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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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60 章

第六十章

如果太陽也會讓人感到寒冷,如果隨便某一刻都能感到寂寞與痛苦,那麽請問我親愛的你,怎樣才能讓你感到快樂?我會準備好多好多厚的圍巾與大衣,會時時刻刻陪伴在你的身旁,我會收起那把墨綠色雨傘,我會給你講......每一片樹葉的變化,講醫院裏結香花的結局......

如果,你願意偏過你的頭,來看看我。

鄭知微被轉入綜合病房,躺在7號床。

在這間病房裏,她沒有了名字,別人都叫她,“7號床”。

“7號床,醒了?”

“7號床,輸液了。”

“7號床,檢查了。”

......

即便她的姓名牌自始至終都掛在床尾,可是卻沒有人知道這個年紀輕輕就斷掉一只腿的人叫什麽名字。

大家只叫,“7號床”。

這樣也好,鄭知微想,這樣,她就可以欺騙自己,那個被截肢的只是一個叫“7號床”的病人,而不是“鄭知微”。

可是,在這個住了6個人的綜合病房裏,只有一個人每天會不厭其煩地叫她,“鄭知微。”

“鄭知微,今天升溫了,夏天好像真的要來了。”

“鄭知微,李玉江說明天回來看你。”

“鄭知微,這是我早上撿到的鳳凰花,漂亮吧?”

偶有一天,宋瀾推著一把嶄新的輪椅出現在她面前時,說,“鄭知微,這是...”

她話還未說完,就聽見鄭知微冷淡地問道,“你可不可以不要叫我。”

“”

宋瀾雙手握著輪椅手把,金屬制的手把讓她手心發寒,漸而寒冷竄至全身。

她緩了緩,勉強扯著笑走到鄭知微床邊,“我買了一個新輪椅,想要出去曬曬太陽嗎?”

鄭知微望向窗的方向,陽光的確明媚,但她看著看著只覺得眼睛又漲又痛,所以,最後她對宋瀾說,“不想去。”

她一遍又一遍地拒絕著宋瀾任何的提議,直到有一天,宋瀾認真地對她說,“鄭知微,我們聊聊吧。”

她不知道要聊什麽,該怎麽聊,只是偏著腦袋,看著床頭打開的小燈。

病房裏已經有人入睡,傳出響亮的鼾聲,一陣一陣,似乎帶著空氣都在顫動。

“你是不是怪我幫你做了這個決定。”

“可是鄭知微,比起一條腿,你的生命更重要。”宋瀾皺著眉,想著那個雨夜的煎熬,仍是覺得頭痛,她不想在鄭知微面前嘆氣,於是只好頓了頓,收住嘆息,才繼續說著,“我想要你好好活著。”

鼾聲拐了一個彎,不成體系。

突然,鄭知微說,“可是,比起現在這個結果,我情願我就在那夜死去。”

宋瀾紅了眼眶,她沒有說話,只是看著日漸消瘦的鄭知微,心痛到無以覆加,許久,她還是說,“所以,你還是在怪我,對嗎?”

鄭知微聽到她話裏強壓住的哽咽,心裏難過,卻也只是別著頭,蹙緊了眉,對宋瀾發著自己的脾氣,說著傷人的話,“我怕我這樣無能地活著,有一天會像賀春陽一樣。”

嘣——腦中強撐的線突然拉斷。

宋瀾握緊了雙手,看著鄭知微倔強的側臉,斷斷續續地問,“你..你知道,你在說什麽嗎?”

宋瀾說完這句話,便起身離去,椅子與地面摩擦,吱呀一聲,那麽尖銳,像鄭知微說的話。

宋瀾躲到病房外,靠在冰冷的墻壁上,捂嘴哭泣。她不敢哭出聲來,總歸是怕鄭知微擔心。

而病房裏的鄭知微回過頭,望向門口,那裏晦澀不明。

淚水滑落到枕頭上,一滴又一滴,她對著充斥著鼾聲的空氣說,“對不起...對不起啊......”

鄭知微知道宋瀾是哭完進來的,她雖是勉強背對著她,卻仍舊能感受到她身上帶來的潮濕。

鄭知微緊緊拽著被子角,輕聲說,“你回去吧。”

“去哪兒?”

“回你的家,回去休息。”

“家裏水龍頭又壞了,沒修,滿地都是水,不想回去。”

鄭知微睜開眼,看著柔和又昏黃的光就在自己面前打著圈。她輕聲說,“那就等水流下去嗎?”

“嗯。”

“地板會被泡壞的,還有可能影響到樓下的住戶。”

宋瀾盯著她,在她將睡之際,才說,“水龍頭沒壞,沒有漏水,地板也是幹燥的,鄭知微,我這樣說謊,你也相信嗎?”

鄭知微睡著了,她漸漸發出短促又細密的呼吸,帶著一些痛苦。

宋瀾孤坐在折疊椅上,不再說話,而淚水又輕輕劃出她的眼眶,她想知道,鄭知微既然如此相信自己的話,那為什麽不願意相信自己會陪伴她一起走下去的那些誓言呢?為什麽一遍又一遍地就要將自己推開呢?

宋瀾胡亂用手揩掉淚水,抓著手機走到長長又微暗的走廊,接起電話。

“餵,媽。”

沈寧筠聽到她聲音的嘶啞,問,“感冒了?”

“嗯。”

“這段時間流感嚴重,自己多註意一點。”

“嗯。”宋瀾靠在墻邊,曲著腿,用腳尖戳著地面,一下,又一下。

“最近很忙嗎?都沒見你回來過。”

“嗯,忙。”

“......瀾瀾,你是不是遇到什麽事了?”經歷過賀春陽的事後,沈寧筠突然放棄了給宋瀾介紹相親對象,可能總是怕自己的執著也會成為推下宋瀾的那只手。

“沒有。”宋瀾搖頭否定,她並不知道要如何向母親傾訴自己內心的苦悶,也從未想過讓媽媽為自己煩心。

“那你看看這周末是否有空回來一趟。”

“做什麽?”

“你生日啊,忘記了?”

宋瀾緊緊扣著手機,感受著耳邊越來越明顯的滾燙,她咬著唇,說,“可以不回來嗎?”

“為什麽?”

“周末有一場手術,沒時間。”

沈寧筠不強求,在電話掛掉之後,直接給宋瀾轉了不小的一筆錢,囑咐著,“自己去買禮物。”

宋瀾看著短信,嘆了一口氣,再度直起身子,回到了病房。

似乎所有人都睡了,包括陪床的家屬。

她小心地挪動到鄭知微床畔,將她的手輕輕握在自己的手裏,輕聲道,“鄭知微,這周六我就滿三十五歲了...好像..突然就長大了...”宋瀾淺笑,她細細勾勒著她手的模樣,想象著與她十指相扣的模樣,繼續說,“鄭知微,我們結婚吧。”

夜風習習,這是一次孤獨的、沒有回答的求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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