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1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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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巷13號
游略知道, 在偶像劇的世界裏，有時候並不需要那麽講邏輯。
因為男女主永遠被金色buff包圍，不谙世事地屏蔽一切現實規則。
就像程子濯, 他輕率、任性、暴力、自大、莽撞……放普通人眼裏仿佛超雄綜合癥或上演誇張舞臺劇。
但在偶像劇裏, 他依舊可以被形容為是天真無邪、一腔赤子之心的清澈少年。
哪怕他快三十了。
正因為游略很清楚這點,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期待過身世曝光後自己能有多好的輿論評價。
沒有期待，心態平和，生活也就自然不會有多大變化。
畢竟他是工作室老板, 員工難道還會因為頂頭上司的媽媽是小三就離職罷工麽？建築人在如今這個市場本來就很難活了。
合作這麽久, 老板對待下屬一直很nice，今年因為爭取到的項目多，年終獎還多發了兩個月呢。
所以游略一直讓許萊一別操心，說他自有計劃。
他的計劃就是：
首先, 程學真主動散播自己老公婚外情秘聞, 她手裏證據多，讓人不信都難。
出軌男罪無可恕，小三和私生子同樣令人不齒，所以除了周成林，他當然也會牽連被罵，聲名狼藉。
但是漸漸的，所有相關人員的黑歷史都會被挖出來，網友眼裏全員惡人。
然後挑個關鍵時機，提交程家受賄證據, 大靠山程友山徹底暴雷。程學真完蛋, 周成林也完蛋。
而他會繼續被罵，畢竟游棠和周成林的交往鐵板釘釘。但他本來就以從事幕後工作為主, 幾年過去，又能重新變成無人關註的普通老百姓。
當游略最後把這段流程告訴許萊一時，女生錯愕了許久。
最後默默豎起大拇指：“你牛。”
“就是感覺大家現在好像都不是很在意男方。”
跟游略學習的，許萊一現在說話也很直白：“他們反而把關註點都放在你媽媽和程阿姨身上，各種揪細節討論誰才是真正的感情插足者。”
“沒關系，討論得越細揪出來的事情就越多，我倒要看看周成林能隱身多久。”
那個年代信息是沒有那麽發達，可游棠和周成林在當年都算高級知識分子。
一個是貌美如花的女大學生，一個是年輕清俊的助教老師，學校裏邊關註他們的人少不到哪裏去。
周成林以為自己那段地下戀情瞞得很好，其實只是因為他兩袖清風不善交際，所以沒那個熱心人把外頭的風言風語告知他而已。
等到校領導也略有聽聞時，周成林已經和程學真結婚，準備調任到融大了。
程家家大業大，游棠銷聲匿跡，連苦主自己都不發生，這件事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隨著時光的流逝被逐漸掩埋。
如果當年有微信朋友圈和校內論壇這些東西，估計結局會是另外一番模樣。
——不過沒關系，當年是沒有，現在都有了。
目前網友的進展已經到發現游棠當年是周成林的學生，而游棠和周成林的交往時間更早於程學真。
“誰才是小三”成了一個讓吃瓜群眾興致盎然的熱門討論話題。
上過周成林課的學生們更是變身挖瓜小能手，天天在學校搜尋周教授的蹤跡，討論周教授的名牌車、名牌表、名牌皮帶名牌鞋，以及上課有多枯燥多無聊，發表的論文有多水多敷衍，搞不好評職稱都是靠的岳家等等。
沒有一個校領導會希望自己的學校在外界眼裏從象牙塔變成名利場。
融大接到相關舉報又關註到外界輿論後，動作很快地停掉了周成林所有課，並發公告稱已進入相關調查流程。
苦悶老頭周成林被岳家勒令不準發言當個啞巴，兒子程子濯不搭理他，他也沒法聯系到另一個兒子游略。
於是獨自“隱居”在山腳下當果園小農，甚至這個果園還是之前妻子準備輿論攻擊時許諾給他的賠償，因為突發事故股份名義都沒轉，只能每天去園子裏多摘幾個橙子薅羊毛。
游棠臨死前一直惦記著周成林的財產分配，可實際上，這老頭奮鬥幾十年，奮鬥了個一無所有。
怪不得正牌妻子早八百年就跟他分居，純純為了兒子才維持婚姻。
而他的正牌妻子，他這輩子最大的後臺程學真，現在也是焦慮非常。
盡管她早就不出鏡了，不需要面對像周成林那樣的職場窘境，可網絡熱議中，“程友山”這個名字被提及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目前還只是討論一下程友山的官職履歷，感嘆程子濯有這樣一個外公難怪性格跋扈。
但之後，難保不會……
程學真花大價錢找了公關團隊，每天刪帖請水軍模糊言論，實時監控各大平臺的輿論走向，卻發現這並不像是以前買通幾家報紙那麽簡單的。
此時此刻，心驚膽戰也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父親是程家最大的靠山，是真正的支柱，一旦他被清查，別說程子濯，整個程家都完了。
到如今她才明白，游略當時的態度為什麽那麽狂妄不遜。
那是在故意激她的！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枉她年過五十，竟然還鬥不過一個小崽子。
小小年紀就如此鉆營算計，滿肚子壞水，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
“子濯現在在做什麽？”
她撥通了住家阿姨的電話。
“呆在房間裏打游戲不出來呢，兩天沒吃飯了，非鬧著要回去繼續錄節目，好在楊鯨過來了他還願意開門，我趁機送了碗面進去。”
“……行，就這樣繼續看著吧。游戲卡帶可那些以給他留著，手機電腦別讓他碰，能安分呆著就行，他真餓到頭來就會出來吃飯了，你不用管。”
“好，我明白的。”
程學真掛掉電話，望著眼前寬敞雅致的辦公室，輕輕嘆了口氣。
對比游略那頭的按部就班，優哉游哉，自己兒子是如此冥頑不靈，不識時務，換做她是萊一，她也會選游略。
誰想跟個孩子談戀愛呢。
現在唯一的好消息，是許家似乎沒心思摻和進這樁事情來，對女婿和世交的鬥法不聞不問。
不然她花再多的錢找再多的關系，也是困獸之鬥。
……
程學真忙著從輿論裏脫身，游略也忙著工作。
外界輿論對他的影響不致命，卻也不是毫無影響的，最起碼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非私營性質的項目是很難接到了。
所以得花更多心思在個人業主身上，確保員工們的飯碗裏有飯吃。這也是他規劃的工作室未來發展方向。
然而，此時此刻。
無論是程學真還是游略，都沒有想到，輿論的扭轉節點，來得這樣之快。
不是因為周成林或程友山的暴雷，也不是因為《我們重新出發》新一期節目播出，更不是因為任何當事人的發言。
而是因為十年前的一段采訪視頻。
“你父親再婚了是嗎？”
“沒，頭婚。他跟我母親談戀愛的時候出軌了他現任妻子，奉子成婚了，現在生活過得還算美滿。至於我母親，怎麽說呢，算未婚先孕。”
“那你父親他，額，他知不知道你母親——”
“知道。”
這就是游略剛滿十八周歲，在S市擺攤打工掙學費時，接受當地電視臺采訪的一段視頻。
男生穿著簡單，臉上青澀未褪完全，身材是青少年特有的單薄，正因為缺乏力量感，在像素極低的畫面中反而更顯脆弱。
明明話裏的信息量石破天驚，神情卻一直很平靜，這種不可思議的反差，時至今日依然讓觀看的人沈默。
因為平靜就意味著習慣了，習慣了換個詞就是麻木。
在什麽情況下，十八歲的高中畢業生才會對父母感到麻木？
……不敢細想。
而後很快，發布視頻的人又分享了一段自己當年用數碼攝像機拍攝的畫面。
畫質比電視臺采訪更具顆粒感，放到如今這個年代，可以被稱為千禧覆古潮流風。
哦，甚至連內容也充斥著老舊的青春疼痛味道。
男生背對鏡頭，朝後揮揮手，一點點沒入馬路的車流和盛夏光線之中。
他成熟老道的語氣中尚還保留幾分少年般的瀟灑，隨著電流聲滋滋飄揚：
“還沒走到絕路，不用擔心我。”
鏡頭向前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在原地微微顫動，顯示拍攝者難以平靜的內心。
當年喊哥哥的小女生如今也步入社會當媽媽了，發布這段視頻時依然語帶不忿，難以理解世上為何會存在那般父母。
[靠，好虐……]
[這麽說，他爹當年在和他媽談戀愛時出軌程子濯他媽這件事幾乎可以算實錘了是吧]
[？啥證據沒有，游略說什麽就是什麽嗎？還電視臺采訪那麽大陣仗，我怎麽感覺更像炒作]
[大哥，你見誰炒作是拿爸媽婚外情這種事情來炒作的？而且他當年純純就是因為顏值高火，結果在最出名的時候賺夠學費立馬收攤，銷聲匿跡十幾年才上了個節目，這要真是炒作，時間成本未免太大]
[而且《我重》節目組也發聲好幾次了，說最先邀請的就是游略，之後才開始面試實習生，程子濯更是反覆面試了三輪才最後確定，按時間邏輯，怎麽也不可能是游略看程子濯要上節目才故意來的吧]
[有的人就是揪著婚外情私生子這點不放，裝瞎假裝沒看見節目組聲明而已。說真的罵出軌當事人情有可原，罵小孩我真無語了，難道是游略在出生前靈魂降世逼他爹出軌逼他媽未婚先孕的嗎？]
[所以之前爆料的人根本就是在說謊造假料啊，“靠豪門親爹過奢侈生活的私生子”會需要自己出來擺攤掙學費？]
[他留學什麽的也是自己拿了全額獎學金，還有人造謠他是攀附白富美才獲得的出國機會嘞]
[說游略高考失利準備潤出國，其實人家勤勤懇懇覆讀上Q大，花大價錢買進海外名校的是程子濯。說游略履歷都是靠豪門親爹造假的，實際人家拿獎無數，在自家投資項目裏刷經驗的是程子濯。說游略故意耍心機參加綜藝給異母弟弟難堪，實際千方百計找關系上節目的是程子濯……]
[私生子沒人權吶]
[別一口一個私生子的好伐，你爸媽沒教過你說話嗎。他生父既沒起多少撫養他的責任也沒給他什麽財產，形同擺設，那憑什麽要把他父親出軌的惡行冠到他頭上]
[但不管怎麽說，他媽在他爸結婚之後還跟他爸保持了幾十年的情人關系，這總是事實吧？]
[所以游略一成年就脫離家庭靠自己養活自己了啊，未成年的小孩你總不能指望他自己給自己簽字當自己的監護人哪！]
[沒說他媽沒錯，只是人家母親已經去世了，你再罵也得不到什麽結果。但渣男該死我說一萬次]
[講真，就沒人查一下程子濯他家嗎？就算他是x三代，這條件也有點過分的好了吧？看節目裏展示的，租紐約市中心的豪華公寓，在皇城買三室一廳，開豪車，老家還有大別墅，給女友求婚動不動就是無人機、大鉆戒、幾千朵玫瑰，我還以為他家裏經商的]
[而且看融大學生po出來的照片，周成林也是一身奢侈品，光名牌車就兩三輛]
[上國際高中的表示，他那個高考成績，能進亞威就蠻神奇的。雖然這學校的建築系很水不咋地，但本身名氣夠牛，一般家庭花再多錢也搞不進去的]
[不是有人查到程子濯他媽名下好幾家公司麽，九幾年的時候註冊了第一家奶業公司，實繳金額就幾大百萬來著]
[他外公到底什麽水平，一個地級市的……我總覺得靠正經手段根本沒可能賺這麽多錢]
[當然啊，所以你沒發現這幾天很多提到他外公的帖子都被暴力刪除了嗎，之前是說的人少還沒咋發現，今天尤其明顯]
[笑死，當事人一句話沒敢多發，瓜卻越吃越多]
[想想游略是真慘，真的真的慘，小時候倒黴也就算了，三十了還要被無良爹媽拖累，感覺人生一輩子都在治愈原生家庭的陰影]
[就這樣還要被人說沒道德，在正室兒子面前應該跪下磕頭呢，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我無語]
……
網上的評論游略基本沒看，因為基本能猜出是個什麽形態。
他也不想再去回顧自己當年刻意展現出來的孤寡兒童形象。
幼弱單薄之時無計可施，只能用這樣的手段惡心對手。如今實力底氣足了，他就不屑於再通過打造人設的方式去給自己增加籌碼了。
他比較好奇的是，誰把這些老資料翻出來的？
節目的觀眾？
一中的同學？
還是當年關註洋芋哥哥的粉絲？
洋芋哥哥的確在S市正兒八經火過。
所以三十歲的大叔游略上節目出現在公眾視野後，網絡上其實早有人發文把他和那個擺攤小哥聯系起來。
但一來，在“同父異母親兄弟上同一個綜藝節目”這瓜爆火網絡之前，《我重》的收視群體相對固定，不像上星節目或大熱網綜那麽出圈，許多相關話題擴散不出去。
二來，當年“洋芋哥哥”說出名也沒那麽出名，從頭到尾只在S市市區內比較傳神而已，反正拿他跟零幾年正兒八經的網絡達人比，就是純蹭流量純高攀了。
三來，長期關註，知道最多的其實是游略和程子濯的高中同學，可他們基本都和程子濯比較熟，不咋接觸游略，生怕說太多暴露身份在現實社交圈內社死，也就默默選擇了淺發文、淺評論、淺回覆。
所以神差鬼使的，竟然造成了一個信息真空期。
等到瓜熟蒂落，全網熱議的時候，才有人開始扒皮十幾年前的八卦。
——並且扒十幾年前的八卦還不那麽容易呢。
零幾年的內地雖然已經步入新媒體時代，但網絡發展還比較野蠻，所有網站、影音、娛樂都走粗糙畫風，隨著時間慢慢被優勝劣汰。
就好像游略當年掙代練錢的游戲早已不運營了，轉載外網博主穿搭的賬號也逐漸無人關註，許萊一曾經十分沈迷的博客如今流量稀少，發布“洋芋哥哥”熱帖的論壇網站更是消亡到關站。
至於采訪游略的新聞節目，因為是在地方民生頻道播出，各大視頻網站都搜尋不到相關資料，不像《今日說法》、《走近科學》之類的熱門節目，十年後還能輕松找到高清版本。
所以很多東西，根本就是“死無對證”。
“那你又是怎麽找到的？”
工地臨時搭建的塑料棚下，游略把雞蛋往安全帽上敲了敲，而後剝好遞給女生：“我都不知道你原來在背後幹成了這麽大一樁事，已經可以轉行去當公關了許萊一女士。”
“這算什麽。要不是考慮到你有高調恐懼癥，我還想發更多的游導年輕帥照炫一炫呢。”
許萊一女士笑意盈盈：“你不知道了吧，早在播出當天我就拷貝了視頻，論壇裏的照片全部download到U盤。之前還打算等你今年生日給你個驚喜的，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男人挑挑眉：“哦，那你當年是出於何種目的保存我的視頻和資料？”
“出於如果你不找我表白，就拿這些來感動你的目的。類似泰劇裏拍的那種告白神器，你知道吧，青春回憶錄之類的。”
“……”
游略內斂的i人性格還是沒辦法做到在烈日炎炎下跟對象說情話。
他輕咳一聲：“不錯，未雨綢繆。”
“不過後面就沒計劃了。反正你也不想幹涉太多，那就順其自然好了。”
許萊一撐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嘆氣：“其實我現在覺得，程子濯也蠻倒黴的。”
“嗯？”
“他這個人雖然總是分不清狀況，講話拽七拽八惹人討厭，但最多也就是口頭上虛張聲勢一下，跟他爸媽的作風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
“或許吧。”
游略不置可否：“好像在影視作品裏，惡人也總是喜歡把後代飼養得天真無害，仿佛那樣就能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唔……他有聯系過你嗎？”
“你說程子濯啊？沒。”
女生沈默幾秒：“他今天早上給我發微信了，說想找你談一談，我以為你突然來接我就是想說這事呢。”
“不是，是想找你吃晚飯。”
男人彎唇笑笑：“你忘了麽，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啊，不好意思！”
許萊一愧疚地拍了拍腦袋：“不過這麽混亂的時期你竟然還能記住這個！”
“外界再混亂，最應該在意的還是自己的生活，這不是你說的麽。”
游略牽著她走過工地曲折的磚塊建材：“而且萊一，我從沒想過要為了讓別人不好過而讓自己難過。”
“好繞的一句話。”
“嗯，就是我希望你一直開心。”
“我開心啊。如果今天晚上吃的是日料自助的話我會更開心。”
“那走吧。”
“走！”
……
.
許萊一一直說程子濯想找他。
但等游略接到程子濯的電話，已經是程友山的調查通告出來之後了。
因為正值中秋，回老家過節，對方約他在融海一中的音樂樓天臺見。
很熟悉的地點。
游略只是略略回憶了一下原來的劇情，就爽快地答應赴約。
原劇情中的游略抱著必死的決心企圖拖著程子濯同歸於盡，卻沒想到還是被那個折磨了自己一輩子的父親背刺一刀。
到死都不瞑目。
或者說，到死都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麽他竭盡全力，也還是活得如草履，甚至比不上吊兒郎當游戲人間的程子濯。
不明白為什麽他曾經百依百順，後來奮發圖強，父親也還是不愛他。
不明白為什麽他的人生好像怎麽努力都會走向悲劇。
不過他現在明白了：有的人就是沒必要去明白的。
走出困境的法則名為不在意。不在意親緣，不在意不公，不在意對比。
游略只要以“游略”這個身份存在，就能夠變得很優秀。
“所以現在，你滿意了？！”
烈烈高風中，程子濯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外公被移交審查，我爸媽被革職開除，我也被全網罵得如過街老鼠，你處心積慮設局陷害那麽久，如今總算得到你想要的結果，應該開心得不得了吧！”
“我陷害？”
游略倚著鐵門邊，離他好幾米遠，語調懶洋洋的：“是陷害你外公違紀受賄，還是陷害你爸不正當評職稱，還是陷害你媽偷稅漏稅？又或者說，你走關系買入校名額，也是我陷害的？”
“呸，少在這裏裝出一副正義使者替天行道的樣子！你敢指著良心說你沒在這些事情上動手腳嗎？你敢嗎？！”
“我當然不是正義使者了。”
游略微微嘆息，似嘲諷又似憐憫：“但我記得你是啊。程子濯，你說你無知、愚蠢、傲慢、懦弱……也就算了，現在因為靠山倒臺，不會連正義感這個唯一值得誇耀的優點都沒了吧？外公爹媽違法亂紀的真面目曝光，我以為按你的人設，應該大義滅親才對，或者在法庭上勇敢地向法官申訴，要司法程序還你外公一個清白。怎麽最後，反倒開始朝揭發者撒氣了？”
“……”
程子濯盯著他不說話，眼裏恨意難掩。
他似乎剛跟人打過架，臉上血痕指印清晰，高級西裝外套躺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被人狠狠踩過一般皺皺巴巴。
而身上襯衫甚至離譜地掉了半截袖子，抓痕從胳膊一直延伸到手腕。
至於那雙手，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插在褲兜裏沒伸出來過。
游略瞥了眼天際沈墜的烏雲——許萊一正在老街炸串店買炸串，沒帶傘。
於是他決定不要再呆這地方空耗時間了。
“你把我叫到這裏來，不會就是想發個脾氣吧？”
游略直起身：“那不奉陪了。”
“你站住！”
男人恍若未聞，自顧自準備離開。
“樓梯間的門我已經讓人鎖了，你下不去的。”
程子濯冷笑一聲：“除非你從天臺直接跳下去。”
“……”
很好，這句話是有效的。
游略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瞅著他。
“從決定要約你來這裏起，我就沒給自己規劃過什麽好下場。”
對方在褲兜裏用力握拳，臉上肌肉緊繃，連同語氣也激昂起來：“當然了，你也是。”
游略還是沒說話。
“你以為你擺出這幅模樣就能唬住人嗎。我告訴你游略，像你這種機關算盡，毫無人性的畜生，哪怕死了也只能下地獄……”
“你口袋裏裝的是打火機吧。”
“……”
天臺瞬時安靜下來。
因為質詢來得太過突然，對方語氣裏甚至出現幾分慌亂：“什、什麽？關你什麽事？”
“很拙劣，程子濯。”
“什麽很拙劣？你有本事就別給我裝神弄鬼！”
“我說你規劃的這個同歸於盡的戲碼很拙劣。”
游略神情平靜：“汽油味重的剛上九樓就聞到了，結果連油桶藏都不藏一下。楊鯨雖然幫你鎖了門，但她應該不知道你鎖門是為了縱火犯罪吧？按她的性格，估計就躲下一層自己嚇自己呢，都不用等火燒起來，我喊一聲她就要怕得開門了。”
“放屁！你以為你很了解楊鯨嗎？她是我女朋友！”
游略不理他：“還有，你至少看看天氣預報啊。沒感覺這會兒雨已經砸你身上了嗎？”
程子濯錯愕擡頭，果然，一滴冰涼的雨正好墜在人中上。
這種豆大的雨點，基本預兆著馬上就會迎來大雨。
他張張嘴：“……”
“最後，”
男人晃了晃手裏的鑰匙，沈甸甸一串叮鐺作響：“你知不知道音樂樓要重建了？主設計師就是我，別說樓梯間了，每個教室的門我都能打開。”
……
“你，你……”
程子濯死死盯著他：“游略，你別得意，你一定會有報應的。”
“這句話，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想對周成林說。”
他輕嗤一聲：“可惜，事實證明，老天爺沒空管那麽多人渣，報應還是得靠自己投放。”
“程子濯，我沒工夫在這裏給你當人生導師，也懶得給一個懦弱的人灌心靈雞湯安慰他，今天過來純粹是看萊一面子。順便，你身邊的人對你都很好，把你當小寶寶呵護，但我沒那個興趣，你要真閑著沒事，就找樓下楊鯨去扮過家家好了。”
“你說我懦弱？！你這個躲在網友背後放冷箭的小人，憑什麽說我懦弱？”
“前半輩子靠爹媽，爹媽靠不住了就準備一死了之卸包袱，這不叫懦弱叫藝術啊？”
游略挑挑眉：“還有，你是打算自己燒死自己後，讓楊鯨來替你贍養爸媽？”
“……”
程子濯對上他嘲弄的眼神，忽然有些心虛：“你……你懂什麽。”
“我不懂，也懶得再跟你掰扯。”
男人這次是真的多一句廢話都不想說，拎著鑰匙直接快步下樓。
然後就發現，樓梯間的門根本沒鎖。
楊鯨小姐正躲在門邊尷尬摳手指。
游略：“……”
感情縱火燒樓這麽大的事故，在程子濯眼裏真和過家家一樣是吧。
有一種年過三十還要陪高中生演漫改偶像劇的荒謬。
“你們……”
他無奈閉眼：“算了，你上去看看他吧，省得一不小心被雨淹死。”
“……謝謝你，游略。”
“用不著。少聯系就千恩萬謝了。”
游略擺擺手，與她擦身而過。
步入樓梯間拐角時，正好瞥到了程子濯在雨中失魂落魄的身影，而楊鯨沖上去緊緊抱住他。
那畫面，還有點淒美。
他若有所思——退一萬步說，這也算是偶像劇的一種結局吧？
男女主經歷千萬波折，在狼藉的災後場景相擁而泣，而後迎來不破不立的黎明。
……嗯，蠻好的。
只要與他沒關系，怎麽樣都心懷祝福。
游略加快步伐。
小城市老街的路有些狹窄，等他把車開到烤串店時，許萊一已經吃完出來了。
手裏舉著兩只串串，順著屋檐避雨漫步。
他按了兩下喇叭，女生循聲擡頭。
就看見車窗落下，露出一張熟悉的帥氣臉龐：
“上車。帶你去兜風。”
她彎彎唇：“這次終於不是大爺電瓶車啦。”
……
[流程審核完畢，本次治療評級：S。真是值得高興的成績，恭喜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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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略知道, 在偶像劇的世界裏，有時候並不需要那麽講邏輯。
因為男女主永遠被金色buff包圍，不谙世事地屏蔽一切現實規則。
就像程子濯, 他輕率、任性、暴力、自大、莽撞……放普通人眼裏仿佛超雄綜合癥或上演誇張舞臺劇。
但在偶像劇裏, 他依舊可以被形容為是天真無邪、一腔赤子之心的清澈少年。
哪怕他快三十了。
正因為游略很清楚這點, 打從一開始，他就沒期待過身世曝光後自己能有多好的輿論評價。
沒有期待，心態平和，生活也就自然不會有多大變化。
畢竟他是工作室老板, 員工難道還會因為頂頭上司的媽媽是小三就離職罷工麽？建築人在如今這個市場本來就很難活了。
合作這麽久, 老板對待下屬一直很nice，今年因為爭取到的項目多，年終獎還多發了兩個月呢。
所以游略一直讓許萊一別操心，說他自有計劃。
他的計劃就是：
首先, 程學真主動散播自己老公婚外情秘聞, 她手裏證據多，讓人不信都難。
出軌男罪無可恕，小三和私生子同樣令人不齒，所以除了周成林，他當然也會牽連被罵，聲名狼藉。
但是漸漸的，所有相關人員的黑歷史都會被挖出來，網友眼裏全員惡人。
然後挑個關鍵時機，提交程家受賄證據, 大靠山程友山徹底暴雷。程學真完蛋, 周成林也完蛋。
而他會繼續被罵，畢竟游棠和周成林的交往鐵板釘釘。但他本來就以從事幕後工作為主, 幾年過去，又能重新變成無人關註的普通老百姓。
當游略最後把這段流程告訴許萊一時，女生錯愕了許久。
最後默默豎起大拇指：“你牛。”
“就是感覺大家現在好像都不是很在意男方。”
跟游略學習的，許萊一現在說話也很直白：“他們反而把關註點都放在你媽媽和程阿姨身上，各種揪細節討論誰才是真正的感情插足者。”
“沒關系，討論得越細揪出來的事情就越多，我倒要看看周成林能隱身多久。”
那個年代信息是沒有那麽發達，可游棠和周成林在當年都算高級知識分子。
一個是貌美如花的女大學生，一個是年輕清俊的助教老師，學校裏邊關註他們的人少不到哪裏去。
周成林以為自己那段地下戀情瞞得很好，其實只是因為他兩袖清風不善交際，所以沒那個熱心人把外頭的風言風語告知他而已。
等到校領導也略有聽聞時，周成林已經和程學真結婚，準備調任到融大了。
程家家大業大，游棠銷聲匿跡，連苦主自己都不發生，這件事最終也只能不了了之，隨著時光的流逝被逐漸掩埋。
如果當年有微信朋友圈和校內論壇這些東西，估計結局會是另外一番模樣。
——不過沒關系，當年是沒有，現在都有了。
目前網友的進展已經到發現游棠當年是周成林的學生，而游棠和周成林的交往時間更早於程學真。
“誰才是小三”成了一個讓吃瓜群眾興致盎然的熱門討論話題。
上過周成林課的學生們更是變身挖瓜小能手，天天在學校搜尋周教授的蹤跡，討論周教授的名牌車、名牌表、名牌皮帶名牌鞋，以及上課有多枯燥多無聊，發表的論文有多水多敷衍，搞不好評職稱都是靠的岳家等等。
沒有一個校領導會希望自己的學校在外界眼裏從象牙塔變成名利場。
融大接到相關舉報又關註到外界輿論後，動作很快地停掉了周成林所有課，並發公告稱已進入相關調查流程。
苦悶老頭周成林被岳家勒令不準發言當個啞巴，兒子程子濯不搭理他，他也沒法聯系到另一個兒子游略。
於是獨自“隱居”在山腳下當果園小農，甚至這個果園還是之前妻子準備輿論攻擊時許諾給他的賠償，因為突發事故股份名義都沒轉，只能每天去園子裏多摘幾個橙子薅羊毛。
游棠臨死前一直惦記著周成林的財產分配，可實際上，這老頭奮鬥幾十年，奮鬥了個一無所有。
怪不得正牌妻子早八百年就跟他分居，純純為了兒子才維持婚姻。
而他的正牌妻子，他這輩子最大的後臺程學真，現在也是焦慮非常。
盡管她早就不出鏡了，不需要面對像周成林那樣的職場窘境，可網絡熱議中，“程友山”這個名字被提及的次數越來越頻繁。
目前還只是討論一下程友山的官職履歷，感嘆程子濯有這樣一個外公難怪性格跋扈。
但之後，難保不會……
程學真花大價錢找了公關團隊，每天刪帖請水軍模糊言論，實時監控各大平臺的輿論走向，卻發現這並不像是以前買通幾家報紙那麽簡單的。
此時此刻，心驚膽戰也不足以形容她的心情。
父親是程家最大的靠山，是真正的支柱，一旦他被清查，別說程子濯，整個程家都完了。
到如今她才明白，游略當時的態度為什麽那麽狂妄不遜。
那是在故意激她的！他根本就是故意的。
枉她年過五十，竟然還鬥不過一個小崽子。
小小年紀就如此鉆營算計，滿肚子壞水，果然有其母必有其子。
“子濯現在在做什麽？”
她撥通了住家阿姨的電話。
“呆在房間裏打游戲不出來呢，兩天沒吃飯了，非鬧著要回去繼續錄節目，好在楊鯨過來了他還願意開門，我趁機送了碗面進去。”
“……行，就這樣繼續看著吧。游戲卡帶可那些以給他留著，手機電腦別讓他碰，能安分呆著就行，他真餓到頭來就會出來吃飯了，你不用管。”
“好，我明白的。”
程學真掛掉電話，望著眼前寬敞雅致的辦公室，輕輕嘆了口氣。
對比游略那頭的按部就班，優哉游哉，自己兒子是如此冥頑不靈，不識時務，換做她是萊一，她也會選游略。
誰想跟個孩子談戀愛呢。
現在唯一的好消息，是許家似乎沒心思摻和進這樁事情來，對女婿和世交的鬥法不聞不問。
不然她花再多的錢找再多的關系，也是困獸之鬥。
……
程學真忙著從輿論裏脫身，游略也忙著工作。
外界輿論對他的影響不致命，卻也不是毫無影響的，最起碼相當長一段時間內，非私營性質的項目是很難接到了。
所以得花更多心思在個人業主身上，確保員工們的飯碗裏有飯吃。這也是他規劃的工作室未來發展方向。
然而，此時此刻。
無論是程學真還是游略，都沒有想到，輿論的扭轉節點，來得這樣之快。
不是因為周成林或程友山的暴雷，也不是因為《我們重新出發》新一期節目播出，更不是因為任何當事人的發言。
而是因為十年前的一段采訪視頻。
“你父親再婚了是嗎？”
“沒，頭婚。他跟我母親談戀愛的時候出軌了他現任妻子，奉子成婚了，現在生活過得還算美滿。至於我母親，怎麽說呢，算未婚先孕。”
“那你父親他，額，他知不知道你母親——”
“知道。”
這就是游略剛滿十八周歲，在S市擺攤打工掙學費時，接受當地電視臺采訪的一段視頻。
男生穿著簡單，臉上青澀未褪完全，身材是青少年特有的單薄，正因為缺乏力量感，在像素極低的畫面中反而更顯脆弱。
明明話裏的信息量石破天驚，神情卻一直很平靜，這種不可思議的反差，時至今日依然讓觀看的人沈默。
因為平靜就意味著習慣了，習慣了換個詞就是麻木。
在什麽情況下，十八歲的高中畢業生才會對父母感到麻木？
……不敢細想。
而後很快，發布視頻的人又分享了一段自己當年用數碼攝像機拍攝的畫面。
畫質比電視臺采訪更具顆粒感，放到如今這個年代，可以被稱為千禧覆古潮流風。
哦，甚至連內容也充斥著老舊的青春疼痛味道。
男生背對鏡頭，朝後揮揮手，一點點沒入馬路的車流和盛夏光線之中。
他成熟老道的語氣中尚還保留幾分少年般的瀟灑，隨著電流聲滋滋飄揚：
“還沒走到絕路，不用擔心我。”
鏡頭向前跑了幾步，又停下來，在原地微微顫動，顯示拍攝者難以平靜的內心。
當年喊哥哥的小女生如今也步入社會當媽媽了，發布這段視頻時依然語帶不忿，難以理解世上為何會存在那般父母。
[靠，好虐……]
[這麽說，他爹當年在和他媽談戀愛時出軌程子濯他媽這件事幾乎可以算實錘了是吧]
[？啥證據沒有，游略說什麽就是什麽嗎？還電視臺采訪那麽大陣仗，我怎麽感覺更像炒作]
[大哥，你見誰炒作是拿爸媽婚外情這種事情來炒作的？而且他當年純純就是因為顏值高火，結果在最出名的時候賺夠學費立馬收攤，銷聲匿跡十幾年才上了個節目，這要真是炒作，時間成本未免太大]
[而且《我重》節目組也發聲好幾次了，說最先邀請的就是游略，之後才開始面試實習生，程子濯更是反覆面試了三輪才最後確定，按時間邏輯，怎麽也不可能是游略看程子濯要上節目才故意來的吧]
[有的人就是揪著婚外情私生子這點不放，裝瞎假裝沒看見節目組聲明而已。說真的罵出軌當事人情有可原，罵小孩我真無語了，難道是游略在出生前靈魂降世逼他爹出軌逼他媽未婚先孕的嗎？]
[所以之前爆料的人根本就是在說謊造假料啊，“靠豪門親爹過奢侈生活的私生子”會需要自己出來擺攤掙學費？]
[他留學什麽的也是自己拿了全額獎學金，還有人造謠他是攀附白富美才獲得的出國機會嘞]
[說游略高考失利準備潤出國，其實人家勤勤懇懇覆讀上Q大，花大價錢買進海外名校的是程子濯。說游略履歷都是靠豪門親爹造假的，實際人家拿獎無數，在自家投資項目裏刷經驗的是程子濯。說游略故意耍心機參加綜藝給異母弟弟難堪，實際千方百計找關系上節目的是程子濯……]
[私生子沒人權吶]
[別一口一個私生子的好伐，你爸媽沒教過你說話嗎。他生父既沒起多少撫養他的責任也沒給他什麽財產，形同擺設，那憑什麽要把他父親出軌的惡行冠到他頭上]
[但不管怎麽說，他媽在他爸結婚之後還跟他爸保持了幾十年的情人關系，這總是事實吧？]
[所以游略一成年就脫離家庭靠自己養活自己了啊，未成年的小孩你總不能指望他自己給自己簽字當自己的監護人哪！]
[沒說他媽沒錯，只是人家母親已經去世了，你再罵也得不到什麽結果。但渣男該死我說一萬次]
[講真，就沒人查一下程子濯他家嗎？就算他是x三代，這條件也有點過分的好了吧？看節目裏展示的，租紐約市中心的豪華公寓，在皇城買三室一廳，開豪車，老家還有大別墅，給女友求婚動不動就是無人機、大鉆戒、幾千朵玫瑰，我還以為他家裏經商的]
[而且看融大學生po出來的照片，周成林也是一身奢侈品，光名牌車就兩三輛]
[上國際高中的表示，他那個高考成績，能進亞威就蠻神奇的。雖然這學校的建築系很水不咋地，但本身名氣夠牛，一般家庭花再多錢也搞不進去的]
[不是有人查到程子濯他媽名下好幾家公司麽，九幾年的時候註冊了第一家奶業公司，實繳金額就幾大百萬來著]
[他外公到底什麽水平，一個地級市的……我總覺得靠正經手段根本沒可能賺這麽多錢]
[當然啊，所以你沒發現這幾天很多提到他外公的帖子都被暴力刪除了嗎，之前是說的人少還沒咋發現，今天尤其明顯]
[笑死，當事人一句話沒敢多發，瓜卻越吃越多]
[想想游略是真慘，真的真的慘，小時候倒黴也就算了，三十了還要被無良爹媽拖累，感覺人生一輩子都在治愈原生家庭的陰影]
[就這樣還要被人說沒道德，在正室兒子面前應該跪下磕頭呢，大清都亡了多少年了我無語]
……
網上的評論游略基本沒看，因為基本能猜出是個什麽形態。
他也不想再去回顧自己當年刻意展現出來的孤寡兒童形象。
幼弱單薄之時無計可施，只能用這樣的手段惡心對手。如今實力底氣足了，他就不屑於再通過打造人設的方式去給自己增加籌碼了。
他比較好奇的是，誰把這些老資料翻出來的？
節目的觀眾？
一中的同學？
還是當年關註洋芋哥哥的粉絲？
洋芋哥哥的確在S市正兒八經火過。
所以三十歲的大叔游略上節目出現在公眾視野後，網絡上其實早有人發文把他和那個擺攤小哥聯系起來。
但一來，在“同父異母親兄弟上同一個綜藝節目”這瓜爆火網絡之前，《我重》的收視群體相對固定，不像上星節目或大熱網綜那麽出圈，許多相關話題擴散不出去。
二來，當年“洋芋哥哥”說出名也沒那麽出名，從頭到尾只在S市市區內比較傳神而已，反正拿他跟零幾年正兒八經的網絡達人比，就是純蹭流量純高攀了。
三來，長期關註，知道最多的其實是游略和程子濯的高中同學，可他們基本都和程子濯比較熟，不咋接觸游略，生怕說太多暴露身份在現實社交圈內社死，也就默默選擇了淺發文、淺評論、淺回覆。
所以神差鬼使的，竟然造成了一個信息真空期。
等到瓜熟蒂落，全網熱議的時候，才有人開始扒皮十幾年前的八卦。
——並且扒十幾年前的八卦還不那麽容易呢。
零幾年的內地雖然已經步入新媒體時代，但網絡發展還比較野蠻，所有網站、影音、娛樂都走粗糙畫風，隨著時間慢慢被優勝劣汰。
就好像游略當年掙代練錢的游戲早已不運營了，轉載外網博主穿搭的賬號也逐漸無人關註，許萊一曾經十分沈迷的博客如今流量稀少，發布“洋芋哥哥”熱帖的論壇網站更是消亡到關站。
至於采訪游略的新聞節目，因為是在地方民生頻道播出，各大視頻網站都搜尋不到相關資料，不像《今日說法》、《走近科學》之類的熱門節目，十年後還能輕松找到高清版本。
所以很多東西，根本就是“死無對證”。
“那你又是怎麽找到的？”
工地臨時搭建的塑料棚下，游略把雞蛋往安全帽上敲了敲，而後剝好遞給女生：“我都不知道你原來在背後幹成了這麽大一樁事，已經可以轉行去當公關了許萊一女士。”
“這算什麽。要不是考慮到你有高調恐懼癥，我還想發更多的游導年輕帥照炫一炫呢。”
許萊一女士笑意盈盈：“你不知道了吧，早在播出當天我就拷貝了視頻，論壇裏的照片全部download到U盤。之前還打算等你今年生日給你個驚喜的，沒想到這麽快就派上了用場。”
男人挑挑眉：“哦，那你當年是出於何種目的保存我的視頻和資料？”
“出於如果你不找我表白，就拿這些來感動你的目的。類似泰劇裏拍的那種告白神器，你知道吧，青春回憶錄之類的。”
“……”
游略內斂的i人性格還是沒辦法做到在烈日炎炎下跟對象說情話。
他輕咳一聲：“不錯，未雨綢繆。”
“不過後面就沒計劃了。反正你也不想幹涉太多，那就順其自然好了。”
許萊一撐著腦袋，想了想，忽然嘆氣：“其實我現在覺得，程子濯也蠻倒黴的。”
“嗯？”
“他這個人雖然總是分不清狀況，講話拽七拽八惹人討厭，但最多也就是口頭上虛張聲勢一下，跟他爸媽的作風完全不在同一個維度。”
“或許吧。”
游略不置可否：“好像在影視作品裏，惡人也總是喜歡把後代飼養得天真無害，仿佛那樣就能減輕自己的罪惡感。”
“唔……他有聯系過你嗎？”
“你說程子濯啊？沒。”
女生沈默幾秒：“他今天早上給我發微信了，說想找你談一談，我以為你突然來接我就是想說這事呢。”
“不是，是想找你吃晚飯。”
男人彎唇笑笑：“你忘了麽，結婚三周年紀念日。”
“啊，不好意思！”
許萊一愧疚地拍了拍腦袋：“不過這麽混亂的時期你竟然還能記住這個！”
“外界再混亂，最應該在意的還是自己的生活，這不是你說的麽。”
游略牽著她走過工地曲折的磚塊建材：“而且萊一，我從沒想過要為了讓別人不好過而讓自己難過。”
“好繞的一句話。”
“嗯，就是我希望你一直開心。”
“我開心啊。如果今天晚上吃的是日料自助的話我會更開心。”
“那走吧。”
“走！”
……
.
許萊一一直說程子濯想找他。
但等游略接到程子濯的電話，已經是程友山的調查通告出來之後了。
因為正值中秋，回老家過節，對方約他在融海一中的音樂樓天臺見。
很熟悉的地點。
游略只是略略回憶了一下原來的劇情，就爽快地答應赴約。
原劇情中的游略抱著必死的決心企圖拖著程子濯同歸於盡，卻沒想到還是被那個折磨了自己一輩子的父親背刺一刀。
到死都不瞑目。
或者說，到死都不明白。
不明白為什麽他竭盡全力，也還是活得如草履，甚至比不上吊兒郎當游戲人間的程子濯。
不明白為什麽他曾經百依百順，後來奮發圖強，父親也還是不愛他。
不明白為什麽他的人生好像怎麽努力都會走向悲劇。
不過他現在明白了：有的人就是沒必要去明白的。
走出困境的法則名為不在意。不在意親緣，不在意不公，不在意對比。
游略只要以“游略”這個身份存在，就能夠變得很優秀。
“所以現在，你滿意了？！”
烈烈高風中，程子濯幾乎是喊出來的：“我外公被移交審查，我爸媽被革職開除，我也被全網罵得如過街老鼠，你處心積慮設局陷害那麽久，如今總算得到你想要的結果，應該開心得不得了吧！”
“我陷害？”
游略倚著鐵門邊，離他好幾米遠，語調懶洋洋的：“是陷害你外公違紀受賄，還是陷害你爸不正當評職稱，還是陷害你媽偷稅漏稅？又或者說，你走關系買入校名額，也是我陷害的？”
“呸，少在這裏裝出一副正義使者替天行道的樣子！你敢指著良心說你沒在這些事情上動手腳嗎？你敢嗎？！”
“我當然不是正義使者了。”
游略微微嘆息，似嘲諷又似憐憫：“但我記得你是啊。程子濯，你說你無知、愚蠢、傲慢、懦弱……也就算了，現在因為靠山倒臺，不會連正義感這個唯一值得誇耀的優點都沒了吧？外公爹媽違法亂紀的真面目曝光，我以為按你的人設，應該大義滅親才對，或者在法庭上勇敢地向法官申訴，要司法程序還你外公一個清白。怎麽最後，反倒開始朝揭發者撒氣了？”
“……”
程子濯盯著他不說話，眼裏恨意難掩。
他似乎剛跟人打過架，臉上血痕指印清晰，高級西裝外套躺在濕漉漉的地面上，像被人狠狠踩過一般皺皺巴巴。
而身上襯衫甚至離譜地掉了半截袖子，抓痕從胳膊一直延伸到手腕。
至於那雙手，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插在褲兜裏沒伸出來過。
游略瞥了眼天際沈墜的烏雲——許萊一正在老街炸串店買炸串，沒帶傘。
於是他決定不要再呆這地方空耗時間了。
“你把我叫到這裏來，不會就是想發個脾氣吧？”
游略直起身：“那不奉陪了。”
“你站住！”
男人恍若未聞，自顧自準備離開。
“樓梯間的門我已經讓人鎖了，你下不去的。”
程子濯冷笑一聲：“除非你從天臺直接跳下去。”
“……”
很好，這句話是有效的。
游略轉過頭，若有所思地瞅著他。
“從決定要約你來這裏起，我就沒給自己規劃過什麽好下場。”
對方在褲兜裏用力握拳，臉上肌肉緊繃，連同語氣也激昂起來：“當然了，你也是。”
游略還是沒說話。
“你以為你擺出這幅模樣就能唬住人嗎。我告訴你游略，像你這種機關算盡，毫無人性的畜生，哪怕死了也只能下地獄……”
“你口袋裏裝的是打火機吧。”
“……”
天臺瞬時安靜下來。
因為質詢來得太過突然，對方語氣裏甚至出現幾分慌亂：“什、什麽？關你什麽事？”
“很拙劣，程子濯。”
“什麽很拙劣？你有本事就別給我裝神弄鬼！”
“我說你規劃的這個同歸於盡的戲碼很拙劣。”
游略神情平靜：“汽油味重的剛上九樓就聞到了，結果連油桶藏都不藏一下。楊鯨雖然幫你鎖了門，但她應該不知道你鎖門是為了縱火犯罪吧？按她的性格，估計就躲下一層自己嚇自己呢，都不用等火燒起來，我喊一聲她就要怕得開門了。”
“放屁！你以為你很了解楊鯨嗎？她是我女朋友！”
游略不理他：“還有，你至少看看天氣預報啊。沒感覺這會兒雨已經砸你身上了嗎？”
程子濯錯愕擡頭，果然，一滴冰涼的雨正好墜在人中上。
這種豆大的雨點，基本預兆著馬上就會迎來大雨。
他張張嘴：“……”
“最後，”
男人晃了晃手裏的鑰匙，沈甸甸一串叮鐺作響：“你知不知道音樂樓要重建了？主設計師就是我，別說樓梯間了，每個教室的門我都能打開。”
……
“你，你……”
程子濯死死盯著他：“游略，你別得意，你一定會有報應的。”
“這句話，從我有記憶開始，我就想對周成林說。”
他輕嗤一聲：“可惜，事實證明，老天爺沒空管那麽多人渣，報應還是得靠自己投放。”
“程子濯，我沒工夫在這裏給你當人生導師，也懶得給一個懦弱的人灌心靈雞湯安慰他，今天過來純粹是看萊一面子。順便，你身邊的人對你都很好，把你當小寶寶呵護，但我沒那個興趣，你要真閑著沒事，就找樓下楊鯨去扮過家家好了。”
“你說我懦弱？！你這個躲在網友背後放冷箭的小人，憑什麽說我懦弱？”
“前半輩子靠爹媽，爹媽靠不住了就準備一死了之卸包袱，這不叫懦弱叫藝術啊？”
游略挑挑眉：“還有，你是打算自己燒死自己後，讓楊鯨來替你贍養爸媽？”
“……”
程子濯對上他嘲弄的眼神，忽然有些心虛：“你……你懂什麽。”
“我不懂，也懶得再跟你掰扯。”
男人這次是真的多一句廢話都不想說，拎著鑰匙直接快步下樓。
然後就發現，樓梯間的門根本沒鎖。
楊鯨小姐正躲在門邊尷尬摳手指。
游略：“……”
感情縱火燒樓這麽大的事故，在程子濯眼裏真和過家家一樣是吧。
有一種年過三十還要陪高中生演漫改偶像劇的荒謬。
“你們……”
他無奈閉眼：“算了，你上去看看他吧，省得一不小心被雨淹死。”
“……謝謝你，游略。”
“用不著。少聯系就千恩萬謝了。”
游略擺擺手，與她擦身而過。
步入樓梯間拐角時，正好瞥到了程子濯在雨中失魂落魄的身影，而楊鯨沖上去緊緊抱住他。
那畫面，還有點淒美。
他若有所思——退一萬步說，這也算是偶像劇的一種結局吧？
男女主經歷千萬波折，在狼藉的災後場景相擁而泣，而後迎來不破不立的黎明。
……嗯，蠻好的。
只要與他沒關系，怎麽樣都心懷祝福。
游略加快步伐。
小城市老街的路有些狹窄，等他把車開到烤串店時，許萊一已經吃完出來了。
手裏舉著兩只串串，順著屋檐避雨漫步。
他按了兩下喇叭，女生循聲擡頭。
就看見車窗落下，露出一張熟悉的帥氣臉龐：
“上車。帶你去兜風。”
她彎彎唇：“這次終於不是大爺電瓶車啦。”
……
[流程審核完畢，本次治療評級：S。真是值得高興的成績，恭喜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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