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1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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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巷13號
程學真養尊處優了大半輩子, 家境清貴工作體面，在融海那個小地方堪稱人上人上人。
她只是演得好，某種程度上, 她比她兒子還要倨傲。
所以她從沒想過, “被灰溜溜趕出家門”這種情節, 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它就是這樣發生了。
並且對方的執行方式比電視劇更敷衍更漫不經心。
也就是說更羞辱人。
“走好程阿姨。祝您以後不用再這麽奔波，安心養老哈。”
鐵柵欄哢嗒一聲插上鎖扣。游略沒管欄外情態如何，直接拎著兩只快遞瀟灑回屋。
然後就看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許萊一女士蹲在玄關邊，鞋子穿一半, 對著手機把眉頭皺成川字。
他問：“你的車今天限行, 要我送你去工地不？”
“不用，我應該不去市區……”
女生忽然驚詫回頭：“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她車正好停門口，那我們家院子不就那麽點路。”
“哦，哦也是。”
許萊一按下手機鎖屏, 低頭穿鞋掩飾尷尬：“我以為你們還要掰扯一會兒。”
“然後在大馬路邊上演雪姨砸門的戲碼？”
“……我也不是沒想過。”
“監控時代她估計不敢。”
見女生已經點開出租車APP了, 游略收起開玩笑的心思，正色道：“今天下雨，上班高峰期不好打車。我送你去工地吧。”
下雨天這偏遠郊區確實不好打車。
但聯想到方才的霸總語錄——
“你今天不是也要上班嗎？只有15分鐘的時間什麽的。”
“你這麽聰明，聽不出來我是在應付她啊。”
男人把車鑰匙撿進口袋，優哉游哉：“項目書早做完了，這幾天都沒會。就是明天下午還要去趟長岸錄制。”
“還要錄制？！”
許萊一感覺大清早不斷被信息沖擊：“你那個節目不是早就錄完了嗎？”
“和節目無關。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非洲那個聯合承建的項目不？最近工程要準備啟動，上頭拉我去宣傳紀錄片裏充當充當門面。”
“為什麽要你充當門面？”
門外漢真心不解：“你又不是負責人。”
同時她還發散思維：“而且這種政治宣傳任務，如果要是程學真把你媽媽……就是把那些長輩的恩怨情仇曝光的話，會不會對你影響很不好？”
說到底, 她還是有些難接受曾經的低調大王游略一夜間忽然變身成為建築行業宣傳大使。
“不會。我又不靠名聲吃飯。”
游略風輕雲淡：“我這些年做成的項目拿過的獎賺到的錢, 靠的全是真刀實槍的本事，和那位程子濯小寶寶可不一樣。”
“是是是, 你不是小寶寶，所以才被人攜家帶口地欺負。”
男人笑笑，也不反駁：“走吧，送你上班。”
.
或許人長大後世界真的會轉個圈。
小時候，在許萊一眼裏，鄰居家的程阿姨是時髦開明的女主播媽媽，周伯伯是儒雅溫和的老好人教授，程子濯雖然頑皮幼稚愛搗蛋，卻也大方爽朗不拘小節，作為發小很講義氣。
然而隨著時光變遷，很多幕後故事逐漸暴露出來，才發現記憶中如同動畫片一般設定的完美家庭，原來實際竟是這般狼藉模樣。
甚至還有些醜惡。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因為游略對程子濯甩臉子，就聽到對方理直氣壯的教訓聲：“萊一，女孩子不要太戀愛腦。”
許萊一翻個白眼，冷笑兩聲：“第一你沒資格管我，第二你沒資格管女孩，第三有本事你對楊鯨說這句話。”
“你什麽意思？”
“我戀愛腦至少我們家房子寫的我名，對象工資卡也在我手上。你呢，你跟楊鯨談戀愛那麽多年，讓人陪你出國給你當家庭保姆，你給她付過一分錢工資沒？”
“什麽叫保姆？她出國食衣住行哪樣不是我出的錢。許萊一，你他媽說話再這麽難聽不講道理，老子不忍你了！”
“原來你之前還忍了啊？那我真是謝謝您嘞。”
許萊一站起身，繼續冷笑：“以後請不必了。再見！”
——所以面對愛說教的爹味男人真的很難不發火。
在某些方面，程子濯完美繼承了他爹的基因。
“同時也完美繼承了他爹的懦弱，一遇到麻煩就往女人背後躲。”
游略打著方向盤：“只可惜，總有他女朋友哭不動的人，總有他媽兜不住的事。好在三十歲前摔個大跟頭並不算晚。”
“你就不怕自己也被牽連摔跟頭？我跟你說，今天早上談判失敗，程阿姨馬上回去就會開始行動，她可是從九十年代就開始混媒體圈的人，深谙輿論戰。”
“大不了被罵幾句，嚴重點以後都不露面純幕後工作就是了，實在不行做槍手也不是活不下去。”
男人語調慢慢悠悠地：“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沒實力的人才迷戀聲名。像程學真那樣把希望寄托在對手身上，基本等於自絕後路。”
他說：“況且萊一你要明白，我等到現在，並不是在等敵人露出破綻。”
“那你等什麽？”
“等自己的一個把握。”
許萊一懷疑他在故作高深：“什麽把握呢？”
“樹大根深的把握。千夫所指也巋然不動的把握。”
游略彎唇一笑：“到了，工作愉快。晚上來接你。”
……
.
許萊一預料沒錯，千夫所指的劇情甚至來得比想象中更快一些。
首先，短視頻平臺上某位百萬粉絲的情感博主，某天接到了一份特殊投稿。
投稿人稱他和最近網上很火的建築系男神是初高中同學，還住同個小區。
“我用Y來稱呼他好了，其實Y的出身和過往遠沒有節目裏展示得那麽體面。我知道大家已經扒出他是單親家庭了，之前不是還說他小鎮做題家逆襲什麽的嗎，笑死，人家其實根本輪不到我們這些真正的普通人來共情。”
“他媽是被人養在外頭的小三，他作為富豪私生子，經濟條件不要太優渥哦。第一年高考失利的時候他爹就準備送他出國，那個年代，在融海能出國的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我為什麽會知道Y的家庭辛秘呢？是因為我家是開旅館的，然後寒假幫家裏上夜班的時候，撞見Y的媽媽和一個中年男人來開房。最炸裂在於，那男的是我們班上另一個同學爸爸，簡稱C爸好了。我去他們家玩過所以認識，C爸明顯也認出了我，當狀況實在太尷尬了，兩個人都硬撐著假裝沒看見。”
“到這裏，你們肯定以為就是個爛俗的已婚男人出軌單親媽媽事件吧？更更更炸裂的來了——寒假開學前一天晚上，我又在小區裏看見C同學爸爸的車，好奇心作祟就躲樓道裏等了會兒，然後！Y和他媽一起從車上下來了！！”
“我親耳聽到的，Y對車裏說“爸不用送了”，聽得清清楚楚。”
“說實話我們小區很多人都挺奇怪的，Y媽沒工作，但從來不缺生活費，穿著打扮很精致，好幾個名牌包包，猜想過是不是前夫那邊給的撫養費多，沒想到……”
“後來我還陸陸續續看見過幾次C爸來找Y媽，從不下車非常低調，估計害怕再被人認出來吧。而且有了這個認知後，越觀察Y和C越覺得他倆像，而且Y肯定知道C跟自己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那他倆在一個班念書，究竟是啥心情？我真的好奇了很久，但不敢問。”
“哦，事情到這還沒完的。前段時間最最最最最令人傻眼的事情發生了。我一開電視，發現Y跟C上了同一檔綜藝節目，天啊，在節目裏那個火花四濺，知道內幕的我真害怕他倆現場打起來。”
“不過Y現在也算功成名就了，倒是C被罵得很慘。想想挺不是滋味的，私生子兄弟踩自己頭頂耀武揚威，誰處在這種境地下能情緒穩定，但、還得顧及親爹的名聲，不敢把事情真相說出來。換我真的要心塞死了。”
“我知道故事太過離譜太過神奇肯定很多人質疑，反正我就當個樂子分享出來，信不信隨大家了。”
……
以上還是清除了各種旁枝末節以及誇張修辭的營銷號八卦剪輯版。
投稿人透露的信息足夠豐富詳細，連名稱代號都直白得不可思議，所以故事主人公的身份很快被網友破譯出來。
原來就已經很火爆的《我們重新出發》這下徹底出了圈。
此時再打開播放量最高的那幾期節目，彈幕百分之四十是老觀眾罵程子濯的，百分之四十是新觀眾罵游略的，只剩兩成觀眾在角落正經討論。
節目組一方面為暴漲的熱度歡欣鼓舞，一方面又忍不住替游略擔憂。畢竟錄制期間他給人的印象實在優秀。
情緒很穩定，態度很配合，專業能力也名不虛傳，但凡接觸過的人都很難把他和八卦中那個張牙舞爪挑釁“嫡子”的私生子角色聯系起來。
反倒程子濯。
他真的很像小心眼反派誒。
——後期小姐姐一邊刷彈幕解悶一邊唏噓感嘆。
[也就是說，游導和程子濯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媽呀，我就看個求職綜藝也能這麽刺激的嗎]
[剛聽完瓜回來。只能說，這世界還是顛成了我想象不到的樣子]
[那程子濯在節目裏的表現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誰面對親爹私生子的時候能和顏悅色]
[老爹小三的兒子成為了自己的導師對自己指手畫腳……只能說程子濯沒瘋都算情緒穩定了]
[但這種事情也怪不到游略身上吧，他又沒辦法讓他爸媽別談戀愛別生他]
[他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出身，但他至少可以控制成年後的言行吧，非要上程子濯參加的綜藝，難道不是故意惡心人？]
[怎麽知道這些瓜是真的？那個投稿無憑無據的，編造的成本很低啊]
[你猜為什麽輿論都鬧這麽大了，當事人還沒一直沒回應？]
[石錘已經出來了，有人發了程子濯他爸出軌的視頻，感覺是從行車記錄儀裏直接拷下來的]
[不會是原配出手了吧？不然他倆也不是什麽公眾人物，怎麽可能會有人平白無故專門去拍出軌證據]
[我也覺得是原配站出來錘了，你想想那麽多聊天記錄、轉賬明細，一般人怎麽可能弄得到]
[可那些證據都有些年頭了，如果是原配掌握的，不至於今天才發吧]
[搞不好是渣夫又和小三死灰覆燃了，他老婆才決定公開撕破臉皮的]
[雖然但是，游略媽媽好像幾年前就去世了]
[那最可能的劇情就是私生子要奪家產什麽的，然後原配又看見對方在節目裏欺負自己兒子，所以徹底忍不下去]
[我看到說他爸還是倒插門，程子濯跟母姓。贅婿拿老婆的錢在外頭養小三，哈哈，好幽默的劇情]
……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網友擁有這世上最落井下石的嘴，最抽絲剝繭的分析能力，和最能順藤摸瓜的關系網。
新聞曝出來沒兩天，他們連周成林每學期課時不合標準，當年評職稱流程不當，以及程學真在電視臺潑下屬菜湯的陳年往事都給翻出來了。
雖然周成林和游略挨了最多的罵，但針對程學真和程子濯的言論審判也沒好到哪裏去。
最讓程學真感到事情有些不可控的是，網友甚至扒出了程子濯外公的身份。
能養出那麽擅長使用特權的後代，說明老人家當年在位時手段也光明不到哪裏去，那些事情要是被曝光，可就不止被罵幾句那麽簡單了。
程學真頓時慌張起來。
她那個年代流行紙媒和電視新聞，輿論導向某種程度上是可控的。
可現在不同，互聯網上人人吃瓜，億萬只眼睛審視著，傳播速度極快，流言蜚語散播開根本擋也擋不住。
程家能在融海的一畝三分地稱王稱霸，但面對整個中文互聯網，還不如一個三線經紀公司的能力強。
“我知道你蠢，沒想到你能這麽蠢！”
中式裝修的書房內，老人把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年輕的時候被周成林耍得團團轉，年紀大了被他養在外頭的兒子耍得團團轉，活該你混成這模樣！”
程學真抿了抿唇：“我只是不想讓他們壓著我兒子耀武揚威，至少那小崽子現在算徹底完了。”
“完了？你告訴我他哪裏完了？”
程老爺子語氣譏諷：“人家工作好好的，錢大把地賺，除了他爹那點子事，自己半分把柄沒讓人抓到，不像你！”
“他的事業因為名聲……”
“他一個搞建築的，爹媽的感情私事影響他什麽事業？又不是工程塌了！你要真有本事你抓到他自己出軌的證據也比如今傷敵一百自損八千來得強。”
程學真沈默。
她此刻確實真真切切意識到，任憑網友罵得再厲害，也影響不到游略多少。
因為人家立身之本就不在輿論。
反而是她父親，當了半輩子官，退休後更需要身後名。
她自己，在電視臺工作，需要時刻關註社會風評。
她兒子，本職工作上欠缺天賦實力，才需要名氣來打通別的路。
“還有周成林，他怎麽會願意自毀名聲配合你搞這些事？”
“我……我給了他一筆錢，加上當年評教授的事……”
“你個蠢貨，你真是蠢貨！”
程老爺子暴跳如雷：“你現在給我去許家，去找萊一那孩子說說情——”
“我已經去過了。”
“什麽時候的事？”
“上個星期。”
程學真不敢擡頭：“我本意是想和游略聊個章程出來，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以人家沒同意，你就拿周成林的事威脅他？”
“我也是氣不過……”
“……”
程老爺子捂著胸口，只覺心快梗過去了。
他還不如游略那個媽，趁早死了痛快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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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只是演得好，某種程度上, 她比她兒子還要倨傲。
所以她從沒想過, “被灰溜溜趕出家門”這種情節, 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
然而它就是這樣發生了。
並且對方的執行方式比電視劇更敷衍更漫不經心。
也就是說更羞辱人。
“走好程阿姨。祝您以後不用再這麽奔波，安心養老哈。”
鐵柵欄哢嗒一聲插上鎖扣。游略沒管欄外情態如何，直接拎著兩只快遞瀟灑回屋。
然後就看見打扮得光鮮亮麗的許萊一女士蹲在玄關邊，鞋子穿一半, 對著手機把眉頭皺成川字。
他問：“你的車今天限行, 要我送你去工地不？”
“不用，我應該不去市區……”
女生忽然驚詫回頭：“你怎麽這麽快就回來了！”
“她車正好停門口，那我們家院子不就那麽點路。”
“哦，哦也是。”
許萊一按下手機鎖屏, 低頭穿鞋掩飾尷尬：“我以為你們還要掰扯一會兒。”
“然後在大馬路邊上演雪姨砸門的戲碼？”
“……我也不是沒想過。”
“監控時代她估計不敢。”
見女生已經點開出租車APP了, 游略收起開玩笑的心思，正色道：“今天下雨，上班高峰期不好打車。我送你去工地吧。”
下雨天這偏遠郊區確實不好打車。
但聯想到方才的霸總語錄——
“你今天不是也要上班嗎？只有15分鐘的時間什麽的。”
“你這麽聰明，聽不出來我是在應付她啊。”
男人把車鑰匙撿進口袋，優哉游哉：“項目書早做完了，這幾天都沒會。就是明天下午還要去趟長岸錄制。”
“還要錄制？！”
許萊一感覺大清早不斷被信息沖擊：“你那個節目不是早就錄完了嗎？”
“和節目無關。你還記得我之前跟你說過的非洲那個聯合承建的項目不？最近工程要準備啟動，上頭拉我去宣傳紀錄片裏充當充當門面。”
“為什麽要你充當門面？”
門外漢真心不解：“你又不是負責人。”
同時她還發散思維：“而且這種政治宣傳任務，如果要是程學真把你媽媽……就是把那些長輩的恩怨情仇曝光的話，會不會對你影響很不好？”
說到底, 她還是有些難接受曾經的低調大王游略一夜間忽然變身成為建築行業宣傳大使。
“不會。我又不靠名聲吃飯。”
游略風輕雲淡：“我這些年做成的項目拿過的獎賺到的錢, 靠的全是真刀實槍的本事，和那位程子濯小寶寶可不一樣。”
“是是是, 你不是小寶寶，所以才被人攜家帶口地欺負。”
男人笑笑，也不反駁：“走吧，送你上班。”
.
或許人長大後世界真的會轉個圈。
小時候，在許萊一眼裏，鄰居家的程阿姨是時髦開明的女主播媽媽，周伯伯是儒雅溫和的老好人教授，程子濯雖然頑皮幼稚愛搗蛋，卻也大方爽朗不拘小節，作為發小很講義氣。
然而隨著時光變遷，很多幕後故事逐漸暴露出來，才發現記憶中如同動畫片一般設定的完美家庭，原來實際竟是這般狼藉模樣。
甚至還有些醜惡。
她記得自己第一次因為游略對程子濯甩臉子，就聽到對方理直氣壯的教訓聲：“萊一，女孩子不要太戀愛腦。”
許萊一翻個白眼，冷笑兩聲：“第一你沒資格管我，第二你沒資格管女孩，第三有本事你對楊鯨說這句話。”
“你什麽意思？”
“我戀愛腦至少我們家房子寫的我名，對象工資卡也在我手上。你呢，你跟楊鯨談戀愛那麽多年，讓人陪你出國給你當家庭保姆，你給她付過一分錢工資沒？”
“什麽叫保姆？她出國食衣住行哪樣不是我出的錢。許萊一，你他媽說話再這麽難聽不講道理，老子不忍你了！”
“原來你之前還忍了啊？那我真是謝謝您嘞。”
許萊一站起身，繼續冷笑：“以後請不必了。再見！”
——所以面對愛說教的爹味男人真的很難不發火。
在某些方面，程子濯完美繼承了他爹的基因。
“同時也完美繼承了他爹的懦弱，一遇到麻煩就往女人背後躲。”
游略打著方向盤：“只可惜，總有他女朋友哭不動的人，總有他媽兜不住的事。好在三十歲前摔個大跟頭並不算晚。”
“你就不怕自己也被牽連摔跟頭？我跟你說，今天早上談判失敗，程阿姨馬上回去就會開始行動，她可是從九十年代就開始混媒體圈的人，深谙輿論戰。”
“大不了被罵幾句，嚴重點以後都不露面純幕後工作就是了，實在不行做槍手也不是活不下去。”
男人語調慢慢悠悠地：“世界不是非黑即白，沒實力的人才迷戀聲名。像程學真那樣把希望寄托在對手身上，基本等於自絕後路。”
他說：“況且萊一你要明白，我等到現在，並不是在等敵人露出破綻。”
“那你等什麽？”
“等自己的一個把握。”
許萊一懷疑他在故作高深：“什麽把握呢？”
“樹大根深的把握。千夫所指也巋然不動的把握。”
游略彎唇一笑：“到了，工作愉快。晚上來接你。”
……
.
許萊一預料沒錯，千夫所指的劇情甚至來得比想象中更快一些。
首先，短視頻平臺上某位百萬粉絲的情感博主，某天接到了一份特殊投稿。
投稿人稱他和最近網上很火的建築系男神是初高中同學，還住同個小區。
“我用Y來稱呼他好了，其實Y的出身和過往遠沒有節目裏展示得那麽體面。我知道大家已經扒出他是單親家庭了，之前不是還說他小鎮做題家逆襲什麽的嗎，笑死，人家其實根本輪不到我們這些真正的普通人來共情。”
“他媽是被人養在外頭的小三，他作為富豪私生子，經濟條件不要太優渥哦。第一年高考失利的時候他爹就準備送他出國，那個年代，在融海能出國的兩只手都數得過來。”
“我為什麽會知道Y的家庭辛秘呢？是因為我家是開旅館的，然後寒假幫家裏上夜班的時候，撞見Y的媽媽和一個中年男人來開房。最炸裂在於，那男的是我們班上另一個同學爸爸，簡稱C爸好了。我去他們家玩過所以認識，C爸明顯也認出了我，當狀況實在太尷尬了，兩個人都硬撐著假裝沒看見。”
“到這裏，你們肯定以為就是個爛俗的已婚男人出軌單親媽媽事件吧？更更更炸裂的來了——寒假開學前一天晚上，我又在小區裏看見C同學爸爸的車，好奇心作祟就躲樓道裏等了會兒，然後！Y和他媽一起從車上下來了！！”
“我親耳聽到的，Y對車裏說“爸不用送了”，聽得清清楚楚。”
“說實話我們小區很多人都挺奇怪的，Y媽沒工作，但從來不缺生活費，穿著打扮很精致，好幾個名牌包包，猜想過是不是前夫那邊給的撫養費多，沒想到……”
“後來我還陸陸續續看見過幾次C爸來找Y媽，從不下車非常低調，估計害怕再被人認出來吧。而且有了這個認知後，越觀察Y和C越覺得他倆像，而且Y肯定知道C跟自己是同父異母的兄弟，那他倆在一個班念書，究竟是啥心情？我真的好奇了很久，但不敢問。”
“哦，事情到這還沒完的。前段時間最最最最最令人傻眼的事情發生了。我一開電視，發現Y跟C上了同一檔綜藝節目，天啊，在節目裏那個火花四濺，知道內幕的我真害怕他倆現場打起來。”
“不過Y現在也算功成名就了，倒是C被罵得很慘。想想挺不是滋味的，私生子兄弟踩自己頭頂耀武揚威，誰處在這種境地下能情緒穩定，但、還得顧及親爹的名聲，不敢把事情真相說出來。換我真的要心塞死了。”
“我知道故事太過離譜太過神奇肯定很多人質疑，反正我就當個樂子分享出來，信不信隨大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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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還是清除了各種旁枝末節以及誇張修辭的營銷號八卦剪輯版。
投稿人透露的信息足夠豐富詳細，連名稱代號都直白得不可思議，所以故事主人公的身份很快被網友破譯出來。
原來就已經很火爆的《我們重新出發》這下徹底出了圈。
此時再打開播放量最高的那幾期節目，彈幕百分之四十是老觀眾罵程子濯的，百分之四十是新觀眾罵游略的，只剩兩成觀眾在角落正經討論。
節目組一方面為暴漲的熱度歡欣鼓舞，一方面又忍不住替游略擔憂。畢竟錄制期間他給人的印象實在優秀。
情緒很穩定，態度很配合，專業能力也名不虛傳，但凡接觸過的人都很難把他和八卦中那個張牙舞爪挑釁“嫡子”的私生子角色聯系起來。
反倒程子濯。
他真的很像小心眼反派誒。
——後期小姐姐一邊刷彈幕解悶一邊唏噓感嘆。
[也就是說，游導和程子濯是同父異母的親兄弟？？媽呀，我就看個求職綜藝也能這麽刺激的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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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程子濯在節目裏的表現就完全可以理解了，誰面對親爹私生子的時候能和顏悅色]
[老爹小三的兒子成為了自己的導師對自己指手畫腳……只能說程子濯沒瘋都算情緒穩定了]
[但這種事情也怪不到游略身上吧，他又沒辦法讓他爸媽別談戀愛別生他]
[他是沒辦法控制自己的出身，但他至少可以控制成年後的言行吧，非要上程子濯參加的綜藝，難道不是故意惡心人？]
[怎麽知道這些瓜是真的？那個投稿無憑無據的，編造的成本很低啊]
[你猜為什麽輿論都鬧這麽大了，當事人還沒一直沒回應？]
[石錘已經出來了，有人發了程子濯他爸出軌的視頻，感覺是從行車記錄儀裏直接拷下來的]
[不會是原配出手了吧？不然他倆也不是什麽公眾人物，怎麽可能會有人平白無故專門去拍出軌證據]
[我也覺得是原配站出來錘了，你想想那麽多聊天記錄、轉賬明細，一般人怎麽可能弄得到]
[可那些證據都有些年頭了，如果是原配掌握的，不至於今天才發吧]
[搞不好是渣夫又和小三死灰覆燃了，他老婆才決定公開撕破臉皮的]
[雖然但是，游略媽媽好像幾年前就去世了]
[那最可能的劇情就是私生子要奪家產什麽的，然後原配又看見對方在節目裏欺負自己兒子，所以徹底忍不下去]
[我看到說他爸還是倒插門，程子濯跟母姓。贅婿拿老婆的錢在外頭養小三，哈哈，好幽默的劇情]
……
眾口鑠金，積毀銷骨。
網友擁有這世上最落井下石的嘴，最抽絲剝繭的分析能力，和最能順藤摸瓜的關系網。
新聞曝出來沒兩天，他們連周成林每學期課時不合標準，當年評職稱流程不當，以及程學真在電視臺潑下屬菜湯的陳年往事都給翻出來了。
雖然周成林和游略挨了最多的罵，但針對程學真和程子濯的言論審判也沒好到哪裏去。
最讓程學真感到事情有些不可控的是，網友甚至扒出了程子濯外公的身份。
能養出那麽擅長使用特權的後代，說明老人家當年在位時手段也光明不到哪裏去，那些事情要是被曝光，可就不止被罵幾句那麽簡單了。
程學真頓時慌張起來。
她那個年代流行紙媒和電視新聞，輿論導向某種程度上是可控的。
可現在不同，互聯網上人人吃瓜，億萬只眼睛審視著，傳播速度極快，流言蜚語散播開根本擋也擋不住。
程家能在融海的一畝三分地稱王稱霸，但面對整個中文互聯網，還不如一個三線經紀公司的能力強。
“我知道你蠢，沒想到你能這麽蠢！”
中式裝修的書房內，老人把茶杯重重砸在桌上：“年輕的時候被周成林耍得團團轉，年紀大了被他養在外頭的兒子耍得團團轉，活該你混成這模樣！”
程學真抿了抿唇：“我只是不想讓他們壓著我兒子耀武揚威，至少那小崽子現在算徹底完了。”
“完了？你告訴我他哪裏完了？”
程老爺子語氣譏諷：“人家工作好好的，錢大把地賺，除了他爹那點子事，自己半分把柄沒讓人抓到，不像你！”
“他的事業因為名聲……”
“他一個搞建築的，爹媽的感情私事影響他什麽事業？又不是工程塌了！你要真有本事你抓到他自己出軌的證據也比如今傷敵一百自損八千來得強。”
程學真沈默。
她此刻確實真真切切意識到，任憑網友罵得再厲害，也影響不到游略多少。
因為人家立身之本就不在輿論。
反而是她父親，當了半輩子官，退休後更需要身後名。
她自己，在電視臺工作，需要時刻關註社會風評。
她兒子，本職工作上欠缺天賦實力，才需要名氣來打通別的路。
“還有周成林，他怎麽會願意自毀名聲配合你搞這些事？”
“我……我給了他一筆錢，加上當年評教授的事……”
“你個蠢貨，你真是蠢貨！”
程老爺子暴跳如雷：“你現在給我去許家，去找萊一那孩子說說情——”
“我已經去過了。”
“什麽時候的事？”
“上個星期。”
程學真不敢擡頭：“我本意是想和游略聊個章程出來，你好我好大家好……”
“所以人家沒同意，你就拿周成林的事威脅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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