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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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八、
“俊宏你看，那個小孩是在偷吃別人剩下的午餐嗎？”
蔡俊宏順著室友指著的方向看過去：學校餐廳裏，一個矮小的身影站在回收臺前把一盤剩飯端到空位上，低頭吃了起來。那白盤裏剩下半個雞腿，是不可多得的大餐。一只從天而降的手把雞腿奪走。蔡俊宏伸著鼻子聞了聞林家卯，味道比昨天更大了。
“把昨天請你吃的飯團還回來。”
林家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不見蔡俊宏離開，於是伸手進褲兜裏掏出幾張紙鈔，認真地數了起來。小孩看起來乾乾扁扁的，有七八歲左右，但營養不良可能會令他看起來偏小。小孩把錢又放回兜裏，留在桌上的錢和昨晚飯團的錢沒有出入。這小孩至少接受過教育，還心細，記憶力好。
“你爸媽呢？”
林家卯搖了搖頭
蔡俊宏把錢推回去：“不管你為什麽一直不回家，我幫不了你，但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找警察。”
林家卯一聲不吭地收拾好錢，跟隨蔡俊宏出餐廳。蔡俊宏剛想牽住小孩，小孩咻地跑出十米外，還不見停。蔡俊宏剛吃飽，湯湯水水的在肚子裏還脹著。他咬了咬牙才邁開腿追。林家卯要麽不說話，要麽哭叫起來像拉響的警報器。路人都看著蔡俊宏，還有被他緊抱在懷裏的林家卯。林家卯邊哭邊踹他打他，下了死力，肉搏肉聽起來悶悶沈沈的，每一腳每一拳都紮進肉裏。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蔡俊宏趕緊對林家卯說：“你再叫，別人報警了你還是要去派出所。”
林家卯撐不住了，垂下手腳大哭：“我不要去！我不要回家！我不要──”
小孩這麽一吼，大家都以為是兄弟在鬧矛盾，看著看著就散開了。蔡俊宏低估了幹豆芽的力量，他揉搓自己被踢踹的手腳，目送林家卯跑遠的身影。
新年剛過，太陽溜得比較早，蔡俊宏望著月亮給徐鳳打電話，問能不能收養一個小孩。他支吾半天說不出小孩的來歷，不出意料被徐鳳拒絕了。一個女人好不容易熬到兩兄弟上大學，又不是親孫，誰會討小孩來養。蔡俊宏自作多情地打完這通電話後，再也不見林家卯的蹤影。
一個寢室四個人，蔡俊宏把趴在桌上的“大律師”拍醒。室友的睡臉下壓著科技法律的書，臉上悶了一夜冒油，把白紙泡出一大片印子。蔡俊宏喊，要遲到了。
早上天有點灰，像鴿子的肚子，蔡俊宏經過田徑場看見一個小點。他眉頭一挑，還沒走近，那個小點轉過頭，不偏不倚對上眼。這次更厲害，隔著距離也能聞到味道，蔡俊宏站住不再往前。
“我要去上課，你能等我下課嗎？”
林家卯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草，又跑了。
學校餐廳的冷氣沒壞，桌面上滴著水，林家卯撥開滴水的頭發，專心撕咬雞腿。蔡俊宏挑著同一份餐點裏的蔬菜吃，眼前忽然多了一只缺一半的雞腿，他擡頭，看見林家卯執意舉著胳膊。
剛剛他偷偷帶臟猴到宿舍浴廁洗澡，違背個人隱私翻查林家卯取下來的衣服和書包。一分錢都沒有了，替換的衣服臭得蔡俊宏甩手扔進隔間，讓林家卯伴著沖洗下來的肥皂水踩一踩，當作洗衣服。
“你吃吧。”蔡俊宏說。
林家卯的手沒收回去，雞腿上的油順著手腕往下流。蔡俊宏的衣服穿在林家卯身上卷了好幾圈才合適，油再往下流就要把幹凈的衣服弄臟。蔡俊宏咬了一口，林家卯盯著他咽下去才收手。蔡俊宏舔舔嘴，想再咬一口，誰料林家卯轉身背對他，直到手裏只剩光禿禿的雞骨頭，才擦幹凈嘴巴坐好。大概一周，蔡俊宏算了算時間，一周不見林家卯的臉便瘦出輪廓線條了，他沒見過多少這個年紀的小孩能有這麽清晰的輪廓線。他隨便吃兩口飯，把大白盤推向林家卯，自己背起背包，又掏出兩張紙鈔拍到桌上：
“我要去上課了。”
蔡俊宏不是經常能見到林家卯，除了中間有一次林家卯來找他要之前“洗”好的衣服。後來又有一次，蔡俊宏在學校外面看見一個女生在靠近林家卯，那小孩跑得比騎腳踏車的人還快。
街上總有些流浪貓狗，蔡俊宏在結束超商打工回學校的路上，聽見一個舊地下停車場裏有貓叫聲。下一刻，他看見林家卯抱著一個紙箱出來，箱子裏喵喵的叫聲又細又嬌。蔡俊宏悄悄跟在林家卯身後，看見一點大的人走到餐廳門前問有沒有廚餘，要給貓吃。討到吃的，林家卯帶著貓回到地下停車場。貓吃不完的他吃。
“你說當家貓開心一點，還是野貓開心？”蔡俊宏問又在背書的大律師。
“要看環境啊，在城市裏當哪一種都不自在吧？不是被困在家裏，就是出門有危險。”
蔡俊宏想了想，翻身下床站在寢室中間：“我有事情想跟你們商量。”
寢室裏四個人在學校外見了林家卯，林家卯捧著紙箱一口一個哥哥叫過去，箱子裏的貓也細細叫喚。室友們原本在宿舍裏背著蔡俊宏決定一口拒絕，等見到林家卯，一條生命擺在眼前，又不好開口了，只說了宿舍不能養貓。蔡俊宏跟林家卯說，貓就養在停車場，他負責餵食。林家卯抱著箱子沒說話。大律師問蔡俊宏怎麽把人弄進去，蔡俊宏指了指自己帶出來的大號行李箱。
“說清楚了，你如果出什麽事情，就必須離開，沒有第二第三次機會。”蔡俊宏見林家卯沒反應，又問：“聽懂了嗎？”
林家卯擦了擦流出來的鼻涕。
接近淩晨，恩仔回到派出所，辦公位置上倒下一堆人，只有瀚仔還醒著，半醒，頭對著變幻光彩的電腦螢幕沒有規律地點動。桌上堆滿吃完的餐點和文件，乍眼望去像是另一個貯坑。
“已經確認死者的住處，就是國哥說的那個地方。鑒識人員在房間裏采了樣本帶回來化驗，明天應該有結果。”
瀚仔徹底醒來，“第一案發現場嗎？”
“還不確定，暫時沒有發現兇器，只發現血跡，要等化驗結果出來，看看是不是死者的血。”
“有目擊證人嗎？”
“沒有，也沒有爭吵打鬥的聲音，現場也沒有打鬥的痕跡。”
“監視器咧？”
“壞了。”
“為什麽每次有重要的事情監視器就會壞掉？這麽人工智能哦？”
恩仔笑了笑，“按這情況看，應該是熟人作案，不然就是瞬間制服了死者，才這麽安靜。你這邊咧？”
“在看垃圾車的行車紀錄，應該能鎖定棄屍的人。”瀚仔整個人攤在椅子上，身上的汗味很重，他已經聞到麻木了，這裏沒有誰身上不帶臭味的。他的目光極度渙散，幾乎要預支明天的力氣才撐得下去。“死者身上檢測出不同人的DNA，現在連是多少個人作案都搞不清……”
恩仔打了個哈欠拿起桌上車隊的名單，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他說：“明天再查一下那附近的失蹤人口吧。”
沒人有力氣回應他。他在焚化廠貯坑呆了不短的時間也發臭了，開警車回來，警車也不能幸免，明天還要去洗車。開銷報上去要一段日子錢才能飛回他口袋。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盒巧克力棒，邊吃邊將瀚仔已經剔除過的名單折成紙青蛙，思考找一家價錢便宜服務又好的車廠。
暑假，蔡俊宏拉著行李箱回到雜貨店。
徐鳳坐在收銀機旁吹風扇，頭上一頂大的，腳邊一座小的，吹得她剛長出來的白發飄飄。蔡俊傑端來一碗黑不見底的湯汁，一聞就知道是中藥，又苦又澀還帶點奇異的酸味。徐鳳眼睛眨也不眨地喝掉，然後隨手剝一塊蜜餞放到嘴裏。
蔡俊宏跟著他哥上樓：“媽不舒服？”
“你晚上想吃什麽？”
“怎麽不告訴我？”
蔡俊傑停在半路，“你在臺北。”
臺北臺南，月亮都一樣圓。
蔡俊宏在房間窗戶前站著，臺南的街燈似乎比臺北的要少，要暗。
“爸！開門！”
街道上傳來婷婷的叫喊，還有拍門聲。蔡俊宏站在樓上喊婷婷名字。
“救我！”
蔡俊宏想也不想就沖出門，和蔡俊傑一前一後三兩下跳下樓梯。婷婷家離他們很近，剛跑到婷婷家樓下，一個男人堵在樓梯口，把婷婷攔在半路。
“幹你娘！一叫叫來兩個好威風哦！還敢說我不幹凈，我看你膣屄不夠用啦！”
蔡俊傑拽住男人的領子把人拖出樓道。蔡俊宏上前把婷婷拉到街上，“去我家！”
他邊看著婷婷跑上樓，邊打電話報警。他哥挨了拳頭又挨了幾腳，他看準男人的膝窩踹下去，男人跪到地上起不來。他把蔡俊傑拉開，蔡俊傑扭頭一口血吐在男人臉上。
員警來，男人氣焰反而更高：“我來抓我老婆回家，你管潲？*（你管什麽？）*你怎麽不叫那死三八下來？作某*（當人妻子）*還往其他男人家裏跑，啊我面子還要不要了？”
“你不要每次都搞這麽大動靜啊……”
員警有員警的插腰，男人有男人的癱坐。
“你來了也好，把他們抓起來關啦，”男人左右比劃蔡俊宏和蔡俊傑，“他們把我打成這樣，還帶走我老婆，沒天理啦，我要告他們！”
員警看了看嘴角還淌血的蔡俊傑，男人倒是沒有表面傷口，連拳頭上的血都是蔡俊傑的。蔡俊宏說好，先去他家給婷婷報案立案，再去派出所蹲兩天。
兩兄弟的房間留給了婷婷和員警，但屋裏太安靜，恥辱無所遁形。
“你們夫妻這麽搞真的不好，大家是念在做鄰居，不好投訴。”
安靜占據很長一段時間。
“他在外面有人，我不清楚有多少個。他有病，淋病。”一個學期前婷婷還會哭。“我拿了他的錢去看醫生被他發現了。警察先生，你會抓我嗎？”
員警走後，兩兄弟沒進過自己房間，只有徐鳳進去送了一碗面和一些衣服。
第二天天還沒亮，婷婷走了，誰也沒發現。她嫁人之後就不住在慈聖街了，誰也找不到她。
八天後，蔡俊傑去醫院拿檢驗報告，唯恐打鬥中傷口接觸，沾上那男人的病。蔡俊宏在會診室外，走到窗邊看見樓下的樹長得又綠又挺拔，不知道醫院是不是想利用樹接住往下跳的人，幾乎所有醫院都會這麽種樹。蔡俊宏吐出一口氣，給放假留在宿舍的室友打電話。
“家卯呢？讓他聽一下電話。”
“蛤？我在外面，明天才回去。”
“你怎麽能留他自己一個人在宿舍？”
“我有給他泡面和水啦，也教了他怎麽用熱水壺。他的生存技巧比我還厲害好不好。”
蔡俊宏又問室友什麽時候回去，室友說明天下午，被蔡俊宏念兩句後又改成中午之前。他掛斷電話回頭，蔡俊傑就在身後。
“我跟室友偷偷養了貓……”
蔡俊傑說檢驗結果是陰性。蔡俊宏松了一口氣。
“貓養不久的。”蔡俊傑背過身說。
蔡俊宏一口氣哽在胸口久久下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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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俊宏你看，那個小孩是在偷吃別人剩下的午餐嗎？”
蔡俊宏順著室友指著的方向看過去：學校餐廳裏，一個矮小的身影站在回收臺前把一盤剩飯端到空位上，低頭吃了起來。那白盤裏剩下半個雞腿，是不可多得的大餐。一只從天而降的手把雞腿奪走。蔡俊宏伸著鼻子聞了聞林家卯，味道比昨天更大了。
“把昨天請你吃的飯團還回來。”
林家卯安靜地坐了一會兒，不見蔡俊宏離開，於是伸手進褲兜裏掏出幾張紙鈔，認真地數了起來。小孩看起來乾乾扁扁的，有七八歲左右，但營養不良可能會令他看起來偏小。小孩把錢又放回兜裏，留在桌上的錢和昨晚飯團的錢沒有出入。這小孩至少接受過教育，還心細，記憶力好。
“你爸媽呢？”
林家卯搖了搖頭
蔡俊宏把錢推回去：“不管你為什麽一直不回家，我幫不了你，但我可以跟你一起去找警察。”
林家卯一聲不吭地收拾好錢，跟隨蔡俊宏出餐廳。蔡俊宏剛想牽住小孩，小孩咻地跑出十米外，還不見停。蔡俊宏剛吃飽，湯湯水水的在肚子裏還脹著。他咬了咬牙才邁開腿追。林家卯要麽不說話，要麽哭叫起來像拉響的警報器。路人都看著蔡俊宏，還有被他緊抱在懷裏的林家卯。林家卯邊哭邊踹他打他，下了死力，肉搏肉聽起來悶悶沈沈的，每一腳每一拳都紮進肉裏。聚集的人越來越多，蔡俊宏趕緊對林家卯說：“你再叫，別人報警了你還是要去派出所。”
林家卯撐不住了，垂下手腳大哭：“我不要去！我不要回家！我不要──”
小孩這麽一吼，大家都以為是兄弟在鬧矛盾，看著看著就散開了。蔡俊宏低估了幹豆芽的力量，他揉搓自己被踢踹的手腳，目送林家卯跑遠的身影。
新年剛過，太陽溜得比較早，蔡俊宏望著月亮給徐鳳打電話，問能不能收養一個小孩。他支吾半天說不出小孩的來歷，不出意料被徐鳳拒絕了。一個女人好不容易熬到兩兄弟上大學，又不是親孫，誰會討小孩來養。蔡俊宏自作多情地打完這通電話後，再也不見林家卯的蹤影。
一個寢室四個人，蔡俊宏把趴在桌上的“大律師”拍醒。室友的睡臉下壓著科技法律的書，臉上悶了一夜冒油，把白紙泡出一大片印子。蔡俊宏喊，要遲到了。
早上天有點灰，像鴿子的肚子，蔡俊宏經過田徑場看見一個小點。他眉頭一挑，還沒走近，那個小點轉過頭，不偏不倚對上眼。這次更厲害，隔著距離也能聞到味道，蔡俊宏站住不再往前。
“我要去上課，你能等我下課嗎？”
林家卯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草，又跑了。
學校餐廳的冷氣沒壞，桌面上滴著水，林家卯撥開滴水的頭發，專心撕咬雞腿。蔡俊宏挑著同一份餐點裏的蔬菜吃，眼前忽然多了一只缺一半的雞腿，他擡頭，看見林家卯執意舉著胳膊。
剛剛他偷偷帶臟猴到宿舍浴廁洗澡，違背個人隱私翻查林家卯取下來的衣服和書包。一分錢都沒有了，替換的衣服臭得蔡俊宏甩手扔進隔間，讓林家卯伴著沖洗下來的肥皂水踩一踩，當作洗衣服。
“你吃吧。”蔡俊宏說。
林家卯的手沒收回去，雞腿上的油順著手腕往下流。蔡俊宏的衣服穿在林家卯身上卷了好幾圈才合適，油再往下流就要把幹凈的衣服弄臟。蔡俊宏咬了一口，林家卯盯著他咽下去才收手。蔡俊宏舔舔嘴，想再咬一口，誰料林家卯轉身背對他，直到手裏只剩光禿禿的雞骨頭，才擦幹凈嘴巴坐好。大概一周，蔡俊宏算了算時間，一周不見林家卯的臉便瘦出輪廓線條了，他沒見過多少這個年紀的小孩能有這麽清晰的輪廓線。他隨便吃兩口飯，把大白盤推向林家卯，自己背起背包，又掏出兩張紙鈔拍到桌上：
“我要去上課了。”
蔡俊宏不是經常能見到林家卯，除了中間有一次林家卯來找他要之前“洗”好的衣服。後來又有一次，蔡俊宏在學校外面看見一個女生在靠近林家卯，那小孩跑得比騎腳踏車的人還快。
街上總有些流浪貓狗，蔡俊宏在結束超商打工回學校的路上，聽見一個舊地下停車場裏有貓叫聲。下一刻，他看見林家卯抱著一個紙箱出來，箱子裏喵喵的叫聲又細又嬌。蔡俊宏悄悄跟在林家卯身後，看見一點大的人走到餐廳門前問有沒有廚餘，要給貓吃。討到吃的，林家卯帶著貓回到地下停車場。貓吃不完的他吃。
“你說當家貓開心一點，還是野貓開心？”蔡俊宏問又在背書的大律師。
“要看環境啊，在城市裏當哪一種都不自在吧？不是被困在家裏，就是出門有危險。”
蔡俊宏想了想，翻身下床站在寢室中間：“我有事情想跟你們商量。”
寢室裏四個人在學校外見了林家卯，林家卯捧著紙箱一口一個哥哥叫過去，箱子裏的貓也細細叫喚。室友們原本在宿舍裏背著蔡俊宏決定一口拒絕，等見到林家卯，一條生命擺在眼前，又不好開口了，只說了宿舍不能養貓。蔡俊宏跟林家卯說，貓就養在停車場，他負責餵食。林家卯抱著箱子沒說話。大律師問蔡俊宏怎麽把人弄進去，蔡俊宏指了指自己帶出來的大號行李箱。
“說清楚了，你如果出什麽事情，就必須離開，沒有第二第三次機會。”蔡俊宏見林家卯沒反應，又問：“聽懂了嗎？”
林家卯擦了擦流出來的鼻涕。
接近淩晨，恩仔回到派出所，辦公位置上倒下一堆人，只有瀚仔還醒著，半醒，頭對著變幻光彩的電腦螢幕沒有規律地點動。桌上堆滿吃完的餐點和文件，乍眼望去像是另一個貯坑。
“已經確認死者的住處，就是國哥說的那個地方。鑒識人員在房間裏采了樣本帶回來化驗，明天應該有結果。”
瀚仔徹底醒來，“第一案發現場嗎？”
“還不確定，暫時沒有發現兇器，只發現血跡，要等化驗結果出來，看看是不是死者的血。”
“有目擊證人嗎？”
“沒有，也沒有爭吵打鬥的聲音，現場也沒有打鬥的痕跡。”
“監視器咧？”
“壞了。”
“為什麽每次有重要的事情監視器就會壞掉？這麽人工智能哦？”
恩仔笑了笑，“按這情況看，應該是熟人作案，不然就是瞬間制服了死者，才這麽安靜。你這邊咧？”
“在看垃圾車的行車紀錄，應該能鎖定棄屍的人。”瀚仔整個人攤在椅子上，身上的汗味很重，他已經聞到麻木了，這裏沒有誰身上不帶臭味的。他的目光極度渙散，幾乎要預支明天的力氣才撐得下去。“死者身上檢測出不同人的DNA，現在連是多少個人作案都搞不清……”
恩仔打了個哈欠拿起桌上車隊的名單，看到一個熟悉的名字。他說：“明天再查一下那附近的失蹤人口吧。”
沒人有力氣回應他。他在焚化廠貯坑呆了不短的時間也發臭了，開警車回來，警車也不能幸免，明天還要去洗車。開銷報上去要一段日子錢才能飛回他口袋。他拉開抽屜，拿出一盒巧克力棒，邊吃邊將瀚仔已經剔除過的名單折成紙青蛙，思考找一家價錢便宜服務又好的車廠。
暑假，蔡俊宏拉著行李箱回到雜貨店。
徐鳳坐在收銀機旁吹風扇，頭上一頂大的，腳邊一座小的，吹得她剛長出來的白發飄飄。蔡俊傑端來一碗黑不見底的湯汁，一聞就知道是中藥，又苦又澀還帶點奇異的酸味。徐鳳眼睛眨也不眨地喝掉，然後隨手剝一塊蜜餞放到嘴裏。
蔡俊宏跟著他哥上樓：“媽不舒服？”
“你晚上想吃什麽？”
“怎麽不告訴我？”
蔡俊傑停在半路，“你在臺北。”
臺北臺南，月亮都一樣圓。
蔡俊宏在房間窗戶前站著，臺南的街燈似乎比臺北的要少，要暗。
“爸！開門！”
街道上傳來婷婷的叫喊，還有拍門聲。蔡俊宏站在樓上喊婷婷名字。
“救我！”
蔡俊宏想也不想就沖出門，和蔡俊傑一前一後三兩下跳下樓梯。婷婷家離他們很近，剛跑到婷婷家樓下，一個男人堵在樓梯口，把婷婷攔在半路。
“幹你娘！一叫叫來兩個好威風哦！還敢說我不幹凈，我看你膣屄不夠用啦！”
蔡俊傑拽住男人的領子把人拖出樓道。蔡俊宏上前把婷婷拉到街上，“去我家！”
他邊看著婷婷跑上樓，邊打電話報警。他哥挨了拳頭又挨了幾腳，他看準男人的膝窩踹下去，男人跪到地上起不來。他把蔡俊傑拉開，蔡俊傑扭頭一口血吐在男人臉上。
員警來，男人氣焰反而更高：“我來抓我老婆回家，你管潲？*（你管什麽？）*你怎麽不叫那死三八下來？作某*（當人妻子）*還往其他男人家裏跑，啊我面子還要不要了？”
“你不要每次都搞這麽大動靜啊……”
員警有員警的插腰，男人有男人的癱坐。
“你來了也好，把他們抓起來關啦，”男人左右比劃蔡俊宏和蔡俊傑，“他們把我打成這樣，還帶走我老婆，沒天理啦，我要告他們！”
員警看了看嘴角還淌血的蔡俊傑，男人倒是沒有表面傷口，連拳頭上的血都是蔡俊傑的。蔡俊宏說好，先去他家給婷婷報案立案，再去派出所蹲兩天。
兩兄弟的房間留給了婷婷和員警，但屋裏太安靜，恥辱無所遁形。
“你們夫妻這麽搞真的不好，大家是念在做鄰居，不好投訴。”
安靜占據很長一段時間。
“他在外面有人，我不清楚有多少個。他有病，淋病。”一個學期前婷婷還會哭。“我拿了他的錢去看醫生被他發現了。警察先生，你會抓我嗎？”
員警走後，兩兄弟沒進過自己房間，只有徐鳳進去送了一碗面和一些衣服。
第二天天還沒亮，婷婷走了，誰也沒發現。她嫁人之後就不住在慈聖街了，誰也找不到她。
八天後，蔡俊傑去醫院拿檢驗報告，唯恐打鬥中傷口接觸，沾上那男人的病。蔡俊宏在會診室外，走到窗邊看見樓下的樹長得又綠又挺拔，不知道醫院是不是想利用樹接住往下跳的人，幾乎所有醫院都會這麽種樹。蔡俊宏吐出一口氣，給放假留在宿舍的室友打電話。
“家卯呢？讓他聽一下電話。”
“蛤？我在外面，明天才回去。”
“你怎麽能留他自己一個人在宿舍？”
“我有給他泡面和水啦，也教了他怎麽用熱水壺。他的生存技巧比我還厲害好不好。”
蔡俊宏又問室友什麽時候回去，室友說明天下午，被蔡俊宏念兩句後又改成中午之前。他掛斷電話回頭，蔡俊傑就在身後。
“我跟室友偷偷養了貓……”
蔡俊傑說檢驗結果是陰性。蔡俊宏松了一口氣。
“貓養不久的。”蔡俊傑背過身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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