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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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憶往昔

自權世禦記事起,沈辭非便已經在教他修煉,教他處事。寒來暑往,四季更疊,權世禦一直待在沈辭非的身邊,形影不離。

但幼時的權世禦的性格是謹慎,疏遠的,不信任任何人仿佛是他生來就刻進骨髓中的。

但在權世禦八歲那年,他與同齡人纏生糾葛、打架,那時所有人都在指責他,他孤立無援,本想著淹死在眾人的言語中,卻不曾想,那個最信任他的,也成為了他最信任的人。

那日霜雪降世,權世禦渾身都是傷,手上也滿是凍瘡。

但他毫不顧忌身上的疼痛,他只是冷眼看著這幫無知的修士居然可以不明事理到如此地步,他百口莫辯,更甚至某一刻,他也在懷疑是否是自己錯了。

偏在這時,沈辭非出現了,這是沈辭非第一次在大庭廣眾之下露面。

“你是?”

修士們看著眼前這個氣場格外不同的男人紛紛驚嘆,沈辭非著玉藍色的外衫,頭發沒有刻意打理而垂下來,風一吹,便將其清冷避世的氣質襯托得淋漓盡致。

沈辭非沒有理會旁人的言語,他徑直將權世禦抱起,輕聲詢問:“發生什麽了?”

這時有位修士掙出人群,“就是他!欺負了我們的師弟,你看看把人打成什麽樣了!”那修士把與權世禦打架的少年推出來。

但少年的傷勢遠不及權世禦重。

“師尊……”權世禦不知道自己該說些什麽,他只能一遍遍重覆著這二字。

沈辭非感受到那個少年遠比權世禦要高出一個頭,他自言自語道:“不太行……”

那少年的囂張毫不消減半分,“你是在嘲笑我嗎!”

“自然沒有。”

“師尊。”沈辭非的懷裏傳來甕聲甕氣的聲音。

原來被抱在懷裏的權世禦已經哭出來了,他怕自己的師尊也站在別人那邊。

“別怕。”沈辭非拍打著權世禦的後背,“告訴本尊真相,不必在意他人的質疑。”

權世禦哽咽著將事件的緣由盡數說出,在座的所有人都不吭聲了,因為理虧在那個挑事的少年。

“好。”沈辭非只說了這麽一句。

“今日青雲峰為何如此熱鬧?”一個聲音從眾人的後面響起。

在場的所有人,除了沈辭非和權世禦以外,都轉身向來者作揖道:“扶桑君,仙安。”

眾人口中的扶桑君,本名喚作千,其正是扶桑境境主。

扶桑君素喜白衣,其頭戴金冠,異色的瞳孔襯得其神秘又噬人心魄。他勾唇穿過人群,手中的紙扇搖動,扇尾的銀碎似靈動的流光纏繞指尖。

“臨澤,幾百年不見了,別來無恙。”扶桑君朝沈辭非說。

此話一出,眾人恍然大悟,這戴白紗於眼的男人竟是名動天下的臨澤君!

所有人惶恐不及地對其行禮問安。

沈辭非只是微微點頭示意,“扶桑君。”

“不知大家為何要與臨澤君如此大動幹戈啊?”扶桑君面向眾人問道。

此時沈辭非毫不掩飾地對扶桑君說:“本尊的徒弟受欺負,是否該討回來?”

扶桑君倒也不在意,他的笑意更甚,“哦?究竟是誰欺負了這個小家夥?吾替你主持公道。”

“有兩個。”沈辭非緩緩開口。

躲在懷裏的權世禦也震驚地仰頭望向沈辭非,欺負他的分明只有一個,哪來的另一個?

“是哪兩個?”扶桑君饒有耐心地問。

“他。”沈辭非指向挑事的少年。

被指著的少年見狀立馬慌了神,他慌不擇路地跪下來道歉,“對不起,我錯了!你原諒我吧。”

扶桑君繼續問:“還有一個呢?”

沈辭非也不怕得罪誰,“這裏的所有人。”他擲地有聲地說。

眾人聞言皆看向含笑的扶桑君,對方並沒有急著回答,而是靜靜地聽著沈辭非的解釋。

“他們不明事理,指責一個孩子,若是待到將來,他們就會淪為見風使舵之人,扶桑君說,這該不該罰?”

“哦?若是錯在你的徒弟呢?”扶桑君淡定開口。

“今日辰時本尊吩咐世禦去劍鋒送藥材,並命其於午時前回來,但方才本尊去劍鋒尋他時,劍鋒的弟子卻說一直沒有見過他。於是本尊便調動了世禦身上的共感石。”

權世禦下意識地摸索自己的身上,但沒有摸到任何一塊石頭。

“接著本尊立刻就感受到了來自脖頸處的窒息感。”

話音剛落,跪在地上的少年頓時癱軟在地。

“我命世禦送的藥材上有螢花粉,若是世禦,絕不會讓寶貴藥材受的一點傷,但如果是此人先動的手,必定會留有螢花粉的殘留,所以只需拉開此人的衣袖,便知真相。”

其中一個修士奉命掀開少年的衣袖,發現果不其然,他的衣裳裏真的有螢花粉。

“扶桑君,這……該如何處置?”那修士為難開口道。

這位少年本是井相的孫子,他平日裏便跋扈囂張,以至於同門根本不敢靠近他,而其餘修士更不敢與其為敵。

“自然是讓臨澤君該如何處置便如何處置。”扶桑君拉長聲音說。“當然,你們也要去主峰後山領罰。”

所有人極為不甘地點頭,畢竟有扶桑君在場,他們自是不好多說什麽的。

沈辭非放下權世禦,為其輕輕拭去眼淚,然後溫柔地說:“他如何待你,你便如何還回去。”

最終少年被權世禦打得抱頭鼠竄,直到少年痛哭流涕地求饒他才肯停手,而少年見對方停手後,他便逃也似地跑開了。

盡管如此,權世禦的表情仍帶有些自責,因為他將珍貴的草藥全弄丟了,這是師尊交代他的第一件事。

但現實卻與他想的完全不一樣,沈辭非沒有責怪他。

“那師尊……方才你說的共感石在哪裏?”權世禦滿臉天真的問。

沈辭非沈默片刻才開口,“假的,騙他們的。”

權世禦有些吃驚,沈辭非卻說:“但你脖頸處的勒痕,本尊通過靈識看見了。”

“臨澤,你還是老樣子。”站在一旁的扶桑君說話了。“總是喜歡把事態形容得很嚴重。”

“因為此事本就嚴重。”沈辭非緩緩說道。

“該回去了。”沈辭非牽著權世禦走了幾步,身後的扶桑君又開口了,“臨澤,別一直待在祁連峰,你應多下來同吾過兩招。”

沈辭非向身後點頭,“嗯,知道了。”

思緒回籠,權世禦擡頭盯著無月的夜空看了很久,時而會露出一個笑容。

“今夜無月,你在笑什麽。”身旁的沈辭非開口。

權世禦回過神來,假裝有些失望地說:“我不過是憶起從前我同師尊一起賞月的時候,但今夜沒有月亮,我的希望落空了。”

沈辭非擡手欲用銀索驅散雲層,但他忘了自己現在沒有靈力。

這時身邊傳來一聲嗤笑,“師尊……您也有些失望嗎?”

沈辭非沒有說話,他默默收回擡起的雙手。

在手快要收回時,權世禦拉住了沈辭非的手腕,他將這只手放在自己的胸口,“既然現在見不到,那我便帶師尊見一見過去的月亮。”

頃刻間,沈辭非被帶到了權世禦的記憶中。

祁連風有個最佳的觀月地點,那裏沒有擋住視線的枝丫,只有腳下燈火通明的凡塵與天上的皓月在交相輝映。

“師尊。”權世禦拉著沈辭非走向賞月的平臺。

“慢著。”

沈辭非掙脫開權世禦的手,“本尊恍然間想起,你在棄城的時候,叫我什麽?”

頓時,權世禦的大腦宕機了,他的笑容也消失了,對方繼續說:“似乎還不止一次。”

權世禦腸子都要悔青了,如果給他重來一次的機會,他打死都不會直呼師尊的名諱!

“我錯了。”權世禦服軟得格外熟練,“師尊,我真的錯了。”任何解釋都是無用的,權世禦比誰都清楚沈辭非的個性。

如果沈辭非再不接受道歉,權世禦就真的要跪下了。

“師尊,你罰我吧。”

沈辭非格外平靜,仍有權世禦如何,他也一動不動,就在權世禦要放棄時,他突然開口:“那便罰你為本尊形容一下眼前的景色。”

有那麽一瞬間,權世禦的心漏跳了一拍,他原以為自己就像是隨波逐流的殘木,經過了就是經過了,人人讓他一直往前走,直到死去。所以自然沒有誰會希望他去懷念上一朵浪花,也更沒有人同他一起去懷念過去。

但如今,他似乎不需要有那麽的顧慮了。

權世禦細心地替沈辭非描述月亮,就像幼時那般。每到這種時刻,權世禦才會覺得自己不必追逐什麽,也不必拋棄回念過去的勇氣。

“月有群星相伴,民有螢火為光,這天上地下一派和諧。”權世禦的話音已了。

沈辭非發自內心地慨嘆道:“如此……甚好。”

權世禦望著眼前連接天際的燈明,驅散了所有的恩怨與煩惱。黑夜上掛著的皓月時而帶來銀色溫柔的月輝,浸透了青年彌足珍貴的回憶。

今夜熠熠,為君而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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