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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谷雨之後(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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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谷雨之後(7)

日出東方, 數點山峰拔地而起,仿若劍指蒼穹,透著股磅礴之力。山谷之間吐出團團白雲, 橙光撫照, 似火燒流雲。

各山之間天梯石棧勾連, 匯集之處便是那巍峨宮殿。

泣月峰是王長老的宅邸, 王篌熊出身章臺, 是當今靈使八大世家之一, 在章臺只屈居於神君之下。

而百年前, 王長老入靈機殿,成了如今的議殿長老之一。

當年的羲和神女換血入天蕖便是他的主意。

殿外水棧橋上低頭匆匆走過兩個女侍, 口中八卦的便是此事。

誰都沒有註意到,橋邊樹上懶懶地靠著一人。

鉆過樹縫的細碎光影似羽毛般掃過他的側臉, 隱約可見這是一位極好看的人物。

他甚至沒有任何遮掩的支腿而臥,只需底下行走之人稍稍擡眸就能瞧見, 掛在樹上的一抹粉紅。

可女侍偏偏就沒有看見。

但也不怪她們如此粗心大意。

靈機殿所在的敖書山內外十八個陣法, 非元靈境之上的強者不可進入,即使是強者入山,也會觸碰到敖書山的禁制。

長老們都滴血記錄過禁制, 只有其血脈才可在山中暢通無阻,是以靈機殿的把守一直很松。

宿希看了眼東方。

天與山層次分明,勾勒出一道深紅的血線, 轉瞬之間,金色耀陽噴薄而出,仿佛被誰捅了一劍後, 濺出的血色。

血色凝在他的眼角,眸色漸深, 團成了一汪紫水,遠遠望去,紅紫交映,猶如修羅。

很快,他便聞到熟悉的氣息。

宿希站起身,透下來的光線切割一般,將他分得七零八落。樹上的少年一躍而下,唇角不斷拉大,扯出一抹極恐怖的笑。

像是索命的厲鬼。

盤坐於蓮花座上的王篌熊心神一震,頓感不安。

氣納入海,卻滯澀難行,他匆忙收氣,吐出一口黑血,睜眼警惕地掃了一圈,任由血水滴入衣衫。

宮殿內一切安靜如常,並沒有奇怪的動靜。

“呼——”

王篌熊拖出長長噓聲,一口濁氣緩緩吐出,眼底卻溢滿了陰狠。

那魔物出逃,竟是現在才知曉。

雷澤小兒不知其中厲害,竟私下偷偷行事。幸好燧明派出的眼線及時傳回此等秘要,才不至於讓他們手足無措,陷於被動之境。

“哼。”

坐在上方的老者撚著白須,滿眼貪婪。

這麽多年過去了,他已是大造化境界。那魔物囿於地淵,日日受天雷之刑,更何況長至十七便淩遲而亡,分而食之,斷是掀不起風浪了。

“王…長老。”

“誰!”

王篌熊陡然瞪大眼,騰空而起,向身後襲去一掌。力度若排山倒海,蒼穹為之色變。磅礴靈壓瞬間便要掀翻穹頂。

這個聲音,他太熟悉了,漫不經心又帶著點不確定的疑惑。

出於肌肉記憶一般,飛快出掌。大造化境界的一掌,誰可匹敵。

可便是這一掌,竟被眼前的少年輕飄飄揮散。

王篌熊瞳孔一縮,唇齒戰栗。

“你…你,你要作何?!”結巴了許久,他才找回身為長老的威嚴。

他已經想到了,這魔物定是為了報仇,或是為了殺人取樂!

“唔…殺了你便可與椒椒在一起了。”

“什麽?”

王篌熊沒明白這魔物究竟是何意思,只當他是瘋的。

不過宿希本人可不覺得自己是瘋的,他滿腦子都是林覓椒,以及他搭好的木屋。

為了林覓椒能夠永遠安心地陪在他身邊,他需要先將這些討人厭的家夥殺了才是。

王篌熊睜著渾黃的眼球,死死盯著踱步向前的少年:“靈機殿三十六峰,三十六個長老,憑你一人如何能殺我!”

王篌熊邊說邊向後退,只要能逃出宮去,一切都迎刃而解。

哪知,宿希勾唇一笑,輕柔地撫摸著腕上的發帶:“有兩個已經沒了,剩下的…唔,我還沒找到,只好來找你了。”

噗——

真是一口老血無處可吐。

王篌熊氣得想跳腳,這群老王八竟是一個個都跑去閉關躲災了!

既然如此,那便不得不打了。

宮殿內,靈壓四起,王篌熊瘋狂甩出一招又一招,可就像孩戲一般被少年輕易化解。

又是一招,他失神一息,轉眼間,喉嚨就被一只虛無飄渺的無形手掐住。

“你…你不過一只畜生!人人啖之!哈哈哈…”王篌熊面色發紫,仍啞著嗓子擠出幾個字。

說罷,他將渾身靈氣壓入丹田,整個人鼓成了氣球,像是一根引火線,“砰”地一聲炸裂。

引體自爆必死無疑,巨大的動靜很難不引起註意。

成群結隊的女侍向此處趕來,一同的還有天守靈使。

泣月峰殿宇毀得一幹二凈,女侍在廢墟裏翻找了許久才找到一顆血跡斑斑的頭顱。

眾人都認出來了,這是王長老。

可除此之外,再無他人。

而此刻,敖書山下,一粉衫少年搖搖晃晃地走著,他的身上盡是血沫,尤其是身後裂開的傷,似刀切割開,可怖至極。

一步一血,他仿佛不知疲倦。

一直到了柳州城外,已是入夜。

玉嶺河向南流淌,穿城而過。宿希慢慢踱到岸邊,河中倒映著他的臉。

沒有傷口,沒有血汙,在王篌熊自爆的最後一刻,他護住了他的臉。

他記得,林覓椒很喜歡他這張臉。

再下一秒,他頓失意識,一頭載入了河裏。

*

滿月當空,清輝如雪,玉嶺河若散了一地的琉璃瓦,上面流轉著亮銀。

月隨著河水流動,層層疊疊,起起伏伏。

巡邏是最苦最無聊的活,一班從亥時到卯時,往日裏還能偷偷懶,打打閑。最近也不知怎的,非要戒備森嚴,連一只蒼蠅都不給飛出城。

“王兄,你說最近咋回事?上頭是想幹什麽?”

“噓!這事兒啊,可能與那個靈境的神女有關。”

“你說真的是她殺了山神麽?”

“這我哪裏知道?!”

“這河上面是什麽?”侍衛疑惑地看了眼。

長長的一條暗影,宛若黑蛇,看起來怪恐怖的。

“嘖,少管!快走吧。”

……

頭頂上的聲音漸行漸遠。

林覓椒睜著眼與面前之人四目相對,她渡的氣都快沒了。

窒息、潮濕裹住她,她只能緊緊摟住宿希。

但凡發出一點兒聲響,他們就完了,撫靈司那群人一聽見動靜便會趕來。

雖說她這是正常的人工呼吸,可林覓椒還是有些尷尬。

唇瓣上的觸感真實且柔軟,不比先前蜻蜓點水般的觸碰,這一次更加緊密,更加用力,她緊緊吸著他,生怕浪費一點可供呼吸的氣。

可宿希並不知林覓椒在做什麽,反而覺得新奇,他從未吃過荔枝肉,但現在他覺得林覓椒的唇和荔枝肉並無不同。

他渴望細細研磨,可林覓椒只一味裹著他,絲毫沒有多餘的動作。

無奈,他只好退而求其次,漸漸探出了舌尖,似羽毛劃過她的牙齒。

林覓椒驚恐地瞪大眼,壓在他肩上的手慢慢轉移,想要推開他。

上面已經徹底安靜了,可以離開了。

可這時,他卻不肯了。

宿希擁得她越發用力,唇舌仿佛要將她啃食,這已經不是人工呼吸了。

林覓椒肺裏最後一絲氣漏完了,她移開唇,迫切地想要上岸。

但一轉眼,下唇又被少年叼住,他不知饜足一般吮吻著,仿佛在品嘗什麽美味糕點。

林覓椒面色通紅,不僅僅是羞的,還是憋氣憋的。

反觀宿希,像是生來便生活在水裏,十分自得。他垂睫盯著紅腫的唇肉,一會兒啃,一會兒舔,每碰一下,藏在其中的小妖痣便隱隱顫抖,仿佛一顆跳動的心臟。

“嗯…唔…”

林覓椒再次推了推他,若再不上去,又要回巡了。最重要的是,她快沒氣了。

好在這一次,宿希放過了她,也許是他也發現自己快不行了。

反正,兩人總算是磨蹭著回到了楊衡宅邸的後院。

林覓椒的靈力只夠烘幹自己一個人,於是宿希還是濕漉漉的,不僅如此,他後背有一道極深的刀痕,還在不斷地向外溢血。

玉嶺河上那一長串血就是來自這裏。

林覓椒掃了他一眼,一時竟不知該說些什麽。

她要問他近日去哪兒了,還是要問他這身傷如何得來的,但這些都好像與她無關。

這段時日,她發現自己只知道他的名字。

南咒不是他,他也不是書中的男配。

那他到底是誰?真的會是地淵的妖麽…

“姐姐,你在看我。”

他的嗓音有些低啞,透著股意猶未盡的嘆息。

林覓椒察覺到他在盯著她的唇,耳根子立即攀上了紅。

一想到他方才的所作所為,林覓椒便渾身發酸,他是個狼崽子吧…

下唇熱乎乎的,肯定已經腫了。

“對,我是在看你,怎麽了?長得好看就得給人看。”林覓椒梗著梆硬的脖子,一臉‘我就是這樣,你想怎樣’的理不直氣也壯的態度。

可惡,她一定要扳回來一局!

突如其來的反應逗笑了宿希,少年白凈若雪的胸膛輕輕顫動,發出沈悶的一聲。

衣服早被水打濕,歪歪扭扭地扯開一邊,露出銀色與粉色。

林覓椒趕緊低頭不語。

這搞得也太露骨了…若不是她光有色心沒色膽,早就……

“姐姐,我好疼。”

少年半個身子倒在桌上,濕發緊貼在他的頸側,而後垂落,滴滴答答洇暗了一圈地磚。

他痛的呻,吟。

喉結上下滾動,漸漸泛起深紅。

林覓椒頓時手足無措,她是見識到他發燒的樣子的。

“額…那我幫你療傷咯?”

宿希睡在桌上,稍稍擡眸看著她,纖長的睫毛被水暈開,粘附在肌膚上,看起來純潔無害。

他張了張口,無聲地說了個‘好’字,整一個病美人的姿態。

果然,林覓椒上鉤了,滿眼流露出心疼。

她拿出搖光靈玉,彈指掐訣,靈玉中鉆出汩汩流動的青色,盡數進入宿希後背那道可怖的傷口。

肉沫飛濺,黑血串串而下,很快,地磚上凝集了一灘血。

林覓椒秀眉微蹙,心底升起無數困惑。

他的傷到底是如何來的?是誰要置他於死地?

腦中漸漸浮現一個人的名字。

伏入雲……

宿希自然是不知道林覓椒在想些什麽。

他懶懶地倒在大理石桌上,十分愜意地享受靈玉所帶來的溫和之意,只要林覓椒不觸碰他的心臟,他身體的每一處她都可以隨意探索。

只是…林覓椒好像並不是很感興趣。

宿希默默嘆了口氣,但又很快揚起一抹笑。

沒關系,很快,他們的世界只有彼此了。

還剩下一些老不死的,他得再去會會。

林覓椒坐在他對面,心裏不禁擔心。

這人怎麽一會兒嘆氣,一會兒笑,該不會是被打傻了吧?

“…你這身傷怎麽來的?”

林覓椒終是忍不住好奇,問了出來,要不一直憋在心裏難受。

宿希也沒有想過隱瞞,但也沒準備將所有事和盤托出。

他去找王篌熊的時候,偶露出本身,將殿前的女侍給嚇死了。林覓椒同樣膽小,他可不忍心將她嚇死。

還是一步一步來。

反正,他有大把的時間。

略微思索片刻,宿希擡手,指尖穿過她的發,輕柔地撫摸著,他的眸子滲出一絲難捱的顫栗。

“有人尋我,我便去了。”

竟不是伏入雲?林覓椒微微驚訝。

此話模棱兩可,機智的同志必然會反問是誰,但林覓椒已然沈浸在‘孩子真可憐’的氛圍裏,雙手一拍桌,恨恨低呼:“是蘇先生?!”

只有他一直想要找到宿希。

聞言,宿希眼底困惑一瞬,仔細想了想,那些老不死好像沒有叫蘇先生的。

那麽這人是誰?林覓椒這麽在乎他?

宿希垂睫,撫在林覓椒發上的手逐漸下移,嘴角微不可察地露出一絲弧度:“是他。”

“果然是他!我就知道他別有用心!”

虧她先前以為他是宿希的親人,沒想到竟是仇人。老話不欺人,姜還是老的辣,她完全被他迷惑了!

林覓椒秀目怒視,小臉一會兒皺起,一會兒鎖眉沈思,臉上表情五彩紛呈。

宿希越看心越冷。

一個蘇先生竟然引得她這麽多情緒。

兩個人想得天南地北,心裏也做了不同的決定,下次見到此人必要溜得遠遠的/不留全屍。

遠在陽州釣魚的蘇先生:“阿嚏!”

搖光靈玉療傷的效用很快,幾乎不到半刻鐘,宿希後背那道極深的刀痕就已經完全愈合,只剩下駭人的肉色疤痕。

林覓椒站在他背後飄去一道目光,心口微凜。

他身上的疤痕好像又變多了,他怎麽這麽不愛惜自己的身體。

想到這裏,林覓椒抿抿唇剛要說話,突然腰上襲來一只手,將她向溫熱中摟去。

“嗯…”

不出意外地,她落在了他懷中。

宿希身上還透著水汽,很快便沾濕了她的衣服,涼意透入了每個毛孔。

可林覓椒只覺得燙人,耳根子快要沸騰。

少年沒有她想象中的瘦弱,她是見過的。可此刻,她全身重量坐在了他腿上,這才完完全全感受到藏在這具身體裏的力量。

他的手在她腰側放著,掌心似一塊兒火爐,熱得林覓椒向前躲閃。

可他不給她機會。

皎月如綢緞傾瀉,院墻上的爬滿了拇指大小的小白花,此刻像垂著的玉石。

清夜無塵,亭下暗香浮動。

林覓椒被迫仰起頭,微微啟唇,有些無奈:“你可以放開我嗎?”

他身上實在太濕了,搞得她也難受。

宿希抵著她的額頭,輕輕蹭了蹭,垂睫:“不能。”

少年吐出的氣流打在她的唇畔,癢癢的,尤其是下唇的那處紅腫。

林覓椒側過頭,忍不住咬唇,牙齒在紅腫上研磨了好幾下才舒服點兒。

耳畔的喘息忽地加重,來不及她回頭,宿希就已開口:“你可以親我麽?”

林覓椒瞪圓了眼,眨了眨,腳趾慌亂地蜷縮起來。

他的語氣帶著渴望、期待、興奮,唯獨沒有疑問、請求,就好似她一定會答應他。

喉口再次溢出某種難以言說的低吟,像是明目張膽的勾引。

他很喜歡林覓椒的唇,柔軟至極,比她身體裏的花更令他興奮、愉悅。

想到這裏,宿希略略凝眉。

心裏不免有些生氣,為何那日林覓椒沒有那樣子親吻他。

“你…怎麽,又…又要親…”

如他所料,林覓椒沒有拒絕他。

宿希忍著體內叫囂的沖動,擰著顫抖的指頭,低聲:“不可以麽。”

他也不知道為何偏要林覓椒親吻,他想也許這就是喜歡。

“你喜歡我?”

“嗯。喜歡。”沒有任何思索地開口。

“那你愛我?”

沈默了。

他不理解,為何林覓椒非要與他滋生情愛,情愛最是惡心。

林覓椒瞬間明白。

宿希他根本不理解何為喜歡,何為愛,他只是單純地喜歡親吻而已。她有些擔心是那晚她給他帶來了奇怪的影響,畢竟哪有人不相愛還親嘴巴子的。

除非…除非是…不可言說的關系。

可林覓椒從小到大都屬於乖乖女,可不敢做這種事,唯一一次出格,就是那晚在房頂,堅守不住底線,做出了她現在無比後悔的事。

若是當時沒有動色心,現在也不會發生如此尷尬的事。

林覓椒迅速拉開他的手站起,準備逃離夢幻芭比城堡。

“如果愛你,你便可吻我麽?”

此話一出,林覓椒停了腳步,她慢慢扭過身。

歪靠在柱子上的少年眉眼微挑,他的聲音裏帶著幾分病態的瘋狂。

那張絕色容顏被月色映得發白,唇紅得灼人眼,仿佛從暗夜裏鉆出的艷鬼,極美卻極危險。

但很顯然,林覓椒遲鈍得沒有感知到這種危險,反而被迷得暈頭轉向,她呆呆地點頭。

少女的回應仿佛某種肯定。

宿希漸漸逼近她,披散的頭發凝集出水珠隱入深處,他笑得過於溫柔:“那我愛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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