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章 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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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九、

“俊宏,我有一個表姑姑可以收養小孩。”

大律師約了蔡俊宏下課在宿舍樓下見。蔡俊宏抱著一堆實驗用的材料,耳朵在聽,一不留神被木刺紮到,痛不是十分痛,只是隱隱讓人在意。他沒有刻意回想,但就是一下子想起林家卯。

在還沒跟室友商量在宿舍偷偷養林家卯之前,蔡俊宏白天上課,下課到超商附近看林家卯跟小貓玩。林家卯不總是在停車場,有時候在小巷子裏,有時候在宿舍前的草坪上,更多時候是找不著人的。看久了便分不清誰是野貓誰是人,都一樣來去自如。蔡俊宏有幾次看著看著錯過了時間,但他不惱也不補救,時常被室友問遇上什麽好事了,怎麽笑得那麽開心。後來他把林家卯藏在宿舍裏,過起節衣縮食的日子,畢竟多了一個人的餐飲開支。其它方面他倒不用費心思,林家卯有自己的衣服,還能穿,又被禁足在宿舍,最後一根稻草算是還未落下來。

要說麻煩,有的。林家卯就睡蔡俊宏床上,每每把蔡俊宏擠得睡眠質量下降。林家卯還磨牙,那聲響在夜裏聽著可怕,像老舊的門在不斷開關,蔡俊宏便做惡夢,總夢見不同的門,門後有不同的妖魔鬼怪,用徐鳳的聲音質問:你怎麽對得起我。惡夢把蔡俊宏嚇醒,他就去捏林家卯的臉頰,使了點力氣,直到林家卯稍稍轉醒不再磨牙,他才又睡過去。林家卯迷糊間會到處摸,摸到墻摸到被子,還摸到旁邊有個人,不是草坪也不是停車場,摸著摸著就醒了,醒來看見是宿舍,又咂咂嘴睡過去。久而久之,林家卯就不磨牙了。

要說趣事,也有。宿舍大樓住著住著傳出鬧鬼的事情。有人說曾經看見某寢室有小孩的身形,趴在窗上陰陰森森的,一眨眼就不見了。對著樓層房間數過去,正好是蔡俊宏他們宿舍。膽大的跑去問蔡俊宏有沒有覺得宿舍不對勁,宿舍四人早弄明白事情了,一致對外稱生活如常。漸漸地,大家都說這四人八字太厲害了,竟然能跟小鬼和平相處。也有好些人想在這開試膽大會,只是一直沒得到進門的許可。林家卯不過就那麽一點大,不無玩鬧之心。蔡俊宏試過用箱子把人運出宿舍,玩夠了再運回來。但這樣畢竟危險,風險又大,蔡俊宏光是想像事情敗露的情境就睡不著覺,無可奈何,林家卯只出過一次門。

蔡俊宏常常在心裏給自己的日子打分,有時嚴格有時寬松,只圖個主觀印象。最終他琢磨清楚,最高分是小時候,然後是服兵役時期,接著便是現在。

“你也不可能一直養著他。你有想過以後嗎?經濟能力是一方面,等你畢業了,或者他再長大一點,他也要上學,接受教育,有一個社會化的訓練。”大律師說。

蔡俊宏挑不出任何一點可以反駁,只能點點頭,“我跟他說,找機會說。”

宿舍是公共廁浴,只有晚上人少的時候蔡俊宏才有機會帶林家卯洗澡。寢室沒有可玩樂的,林家卯等洗澡等到睡著,蔡俊宏必須把人叫醒。這是常態,起先林家卯會磨牙蹬腳哼氣,後來習慣了,能閉眼下樓梯跟蔡俊宏出門,回來倒頭繼續睡,好像中間沒醒來過。這幾天人太多了,林家卯只能擦身不能洗澡。大律師說收到通知今天要停水,再等下去今晚也不用洗了。蔡俊宏沒辦法,只好把開始發臭的林家卯裝在行李箱裏運出宿舍。宿舍外面有許多轎車停放,他等林家卯從箱子裏爬出來後,把箱子藏在一輛布滿灰塵的轎車車盤下。

蔡俊宏有一輛腳踏車,從宿舍到運動中心要騎個十分鐘左右。他在前面用力地蹬,林家卯在後面歪著身子張大嘴巴吃風。有一段幾乎筆直的路,總會在某個時候連通無人察覺的懸崖,煞不住車就會墜入深淵。車頭也禁不住向恐懼降服,晃了起來。

“你之前在外面怎麽洗澡?”蔡俊宏問。

“下雨淋一下就好了。”

“不用香皂或者沐浴乳嗎?”

“公廁有啊,可以去擠。”

蔡俊宏再也問不下去。

運動中心的單次票只有一個淋浴間可以用,淋浴間在廁所裏,看上去跟普通廁所隔間沒區別,相當於上廁所和洗澡的人只隔著一塊板。大家排著隊,一前一後不認識的也能一起抱怨這設施有多糟糕。蔡俊宏頻頻看手表,排在他們後面的人都收拾東西走了。前面的大哥擦著頭發挺著大肚子走出來,嘴裏說隔壁上廁所的太臭了。蔡俊宏沒空聽,匆匆把自己和林家卯塞進淋浴間。林家卯擡頭看他,他說沒時間了一起洗。

林家卯呆楞地註視蔡俊宏成熟蓬勃的身體,又看看自己的,一片光溜溜,只剩一把骨頭。蔡俊宏笑說你以後也會長大,也會長成這樣。林家卯頭一次話這麽多,問宿舍裏的哥哥都這樣嗎?蔡俊宏說是啊。為什麽會長成這樣?這是第二性征,證明你長大了。什麽時候會長成這樣?上國中吧。長毛的地方會癢嗎?不會啊。毛會一直長嗎?也不會。剪掉會像頭發一樣又長出來嗎?會的。

剛剛給林家卯買票,蔡俊宏看著兒童票價說可惜了。林家卯從背包隔層掏出自己的健保卡。蔡俊宏驚訝不已,伸手扒了一下,隔層裏什麽有用的證件都有。也是這時,蔡俊宏終於知道林家卯有十歲了,倒推一下,屬兔的。十歲的人知道怎麽生存,不知道身體會長恥毛。那他能考慮多遠的事情?

運動中心附近有一家餐廳,價錢便宜,分量比別家多一倍,而且營業到很晚。蔡俊宏載林家卯去買一份鹵肉飯。

“明天早上我給你熱一下,吃一半,中午吃另一半。我一早有課,中午要跟同學討論課題就不回來跟你一起吃了。”

林家卯點點頭,還濕著的頭發一撮一撮炸開來,像只刺猬。先前他頭發長了紮眼睛裏,蔡俊宏隨便幫他剪,沒有美觀可言。他此時目光不移,因為蔡俊宏嘴巴還張著,似乎有話要說。店裏跑出來一個小男孩,直撲到林家卯身上。蔡俊宏問是誰,林家卯說是店老板的兒子,太子爺。

“你同學嗎?”

“不是啊,”小男孩指著林家卯說,“他之前在這邊走來走去,我們就認識了。”

小男孩跟林家卯差不多高,但比林家卯厚實,一看就知道是一口飯一口汽水養出來的。小男孩撲到林家卯身上能把林家卯撞得倒退兩步。

“你快來!那只貓生小貓了!”

貓被安置在餐廳最裏面的角落,旁邊堆著一箱箱的貨,貓窩也是用這些紙箱做的,箱底墊了一層舊衣服,花花綠綠的應該是小男孩的衣服。林家卯見蔡俊宏看著貓出神,便道出這貓是他之前來店裏討食的時候和小男孩一起發現的,就在這條街上。

“我找到它主人了!它主人沒空照顧它,所以平時放它到處走,它會自己回家哦。”小貓喝奶喝到睡著,小男孩放輕了聲音說話。

“它家在哪裏?離這裏很近嗎?”

“就在這條街盡頭轉角那裏。”

兩個小孩頭湊到一起,蔡俊宏看不見箱子裏的貓。小男孩用食指摸摸小貓喝奶喝得脹起的肚子,林家卯也摸,兩根指頭時不時碰到一起。蔡俊宏想起林俊宏。林俊宏其實沒聽蔡俊傑的話,在學校裏還是有找蔡俊宏聊天,只是蔡俊宏不怎麽回應,後來兩人畢業了也沒聯絡。

回宿舍的路上,林家卯逆著風問蔡俊宏:“我可不可以等衣服幹了再走?”

“啊?”

“你幫我洗好的衣服晾在宿舍還沒幹,可不可以等幹了我再走。”

蔡俊宏騎著車,一張嘴便吃進風,他張了幾次,最後還是閉上了。

等林家卯睡著,蔡俊宏問大律師:“你的表姑姑人怎麽樣?”

“蠻嚴厲的,要求很高。她覺得將來科技發展很重要,當律師能賺錢,就堅持讓我考科技法,我爸媽都說不過她。”

“她為什麽會想收養小孩?”

“她跟她老公生不出來,試管嬰兒都試好幾次了,錢有去無回。”

蔡俊宏瞪著天花板久久不閉眼,直到旁邊揮來一只胳膊打到他臉。

第二天,林家卯不知道是不是摸了貓又揉了眼睛過敏了,臉上起了紅疹,眼睛也紅了。他邊等衣服邊等晚飯,最後等來了一本國小四年級全科綜合練習冊,和一瓶小巧的眼藥水。

阿豪眼睛布滿血絲,正要滴眼藥水,看見阿雄推開派出所的門。走近一看,阿雄一身的貓毛,阿豪眼藥水滴嘴裏去了,苦得他噗噗吐舌頭。

“雄哥你掉貓窩裏了哦?”

阿雄難得生動地蹙眉,擦完汗看見手帕上全是貓毛,眉頭一翹再翹。有人丟了只貓,貓找到後發現有了新主人,新主人不願意放貓走就說貓一直是自己養的。阿雄到場調解糾紛,新主人提供不了養貓的證據,反而原主人有貓打疫苗的紀錄和小時候的照片,案子不攻自破。結果兩個主人因為口頭沖突打了起來,阿雄一手抱起被嚇到的貓,一手勸架。那只貓驚嚇過度掙脫他的懷抱,跳到街上亂竄,被一輛機車撞飛五六米遠。兩個主人也不打架了,趕緊把貓送去寵物醫院。貓沒搶救過來,死了,誰也不用爭了。

阿豪聽完,終於把眼藥水滴上。“監視器只拍到這裏,人太多了,其它角度的暫時沒有。車站那邊也暫時沒有徐鳳的消息。我們還能查什麽?”

阿雄一邊拿掉身上的貓毛,一邊說:“打電話問問這幾天無名屍的情況,沿行動軌跡問過去,比對一下身份特征。”

阿豪楞了楞,隨即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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