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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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往事
整個二樓走廊都是寂靜的。
廖江生一言不發地看著手裏的報告紙, 眉頭越皺越緊，那神情不像在看親子鑒定，倒像在看自己的病危通知書。
於是身後女仔的呼吸聲也越發緩慢, 氣若游絲, 仿佛馬上就要厥過去了。
如果此刻游略回頭, 就會發現廖平靜面色煞白，搖搖欲墜，全靠謝柏瑄的支撐才勉強站住。
很奇怪的表現。
但他沒有。
他只是盯著走廊盡頭那顆在地板上翻滾的小松果發呆。
廖平靜和廖平真，不管是誰親生是誰取代, 他們的人生都有主幹, 無非是生長在哪條枝節的區別罷了。
唯有原主來說，他的人生就像這顆落果。
在某一個蕭索的冬日，正好窗開著，正好起風了, 正好被卷入豪華的別墅屋內。
而後孤零零掙紮於窄小過道之間, 等待風停，等待枯裂，等待菲傭清潔掃地，等待垃圾車將它送入垃圾堆。
看似見多識廣旅程豐富，其實根本連顛沛流離這樣的形容詞也無法使用。
因為生命早在從樹上掉落那一刻就已經終止。
所以，哪怕那顆松樹蓬勃參天，也不可能再尋到一根枝節供它汲取陽光雨露。
想要脫困，就必須趁著風停之前，重新把自己送回窗外。
而後埋入土壤, 生根發芽, 長出新的松樹。
雖然很難，但這是千萬條死路中, 唯一能走通的解法。
“什麽意思？”
恍惚之中，耳畔忽然傳來廖江生的詢問聲：“略仔，你可不可以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些什麽意思？”
疑問句，尾音卻收得很緊，比平時嚴肅了不止三分，甚至還帶幾絲不悅。
十分罕見。
要知道廖氏當家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平時不論在公司還是在家裏，都喜歡走愛開玩笑的親民路線。
哪怕之前在醫院罵廖平真，他也沒有用過這般正經語氣。
看來是真的認真了。
游略擡起頭，視線緩慢落到他手上，似乎在反應著什麽：“解釋……這份報告嗎？您沒有看懂？”
廖江生手上這份鑒定報告，其實是謝柏瑄重新編輯過的。
最開始，考慮到保密性，謝柏瑄送到私立醫院的檢測材料並沒有標明所屬人的身份信息、
後來廖平靜非要先去找她三哥談一談，為了把材料丟給游略看時不多費唇舌，他只能另外把蔡珺和廖平靜的名字給編輯上去。
事實證明效果顯著——游略在幾秒鐘內迅速get了這幾張紙要表達的核心信息，沒有半句廢話。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廖江生同樣能夠在其他人不多費唇舌的情況下看明白鑒定結果。
他只是……結果太過荒唐難以置信。
要不是小女兒緊張的臉色和謝家小公子眼中的敵意不似作假，他都要懷疑是小輩們在提前過愚人節搞惡作劇了。
邏輯混亂大腦宕機許久後，廖江生決定把問題拋給了平常最靠譜的繼子，期望對方能自己從這迷惑驚愕的狀態中解救出來。
然而青年穩步推進：“好，如果您沒看懂，那我給您翻譯一下吧。”
嗯？
“如擡頭所示，這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因為謝少拿著廖媽和平靜的DN息去做了鑒定，鑒定結果表明，廖媽是平靜的生物學母親。”
“也就是說，平靜同我阿媽其實並沒有血緣關系，她應該是廖媽的親生女兒。”
“這樣解釋，您明白了嗎？”
……
誰要你把內容再覆述一遍了！
他想聽的是這個嗎？！
如果此刻走廊有音量檢測儀，顯示的分貝值肯定低於30。
其中呼吸聲就占據了29分貝。
“你們究竟在搞什麽？”
廖江生的氣息重而急：“青天白日的，在同你們廖爸開什麽玩笑。”
“沒開。您知道的。我們都不愛開玩笑。”
“那你現在的意思是，平靜在家生活十九年，忽然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做了這個什麽鑒定報告，就鑒定出她不是你阿媽的親生女兒？還說她十幾年來都認錯了阿媽……荒唐！那平真呢，平真又是怎麽回事？如果平靜是你們廖媽的孩子，難道平真是憑空冒出來的？！”
游略想了想：“平真也是您的孩子。從我了解的信息，應該是她們兩個互相認錯了。”
“她們沒認錯。”
身後傳來一道凜冽男聲，語帶譏諷：“游三，都這時候了還想粉飾太平？嬰兒哪裏來的本事剛出生就認錯阿媽。我看根本就是林季芹故意掉包的吧。”
哦好吧。
判斷力的確很敏銳。
青年從善如流道：“嗯，是我阿媽掉包的。”
“你……”
又來了。
那種一圈打到棉花上的無力感又來了。
謝柏瑄原本就不多的話被全部噎住，眉頭皺得死緊。
不曉得為什麽，明明所有證據都是對他們有利的，應該理直氣壯胸有成竹才對，但從剛才開始找上游略，好像事情就一直在往一個計劃外的失控方向走。
“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麽？”
霸總都如此，更不用說廖江生：“略仔，廖爸年紀大了，玩不得這種心跳游戲！”
“什麽心跳游戲？”
游略還沒來得及回答，樓下就又出現一道少年音。
原來是五公子廖文聰拖著他四哥廖文彥上來喊人了。
“哦謔，我知道了。原來你們一直不下樓吃飯，是躲在上面偷偷打游戲啊！”
廖文聰年紀小，性格活潑，瞅見站在走廊上不動的哥哥姐姐和阿爸，有些奇怪，問句連珠炮一般：“你們怎麽了？游戲打完了？阿媽讓我來喊你們下樓開餐。她問你們有什麽事情不能吃完飯再說，大家都已經等了你們好久了……阿爸，你們到底咋了？”
問到後面，再遲鈍的人，也感受到了氛圍的不對勁。
廖平靜艱難彎唇，試圖遮掩：“沒事，我們跟三哥借熟……”
“還是下樓說吧。”
游略直接打斷她，看向廖江生：“飯桌上趁著人齊說清楚了，也免得之後再一個個解釋。”
“不是三哥！這件事情……”
“走吧。再等下去菜都涼了。謝少爺是第一次來吃月底的例飯，別讓廖媽覺得她招待不周。”
“……”
.
為了歡迎謝柏瑄，今天餐桌上的飯菜確實比平常吃團圓飯時要豐盛許多。
甚至還有一只五斤的澳龍。
這是阿姨知道廖太太看重前來做客的謝家公子，特地費了大勁買到的。
老大一只擺在圓桌中央，顯得很是壯觀。
只可惜時機挑錯，全員上桌快半小時了，也還是沒人動筷。
大家神態各異，有歇斯底裏而被強制閉麥的，有心緒不寧四處看眼色的，有勝券在握肆無忌憚的，有茫然無措忐忑不安的，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
其中最引人註目的還屬坐在主位的廖太太蔡珺。
因為生病，她穿得比旁人要厚許多，頭上帶著手織的毛線帽，肩上披著厚圍巾，倚靠在特意定做的家庭輪椅上，面帶愁容，時不時發出幾聲咳嗽。
比起頭疼舊疾，更像是什麽病入膏肓無藥可救的重癥患者。
雖然這個想法著實冒犯甚至惡毒，但游略總懷疑廖太太有故意誇大的演繹成分。
畢竟記憶中，原身經歷斷指重連，在醫院休養覆建、甚至被雜事折磨反覆高燒的時間段，也沒有這樣氣息奄奄過。
……扯遠了。
總而言之，此時此刻，餐廳氣氛非常糟糕。
那幾張薄薄的紙早就已經全員傳閱過一遍了，被端端正正放在廖太太面前，無人敢動，也無人敢開口。
生動形象上演世界名畫《最後的晚餐》。
“略仔。”
最後還是廖太太率先打破寂靜，咳嗽兩聲：“既然你趁著今日吃飯人齊，特意給我們看這個，想必是有話要講的。沒事，廖媽承受得住，都是朝夕相處的親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想說什麽，直說就好，不必拐彎抹角。”
“我沒話講。”
游略放下杯子直言：“方才已經說過了，報告是謝少爺帶過來的。只是平靜不好意思出面公開而已，所以我幫忙當個傳話人。整件事情與我並沒太大關聯。”
“我沒有！”
廖平靜噌的一下站起來：“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告訴你們這件事，是三哥誤會我了！我本來想永遠瞞著這個秘密的，誰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這樣就不會有人吵架，不會有人不開心。更何況大媽舊疾覆發還沒好，我怎麽可能挑這個時間來公開這樣的事！”
可能是太過委屈，饒是她這樣軟的性子，也忍不住朝著游略氣急敗壞起來：“三哥，你怎麽能這樣。我明明跟你說過我不要告訴大家的！”
“那你為什麽告訴我？”
廖平靜怔住：“什、什麽？”
游略回視她：“既然你從來都沒想過要告訴大家這件事，為什麽偏偏告訴我了？”
“我……”
“是覺得我不會同你吵架，不會不開心嗎？”
“……”
“而且還是挑的這個時間。”
他敲了敲桌邊的拐杖，語調緩緩：“你看，我也新疾未愈來著。”
女孩張張嘴，欲言又止。
“你這是在做什麽，審問罪犯嗎”
謝柏瑄對他咄咄逼人的態度很反感：“整件事情最大受害者是誰大家心知肚明。怎麽，你覺得平靜被林季芹害得這麽多年錯認阿媽，在廖家忍氣吞聲受盡委屈是她活該？還是說，朝受害者發脾氣就是你的本事了？”
“那你們為什麽不去找我阿媽？”
謝柏瑄被堵得一下沒反應過來：“啊？”
“既然那麽委屈，為什麽不去向加害者討個公道，反而來找我？”
他問：“難道是希望我替我媽跟你們懺悔？”
謝柏瑄楞了楞。
“所以，在我的邏輯裏，你們應該是覺得我阿媽看到這份報告後會刻意隱瞞，才想先找個不包庇的第三方來幫忙公開——不是這樣麽？”
青年擡眸：“不然的話，我真的很難理解，為什麽全家這麽多人，偏偏挑中了我。”……
這是游略最想替原身問的問題。
沒錯，當年替換孩子，他也有份。
如果說林季芹是這場案件的主謀，那他就是當之無愧的幫兇。
可這個內幕全世界只有主謀和幫兇自己知道。
謝柏瑄或許能從林季芹的態度裏推測出她不清白，甚至斷定是林季芹主動、刻意、心懷叵測地調換了兩個女孩，但他總不可能覆現出十九年前的每一個步驟吧？
這樣的金手指哪怕出現在偵探推理小說中，也會被讀者無情批判成是作者寫崩了。
既然這樣，廖平靜為什麽非要把鑒定報告拿給他看？
原紀錄片裏給的解釋是：游略因為她而受重傷差點殘廢，斷送了原本大好的職業生涯，她感到愧疚，所以才選擇向家裏其他人隱瞞真相，而僅僅只是透露給了三哥知道，好讓三哥安心。
安心？安的什麽心？
如果真是為了報答三哥不想讓三哥擔憂，她反而應該把秘密死死守住才對吧？
平白無故跑過來丟一份鑒定報告給三哥，讓男友對三哥頤指氣使地數落一番，而後再保證：我絕不會對其他人講——難道不是一種故意折磨當事人精神狀態的PUA行為？
從“廖平靜善良體貼想報答哥哥”的角度出發，游略根本沒法解釋她這一連串奇奇怪怪的舉動。
但從現實角度出發，邏輯反而很好理順。
因為達摩克利斯只有高懸於頭頂之時，才最具有威脅力。
一旦墜落，便會迅速失去作用。
換做他是廖平靜，他大概率也會這麽做。
很多時候，旁觀者未必清。
觀眾看到紀錄片的這段情節，會認為廖平靜一定非常想公開真相，認回自己的親生母親，二太太林季芹則需要盡辦法地阻攔秘密暴露，維護自己在廖家岌岌可危的地位。
可事實上，此時此刻，對於廖平靜來說，隱瞞遠比公開要好。
而對於林季芹來說，越早暴露反而越有利。
廖平靜和廖平真都已經十八歲了。
假設此刻真相大白，廖家能作何反應？
把二太太跟六小姐趕出家門嗎？
不可能的。
林季芹在公司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手裏負責的部門和幾個項目都是利潤大頭，把她趕出家門，廖氏必定傷筋動骨。
廖平真不是廖太太的親生女兒，卻是廖江生的親生女兒，同時還是被動的受害者之一，沒有任何理由去讓她來承擔父母輩犯下的罪責。
那麽，大張旗鼓地舉辦一個澄清晚宴，讓廖家五小姐和六小姐官宣排名，從此回歸正位？
也不可能。
最起碼廖江生自己就接受不了。
他百分百覺得這是丟廖家自己的臉，讓外人看笑話。
況且廖平靜和謝柏瑄的婚約已經定了，往後謝太太的名頭，遠比廖家小姐來得更上流風光。
反而是廖平真，還需要借著“嫡女”這個身份，再尋一門好親事。
聯姻聯得好，對整個廖家都有利，那憑什麽非得向外界公開家事，既丟了面子又丟了裏子？
廖江生不會允許。
顧全大局的廖太太也不可能同意。
所以，在外人眼裏，廖家會永遠是原來那副模樣：融洽、熱鬧、相親相愛、步步高升。
被揭開的身世真相再荒謬，也只會在家庭內部引起震蕩和變化。
譬如為廖平靜多準備一些嫁妝，以補償她十幾年受的委屈。
又譬如從公司錢權下手，給林季芹降薪，或是把她手裏負責的部分項目移交給其他人。
再譬如對林季芹保持冷漠態度，對廖平真不聞不問，通過差別對待的方式來表示懲戒。
……
說實話，不痛不癢。
廖家現在除了林季芹，就沒一個能正經處理公司事務的，除非廖江生或者蔡珺親自頂上，否則那些重要項目，最終還是得靠林季芹來主持。
而廖江生的冷漠，林季芹根本不在乎。
每個季度面試那麽多帥氣代言人，誰還稀罕一個花心老頭的殷勤了。
但如果廖平靜瞞下真相不聲張，只透露給她三哥呢？
那便會如同原劇情那樣——她三哥會愧疚，會不安，會自我折磨，會奉獻所有當她的守護天使。
這輩子他都會是她手裏最好用的工具人。
……
生活於困境之下，游略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摩人，哪怕是原設善良心軟的女主角。
他微微擡了下巴，看向女主角的眼神空洞無神：“如果你回答不出來，我就當你剛剛講的那些都是借口了。”
“不是，不是借口。”
廖平靜磕磕巴巴的：“三哥，我不是……”
五官動作都非常著急的樣子，但半天沒回答出什麽。
游略也不打斷，就這麽靜靜等著。
等到後面，她的聲音不自覺往下低，帶幾分哭腔：“……對不起三哥，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我搞砸了一切。”
而後眼淚就往下砸落。
餐桌上的氣氛霎時變得更沈重。
廖江生擰起眉頭：“略仔，你何苦非要逼你小妹，她又沒做錯什麽，緊要關頭難道不應該先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弄清楚……”
“我沒逼她。”
游略語氣平常：“我只是想要一個解釋，如果沒有，那也不要緊。我知道她沒做錯什麽，她不必道歉。”
女孩低著頭：“事情是因為我才鬧大的，是我錯了。對、對不起三哥”
“你有權利鬧大。況且也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哭哭啼啼地跟我道歉，我並沒脅迫你，只是希望你表達明確，心口一致。成年人說清楚話有這麽難嗎？”
“略仔……”
“江生，你讓孩子們自己說。”
“夠了！”
——三道聲音同時響起。
震得半桌人都心跳驟停。
試圖勸和的是廖江生。
阻攔他的是蔡珺。
終於忍不住發火怒斥的是謝柏瑄。
男人瑄眼神極冷。
他的瞳色本來就比常人要淺許多，失去情緒填充後便顯得格外淡漠，居高臨下仿佛在看什麽垃圾。
“你算什麽東西？”
他怒極，一字一句：“她想做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輪得著你管麽？”
——來了。
出自霸總的經典語錄。
游略抿唇：“嗯，確實輪不到我管。”
“這時候知道會說人話了，看來之前是挑軟柿子捏，覺得她好欺負是吧。”
“那怎麽呢。”
游略瞅著對方晃酒杯的高傲姿態，笑了：“要潑我紅酒啊？”
“潑了你又能怎麽樣？”
“不能怎麽樣。
青年吐出簡潔四個字：“唾面自幹。”
“……”
“所以你想潑就潑吧，隨你。”
“你這是打算替你阿媽受過了？”
“我阿媽對你有什麽過？她又沒生過你，難不成還能把你給換了。”
“……”
謝柏瑄臉色陡然陰沈下來。
“行了，看我不爽就直接來，不必找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堂堂謝大公子非要站在道德制高點才敢壓人，挺沒意思的。”
游略用同樣沒什麽情緒的眼睛看著他：“還是說你很享受這種登堂入室審判女友家人的爽感？那該去監獄找份工，而不是走後門進銀行洗錢。”
“游略！”
廖江生忍不住擡高嗓音。
青年就止住話頭。
垂眸凝視桌面，不再開口。
“吵下去是沒完的。”
廖太太嘆息一聲：“我知道你們心裏都有氣，但現在，咳咳，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最主要是先理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麽事。”
盡管謝柏瑄一直把矛頭指向林季芹，但那畢竟只是他的個人揣測。
真相到底如何，是意外烏龍，還是刻意籌謀，此刻並無法斷定。
沒有錯，從開飯到現在，二太太林季芹始終沒有出過聲。
她明明就坐在主位旁邊，明明就是整個事件的最關鍵，明明被所有人明裏暗裏關註著，卻沒有開口認過一樁事。
只是在聽她兒子舌戰群儒。
但似乎是感受到場上幾位當事人都開始失控，談話節奏很難回歸正軌。
廖太太終於開始主持大局了，轉向身旁：“阿芹，你來講。”
二太太應聲擡頭：“我講……可以啊。你們想聽什麽？”
她的臉上毫無意外之色，雙手搭在桌面上，坐姿從容，就像在開一場準備周全的董事會。
從情緒管理能力的角度來看，游略絕對是繼承了林季芹的優秀基因。
另一個親生血脈廖平真就遜色非常非常多——這姑娘此刻真被她四哥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她發瘋亂說話。
林季芹無暇顧及女兒狀態：“你們是想聽當年發生的事情始終，還是想聽我為何會如此做的理由？”
“如果都想知道的話，我也可以都說說。”
“只不過太太，你確定希望孩子們都在場嗎？”
……
.
“孩子們”最終沒有被趕出飯廳。
廖太太猶豫良久，還是道：“算了，既然略仔已經挑了全家都在的時候宣布這事，此時再瞞也沒任何意義，不如坦誠布公。你說吧。”
林季芹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們不後悔就好。”
然後接下來的時間，她就真的將那些陳年往事和所處心境都敘述了一遍。
非常詳細。
從如何產生換孩子的念頭，到具體怎麽操作，再到這十幾年的養育經歷。
“我擔心孩子在我的膝頭長大，會活不好，會委屈死，會被兄弟姐妹壓一輩子。我的人生已經這樣了，我不想讓我的女兒也這樣活。所以我趁著病房沒人，偷偷把孩子給換了。講真，養了好幾天的親生女兒，太太你沒認出來她，我還有些驚訝。”
“怕？我怕得很，我怎麽可能不怕。平真她前頭的哥哥是怎麽流掉的，太太難道你忘了嗎？廖文彥那條養不熟的狗，生生在我腿上咬了十幾口，我在院子裏流著血喊人，喊到沒力氣，保姆卻只顧著在裏屋哄廖文彥。事後孩子沒了，你們還擔心把瘋狗送走會給小孩造成心理傷害……我倒不知道，怎麽平時不管不顧，這種時候反而忽然成了教育專家？”
“從那個時候我就明白，我這個二太太，論到底和從前的妾也沒什麽區別，我的孩子在廖家還比不上正室少爺的一條狗，人殺人需要償命，狗殺人——不需要！太太，你倒是講講，我該怎麽不怕？我又該怎麽甘心？”
“這麽多年，我確實沒對平靜上過心，但也沒苛待過她。想來好笑，前頭的平筠、文博、文彥和文聰，太太你也一個沒管過，從小吃穿住行都是阿姨菲傭在照顧，怎麽偏偏今天說起平靜，好像沒養過她就是天大一樁憾事一樣。”
“況且太太，你是真不知道平靜和平真的身世嗎？你就算之前不知道，在發現文靜花生過敏時也該有所懷疑了吧。就算當時沒懷疑，六年前我在國外出差，平真遭遇車禍，手術輸血，你去醫院陪護的時候也該知道了吧？”
“我曾經以為你是看我沒了一個孩子，可憐我，不忍心讓我難堪，才幫我瞞著這個秘密，後來才明白……太太不愧是太太，愛女為之計深遠，不得不服。如今，你想給你女兒的東西都已經如數拿走了，這樁身世秘密也大白於天下，你們要怎麽處理，我都認。”
林季芹背脊挺直：“我知道你們想看什麽，想看我羞愧難當，想看我痛哭流涕，想看我幡然醒悟對你們感恩戴德，而後再惺惺作態扮演闔家歡樂。不好意思啊，我做不到。”
“事已至此，你們把我逐出家門也好，報警讓我去坐監也好，告我上法庭讓我還債也好，我都接受。”
“我做的錯事我不狡辯，我該承受的我不反抗。至於其他感情戲碼，就省了吧。明明各懷鬼胎，偏要做出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多滑稽。”
……
她說完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裏，整個餐廳都是啞口無言毫無聲息的。
廖平真中間一度想插話，只是到底還有點眼色，觀察了一下父母，覺得每個人的神情都十分難看，才懸崖勒馬緊急閉麥。
盡管還是憋屈得很，靠衣領拉高蓋住嘴巴才勉強克制住。
好面子的廖江生如坐針氈，卻根本都來不及阻止。
他既沒法命令自己的大太太，也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的二太太。
至於廖太太，從林季芹開口後她就再也沒咳嗽過了。
從她的神情裏，游略可以感知出，她應該是後悔的——後悔剛才沒把不相幹的人都叫出去。
畢竟身為長輩，在小輩面前談及這些“醜事”，已經可以算是把面皮丟在地上摩擦。
而更令人難堪的是，往事紛紛，談到這裏，似乎就僵持住了。
二太太鬼迷心竅調換孩子是真，讓平靜受了不少委屈是真，今日謝少就是專門過來幫她撐腰討公道的。
但二太太說的那些辛酸往事也全是真，其中萬般苦衷通通是真，旁觀者聽了都不忍苛責。
再者，廖平靜為什麽會受委屈？
——本質上是因為她做了二太太十幾年的女兒。
那為什麽做二太太的女兒就會受委屈？
——不就又閉環回來了嘛。
廖江生非常頭疼，不僅要顧及大房的顏面，還要考慮二房的心情，更別說此刻還有個不容忽視的外人在場。
謝柏瑄的護短和霸道有目共睹，平靜已經跟他訂婚了，自己總不能當著他的面和稀泥。
他深深嘆口氣，把眼神轉向身旁的賢內助太太，發現對方也是一言不發，顯然和他一樣都沒想好該如何應付。
“那如果，你們都沒話講的話，要不要聽聽我的建議。”
鴉雀無聲之時，游略禮貌開口。
還特意放緩語氣，選了個大家都沈思幾分鐘後的節點，期望能顯得不那麽突兀。
很顯然不可能。
餐桌上所有人都朝他行註目禮。
林季芹皺眉，流露出幾分不讚同：“略仔，不關你事。”
“我知道。我就是講一下，收到學校offer了。”
青年朝她揚眉示意：“還是阿媽你想讓我一個人去？”
對方微怔：“這麽快啊……”
“因為很早就在準備嘛。”
游略看向主座的廖江生和廖太太：“廖爸廖媽，是這樣的，我申請了國外的學校，也拿到相對滿意的offer了，大概11月中旬入學。”
廖江生再次被震驚：“你還要繼續讀？！”
“嗯，讀博。”
青年語調依舊緩緩：“應該會比較忙，又是第一次去國外上學，想阿媽能過去陪我一段時間。”
“所以阿媽在公司那邊——”
“公司那邊，我會自己提交辭呈。”
林季芹忽然打斷他的話，擡起頭：“正好平筠不是一直想接手我的幾個項目嘛，算了一下還有幾周，我還來得及跟她做個交接。”
廖平筠天降驚喜：“真、真的？！”
“再有，你們都知道我愛買首飾。這些年收的珠寶也有不少，就一半留給平靜一半給平真好了。”
林季芹沒回她的話，繼續算著身家財產：“老爺過戶到我名下的樓和商鋪，我也都還出來，樓還是平靜、平真一半一半地分，至於商鋪，牽涉到廖氏的門店布局，就看你們怎麽處置好了，我沒意見。”
“雖然不算凈身出戶，但除了存折上存的體己錢和衣服，其他東西我都不帶走，歸還廖家……包也不帶。”
“你們覺得如何？”
……
凈身出戶，歸還廖家？
廖江生懷疑自己理解錯了：“什麽意思，你這是要——要跟我離婚？”
“當年的結婚證也不曉得還作不作數。”
林季芹嘆息：“不過你要是不放心，倒是可以找個律師問問，正好財產方面也能走得規範一些。”
“你真要跟我離婚？！”
“或者應該說，我自請下堂。”
女人擡起頭，看得卻並不是廖江生，而是廖太太：“這句話，與其聽太太你對我說，倒不如我自己說出來了。”
“我犯下這種錯事，的確不配再呆在廖家，所以自請下堂。避免這些事被外人知曉後，拖累整個廖家的家風。”
“之後我陪略仔出國念書，除非太太你同意，也不會再擅自踏入這道門了。”
她又問了一遍：“太太，你覺得如何？”
……
林季芹的神情很鎮定，語氣平穩。
沒有一絲一毫開玩笑或是以退為進的意思，廖太太甚至能在她眼裏看到幾分脅迫。
她也不曉得事情為什麽會突然發展成現下這副模樣，某種意義上，的確達成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甚至提前好幾年實現了。
但總覺得十分不得勁，好像被人牽著鼻子走，很窩囊，不痛快。
不過生病之人總是想得格外多，思緒紛雜之間，廖太太猶豫：“如果你真的已經決定了的話——”
“我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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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個二樓走廊都是寂靜的。
廖江生一言不發地看著手裏的報告紙, 眉頭越皺越緊，那神情不像在看親子鑒定，倒像在看自己的病危通知書。
於是身後女仔的呼吸聲也越發緩慢, 氣若游絲, 仿佛馬上就要厥過去了。
如果此刻游略回頭, 就會發現廖平靜面色煞白，搖搖欲墜，全靠謝柏瑄的支撐才勉強站住。
很奇怪的表現。
但他沒有。
他只是盯著走廊盡頭那顆在地板上翻滾的小松果發呆。
廖平靜和廖平真，不管是誰親生是誰取代, 他們的人生都有主幹, 無非是生長在哪條枝節的區別罷了。
唯有原主來說，他的人生就像這顆落果。
在某一個蕭索的冬日，正好窗開著，正好起風了, 正好被卷入豪華的別墅屋內。
而後孤零零掙紮於窄小過道之間, 等待風停，等待枯裂，等待菲傭清潔掃地，等待垃圾車將它送入垃圾堆。
看似見多識廣旅程豐富，其實根本連顛沛流離這樣的形容詞也無法使用。
因為生命早在從樹上掉落那一刻就已經終止。
所以，哪怕那顆松樹蓬勃參天，也不可能再尋到一根枝節供它汲取陽光雨露。
想要脫困，就必須趁著風停之前，重新把自己送回窗外。
而後埋入土壤, 生根發芽, 長出新的松樹。
雖然很難，但這是千萬條死路中, 唯一能走通的解法。
“什麽意思？”
恍惚之中，耳畔忽然傳來廖江生的詢問聲：“略仔，你可不可以給我解釋一下，這是些什麽意思？”
疑問句，尾音卻收得很緊，比平時嚴肅了不止三分，甚至還帶幾絲不悅。
十分罕見。
要知道廖氏當家人是出了名的好脾氣，平時不論在公司還是在家裏，都喜歡走愛開玩笑的親民路線。
哪怕之前在醫院罵廖平真，他也沒有用過這般正經語氣。
看來是真的認真了。
游略擡起頭，視線緩慢落到他手上，似乎在反應著什麽：“解釋……這份報告嗎？您沒有看懂？”
廖江生手上這份鑒定報告，其實是謝柏瑄重新編輯過的。
最開始，考慮到保密性，謝柏瑄送到私立醫院的檢測材料並沒有標明所屬人的身份信息、
後來廖平靜非要先去找她三哥談一談，為了把材料丟給游略看時不多費唇舌，他只能另外把蔡珺和廖平靜的名字給編輯上去。
事實證明效果顯著——游略在幾秒鐘內迅速get了這幾張紙要表達的核心信息，沒有半句廢話。
也就是說此時此刻，廖江生同樣能夠在其他人不多費唇舌的情況下看明白鑒定結果。
他只是……結果太過荒唐難以置信。
要不是小女兒緊張的臉色和謝家小公子眼中的敵意不似作假，他都要懷疑是小輩們在提前過愚人節搞惡作劇了。
邏輯混亂大腦宕機許久後，廖江生決定把問題拋給了平常最靠譜的繼子，期望對方能自己從這迷惑驚愕的狀態中解救出來。
然而青年穩步推進：“好，如果您沒看懂，那我給您翻譯一下吧。”
嗯？
“如擡頭所示，這是一份親子鑒定報告。因為謝少拿著廖媽和平靜的DN息去做了鑒定，鑒定結果表明，廖媽是平靜的生物學母親。”
“也就是說，平靜同我阿媽其實並沒有血緣關系，她應該是廖媽的親生女兒。”
“這樣解釋，您明白了嗎？”
……
誰要你把內容再覆述一遍了！
他想聽的是這個嗎？！
如果此刻走廊有音量檢測儀，顯示的分貝值肯定低於30。
其中呼吸聲就占據了29分貝。
“你們究竟在搞什麽？”
廖江生的氣息重而急：“青天白日的，在同你們廖爸開什麽玩笑。”
“沒開。您知道的。我們都不愛開玩笑。”
“那你現在的意思是，平靜在家生活十九年，忽然有一天莫名其妙地做了這個什麽鑒定報告，就鑒定出她不是你阿媽的親生女兒？還說她十幾年來都認錯了阿媽……荒唐！那平真呢，平真又是怎麽回事？如果平靜是你們廖媽的孩子，難道平真是憑空冒出來的？！”
游略想了想：“平真也是您的孩子。從我了解的信息，應該是她們兩個互相認錯了。”
“她們沒認錯。”
身後傳來一道凜冽男聲，語帶譏諷：“游三，都這時候了還想粉飾太平？嬰兒哪裏來的本事剛出生就認錯阿媽。我看根本就是林季芹故意掉包的吧。”
哦好吧。
判斷力的確很敏銳。
青年從善如流道：“嗯，是我阿媽掉包的。”
“你……”
又來了。
那種一圈打到棉花上的無力感又來了。
謝柏瑄原本就不多的話被全部噎住，眉頭皺得死緊。
不曉得為什麽，明明所有證據都是對他們有利的，應該理直氣壯胸有成竹才對，但從剛才開始找上游略，好像事情就一直在往一個計劃外的失控方向走。
“你知不知道自己究竟在說什麽？”
霸總都如此，更不用說廖江生：“略仔，廖爸年紀大了，玩不得這種心跳游戲！”
“什麽心跳游戲？”
游略還沒來得及回答，樓下就又出現一道少年音。
原來是五公子廖文聰拖著他四哥廖文彥上來喊人了。
“哦謔，我知道了。原來你們一直不下樓吃飯，是躲在上面偷偷打游戲啊！”
廖文聰年紀小，性格活潑，瞅見站在走廊上不動的哥哥姐姐和阿爸，有些奇怪，問句連珠炮一般：“你們怎麽了？游戲打完了？阿媽讓我來喊你們下樓開餐。她問你們有什麽事情不能吃完飯再說，大家都已經等了你們好久了……阿爸，你們到底咋了？”
問到後面，再遲鈍的人，也感受到了氛圍的不對勁。
廖平靜艱難彎唇，試圖遮掩：“沒事，我們跟三哥借熟……”
“還是下樓說吧。”
游略直接打斷她，看向廖江生：“飯桌上趁著人齊說清楚了，也免得之後再一個個解釋。”
“不是三哥！這件事情……”
“走吧。再等下去菜都涼了。謝少爺是第一次來吃月底的例飯，別讓廖媽覺得她招待不周。”
“……”
.
為了歡迎謝柏瑄，今天餐桌上的飯菜確實比平常吃團圓飯時要豐盛許多。
甚至還有一只五斤的澳龍。
這是阿姨知道廖太太看重前來做客的謝家公子，特地費了大勁買到的。
老大一只擺在圓桌中央，顯得很是壯觀。
只可惜時機挑錯，全員上桌快半小時了，也還是沒人動筷。
大家神態各異，有歇斯底裏而被強制閉麥的，有心緒不寧四處看眼色的，有勝券在握肆無忌憚的，有茫然無措忐忑不安的，有事不關己高高掛起的。
其中最引人註目的還屬坐在主位的廖太太蔡珺。
因為生病，她穿得比旁人要厚許多，頭上帶著手織的毛線帽，肩上披著厚圍巾，倚靠在特意定做的家庭輪椅上，面帶愁容，時不時發出幾聲咳嗽。
比起頭疼舊疾，更像是什麽病入膏肓無藥可救的重癥患者。
雖然這個想法著實冒犯甚至惡毒，但游略總懷疑廖太太有故意誇大的演繹成分。
畢竟記憶中，原身經歷斷指重連，在醫院休養覆建、甚至被雜事折磨反覆高燒的時間段，也沒有這樣氣息奄奄過。
……扯遠了。
總而言之，此時此刻，餐廳氣氛非常糟糕。
那幾張薄薄的紙早就已經全員傳閱過一遍了，被端端正正放在廖太太面前，無人敢動，也無人敢開口。
生動形象上演世界名畫《最後的晚餐》。
“略仔。”
最後還是廖太太率先打破寂靜，咳嗽兩聲：“既然你趁著今日吃飯人齊，特意給我們看這個，想必是有話要講的。沒事，廖媽承受得住，都是朝夕相處的親人，打斷骨頭連著筋，你想說什麽，直說就好，不必拐彎抹角。”
“我沒話講。”
游略放下杯子直言：“方才已經說過了，報告是謝少爺帶過來的。只是平靜不好意思出面公開而已，所以我幫忙當個傳話人。整件事情與我並沒太大關聯。”
“我沒有！”
廖平靜噌的一下站起來：“我從來都沒想過要告訴你們這件事，是三哥誤會我了！我本來想永遠瞞著這個秘密的，誰都不知道，只有我知道，這樣就不會有人吵架，不會有人不開心。更何況大媽舊疾覆發還沒好，我怎麽可能挑這個時間來公開這樣的事！”
可能是太過委屈，饒是她這樣軟的性子，也忍不住朝著游略氣急敗壞起來：“三哥，你怎麽能這樣。我明明跟你說過我不要告訴大家的！”
“那你為什麽告訴我？”
廖平靜怔住：“什、什麽？”
游略回視她：“既然你從來都沒想過要告訴大家這件事，為什麽偏偏告訴我了？”
“我……”
“是覺得我不會同你吵架，不會不開心嗎？”
“……”
“而且還是挑的這個時間。”
他敲了敲桌邊的拐杖，語調緩緩：“你看，我也新疾未愈來著。”
女孩張張嘴，欲言又止。
“你這是在做什麽，審問罪犯嗎”
謝柏瑄對他咄咄逼人的態度很反感：“整件事情最大受害者是誰大家心知肚明。怎麽，你覺得平靜被林季芹害得這麽多年錯認阿媽，在廖家忍氣吞聲受盡委屈是她活該？還是說，朝受害者發脾氣就是你的本事了？”
“那你們為什麽不去找我阿媽？”
謝柏瑄被堵得一下沒反應過來：“啊？”
“既然那麽委屈，為什麽不去向加害者討個公道，反而來找我？”
他問：“難道是希望我替我媽跟你們懺悔？”
謝柏瑄楞了楞。
“所以，在我的邏輯裏，你們應該是覺得我阿媽看到這份報告後會刻意隱瞞，才想先找個不包庇的第三方來幫忙公開——不是這樣麽？”
青年擡眸：“不然的話，我真的很難理解，為什麽全家這麽多人，偏偏挑中了我。”……
這是游略最想替原身問的問題。
沒錯，當年替換孩子，他也有份。
如果說林季芹是這場案件的主謀，那他就是當之無愧的幫兇。
可這個內幕全世界只有主謀和幫兇自己知道。
謝柏瑄或許能從林季芹的態度裏推測出她不清白，甚至斷定是林季芹主動、刻意、心懷叵測地調換了兩個女孩，但他總不可能覆現出十九年前的每一個步驟吧？
這樣的金手指哪怕出現在偵探推理小說中，也會被讀者無情批判成是作者寫崩了。
既然這樣，廖平靜為什麽非要把鑒定報告拿給他看？
原紀錄片裏給的解釋是：游略因為她而受重傷差點殘廢，斷送了原本大好的職業生涯，她感到愧疚，所以才選擇向家裏其他人隱瞞真相，而僅僅只是透露給了三哥知道，好讓三哥安心。
安心？安的什麽心？
如果真是為了報答三哥不想讓三哥擔憂，她反而應該把秘密死死守住才對吧？
平白無故跑過來丟一份鑒定報告給三哥，讓男友對三哥頤指氣使地數落一番，而後再保證：我絕不會對其他人講——難道不是一種故意折磨當事人精神狀態的PUA行為？
從“廖平靜善良體貼想報答哥哥”的角度出發，游略根本沒法解釋她這一連串奇奇怪怪的舉動。
但從現實角度出發，邏輯反而很好理順。
因為達摩克利斯只有高懸於頭頂之時，才最具有威脅力。
一旦墜落，便會迅速失去作用。
換做他是廖平靜，他大概率也會這麽做。
很多時候，旁觀者未必清。
觀眾看到紀錄片的這段情節，會認為廖平靜一定非常想公開真相，認回自己的親生母親，二太太林季芹則需要盡辦法地阻攔秘密暴露，維護自己在廖家岌岌可危的地位。
可事實上，此時此刻，對於廖平靜來說，隱瞞遠比公開要好。
而對於林季芹來說，越早暴露反而越有利。
廖平靜和廖平真都已經十八歲了。
假設此刻真相大白，廖家能作何反應？
把二太太跟六小姐趕出家門嗎？
不可能的。
林季芹在公司有著舉足輕重的地位，手裏負責的部門和幾個項目都是利潤大頭，把她趕出家門，廖氏必定傷筋動骨。
廖平真不是廖太太的親生女兒，卻是廖江生的親生女兒，同時還是被動的受害者之一，沒有任何理由去讓她來承擔父母輩犯下的罪責。
那麽，大張旗鼓地舉辦一個澄清晚宴，讓廖家五小姐和六小姐官宣排名，從此回歸正位？
也不可能。
最起碼廖江生自己就接受不了。
他百分百覺得這是丟廖家自己的臉，讓外人看笑話。
況且廖平靜和謝柏瑄的婚約已經定了，往後謝太太的名頭，遠比廖家小姐來得更上流風光。
反而是廖平真，還需要借著“嫡女”這個身份，再尋一門好親事。
聯姻聯得好，對整個廖家都有利，那憑什麽非得向外界公開家事，既丟了面子又丟了裏子？
廖江生不會允許。
顧全大局的廖太太也不可能同意。
所以，在外人眼裏，廖家會永遠是原來那副模樣：融洽、熱鬧、相親相愛、步步高升。
被揭開的身世真相再荒謬，也只會在家庭內部引起震蕩和變化。
譬如為廖平靜多準備一些嫁妝，以補償她十幾年受的委屈。
又譬如從公司錢權下手，給林季芹降薪，或是把她手裏負責的部分項目移交給其他人。
再譬如對林季芹保持冷漠態度，對廖平真不聞不問，通過差別對待的方式來表示懲戒。
……
說實話，不痛不癢。
廖家現在除了林季芹，就沒一個能正經處理公司事務的，除非廖江生或者蔡珺親自頂上，否則那些重要項目，最終還是得靠林季芹來主持。
而廖江生的冷漠，林季芹根本不在乎。
每個季度面試那麽多帥氣代言人，誰還稀罕一個花心老頭的殷勤了。
但如果廖平靜瞞下真相不聲張，只透露給她三哥呢？
那便會如同原劇情那樣——她三哥會愧疚，會不安，會自我折磨，會奉獻所有當她的守護天使。
這輩子他都會是她手裏最好用的工具人。
……
生活於困境之下，游略不憚以最大的惡意去揣摩人，哪怕是原設善良心軟的女主角。
他微微擡了下巴，看向女主角的眼神空洞無神：“如果你回答不出來，我就當你剛剛講的那些都是借口了。”
“不是，不是借口。”
廖平靜磕磕巴巴的：“三哥，我不是……”
五官動作都非常著急的樣子，但半天沒回答出什麽。
游略也不打斷，就這麽靜靜等著。
等到後面，她的聲音不自覺往下低，帶幾分哭腔：“……對不起三哥，我也不知道為什麽會變成這樣，是我搞砸了一切。”
而後眼淚就往下砸落。
餐桌上的氣氛霎時變得更沈重。
廖江生擰起眉頭：“略仔，你何苦非要逼你小妹，她又沒做錯什麽，緊要關頭難道不應該先把事情的前因後果弄清楚……”
“我沒逼她。”
游略語氣平常：“我只是想要一個解釋，如果沒有，那也不要緊。我知道她沒做錯什麽，她不必道歉。”
女孩低著頭：“事情是因為我才鬧大的，是我錯了。對、對不起三哥”
“你有權利鬧大。況且也不明白你為什麽非要哭哭啼啼地跟我道歉，我並沒脅迫你，只是希望你表達明確，心口一致。成年人說清楚話有這麽難嗎？”
“略仔……”
“江生，你讓孩子們自己說。”
“夠了！”
——三道聲音同時響起。
震得半桌人都心跳驟停。
試圖勸和的是廖江生。
阻攔他的是蔡珺。
終於忍不住發火怒斥的是謝柏瑄。
男人瑄眼神極冷。
他的瞳色本來就比常人要淺許多，失去情緒填充後便顯得格外淡漠，居高臨下仿佛在看什麽垃圾。
“你算什麽東西？”
他怒極，一字一句：“她想做什麽，為什麽要這麽做，輪得著你管麽？”
——來了。
出自霸總的經典語錄。
游略抿唇：“嗯，確實輪不到我管。”
“這時候知道會說人話了，看來之前是挑軟柿子捏，覺得她好欺負是吧。”
“那怎麽呢。”
游略瞅著對方晃酒杯的高傲姿態，笑了：“要潑我紅酒啊？”
“潑了你又能怎麽樣？”
“不能怎麽樣。
青年吐出簡潔四個字：“唾面自幹。”
“……”
“所以你想潑就潑吧，隨你。”
“你這是打算替你阿媽受過了？”
“我阿媽對你有什麽過？她又沒生過你，難不成還能把你給換了。”
“……”
謝柏瑄臉色陡然陰沈下來。
“行了，看我不爽就直接來，不必找這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堂堂謝大公子非要站在道德制高點才敢壓人，挺沒意思的。”
游略用同樣沒什麽情緒的眼睛看著他：“還是說你很享受這種登堂入室審判女友家人的爽感？那該去監獄找份工，而不是走後門進銀行洗錢。”
“游略！”
廖江生忍不住擡高嗓音。
青年就止住話頭。
垂眸凝視桌面，不再開口。
“吵下去是沒完的。”
廖太太嘆息一聲：“我知道你們心裏都有氣，但現在，咳咳，現在不是意氣用事的時候，最主要是先理清楚當年發生了什麽事。”
盡管謝柏瑄一直把矛頭指向林季芹，但那畢竟只是他的個人揣測。
真相到底如何，是意外烏龍，還是刻意籌謀，此刻並無法斷定。
沒有錯，從開飯到現在，二太太林季芹始終沒有出過聲。
她明明就坐在主位旁邊，明明就是整個事件的最關鍵，明明被所有人明裏暗裏關註著，卻沒有開口認過一樁事。
只是在聽她兒子舌戰群儒。
但似乎是感受到場上幾位當事人都開始失控，談話節奏很難回歸正軌。
廖太太終於開始主持大局了，轉向身旁：“阿芹，你來講。”
二太太應聲擡頭：“我講……可以啊。你們想聽什麽？”
她的臉上毫無意外之色，雙手搭在桌面上，坐姿從容，就像在開一場準備周全的董事會。
從情緒管理能力的角度來看，游略絕對是繼承了林季芹的優秀基因。
另一個親生血脈廖平真就遜色非常非常多——這姑娘此刻真被她四哥死死捂住嘴巴，生怕她發瘋亂說話。
林季芹無暇顧及女兒狀態：“你們是想聽當年發生的事情始終，還是想聽我為何會如此做的理由？”
“如果都想知道的話，我也可以都說說。”
“只不過太太，你確定希望孩子們都在場嗎？”
……
.
“孩子們”最終沒有被趕出飯廳。
廖太太猶豫良久，還是道：“算了，既然略仔已經挑了全家都在的時候宣布這事，此時再瞞也沒任何意義，不如坦誠布公。你說吧。”
林季芹深深看了她一眼：“你們不後悔就好。”
然後接下來的時間，她就真的將那些陳年往事和所處心境都敘述了一遍。
非常詳細。
從如何產生換孩子的念頭，到具體怎麽操作，再到這十幾年的養育經歷。
“我擔心孩子在我的膝頭長大，會活不好，會委屈死，會被兄弟姐妹壓一輩子。我的人生已經這樣了，我不想讓我的女兒也這樣活。所以我趁著病房沒人，偷偷把孩子給換了。講真，養了好幾天的親生女兒，太太你沒認出來她，我還有些驚訝。”
“怕？我怕得很，我怎麽可能不怕。平真她前頭的哥哥是怎麽流掉的，太太難道你忘了嗎？廖文彥那條養不熟的狗，生生在我腿上咬了十幾口，我在院子裏流著血喊人，喊到沒力氣，保姆卻只顧著在裏屋哄廖文彥。事後孩子沒了，你們還擔心把瘋狗送走會給小孩造成心理傷害……我倒不知道，怎麽平時不管不顧，這種時候反而忽然成了教育專家？”
“從那個時候我就明白，我這個二太太，論到底和從前的妾也沒什麽區別，我的孩子在廖家還比不上正室少爺的一條狗，人殺人需要償命，狗殺人——不需要！太太，你倒是講講，我該怎麽不怕？我又該怎麽甘心？”
“這麽多年，我確實沒對平靜上過心，但也沒苛待過她。想來好笑，前頭的平筠、文博、文彥和文聰，太太你也一個沒管過，從小吃穿住行都是阿姨菲傭在照顧，怎麽偏偏今天說起平靜，好像沒養過她就是天大一樁憾事一樣。”
“況且太太，你是真不知道平靜和平真的身世嗎？你就算之前不知道，在發現文靜花生過敏時也該有所懷疑了吧。就算當時沒懷疑，六年前我在國外出差，平真遭遇車禍，手術輸血，你去醫院陪護的時候也該知道了吧？”
“我曾經以為你是看我沒了一個孩子，可憐我，不忍心讓我難堪，才幫我瞞著這個秘密，後來才明白……太太不愧是太太，愛女為之計深遠，不得不服。如今，你想給你女兒的東西都已經如數拿走了，這樁身世秘密也大白於天下，你們要怎麽處理，我都認。”
林季芹背脊挺直：“我知道你們想看什麽，想看我羞愧難當，想看我痛哭流涕，想看我幡然醒悟對你們感恩戴德，而後再惺惺作態扮演闔家歡樂。不好意思啊，我做不到。”
“事已至此，你們把我逐出家門也好，報警讓我去坐監也好，告我上法庭讓我還債也好，我都接受。”
“我做的錯事我不狡辯，我該承受的我不反抗。至於其他感情戲碼，就省了吧。明明各懷鬼胎，偏要做出一副其樂融融的模樣，多滑稽。”
……
她說完後，很長很長一段時間裏，整個餐廳都是啞口無言毫無聲息的。
廖平真中間一度想插話，只是到底還有點眼色，觀察了一下父母，覺得每個人的神情都十分難看，才懸崖勒馬緊急閉麥。
盡管還是憋屈得很，靠衣領拉高蓋住嘴巴才勉強克制住。
好面子的廖江生如坐針氈，卻根本都來不及阻止。
他既沒法命令自己的大太太，也沒辦法控制住自己的二太太。
至於廖太太，從林季芹開口後她就再也沒咳嗽過了。
從她的神情裏，游略可以感知出，她應該是後悔的——後悔剛才沒把不相幹的人都叫出去。
畢竟身為長輩，在小輩面前談及這些“醜事”，已經可以算是把面皮丟在地上摩擦。
而更令人難堪的是，往事紛紛，談到這裏，似乎就僵持住了。
二太太鬼迷心竅調換孩子是真，讓平靜受了不少委屈是真，今日謝少就是專門過來幫她撐腰討公道的。
但二太太說的那些辛酸往事也全是真，其中萬般苦衷通通是真，旁觀者聽了都不忍苛責。
再者，廖平靜為什麽會受委屈？
——本質上是因為她做了二太太十幾年的女兒。
那為什麽做二太太的女兒就會受委屈？
——不就又閉環回來了嘛。
廖江生非常頭疼，不僅要顧及大房的顏面，還要考慮二房的心情，更別說此刻還有個不容忽視的外人在場。
謝柏瑄的護短和霸道有目共睹，平靜已經跟他訂婚了，自己總不能當著他的面和稀泥。
他深深嘆口氣，把眼神轉向身旁的賢內助太太，發現對方也是一言不發，顯然和他一樣都沒想好該如何應付。
“那如果，你們都沒話講的話，要不要聽聽我的建議。”
鴉雀無聲之時，游略禮貌開口。
還特意放緩語氣，選了個大家都沈思幾分鐘後的節點，期望能顯得不那麽突兀。
很顯然不可能。
餐桌上所有人都朝他行註目禮。
林季芹皺眉，流露出幾分不讚同：“略仔，不關你事。”
“我知道。我就是講一下，收到學校offer了。”
青年朝她揚眉示意：“還是阿媽你想讓我一個人去？”
對方微怔：“這麽快啊……”
“因為很早就在準備嘛。”
游略看向主座的廖江生和廖太太：“廖爸廖媽，是這樣的，我申請了國外的學校，也拿到相對滿意的offer了，大概11月中旬入學。”
廖江生再次被震驚：“你還要繼續讀？！”
“嗯，讀博。”
青年語調依舊緩緩：“應該會比較忙，又是第一次去國外上學，想阿媽能過去陪我一段時間。”
“所以阿媽在公司那邊——”
“公司那邊，我會自己提交辭呈。”
林季芹忽然打斷他的話，擡起頭：“正好平筠不是一直想接手我的幾個項目嘛，算了一下還有幾周，我還來得及跟她做個交接。”
廖平筠天降驚喜：“真、真的？！”
“再有，你們都知道我愛買首飾。這些年收的珠寶也有不少，就一半留給平靜一半給平真好了。”
林季芹沒回她的話，繼續算著身家財產：“老爺過戶到我名下的樓和商鋪，我也都還出來，樓還是平靜、平真一半一半地分，至於商鋪，牽涉到廖氏的門店布局，就看你們怎麽處置好了，我沒意見。”
“雖然不算凈身出戶，但除了存折上存的體己錢和衣服，其他東西我都不帶走，歸還廖家……包也不帶。”
“你們覺得如何？”
……
凈身出戶，歸還廖家？
廖江生懷疑自己理解錯了：“什麽意思，你這是要——要跟我離婚？”
“當年的結婚證也不曉得還作不作數。”
林季芹嘆息：“不過你要是不放心，倒是可以找個律師問問，正好財產方面也能走得規範一些。”
“你真要跟我離婚？！”
“或者應該說，我自請下堂。”
女人擡起頭，看得卻並不是廖江生，而是廖太太：“這句話，與其聽太太你對我說，倒不如我自己說出來了。”
“我犯下這種錯事，的確不配再呆在廖家，所以自請下堂。避免這些事被外人知曉後，拖累整個廖家的家風。”
“之後我陪略仔出國念書，除非太太你同意，也不會再擅自踏入這道門了。”
她又問了一遍：“太太，你覺得如何？”
……
林季芹的神情很鎮定，語氣平穩。
沒有一絲一毫開玩笑或是以退為進的意思，廖太太甚至能在她眼裏看到幾分脅迫。
她也不曉得事情為什麽會突然發展成現下這副模樣，某種意義上，的確達成了自己想要的結果
甚至提前好幾年實現了。
但總覺得十分不得勁，好像被人牽著鼻子走，很窩囊，不痛快。
不過生病之人總是想得格外多，思緒紛雜之間，廖太太猶豫：“如果你真的已經決定了的話——”
“我決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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