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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柩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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朽柩窟

“本尊是絕情。”沈辭非脫口而出。

堂溪楓是他最為避之不及的人,自前幾次輪回的教訓,沈辭非可以毫不誇張地說,此人就是天生的壞種。

堂溪楓作過的惡,碾碎過的真心數不勝數,而沈辭非曾經也同樣難以片葉不沾身地離開,這些教訓他恐怕死了都不會忘。

沈辭非不願再與其多待,至於完成堂溪楓任務的事,宜擱置在最後。

“誒——”堂溪楓將作勢要起身的人拉回自己身邊,“臨澤君,夜深了,你要去哪?”

沈辭非嘆了一口氣,以堂溪楓風流放浪的個性,他知道自己今夜是走不掉了。

堂溪楓見身邊的人不說話,他又得寸進尺地將手搭在沈辭非的肩上,他煽風點火道:“臨澤君?或者我該叫你……小藍楹?”

沈辭非當即掰起對方的手往後一扭,一道骨折的清脆聲音響起。

“……生氣了?”堂溪楓不緊不慢地擰回脫臼的手臂,“幾百年不見,脾氣倒是越來越差了。”

沈辭非往旁邊挪了幾步,而堂溪楓反倒是將手撐著臉,饒有興致地看著沈辭非,好像是在看勢在必得的獵物一般。

“你是不是沒有靈力了?”

此話一出,沈辭非的心沈了一下。周圍的空氣瞬間冷下來,昏暗的寺廟內不斷吹刮的風,正催促著沈辭非的回答。

“……渡劫。”

這時火堆發出一聲響亮的“哢嚓”聲,過了很久沈辭非才感受到堂溪楓的靠近。“無情道的劫是什麽?讓我猜猜……”

“是帷幄天下逆天道……還是斬心上人?”

沈辭非沒有絲毫遮掩,“後者。”

耳邊傳來輕笑聲,堂溪楓的手中變幻出一把鋒利的短刀,他把刀塞給沈辭非,然後他握住對方的手腕把刀鋒對準自己,“何必如此大費周章,來吧,隨便你殺。”

沈辭非面不改色地將刀往上轉,順勢捅進對方的肩膀處,“自作多情。”

不料現在的堂溪楓竟如此之瘋,他仿佛感受不到肩處的疼痛一般,他俯身靠近沈辭非,而刀刃也因此刺得更深了。

“臨澤君可否聽過,得、寸、進、尺?”堂溪楓捏起一縷青絲卷於修長的指間,他的笑得玩味又暧昧。

沈辭非內心毫無波瀾,旖旎的氣氛到他這裏完全可以不受絲毫影響。他用力地捏住對方的後頸,堂溪楓立刻從他身上彈開,沈辭非模糊的靈識中,他能隱約看見對方微紅的臉頰。

旋即沈辭非將短刀仍向角落,然後從容自如地坐起來,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一樣。

堂溪楓捂住自己正在滴血肩膀,他深吸一口氣用靈力封住傷口。

“沈辭非,你可知道自己剛才在做什麽?”堂溪楓的語氣變得有些奇怪。

“不知道。”

沈辭非選擇裝傻充楞,但他怎麽可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麽,曾經的無數次夜裏,他早就發現了堂溪楓的弱點,但方才是情急之舉。

在後半夜裏,兩人便沒有再說過一句話了。

翌日清晨,沈辭非經過半夜的冥想,他大概明白堂溪楓突然出現在碎葉城的目的了。

在堂溪楓臨走時,他跟在其身後,當堂溪楓不解地詢問緣由時,他只是說:“順路。”

“抱歉,我不太喜歡帶上旁人。”他這句話像是在報覆之前在林間吃的閉門羹。

沈辭非點點頭,稍微與對方拉開了距離。

堂溪楓能察覺到沈辭非一直在跟著自己,但他這次沒有阻止了,甚至在沈辭非被人群打亂靈識時,他會刻意放緩腳步等待身後人再次跟上自己的腳步。

堂溪楓行止於一家酒樓,門口站著一名腰間佩劍的人,那人神色自然,想來是個小心謹慎的人。他與堂溪楓相對視後,先是作揖行禮,隨後便入室將裏面的同門喚出來。

一行修士不動聲色地四散開潛入人群,而他們的最終目的都是桃花巷深處的鶴府。

沈辭非正欲跟上其中一名修士時,卻被堂溪楓攔下了,對方附在沈辭非的耳邊說:“跟著我走不好嗎?”

沈辭非本著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原則,他只能回答:“那便跟著你。”

見沒有拒絕的人,堂溪楓有些意外,他莞爾一笑,“臨澤君能選擇我,真是榮幸。”堂溪楓伸出右手,示意沈辭非握住他的手。

“不必。”沈辭非拒絕了。

堂溪楓也不惱,這次他與沈辭非並肩而行。

“臨澤君,你可知包庇魔族是死罪嗎?”堂溪楓冷不丁地來一句。

沈辭非自是知道對方意有所指,“只要他心向善,便可以無事發生。”

“若是他心不善呢?臨澤君是如何放心把那人丟在扶桑境,自己來渡這趟劫的?”

“本尊給他下了恒心咒。”

堂溪楓先是怔楞了一下,然後笑意立刻在臉上暈染開,“果真絕情。”

恒心咒乃是上古密咒,被下咒之人若心違正道,將灰飛煙滅。

沒過多久,二人便抵達鶴府的偏門了。由於這是鶴家欲掩人耳目的行動,所以無虛境的人必定不能打草驚蛇,故他們只能從偏門進,就連堂溪楓也不例外。

二人順利進入鶴府後,沈辭非發現從進門到現在,府中沒有一個閑散的仆人。

“你們的任務究竟是什麽?”沈辭非當即扯住堂溪楓的脖子,不再往前了。

堂溪楓顫抖了一下,他握緊沈辭非的手,“你!”

“是不是要以命換命?”沈辭非給不了對方那麽多的反應時間。

堂溪楓聞言迅速捂住地方的嘴,“臨澤君,你越界了。”

轉眼間,沈辭非便被堂溪楓用靈力傳到了碎葉城以外。

沈辭非駐足原地良久,他一把折斷了身側垂下的樹枝,他低語道:“……看來你比本尊更想逆了這天道。”

眼下以沈辭非的速度趕回去怕是來不及了,畢竟沒有任何靈力的身體的確不方便特殊的行動,他只能先渡了自己的劫,等拿回靈力後再另做打算。

不過再次之前,沈辭非要去一個地方。

穿過縈繞群山的薄霧,在青枝蔓延的碧霞山後,有座荒廢的朽柩窟。

沈辭非靜立片刻,頓時春風吹拂,四周的野草野花紛紛被吹彎了腰,這像是對眼前這座朽柩窟給予了一場最盛大的默哀。

沈辭非在入窟前,摘掉了身上所有的飾品,他以一身素衣叩訪了此地。

進入朽柩窟後,一片漆黑,前方是一條陰暗潮濕的長道,這裏是被世界遺棄的地方。

沈辭非不知走了多久,他雖不見,但他知道自己已到最終的地方。

此處光芒閃爍,驅散黑暗,沈辭非頷首道:“在不遠他日,諸位將重獲新生。”

這裏面的“人”沒有姓名,更沒有存在的意義,他們像是被朽柩窟禁錮的金絲雀,又像是惺惺相惜報團的蜉蝣,除沈辭非以外,無人知曉他們究竟來自何方。

沈辭非在此處呆了一夜才動身出去。而僅僅一天的時間,堂溪楓因違逆天道,遭受到了反噬,不過好在他命大,勉強撿回了一條命。

這也是沈辭非不遠多靠近堂溪楓的目的之一,因為真正他與堂溪楓發生羈絆的時間節點至少是一年後,那時的堂溪楓憑借天賦達到了修士的頂峰境界,而也就是那時,沈辭非的苦難、劇情的進展才算真正開始。

而他最為悉心教導的兩位徒弟,亦將成為刺向他的利刃。

若如是第一次輪回的沈辭非,必定咬牙就過去了。

但現在不一定了。

幾個月後,沈辭非雲游了金盛國的部分地方,也相處了一些人,許是他忘記了該如何愛上一個人,這趟路程,他一無所獲。

接下來的幾日沈辭非都是在客棧中度過的,他跋涉的路途尚遠,需要稍作休息,還有一個人是他必須要知道現在的計劃進程,所以他還在等人。

幾日前,沈辭非將唯一的一張傳訊符送回了扶桑境,收信者是馥冰沅,沈辭非分明在信中特意強調,不允許告訴任何人,不曾想……

沈辭非看著感知到身前的三人,沈默了很久。

“師尊……”衡俞笑著頷首,幾月不見他對師尊的思念已經達到了頂峰,所以他忍不住多看了沈辭非幾眼。

而一旁沒有開口的權世禦更是直勾勾地盯著沈辭非。

沈辭非對坐在對面的女人說:“小沅,為何他們會跟來?”

馥冰沅尷尬地開口道:“那個抱歉啊……衡俞師弟不小心發現了您給我的傳訊符,我實在是……拗不過他,所以就帶他過來看看你。”說到這裏,馥冰沅神色一變。

“不過他來是跟我沒有半點關系的!”馥冰沅看著權世禦推脫道。

“沒錯,是我追尋您的蹤跡趕來的,方才不過是碰巧遇見了他們。”權世禦說。

沈辭非自從沒有靈力後,與凡人無異,尋常修士是很難找到到他的蹤跡的。就權世禦這麽說來,他怕是找了沈辭非很久。

“課業荒廢,修為仍止步不前,你來尋本尊做什麽?”沈辭非正色詢問道。

“找到您,跟著您,我哪也不去。”權世禦擲地有聲地回答。

“荒唐!”

“臨澤君!別動怒。”馥冰沅勸慰道。

此時客棧大堂內的所有食客紛紛轉頭去看他們。沈辭非起身對權世禦說:“跟本尊出去。”

權世禦這回沒有犯渾,他乖乖起身跟著沈辭非走出去了。

客棧後面的兩人面對面而站,先開口的是權世禦,“您答應我的願望可是作廢了?”

沈辭非向來恩怨分明,他搖頭,“尚未。”

“那我要……”

“慢著。”沈辭非打斷了對方的話。

“為何要來尋本尊?可是對之前棄城一事耿耿於懷?”沈辭非對眼前這個親手養大的青年在了解不過。

“沒錯。”權世禦現在完全是被逼著面對他最不願觸碰的事。

“那本尊問你,處事前應當如何?”

權世禦攥緊拳頭,“反覆揆度。”

“那你是如何的?”沈辭非的語氣容不得對方有半點假話。

權世禦幾乎是被逼得退無可退,“……感情用事。”

“那在對人言所為之惡者呢?”沈辭非繼續問道,絲毫不給對方任何舒緩的機會。

權世禦的聲音已經在顫抖了,“不以人雲亦雲,君子之心,非其出生而定。”

一字一句,權世禦回答得準確無誤,這些都是沈辭非當初教他的,無論是沈辭非的教導,還是沈辭非隨意說過的每一句話,他都記得一清二楚,棄城一事,他也不知道自己究竟是怎麽了。

“好了,此事已過,本尊便不再追究。”沈辭非擺擺手。

權世禦見對方如此無關痛癢的模樣,他之前的所有狠心都敗陣下來,他啞著嗓子說道:“我錯了。”

“知錯能改,善莫大焉,但是你的歉意不應該是對本尊的。”沈辭非拍了拍他的肩膀。無論權世禦如何道歉,沈辭非都不會相信,因為只要權世禦擺脫不了劇情的控制,那麽他對自己的傷害將變本加厲,所以沈辭非也不必去較真了。

權世禦自然知道沈辭非是要自己跟誰道歉,幾經周折,他還是選擇妥協。

“最後,你方才沒說完的願望是什麽?”沈辭非問。

權世禦原以為對方會怨自己,以至於他現在的眼神有些受寵若驚,他抹掉了之前的惡念,權世禦放軟了聲音,“今夜我想同師尊一道,去山腰的空地賞月。”

“好。”沈辭非回答得特別幹脆。

至此權世禦的臉上才浮現出笑容,不得不承認,權世禦絕對是最好哄的人了。有時他的惡可以格外極端,但也可以消散得很快,而有時他的善,亦可以成為沈辭非的某個支柱。

二人動身回到客棧去,沈辭非走在最後。

“世禦,不可被情而忘乎自己。”沈辭非的聲音極其微弱,不知前面的青年是否有聽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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