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章 十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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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十五、

“瀚仔,把上次蔡俊宏的筆錄調出來。”

辦公桌不小,文件多,還放著宵夜,螞蟻來爬也有些艱難。

“案發當天,他說他不舒服在家睡覺,自己一個人。他是在挑釁我們還是真的笨?沒有人證物證證明他不在現場。”

恩仔拿著驗屍報告:“死者身上有兩組DNA,其中指甲裏的皮屑和血漬跟蔡俊傑的DNA吻合,蔡俊傑手臂上也的確有相符的傷口。另一組DNA來自死者口腔裏的毛發和體液,在數據庫裏沒找到相符的。”

瀚仔轉動椅子盯著天花板,沒一會兒就頭暈了。“雙胞胎的DNA應該一模一樣,是蔡俊傑還是蔡俊宏,我們也不能確定啊。”

“案發現場人來人往,采到的指紋有好多枚,能找到的都問過話了,都有不在場證明。”

中叔剔著牙,說:“雙胞胎DNA一樣,但指紋不一樣。帶蔡俊宏回來比對一下。證明不了他殺人,至少可以排除嫌疑。”

案發現場和分局在不同的區,來多了便熟悉了。有多少交通燈,什麽時候轉綠燈,不知不覺記在腦子裏。瀚仔開著車,抱怨上一手的人在車裏抽煙,味道散不去。

案發現場的套房很小,衛浴如果進去兩個人就轉不了身。恩仔一個人在裏面,戴著手套縝密地審視每一個角落。凡是有掃出指紋的地方都貼了標示。他不小心踢到垃圾桶,瞥見墻身有一條裂縫。他細看了一會兒,接著毫無預兆地蹲下來將手往墻縫裏探。站在門口的瀚仔看見他摸出一支口紅,上面沒有任何標示。

“這個有采證過嗎?”

瀚仔在被問話前就低頭翻查文件,半晌,擡頭道:“沒有,連證物紀錄也沒有。”

恩仔掏出帶來的鑒識工具,小心謹慎地采指紋。

有了新的證物,瀚仔眼神也有了光,敲響蔡俊宏家門也多了幾分力。來應門的是林家卯,只把門開一條縫。

“蔡俊宏先生在家嗎?麻煩跟我們回去協助調查。”

“請等一下。”

出來時是兩個人,林家卯換了套衣服。一人寬的樓道一個跟著一個下樓。林家卯走在最後。

“李律師可能要晚一點才到,我就在外面等你。不知道怎麽回答或者不想回答的,就等李律師來了再算。”

瀚仔走最前,沒回頭,不知道魂不附體的蔡俊宏有沒有聽進去。整個樓道除了林家卯的聲音,就是各自的腳步聲。

瀚仔和恩仔來得多了,街道上的人都能認出來。阿勇背著個包下樓,恰巧看見蔡俊宏被帶走。雖然沒套上手銬包著衣服,但那情形也差不了多少。

“啊你怎麽又忘了!”一個女人追出來拍了下阿勇,接著往他腰上掛水壸。“等一下車走到一半你又渴了。”女人順著阿勇的視線望去,憐惜地嘆了一聲。

阿勇看見女人手上拿著書,問:“看完了嗎?”

“還沒啦。”女人有些羞赧又有些不自在,她摸了摸梳得整齊的頭發:“有點難,看不太懂……”

阿勇卻笑道:“沒關系,慢慢看。你喜歡的話我再去買。”

女人嘴裏小聲埋怨浪費錢,但仍舊點了點頭,轉身上樓去了。

蔡俊宏來過分局幾次,關公像就擺在一個顯眼的櫃子裏,他依然害怕得發抖,即便瀚仔的聲音再輕,他還是被嚇得一彈一跳。

“請將手放在這裏。”

那是一臺指紋掃描儀。蔡俊宏的手指頭摁上去,片刻,指紋便清晰出現在一旁的螢幕上。他想起有一次也這麽清晰地看見自己的指紋。

“拜托啦。”

他被塞了一疊厚厚的小冊子,沒仔細看內容,只見自己的指紋印在光粉紙上。

室友說:“我女朋友是其他學校的,這是她的社團任務。我一個人發不完,你直接隨便發就行了。拜托拜托。記得發的時候拍影片,他們之後要剪活動紀錄。”

哪裏人多,蔡俊宏就站哪裏,早一秒發完,他能早一秒甩掉手上的山芋。接過小冊子的人大多是笑著閱覽的,只有少數人尷尬不已地回頭看他。蔡俊宏撇過頭,寧死不跟人有視線接觸。當手裏的小冊子只剩下幾份,他終於仔細看了起來。那上面畫了幾個小人,有男有女,大家手牽手,還畫了保險套,把死物畫成活人一樣有生命。蔡俊宏擡頭,這裏有男人和女人牽手,也有女生和女生牽手,小冊子對他們來說可有可無。他把剩下的小冊子放背包裏,轉身走進旁邊的客運站。

蔡俊宏下了客運,人還沒清醒,但耳邊全是熟悉的腔調。阿公阿嫲家附近的人都認識他,認不認得不一定,他不敢冒險,只能像只過街老鼠一樣行走在陰暗裏。迎面走來一個年輕人,蔡俊宏抓住一份小冊子伸出手。可他的手像遭遇暴雨狂風的枝條,咻地又縮回去,怕晚了就要斷了。年輕人目露猜疑,蔡俊宏夾緊身上每一塊肌肉跑了。一個在陰影裏瑟縮的人怎能不引起註意,蔡俊宏走得太快,一腳踢翻路邊一個香爐。他實在鬥膽,香爐後坐著的可是一樽土地公。他只好彎腰擺正香爐,又把地上的爐灰捧起倒回香爐裏。線香斷了,他實在補救不了,惶恐得像斷了他的命。他又只好逃亡。

雜貨店還沒關門,蔡俊宏遠遠便看見了。他進一步退兩步,離雜貨店越來越遠。這一次他十分小心,沒有踢到不該踢的。冷不防一只碩大的袋子被拖曳著經過街道,廚餘灑了出來,弄到蔡俊宏腳上。他告訴前頭的人袋子破了,那人立刻回身向他哈腰道歉。等兩人四目相接,彼此的愕然不輸對方。蔡俊宏一路躲著光,此刻他踩在昏黃的燈光下去追那個拽著袋子跑的人。

這附近旅館不少,大多是舊時留存下來的,有資金的翻新了,沒有的就保持原有的樣子,和附近的民居隔為一體。蔡俊宏一手提著那袋垃圾,一手抓住那跟垃圾一樣臭的人。旅館前臺搖頭擺手,蔡俊宏把錢放下,一把抓過一串鑰匙徑自打開客房的門。

舊旅館,燈卻亮得出奇。蔡俊宏看清了那張臉,又看得不是那麽清楚,上面沾滿了汙垢。衛浴的熱水燒得慢,等水溫上來了,蔡俊宏把人塞進去,退到門外,輕輕闔上門。五分鐘過去,水流的聲音不見被打斷。

那道門沒有自主權,被人開了關,關了開。

蔡俊宏上手去脫那人的衣服,那人擡手就給他兩肘子。蓮蓬頭開著,潮氣迅速入侵毛孔。

“婷婷!婷婷你看著我!”蔡俊宏比婷婷高,他捧著婷婷的臉,婷婷只能踮起腳,像一條被提著鰓拉上岸的魚。水沖進眼裏了,婷婷不見眨眼。蔡俊宏一下子哽住。

旅館只有那種廉價的洗發沐浴二合一的乳液,蔡俊宏不知道是自己技術不到位,還是乳液太廉價,婷婷的頭發洗來洗去不起泡,還是糾成一團。他去前臺借了把剪刀,把婷婷打結的頭發剪掉。他一邊道歉一邊剪,沒有技術可言,頭發一撮長一撮短。罐子裏的乳液用了將近一半,婷婷的頭發才洗幹凈。洗了頭等同洗了臉,蔡俊宏看見婷婷額頭上有好大一塊傷痕。他正要問,婷婷擡手脫上衣,他兩眼一閉轉身往外走。

旅館的冷氣從來不是讓人吹幹衣服用的,但往往出風口底下就掛著幾件滴水的衣服。婷婷坐在床上用被子包裹住身體,看蔡俊宏將袋子裏的垃圾分類。

“這些你要帶回餐廳換錢嗎?”

“我已經吃過飯了,垃圾要幫他們扔。”

“婷婷,”臭味聞多了蔡俊宏已經麻木了,“我跟我哥一直在找你。”

“我離婚了。我爸不要我了。”婷婷笑了一下:“我的病治好了。”

蔡俊宏原本就狼狽,分完垃圾去洗了個澡,光溜溜地和婷婷躺在一起。晾在冷氣底下的衣服多了幾件。這客房是最便宜的,也是最小的。他們胳膊挨在一起,安靜地呼吸。林家卯打電話來,蔡俊宏才想起要跟姑姑交代今晚留宿臺南的事情。婷婷問他林家卯是誰,他便把林家卯的事情都說了,專挑調皮搗蛋的說。婷婷聽了一直笑,笑著笑著就困了,睡著之前說想見見這個小男孩。蔡俊宏也笑,他忘了街頭的尷尬,忘了踢翻土地公的香爐,又活了過來。他正要好好睡上一覺,手機收到一條簡訊,問他那邊能不能看到星星。蔡俊宏直視天花板,只有一盞盛著飛蛾蚊子屍體的吸頂燈。那人問他要不要出來見一面,他說他在陪妹妹不太方便。

“妹妹?”“我怎麽從來沒聽說過你有妹妹?”“親妹妹嗎?你沒在開玩笑?”

手機振得蔡俊宏手發麻,他只盯著看,打不出一個字。

“你妹妹可以一起來啊。”那人妥協了。

蔡俊宏卻說妹妹睡著了,下次有機會再見。手機不再亮起,蔡俊宏攥緊的心舒展開來。

旅館沒有保全,蔡俊宏帶著小冊子走上天臺。天剛亮,一片昏藍,小冊子上的字依稀可見。蔡俊宏站上水泥圍墻,手一揚,小冊子散落,有的很快掉到地面,有的隨風飄了一小段距離。早起的人被嚇一大跳,指著天大罵。蔡俊宏跳下圍墻,躲了起來,眼睛彎彎的。

婷婷半夜自己又剪了頭發,更短了,別在耳後,額頭的傷疤很明顯,但不及她那雙好看的耳朵引人矚目。她仔仔細細地呼吸,胸脯一起一伏。蔡俊宏靜靜地看著她。

“跟我走吧。”

太陽在婷婷的眼裏升起。

前臺斑駁的桌面上留下了一串鑰匙,還有一把剪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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