續不久。
游略最後看見的關於這個妹妹的畫面，是她躲在走廊樓梯後，從間隙裏透出半張臉，紅著眼眶目送林季芹。
眼裏情緒不知是愛多，還是恨多。
而後林季芹就帶著大兒子走出了廖家的大門。
游略去車庫開車，她則站在車道邊等，拎著包，吹冷風——出現開頭那副場景。
有種老電影的BE結局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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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常情況下，林季芹是不需要這麽快離開這座豪宅的，畢竟就算廖江生給她冷臉看，也還有廖太太在旁邊壓制著。
而按照廖家慣例，家裏的事，向來都是尊重女主人意見。
廖太太好商量得很，說東西多，不用著急慢慢收拾，什麽時候搬都可以。
哪怕中途想通了，後悔了，廖家也永遠歡迎她回來。
但是林季芹連忙搖頭。
她今晚跟廖江生吵了一場大架——這在以前從未發生過。至少從未真心實意地發生過。
所以心裏早已生出一種破罐子破摔的瀟灑心態，再不想說服自己去委屈配合了。
廖太太特意提出“什麽時候搬都可以”這句話也很妙，閱讀理解一下就是：希望你早點搬走。
“你該得的想帶走就都全帶走”——意思是：不是你的東西妄想貪圖。
林季芹很聰明，聽明白了言下之意，迅速拎包走人。
衣帽間東西多，可以挑個廖江生出門打高爾夫、賭馬的時間回來收拾，不過幾箱衣服，花費不了多少功夫。
更別說廖太太暗示的同時還十分善解人意：“如果你不介意，我讓岑媽幫你收啊，到時候給你運過去，省得你搬來搬去辛苦。”
岑媽是家裏的阿姨，為人和氣，跟主人家處的極好。
林季芹嫁給當家男老爺做二太太後，她便迅速頂上位置，也在廖家幹了二十幾年了，算是廖太太的左膀右臂。
有人幫忙幹活當然高興。
廖太太讓家裏阿姨收拾，肯定會把那些收藏品之外的首飾包包都給裝上以顯示主母的大氣——當然價值高昂的珠寶和古董就不可能了，畢竟有錢主母也不是冤大頭。
七七八八算下來，還是她占便宜。
“既然這樣，那就麻煩了。”
林季芹正兒八經道了謝：“到時候收完，給我來個電話就好，我把地址給岑媽。”
“好，我讓岑媽緊著你的行程來。”
……
所以，綜上，三個鐘頭。
前前後後，林林總總，三個鐘頭的時間，廖平靜和廖平真的身世說清楚了，婚離了，辭呈口頭提完確認了，人也順利從廖家大門走出來了。
是她人生中效率最高的三個鐘頭。
把一團亂麻留給了廖家，把離群索居換給了自己。
林季芹倚靠著車窗，感受初秋微涼的夜風，心裏頭竟然沒有多少遺憾失落，只覺無事一身輕。
“這很正常。”
游略接話道：“這些年廖平靜具體受了什麽委屈我不了解，但你每日為這一家子不得不打落牙齒和血吞的委屈我倒是看得清清楚楚，如今終於離開麻煩地，當然輕松。”
“……你廖爸其實是個好人。”
“阿媽，大清早亡了，廖爸再是個好人，也不值得讓你像伺候地主老爺一樣心驚膽戰伺候他。”
“我知道。而且方才在飯桌上，我說的話是有所誇大，你別太上心。”
林季芹怕兒子還記著今晚的仇，連忙解釋：“人生不得已事很多，廖家也沒你說的那麽霸道。講真，這麽多年，他們並沒苛待過我。”
“那就感謝他們，感謝不意味著要一輩子奉獻。就像你培養員工，難道會要求他們在公司漲了薪資和經驗後就不許辭職嗎？那全港城得罵你黑心老板了。”
青年意味深長：“阿媽，你比我了解廖媽，比我更清楚廖媽是不是願意吃虧的性格。她今日放人的態度如此痛快，對你提出的要求幾乎沒有任何意見，就說明她從你身上獲得要遠比留給你的多。”
林季芹沈默良久：“你講的也是有道理。”
“我純粹從人性的角度出發。況且從今天開始，阿媽你就是有錢又自由的單身富婆了，開心點啊。”
“你今晚話難得多，少貧嘴了，認真開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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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略的房子租在了他之前實習的醫院附近，是高層公寓。
雖然只有一室一廳，但面積不小，把臥室讓給母親後，自己也能在客廳沙發睡得很舒適。
林季芹觀察了一圈，發現公寓廚房幹幹凈凈，幾乎沒有什麽開火痕跡。
而屋子裏閑散的生活娛樂用品也很少很少，反而到處都是專業書籍、論文材料、醫用品、模型。
臥室內還有個大大的白板，上面滿滿當當貼著人體解剖圖，竟然也不擔心晚上睡覺起來會被嚇到。
她這才意識到，兒子從年少之時就開始說的想當醫生的夢想，要遠比自己想象的真心許多。
林季芹有些心疼：“我要是早知道，絕不會讓廖江生這樣逼你。你也是，怎麽就偏偏把他的屁話放在了心上。”
“以後不會了。”
游略把臥室裏的書和醫用品收拾出來：“以後他也管不著我了。”
厚厚一疊書。
每本書都有仔細翻閱過的痕跡，書頁邊貼了無數便簽紙，讓林季芹又心揪了一下。
“唉。”
她也不知道是今天第幾次嘆氣：“你還是心太軟了，我看你簡直比平靜還好欺負。”
青年無奈：“阿媽，以後真的不會了。”
“幸好沒太影響到你的學業，這次出去，我給你做飯收拾屋子撐場面……哦對了。”
對方忽然想到什麽：“你說你拿到offer了，是哪個學校？我還沒聽你仔細說過學校的事，連地點都不知道。不過你也沒學第二門外語，應該是英語國家吧？阿媽英文倒也學了幾年了，日常應用沒問題。”
這就能看出，林季芹絕不是什麽簡單人物。
先不提在廖氏創下的業績，光說英文，幾年時間，兼顧工作的同時，還能把英文學的比廖平真這些年輕人流利，就說明她極有毅力，肯下苦工，也不服老。
游略真心實意地認為，哪怕當年沒當廖家這個二太太，她也不會被輕易埋沒的。
他開了電腦，把郵箱調出來給她看：“這個，是全美讀臨床博士最好的醫學院之一。入學時間是春季，其實並沒有那麽趕，我只是不想跟廖爸廖媽他們多餘周旋，才故意說的11月。”
那樣就不用擔心對方某天忽然過來游說他、祝賀他、跟他打探消息，或是非要喊他吃飯跟他社交什麽的。
——這並非游略自作多情。
從以往無數次經驗來看，在廖江生和蔡珺心裏，游略這個養子就好比寄人籬下的林黛玉，非常好道德綁架。
只要他們表達出些許熱情，便可以輕易俘獲養子。
對於游略來說，能獲得他們的肯定就是最大的榮幸。
活像後世什麽相親普信男。
“你這樣做是對的。”
林季芹點頭表示讚許：“我們也可以早些過去安頓。公司市場部有個小姑娘也是美國留學回來的，我明天去遞交辭呈，正好可以找她了解了解。”
“明天就去嗎？”
“嗯，少浪費一些時間。”
只要決定了要辭職，林季芹便不會再拖泥帶水。
目前幾個項目的營業額都還沒到統計階段，再怎麽拖不可能拖到最後結算。
還不如趁早把手頭上的工作都甩出去了。
她一邊說，一邊取出銀行卡和存折，想找個地方放起來，卻不小心帶出了放在包裏的印章。
粘著紅色印泥的章脫殼滾落，在地板上留下幾個殘缺的姓名印。
林季芹怔了怔，神情莫測。
這是她往常在公司用的個章。
想想確實蠻不甘心的。
她本以為自己雖然不是賢妻良母、偏房獨寵，至少也是位得力幹將，肱股之臣。
卻沒想臣子致仕，朝廷完全不在意。
砍斷一根手指，從頭到尾只有憤怒，沒有痛感。
說明這根手指頭打從一開始，就被主人嫌棄和看輕。
林季芹忽然很好奇，沒有了她的“狼子野心”和“中飽私囊”後，廖平筠能把自家生意經營得怎麽樣。
那個草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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