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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棄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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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棄城

夜裏還寒時,沈辭非借銀索劈出一絲火星,瞬間身前的木柴堆燃起了旺盛的火焰。

剛走過來的衡俞早已治療完畢,他頷首對沈辭非說:“師尊,山下的客棧已經修覆完畢了。”

“嗯。”沈辭非微微點頭。

“不過靈泉那邊似乎有異動。”衡俞又說。

沈辭非示意衡俞坐下,火光映在其臉龐上,被捂住眼睛的人看不出絲毫喜怒。“是世禦,等他醒了自會過來。”

“小修士,你可真聽你師父的話呢。”坐在對面的黑衣男人開口說。

“敢問道長究竟是何人?”衡俞警惕地看著對方。

男人做出了一個特別的手勢,他輕聲說道:“我乃無虛境境主,堂溪楓。”

衡俞看了一眼沈辭非,他亦做回禮,“在下衡俞,是扶桑境的弟子,方才多有得罪了。”

林間的樹椏被風吹得沙沙作響,氣氛不知何時變得愈發森冷起來,遠山外甚至還能聽見猛獸的嘶吼。

衡俞試探地拉住沈辭非的衣角,滿臉擔憂地開口:“師尊……”

“不怕。”沈辭非輕輕握住衡俞的手背,“此地本尊已設下結界,不會有妖物闖進來的。”

“臨澤君,我也怕。”堂溪楓刻意拿出白日從沈辭非身上扯下的白紗,朝對面晃了晃。

衡俞見後,立刻擡頭看向沈辭非,“師尊,那不是您的東西嗎?”

“是我的。”沈辭非雲淡風輕地說。

堂溪楓笑得更加頑劣了,“這是可你師尊送我的定情信物。”

倏忽之間,天空劈下一道銀索,其將堂溪楓手中的白紗徹底粉碎,甚至這道銀索還不慎弄傷了男人的手。

“嘶——真無情。”堂溪楓故作痛苦的模樣,實則他一直在關註沈辭非的表情。

沈辭非只是面無表情地吐出一句話,“胡言亂語。”

“夜深了,該睡了。”

蒼穹上的皓月初露頭角,月光溫柔地灑在林子裏,火堆依舊不知疲倦地燃燒著。

靈泉漸漸顯現一個人影,權世禦撐著剛升階的軀體踏出了靈泉,他尋著沈辭非的方向走去,身後拖了一地的血水混合物。

權世禦邊走邊用靈力烘幹濕漉漉的衣裳,直至他走到沈辭非身前,他矮下身去觸摸熟睡的人,青年高大的身軀已經完全將對面的人遮住,他的眼神仿佛要將人看出一般,“師尊……”

青年輕輕捏住對方細膩無暇的肌膚,欲俯身吻住眼前紅潤的唇,卻不料他剛俯身下去,就被人從後面抵住了脖子。

“徒弟對師尊做出這等違背人倫之事,恐怕不妥吧。”堂溪楓的聲音如噬人的魔音,令權世禦的動作一滯。

青年松開手,起身面向堂溪楓,他似乎並不把對方放在眼裏,“你是哪位?”

“與其說我是誰,你不如問問我和他是什麽關系。”堂溪楓指著沈辭非說。

權世禦的眼神逐漸鋒利起來,“我自小便呆在他的身邊,我從未見過你。”

“你怎麽知道我和他不是在收養你之前認識的呢?”堂溪楓游刃有餘地說。

“你是誰並不重要。”權世禦停頓了一下,又說:“只要我還在他身邊,你就沒有任何機會。”

“話別說太早了。”堂溪楓轉身回到自己的位置坐下,“你以為是你的東西,實則未必會屬於你。”說罷,堂溪楓便閉上了眼不再與權世禦對峙了。

“我不信。”權世禦低喃道。

次日早晨,晨光熹微,林間傳來悅耳的鳥鳴聲,火堆依舊沒有絲毫火星了。第一個醒來的是沈辭非。

他側頭看見靠在自己身邊的權世禦,隨即伸手去探尋對方眉心,頃刻間,沈辭非便悉知一切收手了。

“才到元嬰……還不夠。”

沈辭非站起身,權世禦似乎是感受到了身邊人的動作,他立刻蘇醒過來,其下意識地拉住沈辭非的手,“師尊醒了?”

“嗯。”沈辭非沒有掙脫開,他仍由對方借自己的手站起來。

沈辭非問道:“恢覆地怎麽樣?”

“又突破了新階。”權世禦帶著些許撒嬌的意味說道,他暗示著沈辭非,希望自己能得到對方的誇獎。

“嗯,不錯。”

聞言,權世禦的表情微變,“然後呢?師尊難道不能說點別的嗎?”

“不能。”一句話,毫不留情地從對方嘴裏滑出來,“不可驕躁,世禦。”

權世禦撒氣似地松開對方的手,沒有理會沈辭非了。

過了不久,剩下的二人也逐個醒來。

“師尊。”衡俞走過去,“接下來我們去哪?”

“往西。”

“巧了,我也要往西。”堂溪楓插了一句。

權世禦見堂溪楓不懷好意的模樣,當即反對,“往東走。”

“沒關系,東西南北,我都順路。”堂溪楓一字一頓地說。

衡俞刻意離堂溪楓遠了一點,“師尊,我們能不帶他嗎?”

衡俞本就生得一副人畜無害的模樣,再加上他剛才放軟了聲音,沈辭非沒有不答應的理由。“你若不喜歡,那便不帶。”

“什麽?”堂溪楓有些出乎意料,他原以為沈辭非會拒絕衡俞,不曾想他竟真的答應了,難道自己已經對他沒有利用的價值了嗎?

“我聽說臨澤君最是疼愛弟子……”他有些咬牙切齒地說:“看來傳言也不假。”

沈辭非朝堂溪楓微微頷首,“後會有期。”

此後師徒三人再度踏上了找尋任務的路途。

幾日後,三人終於抵達羅盤指示的地方,眼前這個被大江分割的兩岸,沈辭非這一頭是春生萬物,而大江的另一頭,是寸草不生的荒城。

江水滾滾,黃沙被水流不斷沖刷著,時而升起一丈高的浪潮,好像可以將人淹沒一般。

“師尊,要渡江嗎?”衡俞發問。

沈辭非駐足片刻,才堪堪點頭,“沿岸右行,有舟渡江。”

於是三人遂朝著沈辭非說的方向行走數十步,在波濤洶湧的江面上果真有一小舟拴在岸邊,那小舟被水流肆意拍打漂浮,仿若雨打浮萍。

“師尊為何如此了解這裏?”權世禦問。

“過江便知。”

沈辭非率先登上輕舟,後面的二人也跟著乘上了上去。

衡俞將驅動符貼在舟尾,符紙生效後,小舟便自動向著江岸對面馳駛去,而權世禦負責用風開辟平緩的江面,便於小舟的前行。

“師尊,你的衣擺濕了。”衡俞提醒道。

“無礙。”

良久小舟才停靠岸邊,權世禦扶著沈辭非上岸,衡俞將小舟用繩索系緊在岸,隨即便跟了上去。

剛靠近廢城沒幾步,便看見三兩個衣衫襤褸、蓬頭垢面的人蹲守在城墻下,他們見沈辭非一行人仿佛看見了什麽稀世奇寶一樣,他們起身朝三人走去。

其中一個拿碗的女人說:“錢!給我錢。”

“放肆!”權世禦欲出手逼退來勢洶洶的幾人。

“不可。”沈辭非握住權世禦的手,青年立刻就乖順下來,認真聽候沈辭非的吩咐。

“衡俞,拿錢。”

衡俞立刻將裝錢的符紙拿出,旋即一個錢袋便出現在他的手心。那幾個乞丐兩眼放光,另一個較胖的中年男人說,“仙人吶,三位是刁民礙事了。”

幾人接過錢袋後不動聲色地讓開了道。

“幾位爺,前路小心呀!”幾人在身後好心勸慰道。

隨著身後聲音的漸小,衡俞才開口:“師尊,剛才那是我們所有的錢財了,為何不將他們打暈後再進城呢?”

“方才我們所在的江岸我感受到明顯有船只停靠的痕跡,但往江岸的左望,那痕跡就消失了。”沈辭非先解釋了第一個問題。

“這就說明幾年前的這裏開過戰,而我們遇見的乞丐就是這座城的棄民,這大江濤濤,他們渡不過去,就算有船只,也只會被江水打翻。”

權世禦緊了緊握住沈辭非的手,“那他們要錢有什麽用?”

“地上沒有用,到地下就會有用的。”

“師尊何出此言?”衡俞問。

“聽。”

此時,左側的城墻後面響起一陣鈴鐺聲,剛才的那幾個乞丐一窩蜂地朝那個方向奔去,他們嘴裏還念叨著:“我有錢了!快給我糧食!”

突然那既然隨著鈴聲的消失而散去了。

“什麽情況?”權世禦問。

“他們真正的身份是鬼。”

“鬼?”二人異口同聲。

“餓死鬼。”沈辭非又補了一句。“剛才給的銀錢權當是給他們的供奉費了。”

“若如此城與世隔絕,那豈不是城裏還有更多的餓死鬼?”權世禦頓悟。

“招魂鈴只對擁有供奉權利的鬼有用,這個我先前在主峰的藏書閣內見到過。”衡俞說。“那也就是說這些鬼沒有活著的家人了。”

沈辭非點點頭,三人步入棄城中,映入眼簾的就是一望無際的斷壁殘垣,而從廢墟中逐漸走出鬼影,他們站在廢墟的頂端處,張望著這些外來客。

“走,趁天未黑,他們的怨氣未加重之前到達中央的宮殿。”沈辭非急聲提醒道。

權世禦擡手用風開拓出一條嶄新的路面,再將鬼影與他們隔絕開。

三人快步往前走去,權世禦走在最後,他時刻堤防著會突然闖進來的鬼魂。

隨著夕陽逐漸落山,廢墟上鬼越來越多,他們猙獰的模樣越發清晰,但他們的意識逐漸模糊。鬼怪們不受控制似地爭先恐後地拍打著風墻,在權世禦踏出風墻的最後一刻,他輕輕一揮手,鬼怪被風墻彈飛幾尺遠,看見這一幕,他才滿意地轉頭去追趕沈辭非二人。

三人進了宮殿後才略微緩過一口氣。

這座仍然屹立在城中央的大殿被其主人生前特意設置的驅魔辟邪陣法,尋常鬼怪遠沒有打破陣法的能力,所以他們可以暫且放心歇腳。

“師尊,接下來要去哪?”衡俞觀望著外面游走的鬼怪們,殘陽血日映在他的臉上。

“天明往城的最深處走。”

“我們的任務究竟是什麽?”權世禦思來想去還是覺得問出來。

“超度惡鬼。”

“為何要怎麽做?”權世禦追問道。

“歷練。”

“他怕是招架不住吧?”權世禦挑釁地凝視著衡俞。

“是你。”沈辭非的語氣毫無波瀾。

權世禦放下咄咄逼人的語氣,“那帶他來做什麽?師尊只需帶我一人來就夠了……”

衡俞有些心慌,他生怕師尊會說出什麽令他傷心的話來。

“棄城深處有適合他的法器。”

權世禦皮笑肉不笑地問:“師尊的意思是,讓我替他開道,然後他去取法器咯?”

“沒錯。”

“沈辭非!”權世禦徹底怒了,“你把我當什麽了!”

沈辭非面不改色,“徒弟。”

“我決不同意,就算他死我面前了,我也不會救他。”權世禦發狠地說。

“事成之後,本尊可許你一個願望。”

話音剛落,權世禦的表情瞬間僵住了,他不可思議地望向沈辭非,“真的?”

沈辭非點頭,“本尊何時騙過你?”

“成交。”權世禦耀武揚威地看著衡俞,仿佛是一個討到蜜餞的孩子一樣。

衡俞的表情並沒有異常,他反而還笑著道謝,“多謝師尊記掛徒兒,我定不負師尊的期望。”

天漸漸被浸染黑,宮殿內亮有微光,穿過窗扉往裏看,師徒三人正在分別靠著柱子休養生息。

權世禦一直都在直勾勾地看著閉目養神的沈辭非,盡管他道不清的眼神被一旁的衡俞看見,他也未見收斂。

“在看什麽?”沈辭非沒有睜開眼睛,但很明顯這句話是對著權世禦說的。

“師尊的頭發亂了。”權世禦壓低聲音說。

“無妨。”

至此,宮殿內再也沒有傳出一點聲音。

一夜過去,衡俞無言,也沒有睡著,他的心神早就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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