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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巷13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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槐花巷13號

采訪的記者姓李, 工齡三年,尚沒有變成老油條,還擁有不畏加班的工作熱情和抓捕熱點的敏銳嗅覺。

所以當天記錄的視頻資料在第二天就被轉化成電視新聞。盡管只是在本地電視臺的民生頻道播出, 還是不討喜的晨間時段。

可不管怎麽說, 電視新聞畢竟是電視新聞, 這個年代媒體霸主的地位不容小覷。

洋芋哥哥知名度瞬間從網民圈擴展到退休圈。

連公園清晨鍛煉的大爺大媽都開始討論起“塔山路那個親爹不管親媽不顧的打工帥哥”。

另一方面,雖然游略的名號在論壇上流傳甚廣,但大多數人都還在吃瓜圍觀、鑒賞2D路人抓拍照的階段。

這應該是他們首次看見如此高清的動態真人。

[我震驚了!!視頻裏看起來帥多了,居然不是照騙]

[臥槽, 這家夥居然還考上了一本嗎, 我以為是高中畢業就不讀書了才出來打工的]

[甚至這成績還是考砸了的結果你敢信,他同學爆料他之前一直是年級第一,穩上top5的那種]

[我剛翻完他們高中貼吧的帖子,據說之前因為專業不好拒絕了保送, 結果高考大失利, 比平時低將近一百分!天啊,世上竟有如此淒慘之事!]

[怎麽聽他的意思,感覺像是高考前家裏出了什麽事,才導致沒發揮好]

[他爸媽真是帥哥人生中的攪屎棍……]

[我真不能理解,成績又好又懂事,長得還那麽好看,究竟什麽樣的父母連這種兒子都不滿意?]

[你們結合起來分析分析采訪和論壇上的爆料八卦嘍,他親爹應該是攀上高枝那種鳳凰男吧,找了個有錢老婆, 但是又跟前女友藕斷絲連]

[這樣聽起來他老婆也蠻慘的啊, 被瞞在鼓裏這麽多年,被騙感情又騙錢]

[可是他當年出軌的他老婆啊, 出軌的時候前女友都懷孕了,你說他老婆知不知道]

[什麽狗逼東西……靠,我聽不下去了,能不能有人肉一下他親爸的身份?]

[很難,我跟游*同班了十二年,就沒見過他哪次家長會有爸媽出席過。印象深刻是小學四年級融海洪災,他在學校等了三小時沒人接,最後是老師把他送回家的]

[驚現校友!]

[我靠……]

[他們自己也知道自己沒臉在人前出現吧]

[攤上這樣的父母真是倒了八輩子黴,這樣的父母能生出這樣的娃也是基因突變]

[哭了哭了,不想養為什麽要生,因為一己之私就可以心安理得地把苦難轉移到孩子身上嗎]

[帥哥之後就徹底遠離這個垃圾家庭吧,報個遠點的大學,再別回去了]

深更半夜,游略在網吧開了臺電腦看留言,衛衣兜帽蓋住半張臉,映著屏幕光的眼睛裏沒有絲毫意外。

他太懂要怎麽在鏡頭前表現了。

穿搭可以簡單但不能松垮,白T黑褲幹幹凈凈最好連logo都不要有,畢竟市井小餐館的簡陋環境裏增一分色彩就增一分廉價。

打扮可以樸素但不能邋遢,頭發需要蓬松,面容需要幹爽,鞋面、袖口、指甲通通需要保持整潔,油汙醬料顯真實的同時也會顯得人沒氣質。

表情可以脆弱但不能瑟縮,語速可以慢但不能支吾,任何緊張、拘謹的小動作都會破壞外貌的高級感,氛圍一下從男神變為“好看的素人”。

最後再挑一張打光好的桌子,務必突顯出環境和人的對比度。

雖然沒有百分百完美——但這種沒有百分百的完美才是另一種意義上的完美。

太悲慘是不行的。

太軟弱也是不行的。

畢竟心疼和憐憫,並不是完全相同的兩種情緒。

游略要的是輿論,是聲討,是萬眾不屑和全民抨擊。是促成雪崩的每一片雪花。

他並不需要全世界將他當成弱者看待。

屏幕方正,攝像拉近,陳舊窄小的餐飲店一角,坐著個漂亮的白衣少年,黑發柔軟地搭在額間,身形清瘦,連腕間骨骼都透著幾分脆弱。

采訪過程中,大部分時間他並不凝視鏡頭,低垂的睫毛長長掩住眼睛,因為皮膚過分白,逆光中好似青春傷痛片男主。

孤獨又自我,單薄卻堅定。

甚至不需要前情提要,每一個漂亮的鏡頭特寫,都是收視率的峰值點。

這個世界上不幸的人很多,發聲的途徑卻很少。

流媒體時代,連歌舞節目都要先敘述一番表演者的悲慘身世。

流媒體時代,大多數苦難都成了噱頭、廣告、包裝、設定。

流媒體時代,對於看熱鬧的旁觀者來說,顏值對立場的影響程度高達百分之五十一。

而流媒體時代,任何道德上的罪責,放大後都將造成主人公的社會性死亡。

周成林應該感謝他這幾年如老鼠般東躲西藏的鬼祟作風,不然身份被扒出來,估計連他任職的單位都要被網友從上到下徹查一番。

新聞播出第五天,洋芋哥哥四個字甚至出現在搜索引擎的熱門詞條欄。

游略存款也成功突破五位數大關,並在數錢時接到了久違的來自周成林的電話。

“你到底想幹什麽?”

電話那頭的男人咬牙切齒,怒火壓抑在每個字的音節裏:“游略你瘋了是不是?誰讓你搞這些東西出來的?你是腦子被狗啃了在記者面前說這些?你哪裏不甘心?你哪裏要申述?他媽的你現在給我從S市滾回來!馬上滾回來!”

好熟悉的理直氣壯。

好熟悉的自以為是。

好熟悉的無能狂怒。

游略掛好抹布,困倦地打了個哈欠:“誰啊?”

“……你說什麽?”

“抱歉啊,剛換了手機,沒存號碼,請問你是哪位?”

話筒內傳來沈重的呼吸聲,隔了足足三秒:“你故意的是不是?早知道你媽會生出這麽一副狼心狗肺,當年就該把你溺死在馬桶裏,省得浪費社會資源。還有臉問我是哪位,老子他媽是你爹!”

“我爹?”

男生被逗笑了:“我爹是誰?你倒是說出來啊。”

“你信不信老子……”

“我正好錄著音呢。你把名字報上來,我這次絕對記住,死了進墳也給你記著。說吧。”

“……”

話題那端突兀地沈默了。

“哦,你不敢說。”

游略抱臂嘆息一聲,“周成林,世上傍富婆的人千千萬,也沒多少像你這麽窩囊的,你說你這輩子活得有什麽意思?”

“……”

“還有啊周成林,你找人幹架前,怎麽都不先預估一下形勢,現在是誰捏著誰把柄,你心裏沒點數嗎?”

“道德底線低也就算了,智商也半點沒有,周成林,你這麽多年書讀進狗肚子裏了?”

“反正婚姻已經岌岌可危,不如你先想法子保一保事業?周成林,你猜猜我有沒有本事把你教授的位置也搞掉?”

“張口就說是我爹,行吧,你現在再重覆一遍,你敢說我就敢認,理直氣壯說出來,我聽著呢。”

“啞巴了?怕得暈過去了?怎麽不說話了?”

“嘖……真是沒種。”

——在他一句接一句的羞辱中,對方一聲不吭。

甚至忘記了可以先掛電話。不知道是不是被“錄音”威脅給嚇懵了。

游略嗤笑著搖搖頭,率先結束通話。

然後取出電話卡——罵爽了,這次是真的要換號了。

不過從周成林的語氣中可以聽出,他這次確實很慌。

對於真正威脅到自己的人和事,這家夥可以心狠到極致,親生血緣也不過工具而已。

他現在的事業、地位、人脈、財富寄托在程家,只能揮刀霍霍向另一個兒子,哪怕不擇手段也要逼他離開S市。

為了避免王大嬸的店受牽連,游略選擇自己掌握主動權——率先走人。

賣這麽幾天小吃已經夠夠了,他也沒想在炒洋芋這條道路上越走越遠。

不過換道之前,有些煽情和伏筆還是要留的。

……

陽光明媚的下午,男生背著黑色背包,在鎖店面的卷簾門。

“哥哥,你要走了嗎?”

舉著DV拍攝的人小聲問。

男生轉過身,鑰匙在指間發出清脆的碰撞聲。

他的笑容還是一如既往幹幹凈凈:“嗯,要走了。”

“為什麽啊,是我們人太多打擾到你了嗎?”

“當然不是,很感謝你們的支持。”

他頓了頓,似乎在思考要怎麽措辭:“因為家裏人也看到了電視臺的新聞,所以……”

“你爸媽他們看到新聞後不讓你打工賺學費了?我就知道!可、可是——唉呀!”

說話的小姑娘顯然有些急了:“我覺得你根本不用在意他們的想法,他們對你那麽不好,哥哥你別被他們道德綁架了……”

“我沒有在意他們。”

擡頭時陽光有些刺眼,男生微微瞇了下眼睛:“我只是不想牽連其他人,嬸嬸年紀也大了,小本經營經不起惡意折騰。”

他彎彎唇:“沒事,我心裏有數。就算……也還沒走到絕路,不用擔心我。”

“可是、可是、可是……那你自己小心,有什麽困難一定要說出來告訴大家啊!”

“嗯。你也好好學習,祝你明年考上理想的大學。”

很簡短的告別。

視頻最後,是男生背著包漸行漸遠的背影。

DV畫質中,天空雲層和馬路車輛的顏色都很淡,光線也是朦朧的,唯有那道瘦高的身影十分突出。

松垮的黑色衛衣,陳舊帆布包,後腦勺短發被風吹散又飛揚起來,他往後揮揮手,沒有回頭。

——成為這個夏天互聯網上關於洋芋哥哥最後的記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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