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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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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江往事

游略知道林季芹為什麽不希望廖平靜的身世最後是從別人口中說出來。

因為她對自己的口才有充分自信。

在港城摸爬滾打這麽多年, 林季芹早已鍛煉出一張巧嘴,可以把黑的說成白的,也可以把白的說成黑的。

年紀輕輕之時, 她便能夠通過語言藝術, 將前來討債的黑老大和和氣氣送出門。

更遑論現在。

當年她的確就是想讓自己的女兒擁有更理直氣壯的身份, 才私換嬰兒。

可包裝修飾一番,便是一腔無奈慈母心,寄人籬下迫不得已。

廖太太會不會相信不知道,廖老爺大概率會心軟。

正如同游略那句無賴般的話:爸是親爸, 媽也還是親媽, 姊妹倆身份互換吃虧在哪?

畢竟姨太太可以感懷身份卑微,自哀自憐,蔡珺的人設卻不允許她表露出一點點對嫡庶的差別看待。

大房難做啊。

游略也知道林季芹為什麽不希望事情在這個時間點被曝光出來。

因為廖氏金店的春夏活動才剛剛鋪開,這次是有史以來促銷規模最大的一次, 林季芹作為負責人, 活動順利結束後,一定獲利頗豐。

她當然不希望在這筆錢落入自己口袋前,公司會出現人事大變故,而自己被迫下臺。

時至今日,她看得很清。

廖太太不是她的倚仗,廖老爺也不是她的依靠,唯有金錢、人脈、權勢,這些俗不可耐的東西,才是她人生最強有力的本錢和保險。

誰能舍得。

游略更知道, 林季芹握在手裏打算和謝柏瑄談判的籌碼是什麽。

今年, 紫荊銀行總部那邊有意調任亞太地區的總裁回歐洲區——這是某天家宴閑聊,謝柏瑄和廖江生提到的。

總裁的位置空出來, 謝柏瑄自然虎視眈眈。

按理說他機會很大,但畢竟年紀輕,資歷尚淺,而空降這種事情,在紫荊銀行是最常發生的。

林季芹當時便留了個心眼。

這位亞太區總裁的老婆陳太,實際上是林季芹手裏的大客戶,大到平常都是她親自接待。

陳太太最鐘意獨一無二的設計款黃金首飾,林季芹甚至會去專門搜羅聯系對方喜歡的珠寶設計師,來為她做量身定制。

久而久之,在這樣用心接觸培養下,陳太自然視她為私交好友,時常約著一起吃早茶,還幫游略介紹實習醫院。

說得明白點就是:林季芹有辦法能幫謝柏瑄要到陳太太丈夫的推薦信。

亞太地區總裁的位置是個香餑餑,候選人競爭之激烈,都已經上了商業報。

到時候狗咬狗咬得腥風血雨一嘴毛,唯獨謝柏瑄手裏握著一封上任總裁的推薦信,贏面就瞬間大很多了。

哦,再拿人情捆綁一下:游略還為救廖平靜受了傷。

在謝柏瑄那裏應該多少也是個曉之以情的理由。

-

林季芹的心思,游略完全猜中。

但他不打算配合。

因為這不完全是現實社會,還摻雜了一些霸道總裁愛上我的少女漫素材。

而霸道總裁是不可能受人“脅迫”的。女主除外。

換個說法就是:一旦有人試圖控制霸總,霸總一定不會配合。

林季芹心裏所謂平等的利益交換,放到謝柏瑄心裏,就是對他的羞辱和威脅。

他寧願花費更大的代價去爭取晉升,也不會從她手裏接過那封介紹信。

所以,當謝柏瑄把檢測報告丟到他面前時,游略眼皮都沒擡一下,極其擺爛地問了句:“你們想怎麽樣?”

……

這時候游略已經出院了,但傷筋動骨一百天,出院後還是不得自由活動,必須在家靜養。

林季芹覺得一個“重傷未愈”的病患無法獨自生活,禁止他回出租房住,他只能先在廖家住上兩個月觀察觀察。

外加樓上被關禁閉天天嘗試逃跑的廖平真,和樓下頭疼臥床唉聲嘆氣的廖太太。

這個豪宅的氣氛比牢房也沒好到哪裏去。

廖平靜就是在這樣的氛圍下帶著未婚夫回家吃月末團圓例飯的。

趁著全家人都在客廳說話,她找到游略說想單獨聊點事。

青年欣然同意,領路前往二樓自己房間,身後還跟著一個保駕護航的謝柏瑄。

游略的房間位於二樓西邊最尾處,開著門走廊盡收眼底,安全性極強。

是個非常適合談話的好地方。

結果沒想到他才放下拐杖轉身,一只文件袋就迎面砸來。

極限閃避後,耳畔傳來冷冷一句:“你自己看看吧。”

很沒禮貌。

游略覺得,如果謝柏瑄正常社交就是這種風格,那紫荊銀行可能很快要退出亞太市場了。

堂堂副總裁,情緒管理能力之淺薄,和廖家年紀最小的廖文聰也沒啥區別。

“啪。”

文件袋擦著胳膊飛過,而後因為重力下墜,發出清脆一聲。正好落在垃圾桶旁邊。

青年垂眸凝視地板,沒動。

嘲諷果然在下一秒如期而至:“怎麽,被砸傻了,不敢打開?”

“柏瑄,你態度不要那麽沖啦……”

在小女友緊張的勸阻下,謝總稍微收斂了一些。

他抱臂好整以暇地瞅著游略,挑挑眉:“說說吧,你在怕什麽?”

游略攤手,語氣很無辜:“彎不了腰。”

……

……

場面一瞬間僵持住。

文件袋是謝總自己丟的,此刻如果又要自己再撿起來,未免太打臉。

還有些滑稽。

但總不可能逼迫一個背脊受傷的病患彎腰撿他扔的文件吧?!

那這場原本正義凜然的聲討,就會變成小肚雞腸的羞辱,從道德制高點跌落谷底。

空氣都仿佛凝滯了。

良久,還是廖平靜默默上前,把文件袋撿起來,雙手遞上:“三哥,給……給你。”

“謝謝。”

好尷尬。

不僅謝柏瑄尷尬,廖平靜自己也非常尷尬。

游略還記得原來紀錄片裏的這段情節,是謝柏瑄直接把文件摔在病床上,而後劈頭蓋臉一頓輸出。

質問,譏諷,貶辱,痛罵,可以說毫不留情。

直至最後他把該說的臺詞都說完了,才輪到廖平靜登場,表明自己不願家人難過,所以會繼續保守這個秘密的心跡。

從頭沈默至尾的游略這一刻才真正被觸動,面露感激,目送愛人離去。

以緊密的承接和順暢的邏輯完成了這場戲。

……但是現在第一步就崩掉了。

廖平靜自己親手把親子鑒定結果交到游略手上,之後又要怎樣做出勉強被動的樣子?靠一些演員強大的信念感嗎?

游略想想都替她尷尬。

所以此刻,他體貼地沒有擡頭,並裝作自己沒有察覺空氣中彌漫的那份窘迫。

而後沈穩拆開文件袋。

沒管面前謝柏瑄的冷眼和氣場,按自己節奏來。

他隨了林季芹的基因,五官偏女相,精致小巧,發色濃黑,睫毛密而長。

還好因為膚色偏黑,而不至於顯得過分秀氣。

中學時期有女同學給他寫告白信,就形容他像古希臘的男神,閱讀做題時總有種神秘的憂郁。

——正如此刻。

旁觀者很容易就被帶入他的氛圍中,不再開口催促。

但報告文件不過幾頁紙,很快讀完了。

預設中青年破防的表情並沒有出現,反而從頭至尾都很平靜。

謝柏瑄皺眉:“你究竟能不能看懂?”

“能看懂。”

青年擡起頭:“所以呢,你們想怎麽樣?”

“什麽?”

謝總叱咤港城,第一次流露出這麽明顯的錯愕:“你看完就是這個反應?”

“大概是因為這件事不用看報告我也很清楚吧。”

游略略微思索:“不過既然檢測報告都有了,結果板上釘釘,你們想必不會有疑問。先來找我聊的意思,是想讓我配合你們跟家裏人說明白麽?”

“……”

謝柏瑄張張嘴,似乎覺得這場談話的走向十分荒謬。

就像人質詢問綁匪“怎麽還不開槍,是不是我脖子伸得不夠長”一樣匪夷所思。

“我覺得是要說明白。”

主動找上門的人不說話,游略就自己往下cue流程:“這麽多年平靜都被當成是阿媽的孩子,在廖家吃了不少苦頭,再不說明真相,對她確實不公平。”

“三哥……”

“心裏委屈的話,不叫我三哥也沒事的。畢竟正經推算起來,我也不是你的親哥。”

“你是我的親哥!”

廖平靜一下有些著急:“三哥,你誤會我了,我今天來找你,不是來興師問罪的,也絕沒有要傷害你和阿媽的意思!”

“我知道。如果真要說傷害,應該是我和阿媽傷害了你。”

青年語調不疾不徐:“有些事情,是非黑白很清楚,犯錯的人就是犯了錯,受害者沒義務出於道義為他們遮掩。平靜,對自己好點。”

“我……我……”

游略安慰她:“沒關系的,別慌。等會兒下樓吃飯,你就跟家裏人直說,我會替你作證。”

“我不是這意思!三哥,你別這樣,我不說,我真的不說!”

“嗯?”

青年微微詫異,不明白是不是自己表述有歧義,才讓對方忽然這樣驚慌起來。

他猶豫道:“你是覺得我剛剛的話不是真心的麽?”

“我……三哥,我知道你是個好人,你一直以來都在偷偷保護我。你放心,我會瞞著這個秘密,永遠都不會說的。”

青年懵了:“額,那你帶著這份報告來找我的意思是?”

“找你是給你最後一點尊嚴,你不要得寸進尺了。”

謝柏瑄終於找到了自己的聲音,冷冷道:“要不是看在你救了平靜的份上,我不會答應她這麽離譜的要求,到時候你跟你媽,還有廖平真都要玩完。更何況平靜出事也是因為廖平真,認真算起來,那是你親妹妹。”

“廖平真的鍋別甩到我身上,其他無所謂。”

游略首先聲明了一句,而後蹙眉:“為什麽我救了她她就要委曲求全?沒懂。我倒是希望平靜把真相說出來呢,別曲解人。”

“謝謝你三哥。但其實還好……我沒有覺得委屈的,你不用擔心我。”

女孩露出一個堅強的笑:“你看現在,雖然跟平真、跟平真……但我也同樣還是大媽的女兒啊。家人都平平安安地陪在身邊,我就已經覺得很幸福了。”

“那你心態不錯。”

游略很佩服。

只是怎麽忽然感覺這個話題走向變得奇奇怪怪的?

他謹慎地再次確認:“那麽,你帶著報告來找我,其實只是想跟我分享八卦?”

“我……”

“你別得寸進尺——”

謝總瞇起眼睛,嗓音壓低。

“停停。”

青年比了個制止的手勢:“這樣,為了避免鬼打墻談話,平靜,我直接把我的立場跟你捋一遍。”

廖平靜怔怔擡頭。

“首先,我知道你和廖平真的身世,瞞了這麽久是我的罪過,我承認,也接受報應。”

“其次,今天既然你自己也查明白了,那我覺得是時候把真相公布出來了,好撥亂反正各回各位。”

“我理解你,也支持你,並且會配合你。

“OK嗎?表達得清楚嗎?”

“……”

女孩抿抿唇,滿臉的為難。

“還是說,從你的立場,你其實是不願意公布真相的?你覺得像現在這樣生活更舒服?你不想認回到親生母親那邊?”

“我、我……”

她結結巴巴:“我不是……”

“哦那我懂了。”

游略心領神會:“你是有道德報覆和心理壓力,不好意思自己去說是吧?好沒關系,那我幫你說。”

誒?

廖平靜完全沒來得及反應。

青年雖然受著傷,動作卻一如既往流暢快速,把報告折好往兜裏一塞,就拎著文件袋朝外走去。

手裏還撐著拐杖,一瘸一拐的。

等到房間裏另外兩個人意識到什麽時,他都已經快走到樓梯口了。

“柏瑄,你快攔住他!”

廖平靜急得眼淚都滾了下來:“怎麽辦啊,要是三哥真的一時沖動把報告給阿爸看了,事情就大發了。大媽今天舊疾發作,頭疼得起不來床,平真也一直跟阿媽生氣……柏瑄,你快攔住他!”

謝柏瑄長腿一跨,步子邁得比游略瀟灑許多。

只是神情懨懨,戾氣難掩:“你三哥這副態度,怕是還有恃無恐。母子倆都捏著你好欺負的弱點肆意挑釁,平靜,你總有一天會後悔的。”

“後悔什麽?”

前方忽然響起疑惑的詢問聲。

廖平靜瞳孔震動,扒拉著門框的手指因為過於用勁而發白:“阿、阿爸——”

就在前面兩米的樓梯口,廖江生從樓下走上來,面上還帶著不解和莫名其妙。

而在樓梯口前三步遠的,是拿著親子鑒定報告的游略。

廖平靜看著那張被他捏在手裏的紙,心跳都快停了:“阿阿阿爸。”

廖江生走近:“你阿媽讓我喊你們下去吃飯呢。我說怎麽好久不見人,原來都聚到一塊了,聊什麽呢?”

“聊、沒聊什麽,柏、柏瑄說他想找三哥借書來著。”

“柏瑄跟略仔借書?”

廖江生這下是真稀奇了,托托眼鏡:“柏瑄還對略仔的書感興趣?”

“嗯……一些醫學相關。”

袖子被小女友緊緊拉住,謝柏瑄勉強配合,語氣很淡:“家父關節上有些老毛病,聽說三公子是學醫的,就想找他請教請教。”

“哈哈哈哈哈。”

廖江生忍俊不禁:“略仔你才畢業,就給人看上病了?了不得啊。那你借了什麽書給柏瑄?我這幾年關節好像也有些不行,年紀大了得服老,讓我也瞅瞅。”

“……”

游略微微挑眉。

他偏頭時,正好對上廖平靜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杏眼裏似有淚光,充滿焦急、懇求與不安。

感覺整個人都快碎了。

“沒借。”

青年收回視線,將手裏的紙遞出去:“只有這個,您要看嗎?”

……

廖平靜的心就這樣真的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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