槐花巷1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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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巷13號
新媒體時代, 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法則適用範圍已經很窄了。
尤其對於游略這樣，既無深厚根基，也無出眾手藝, 每天拖著輛破爛二手車在老城區打轉的貧窮小吃攤主來說。
出攤第一天, 別說賺得盆滿缽滿, 他甚至因為不懂方言被本地大媽指著鼻頭罵，最後自認倒黴地送了對方一碗洋芋。
好在他除了是個窮鬼，還是個思想開放的新時代青年。
這個暑假在生意場裏沈浮，早已通過發傳單領悟了商業真諦。
比如沒本事當地頭蛇, 就只能靠炒作軟廣來謀取市場。
而大都市不比小縣城, 至少得來個發傳單版plus，計劃三步走。
第一步：找報刊亭大爺拍一組“寫真大片”。
第二步：迅速瞄準網絡論壇發帖。
第三布：註冊多個路人賬號頂帖演戲，低成本高效率地做宣傳。
當然了，事後回過頭覆盤, 不得不承認他模仿小女生的語氣還是有些拙劣。
起碼許萊一刷到這個帖子時, 就一秒火眼金睛識破真相，還詢問怎麽沒找她幫忙做代筆。
言談之間非常遺憾。
游略：“我以為你光風霽月……”
許萊一：“你少罵人。”
幸而原始帖子並沒有存活多久，游略在第二天向版主申請了刪除，理由真誠動人：
【想不到會引起這麽大關註，內心非常愧疚。畢竟照片是偷拍的，沒經過當事人同意，唉，現在路過那條街，看見淹沒在人群中的洋芋哥哥, 都很自責影響了他的正常工作。】
——這條刪除申請是由許萊一代筆渲染。
版主很快同意申請, 但經過幾天的網絡傳播，原帖刪不刪意義都不大了。
論壇首頁不知道飄著多少和蛋包洋芋相關的帖子, 每個帖子點進去都能找到攤主小哥不同角度的帥照。
有擡頭給顧客遞食物的溫暖笑容，有踩著三輪車乘風遠去的清瘦背影，有大清早靠著車頭打瞌睡的惺忪雙眸，有從高樓陽臺往下拍的頭頂極漂亮一個發旋。
排隊的小姑娘們一邊吞蛋包洋芋一邊感嘆：洋芋哥哥真是360度無死角啊無死角。
網絡人肉的速度比查戶口還快，很快就有人翻出他的身份信息，知道他今年高考結束，才剛剛成年。
但男生站在煙氣中淡定翻炒，言行舉止和軀體骨骼自帶一種成熟蘇感，讓人怎麽都喊不出弟弟倆字。
連五十歲大媽湊熱鬧買洋芋，也舉著鈔票大聲喊：“洋芋哥哥，洋芋哥哥小夥子，給我也來一碗嘍。”
極有喜劇效果。
與此同時，走紅的另一方面，是熬夜蒸土豆，清早買食材，和烈日灑汗水。
蛋包洋芋價錢不貴，屬於薄利多銷的範疇，做一份賺一份的錢，每一份都是體力活。
哪怕隊伍排得人山人海，只要游略沒長出三頭六臂，做出來的份量就有限。
當然他也從沒想過要靠這個暴富。
廚藝幾何自己心裏清楚，純純靠營銷出來的風口，要是還期望一本萬利，幹脆別賣洋芋賣良心好了。
原主雖然刻薄、自私、嫉妒心強、同理心弱、長期陰暗高中生，但至少一輩子沒賺過黑心錢。
他不能崩人設啊。
唔，未雨綢繆一下還是可以的。
背井離鄉前，游略曾深刻思考過一個問題：S市有沒有城管？
答案是當然有。
而且只會比老家的城管更難應付。
所以他要麽做個默默無聞東躲西逃的低收入普通攤主，要麽就挺直腰板走正規渠道。
很幸運，游略擺攤的地方以前是菜場街，附近吃食店很多，報刊亭左邊就是一家生意冷清的早點鋪，老板娘每天瞅著街對面帥小夥的攤子大排長隊，羨慕得眼睛都紅了。
不過小夥子長得俊秀，她多看看也蠻飽眼福。
哪想到第四天，小夥子忽然親自過來送了碗蛋包洋芋，笑瞇瞇道：“姨，請你吃。”
“請我吃？……還真是挺香的。”
老板娘樂呵呵地接過：“啥事啊說吧，我看你小孩每天做生意從早到晚也蠻辛苦，有啥忙我能幫順手就幫了。”
所謂無事不登三寶殿，但這娃長得又俊又懂事，她樂意幫忙呢。
懂事的俊秀小孩笑容靦腆：“姨，我想找你合作，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
姨一口土豆泥嗆住了氣管。
-
咳。
合作是真心的。
游攤主不可能天天拉著輛流動三輪車賣蛋包洋芋——鑒於他在網絡上名氣越傳越大，幾乎已經到了全城皆知的地步。
他甚至不需要像其他小吃攤主那樣跟城管玩追擊戰，對方隨便上個網就能輕而易舉地抓到他，哦不對，都不用現場抓他，對方隨便上個網就能輕而易舉地獲知他的姓名、年齡、籍貫、高考成績等等。
建立犯罪檔案不要太便捷。
換句話說就是，他必須得在走向“落網”結局前給自己找個靠山。
對面豪爽又熱心的早點鋪老板娘就是個非常好的選擇。
經過一番短暫的磋商，擺攤第五天，游略正式成為王大嬸的遠房侄子。
蛋包洋芋也成為了王大嬸早點鋪食物的一份子。
新的故事背景為：
畢業生游略高考結束後勤工儉學，投奔親戚在她店裏幫工，卻沒想到因為出眾的顏值意外火了，親戚老板娘只能收起移動小攤，改在店裏做蛋包洋芋，以免造成交通堵塞。
嗯，合情合理。
游略和王大嬸說好，減去食材成本和水電費用，每天的利潤分她三成，用來作場地租金。
並且暑假結束後，他會把蛋包洋芋攤子留下，遠房侄子的身份也留下，以後就由大嬸經營，相當於把一個打響了名氣的生意拱手相贈。
王大嬸想不通天上怎麽會掉這麽大的餡餅給她。
“你就安心搬到嬸這裏幹，正好店裏有個炒粉的平底鍋不用，拿來做土豆多合適，那車我也給你二手賣出去。還有啊，蛋肉菜以後可別去菜場買，嬸認識便宜的進貨渠道，你就每天打扮得俊俊的過來，其他啥都給你安排好，哎呦不用你操一點心的……”
熱情得反倒讓游略有些招架不住。
小攤小販，搬遷速度很快，臨時招牌一收，再不用擔心哪天連人帶車被一鍋端。
安裝了空調的室內環境舒適許多，老板娘不僅幫忙收付款，還拿手機給他拍了不少工作照，說等他回去讀書，就把這些照片都貼墻上，讓大家知道這才是正版店鋪。
——你別說，附近賣蛋包洋芋的三輪車在這幾天可新增不少。
S市原來翻遍全城也找不出幾個這種小吃的路點，沒想到被游略帶動了產業發展。
而且，“早餐店帥氣幫工竟是一本大學新生”的設定著實正能量。
原來還是網絡娛樂媒體當樂子一般報道他的走紅，現在都有紙媒和正經電視臺記者過來采訪了。
“能問問你是怎麽想到要來店裏打工的嗎？大多數畢業生肯定都想著，終於高考結束，得好好放松一下，但聽說你都沒怎麽休息，剛放假時就在老家那邊自己煮綠豆冰賣是不是，很辛苦哦，怎麽撐下來的？”
記者舉著話筒問問題，一邊在腦子裏自動編織出一個窮人的孩子早當家故事版本。
關於這孩子單親家庭、高考失利等等資料，早在過來之前，他們就已經了解得相當清楚，報道初稿基本寫好，只等走個取材流程。
但沒想到，聽見這個簡單又套路化的問題，受訪人反而沈默了很久。
“怎麽了？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嗎？”
對方輕輕搖頭，垂下的睫毛蓋住眼底落寞：“沒。”
哦？
這樣的表現，分明就是大有特有。
記者敏銳地意識到，自己今天或許能挖掘出一個漂亮的新聞素材。
於是他坐下來，示意身後的攝影師把攝像機擺在更不顯眼的位置，塑造放松氛圍，同時柔聲細語：“別緊張，你現在狀態不好的話，我們可以先不采訪，就當朋友間聊聊天……”
朋友間聊聊天是什麽樣的？
隱私，猛料，苦水，撒狗血……一切奪人眼球的東西，都很有用。
游略擡眸註視前方鏡頭。
黑黢黢的玻璃後帶點閃光，就像一只沒有情緒的眼睛，把人身上的偽裝通通剝光。
顯露出骯臟的骨髓心臟。
他放松身體，靠著椅背，語氣裏的落寞卻控制精準，恰到好處：“並沒有什麽，只是想盡早準備好需要的學費生活費。。”
“你自己準備啊？”
“嗯。畢竟之前要上學沒辦法，現在有假期了，就抓緊時間多攢點。”
“這樣……我其實有聽說你是單親家庭，所以是不是也想幫母親分擔壓力？”
游略挑挑眉：“她的壓力，應該暫時輪不到我分擔。”
“輪不到你分擔？”
“嗯。”
對方似乎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聊的意思。
記者想了想，決定迂回詢問：“那你的學費和生活費，你父親那邊能幫你嗎？”
“他？”
男生笑了：“算了吧。如果我去他家裏要錢，大概率他會連帶著被他老婆逐出家門。”
“……你父親再婚了是嗎？”
“沒，頭婚。”
他想了想，嚴謹地組織措辭：“他在跟我母親談戀愛的時候出軌了他現任妻子，奉子成婚了，現在生活過得還算美滿。至於我母親，怎麽說呢，算未婚先孕？”
記者楞住了。
好半天才想起來要開口：“那你父親他，額，他知不知道你母親——”
“知道。”
對方回答得更加風輕雲淡：“所以我說了，我母親的壓力暫時還輪不到我分擔。”
……
臥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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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略：“我以為你光風霽月……”
許萊一：“你少罵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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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不到會引起這麽大關註，內心非常愧疚。畢竟照片是偷拍的，沒經過當事人同意，唉，現在路過那條街，看見淹沒在人群中的洋芋哥哥, 都很自責影響了他的正常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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網絡人肉的速度比查戶口還快，很快就有人翻出他的身份信息，知道他今年高考結束，才剛剛成年。
但男生站在煙氣中淡定翻炒，言行舉止和軀體骨骼自帶一種成熟蘇感，讓人怎麽都喊不出弟弟倆字。
連五十歲大媽湊熱鬧買洋芋，也舉著鈔票大聲喊：“洋芋哥哥，洋芋哥哥小夥子，給我也來一碗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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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此同時，走紅的另一方面，是熬夜蒸土豆，清早買食材，和烈日灑汗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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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怕隊伍排得人山人海，只要游略沒長出三頭六臂，做出來的份量就有限。
當然他也從沒想過要靠這個暴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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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想到第四天，小夥子忽然親自過來送了碗蛋包洋芋，笑瞇瞇道：“姨，請你吃。”
“請我吃？……還真是挺香的。”
老板娘樂呵呵地接過：“啥事啊說吧，我看你小孩每天做生意從早到晚也蠻辛苦，有啥忙我能幫順手就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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懂事的俊秀小孩笑容靦腆：“姨，我想找你合作，不知道你方便不方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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游略和王大嬸說好，減去食材成本和水電費用，每天的利潤分她三成，用來作場地租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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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大嬸想不通天上怎麽會掉這麽大的餡餅給她。
“你就安心搬到嬸這裏幹，正好店裏有個炒粉的平底鍋不用，拿來做土豆多合適，那車我也給你二手賣出去。還有啊，蛋肉菜以後可別去菜場買，嬸認識便宜的進貨渠道，你就每天打扮得俊俊的過來，其他啥都給你安排好，哎呦不用你操一點心的……”
熱情得反倒讓游略有些招架不住。
小攤小販，搬遷速度很快，臨時招牌一收，再不用擔心哪天連人帶車被一鍋端。
安裝了空調的室內環境舒適許多，老板娘不僅幫忙收付款，還拿手機給他拍了不少工作照，說等他回去讀書，就把這些照片都貼墻上，讓大家知道這才是正版店鋪。
——你別說，附近賣蛋包洋芋的三輪車在這幾天可新增不少。
S市原來翻遍全城也找不出幾個這種小吃的路點，沒想到被游略帶動了產業發展。
而且，“早餐店帥氣幫工竟是一本大學新生”的設定著實正能量。
原來還是網絡娛樂媒體當樂子一般報道他的走紅，現在都有紙媒和正經電視臺記者過來采訪了。
“能問問你是怎麽想到要來店裏打工的嗎？大多數畢業生肯定都想著，終於高考結束，得好好放松一下，但聽說你都沒怎麽休息，剛放假時就在老家那邊自己煮綠豆冰賣是不是，很辛苦哦，怎麽撐下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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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這孩子單親家庭、高考失利等等資料，早在過來之前，他們就已經了解得相當清楚，報道初稿基本寫好，只等走個取材流程。
但沒想到，聽見這個簡單又套路化的問題，受訪人反而沈默了很久。
“怎麽了？是有什麽難言之隱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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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的表現，分明就是大有特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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朋友間聊聊天是什麽樣的？
隱私，猛料，苦水，撒狗血……一切奪人眼球的東西，都很有用。
游略擡眸註視前方鏡頭。
黑黢黢的玻璃後帶點閃光，就像一只沒有情緒的眼睛，把人身上的偽裝通通剝光。
顯露出骯臟的骨髓心臟。
他放松身體，靠著椅背，語氣裏的落寞卻控制精準，恰到好處：“並沒有什麽，只是想盡早準備好需要的學費生活費。。”
“你自己準備啊？”
“嗯。畢竟之前要上學沒辦法，現在有假期了，就抓緊時間多攢點。”
“這樣……我其實有聽說你是單親家庭，所以是不是也想幫母親分擔壓力？”
游略挑挑眉：“她的壓力，應該暫時輪不到我分擔。”
“輪不到你分擔？”
“嗯。”
對方似乎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多聊的意思。
記者想了想，決定迂回詢問：“那你的學費和生活費，你父親那邊能幫你嗎？”
“他？”
男生笑了：“算了吧。如果我去他家裏要錢，大概率他會連帶著被他老婆逐出家門。”
“……你父親再婚了是嗎？”
“沒，頭婚。”
他想了想，嚴謹地組織措辭：“他在跟我母親談戀愛的時候出軌了他現任妻子，奉子成婚了，現在生活過得還算美滿。至於我母親，怎麽說呢，算未婚先孕？”
記者楞住了。
好半天才想起來要開口：“那你父親他，額，他知不知道你母親——”
“知道。”
對方回答得更加風輕雲淡：“所以我說了，我母親的壓力暫時還輪不到我分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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