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6章 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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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十六、

蔡俊宏看著自己攤開的雙手,聽見聲音擡頭,李律師剛好立定在他面前。他說:“我指紋不符。”

銅錢草掉了一片葉子,中叔把它撿起來,在泥面挖個洞埋了,當作肥料。同事笑說中叔要破財了。中叔不在意,說破財沒問題,要消災。他原本還有點笑容,轉過臉眼角嘴角掛秤錘,瞪著瀚仔。

“好像有新證據哦,我們先去查。”瀚仔後腦勺著火,拉著恩仔跑。等走遠了,瀚仔也學著換了張嘴臉,“消災,他有什麽災好消的?”

“蔡俊傑啊。”

瀚仔迅速抿嘴。

天上飄來一大片雲,把慈聖街罩住一半,瞬間陰涼不少。瀚仔指著一處監視器鏡頭示意恩仔。恩仔走近看了一眼,搖了搖頭,沿著屋檐拉的線不知道被什麽東西咬斷了,外層的塑膠也臟得厲害。瀚仔敲響另一戶的門,問了一句,主人家擺擺手說監視器就是一只紙老虎,早壞了。

旅館的前臺杵著下巴正要打瞌睡,瀚仔進門敲臺面把她敲醒。

“你們開店的怎麽監視器壞了都不修?”

“修不要錢呢?幾天房費修一個東西,它不用吃飯我要吃啊。這個地方有鬼來我都要說歡迎光臨好嗎。”

旅館對面的小型停車場停滿了車,恩仔把準備好的通告紙塞進雨刷夾好,遠看還以為所有車都被開了罰單。旅館玻璃門和前臺也被瀚仔貼上了通告,讓案發當天經過這附近的車主聯絡警方。恩仔初次找到旅館,就已經把當時停在這裏的車輛抄下車牌,逐一查車主,請他們分享行車紀錄。漫長的翻閱過後,所有車不是對著墻面,就是朝向一個拍不到旅館門口的方向停放,把這線索帶來的一絲希望掐滅了。旅館住客名冊上的也都查了,身份資訊有真有假,假的是死胡同,真的沒有嫌疑。他們開的這艘船,還沒出海就被海浪拍回岸上。

“能查的都查了,我們到底漏了什麽?”

“等。”恩仔說著,走到陽光下,雲早飄走了。

瀚仔擦了擦下巴上的汗,“走啦,去吃冰。上次帶回去的都變成水了。”

從分局到家的路上李律師一言不發,林家卯倒的水她也不喝。

“如果你們想這場官司輸得不那麽徹底,就必須對我坦誠。”她看不見其它東西,只看著蔡俊宏:“你有沒有參與案件?不管是替你哥把風,還是協助他棄屍。”

蔡俊宏搖了搖頭,良久,“如果我知道他要這麽做,我肯定……”

“沒必要作這種假設為難自己,你現在要做的是振作起來,不然以你這樣的狀態出庭,不用檢察官問你就自己暈倒了。這兩天我會準備好申請蔡俊傑做精神鑒定的工作,不一定會順利,你做好心理準備。”

“我可以去見他嗎?”

“他暫時不想見任何人。”

蔡俊宏恍恍惚惚地把李律師送到門口,張嘴問:“有沒有辦法,我替他進去?”

李律師不留情,甚至是斥責:“你的指紋已經被判定與證據不符,如果你妨礙司法,到時候就是你哥要進去,你也要進去。”

李律師走了,蔡俊宏回頭,看見林家卯把自己關在房間裏。

“阿宏!”

蔡俊宏一回神,天黑了。阿勇站在雜貨店門前,手裏拿著什麽東西。

“我剛下班,買了宵夜,買多了。”

阿勇不曾踏足過徐鳳的家,蔡德明在時如此,死後更是多看一眼都怕遭人詬病。飯桌前,阿勇局促地盯著宵夜。林家卯拿來碗筷放到蔡俊宏和阿勇面前。蔡俊宏一聲不響地進廚房,又拿了一套碗筷放到林家卯面前。

“這兩天見你們跑進跑出忙阿傑的事情,是有進展嗎?”

蔡俊宏挑著涼拌面裏的小黃瓜絲,一口沒吃。林家卯倒是吃得快,甚至毫無儀態而言。他低頭咬斷面,說:“這些警方都是保密的。”

這面不辣,阿勇那臉色像光吃了辣醬沒吃面。他應了幾聲,又說:“如果阿傑沒事記得告訴我,我請大家吃飯,替阿傑洗一洗晦氣。”

最後阿勇走得像逃的。

飯桌上三個人變兩個人,兩個人變一個人,林家卯在廚房洗碗的聲響大,蔡俊宏便呆呆地聽著。他曾經問過他哥,如果阿勇來當他們繼父,他們家會不會變好一點。他哥想了想,很堅定地說不會的。林家卯回到房裏,蔡俊宏的眼神便跟到房裏。門框露出床的一角,能看見林家卯的枕頭。

瀚仔準備下班,看見恩仔盯著電腦不動,“怎麽了?有線索?”

“你還記得蔡俊宏身邊那個男生嗎?”

瀚仔回想了一下,渾身一抖,“你查到什麽了?他有嫌疑?”

“他的監護人是蔡俊宏,幾年前改的。”

分局除了值班臺和恩仔的位置,其它辦公區域都沒有燈火。

“幾年前?那時候蔡俊宏幾歲啊?這麽容易就能改嗎?”

恩仔把螢幕轉向瀚仔,上面是密密麻麻的資料。

選定監護人的想法不是蔡俊宏提出的,也不是林家卯,是姑姑。

姑姑似乎沒有一天不在喝酒。少數時候姑姑會喝得爛醉,睡在沙發上怎麽也叫不醒。蔡俊宏需要把人搬到房間。如果喝得不那麽醉,她多半會叫“外送”,來的都是一些好看又年輕的男生,一進門就開始伺候姑姑。蔡俊宏買了伸縮桿,打橫撐在玻璃書房裏。原本他還想買布掛上去,但布料一點也不便宜,論尺寸買的。他只好把洗好的衣服晾在桿上,將視線範圍切割成一條條不規則的細縫。這誰看了都說醜,姑姑進書房還要撥開衣服,轉頭就把蔡俊宏臭罵了一頓,醉著罵的,罵得有多重她清醒過來不記得半個字。那衣服晾了幾次後換成了雪白的布料,上面有同色的藤蔓紋,姑姑買的。林家卯很喜歡,有幾次蔡俊宏下課下班回來,看見林家卯坐在地板上看著白簾發呆。

書房不是他們想睡就睡的,要等姑姑用完書房他們才能鋪被子。蔡俊宏實在太困了,在沙發上打起呼來。林家卯敲了敲書房的門。

“再等半小時。”姑姑說。

林家卯看見電腦上那些紅紅綠綠的線,“這是什麽游戲?”

“這是股票,賺錢的游戲。”

“怎麽賺錢?”

姑姑今天沒喝酒,讓他搬椅子過來。

後來有一天林家卯說要請蔡俊宏和姑姑吃飯,蔡俊宏才知道林家卯向姑姑借了幾十萬投資股票。

“你膽子是氣球吹大的嗎?”蔡俊宏罵道。

“像你這樣按部就班一輩子也去不到他的程度。”姑姑到了餐廳只喝酒不吃菜,“你知道他這段時間賺了多少錢嗎?比你沒日沒夜實習和打工都多。你一個人養著兩個人,你以為你欠我的錢少嗎。”

蔡俊宏悶頭吃飯,叮囑林家卯一定要還清欠姑姑的錢。

“現在他賺的錢都在我的賬戶裏,以後他要繼續投資需要一個他自己的銀行賬戶。”

“他這麽小能開嗎?”

“需要監護人帶他去。”

蔡俊宏問林家卯要不要回去找父母幫忙,林家卯飛快搖頭。

“他可以向法院提出聲請,讓你做他的監護人。”

這一頓飯吃得蔡俊宏不上不下。他回家找了不少資料,發現如果法院審查下來,他的經濟能力不足以讓法院通過林家卯的聲請。

姑姑又在喝酒,舌頭連帶牙齒都軟了,“他炒股票的錢可以落到你的賬戶裏,這樣賬面上可以說得過去。”

蔡俊宏原本以為自己離犯法很遠,但這對他來說就是犯法了。姑姑舉著酒杯笑他,他看向林家卯。

“什麽是監護人?”林家卯問。

姑姑終於醉了,說:“你一輩子都甩不掉的人。”

林家卯回頭看蔡俊宏,不說話了。

夜深,一屋子的人睡著的睡著,裝睡的裝睡,只剩姑姑還在把酒對明月。蔡俊宏實在裝不下去,躡手躡腳走到陽臺。

他問姑姑:“你那天為什麽打我電話?”

姑姑有些茫然。

“而且你沒有我的號碼。”

姑姑煙酒均沾,一口煙吐出來把月亮裹住,“你以為你是通緝犯喔?自己能想明白的問題不要來問我。”

蔡俊宏久久不說話,二手煙吸得他鼻腔有點痛。

姑姑煙抽完了,月亮又露臉了。她說:“想回去就回去,不想回去就好好養活自己。”

在那之後,蔡俊宏眼見自己賬戶的進賬明顯增加,才知道姑姑說的“天才”是什麽意思。等賬面上好看了,蔡俊宏帶林家卯去那個有黑色陽臺的房子。一路上,他告誡自己要好好協商,最好是林家卯父母直接答應,這樣流程走得快,只要進行家事調解就可以了。如果他們要錢,就適當給一點,這是姑姑建議的。如果林家卯父母不同意,法院會插手審理,時間線會拉長。蔡俊宏想了好多,去到才發現房子裏沒人,連家具也不見了,只剩一個空殼。

他們去到最近的派出所,只聽見員警說:“死了。”

兩個都死了。員警沒說怎麽死的。

“那我還可以提出聲請嗎?”林家卯問。

人死了事情更好辦,蔡俊宏沒說。

這下他更忙了,白天上學跑實習,晚上申請一籮筐的證明文件。社工上門訪視,他不得不請假回來,回答一些打好底稿的問題。當社工知道他還在上學時震驚的樣子把他嚇得不輕,姑姑沒喝酒,用力握住他的肩膀讓他冷靜下來。於是他開始半陳述半撒謊道,林家卯一直有自學,等監護人選定了,他會送林家卯去上學。雜費不是問題,他有錢,投資股票賺來的。他的經濟狀況不歸社工管,社工只盯著書房裏的簡易折疊床看。那是姑姑買的,書房成了林家卯的房間,蔡俊宏睡客廳。等社工走了,蔡俊宏攤在沙發上起不來。

聲請通過那天,蔡俊宏趕在戶政事務所下班前騎腳踏車載林家卯去登記。騎到一個十字路口,戶政事務所就在眼前,一個男人從人行道沖出來,蔡俊宏擺動車頭極力剎車,仍是把男人撞倒在路口。血從男人的胳膊和額頭流出,很快在地上聚成一小灘。蔡俊宏打電話叫救護車,一路跟車到醫院。今天登記戶口的事情是辦不成了,蔡俊宏給林家卯道歉。林家卯卻按住他發抖的手說別擔心,那個男人不會有事的。

醫生從手術室裏出來,說人死了。員警剛好趕到,問了事情經過。

“人是我撞的。”林家卯說。

蔡俊宏一下子跳起來,忙拉著警察自首:“車是我的,人也是我撞的。”

員警看著這一大一小爭著做肇事者,說都帶回派出所。警方跟院方交接工作費時,林家卯小聲告訴蔡俊宏,自己年紀小,認罪判刑不會判太重,蔡俊宏不一樣,大學都沒畢業就被關進去,出來就什麽都變樣了。蔡俊宏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沒等兩人商量出對策,醫生說,初步判斷男人的死因是酒精中毒,詳細情況要法醫驗屍才能下定論。蔡俊宏楞怔完,先是給了林家卯一巴掌,打在腦袋上,然後是後背,手臂,脖子上。員警查了監視器,男人在沖出馬路前就已經醉到無法站立,蔡俊宏騎車紅燈停綠燈走,除了載人,沒有違反其它交通規則。再結合法醫的報告,沒人殺人。員警把兩人訓了一頓,亂認罪可是妨礙司法。被關了兩天的人一個比一個蔫,員警罵不下去,把人放了。

出了派出所,蔡俊宏罵林家卯:“蠢。”

風一吹,林家卯打了個噴嚏。蔡俊宏看見林家卯的上衣破了一個大口子,臟兮兮的帶著灰,像把旗袍穿在身上。他看了下,只有衣服出事,林家卯身上沒有傷。

“林家卯,這好像是我的衣服?”

“我沒衣服穿,是你說我可以自己挑的。”

蔡俊宏氣得把撞歪輪子的腳踏車騎得飛快,讓林家卯的衣服飄起,穿了跟沒穿似的。那可是他最喜歡的衣服啊,竟然從中間破開,補回來也不知道成什麽樣子。誰知道林家卯把衣服一針一線縫成一個枕頭套,壓在腦袋下。

當年那通事故的紀錄就攤開放在桌上,旁邊還有林家卯父母的死因報告,和社工調解的紀錄。瀚仔喃喃道:“這種情況下長大的小孩,心理會不會扭曲啊?”

“如果蔡俊宏出事,他肯定不會什麽都不做。”恩仔給出一份交通紀錄,“最近這半年,他往返臺北臺南比蔡俊宏頻繁。我查過了,他在臺南沒有親人朋友。”

“那我們調查的對象又多了一個哦?”

恩仔點點頭,遞給瀚仔一根巧克力棒。瀚仔憤恨地咬一大口。當晚辦公室的燈最後還是沒有關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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