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谷雨(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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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二)

駱淩霄把裁縫迎進來帶進她的衣帽間,交代了兩句讓她改衣服的事宜,就又回去找那父子倆繼續喝茶去了。

只是她才剛走至餐廳門口,就被眼前的景象嚇的差點昏過去——秦灝天跪在地上,背對著她,看不清表情,而秦嚴幾乎可以稱得上是怒發沖冠,臉色鐵青,手裏握著的茶杯高高舉起,駱淩霄覺得自己沒有看錯沒有想多——秦嚴那一秒可能真的是想要對著秦灝天的頭砸下去。

她實在是想不通明明她走之前還挺和諧的兩人,怎麽她說兩句話轉個身回來就能變成這樣。

“老秦!”駱淩霄喊一聲沖過去,一把抱住秦嚴,試圖把他手裏的杯子奪下來:“你要幹什麽啊!你瘋了嗎!這是你唯一的兒子啊你要砸死他嗎!他……還剛剛做了手術才出院啊!”

秦嚴比她高太多了,她根本夠不到那杯子。

好在秦嚴似是聽進了他的話,手懸著抖了一會兒,最後那杯子還是轉了個方向,重重的在秦灝天的身邊砸的粉碎。

破碎的瓷片飛濺四起,有一片劃過秦灝天的臉頰,瞬間鉆心的疼。

但他動也不動,只是心裏想,哎,破相了,等會兒回去又得被念叨了。

秦嚴被駱淩霄拼盡全力的抱著,也碰不了秦灝天,但他氣的整個人都在發抖:“秦灝天,我秦嚴坦蕩蕩活了這一輩子,真是沒想到能養出你這麽個東西來。你好歹也是讀了十幾年書的人,禮義廉恥,這些我都懶得再跟你廢話了。我就想問問你,你真的知道自己在做什麽?你是要為了你身下那二兩肉,連你的弟弟,你的家人,都不要了嗎!”

駱淩霄呆住了,她完全沒有反應過來秦嚴是什麽意思。

“前日展鴻和我說,我當時只當個玩笑聽——他說亦航和灝天,從小好的跟什麽似的,亦航既然是那樣兒,他們十幾歲是不是可能也胡鬧過呢。”秦嚴抖得不像話,那眼裏透出深深的疲憊來,“我就想,你們即使胡鬧過,那也是十七歲胡鬧,年輕不懂事,也就罷了。誰成想,你們都過了兩個十七歲了,竟然還能這麽胡鬧?!”

這下駱淩霄聽懂了,她渾身上下都失了力一般,茫然的松開了秦嚴,轉頭看著秦灝天:“小天,你爸爸在說什麽啊?他是不是誤會你和小游……”她也忍不住開始抖:“你趕緊跟你爸爸解釋一下,解釋一下啊,不是他想的那樣,你們就是好兄弟啊,你快說啊!”

秦灝天只是看著他們,眼睛都沒眨一下。

沒了駱淩霄的束縛,秦嚴終於一巴掌重重地落在了秦灝天臉上:“你剛做了手術,我也就這麽意思性的跟你動手,給你點面子——但是你能給我點面子嗎?你還讓我幫幫你……我幫你什麽?我怎麽幫你?我幫你去和我自己的弟弟說,我兒子要把你兒子老公搶了,是嗎?秦灝天,你幫幫我好吧!你讓我有什麽臉在秦家呆著?你讓我有什麽臉面對我自己的弟弟弟妹,我有什麽臉再做他們的大哥?”他拂袖而去,“你想跪,你就跪著吧,愛跪多久跪多久,跪完了給我滾出去!你沒臉再呆在秦家!”

駱淩霄滿臉眼淚,她蹲下來抱住秦灝天,他半邊臉腫起,那道被碎瓷片劃出的傷痕也不算小,正往外汩汩的冒著血,看的她心裏針紮一般的疼:“小天,你爸爸一時氣性,你不要跟他倔,都是誤會,啊,你先起來,一會兒等你爸爸氣消了,媽媽陪你一起去跟爸爸解釋清楚,好不好?”

秦灝天只是平靜的看著她:“媽,你走吧,你要是真心疼我,就讓我自己一個人呆會兒,行嗎?”

秦灝天就那麽跪著,身邊散落著碎瓷片,那杯中的“上品”雨前新茶,不覆之前在杯中的翠綠鮮亮,也早就在一地狼藉中幹涸成難看的暗色。

屋外原本還算晴明的天色不知何時開始變得慢慢暗沈起來。

他也不知道自己跪了多久,直到兜裏的手機響一下,他才終於動了下僵硬的身子,拿出來看,發現已經時至傍晚。

信息來自游亦航:手術結束了,一會兒回去,晚上想吃什麽?

他想起來今天自己被駱淩霄叫的臨時,也知道游亦航術中看不了手機,就沒來得及跟他說自己過來了本家。

不過也沒必要說了,他這就準備回去了。

他揉著幾近麻木的膝蓋緩緩起身,一邊語音回過去:“我想想啊,哎我能吃點兒有味道的了嗎?比如吃點兒炸雞行嗎!吃淡的吃的我快麻了。”

那人很快回過來:不能,忍著。

游亦航下了班,把車子開出了醫院。

他盤算著先繞著路去買點兒糖芋苗,秦灝天不算特別愛吃甜食,唯一好的一口就是古法糖芋苗,新區這邊有家做的特別好,秦灝天提過一次,他想著,不能吃味道過重的正餐,給點兒飯後甜點打打牙祭滿足一下,也不是不行。

正值晚間下班高峰,即使新區和老城區市中心那片兒完全不能比,但多少也是要比平時一路暢通要難走一點兒。而傍晚本就偏昏暗的天色此刻似乎沈的要更快一些,甚至開始有越來越密集的雨點落下在了擋風玻璃上。

明明早上出門的時候天氣還挺好的,不是都說,六月天才是孩兒臉說變就變麽,游亦航想,看來這春天,天氣也挺無常的。

車在無盡的紅綠燈裏走走停停的,這突如其來的雨,好像又讓交通變得更糟糕了一些。

游亦航聽著交通廣播聊著路況,無甚新意的全城播報完一遍,節目間隙,歌聲響起來。

“沿途與他車廂中私奔般戀愛,

再擠逼都不放開。

祈求在路上沒任何的阻礙,

令愉快旅程變悲哀。*”

游亦航聽著那歌詞,看著眼前明明滅滅的交通燈,突然又想起三月初那個驚蟄的雨夜,他和秦灝天,在這車裏,在一個又一個紅綠燈前起起停停。他們瘋狂互相試探著,把話說得無限拉扯又暧昧,又想向前沖,又想後退,明明都已經知道自己無法按捺住那如春日喜雨中瘋長的萬谷一般的心事,卻還在拼命的掙紮著,想要扯一席錦被蓋住那最後的瘋狂。

而後電始,雷至,那末日一般的雨,終於將一切徒勞的偽裝全部摧毀。

還了大地一片赤裸裸的真心。

萬物若不生,尚可掩埋。可既然已經生長,那,就再也回不去泥下了吧。

更何況,本就是要生長的東西,本就是生機,掩埋,又有什麽用呢。

距離他不到三公裏外的另一個路口,秦灝天緩緩的把車停在了紅燈前。

其實他剛才過來的時候綠燈倒計時還有幾秒的,要依了秦大少從前一貫的開車風格,他完全可以一腳油門,踩著黃燈沖過去。

不過他記掛著有人本來連車都不讓他自己開,就還是嚴格的遵守了交通規則,“黃燈來了等一等”,成了停在路口的第一輛車,旁邊並肩停著一輛他年輕時曾經鬥過氣還差點栽在它手裏的巨型大車,從那以後秦灝天看見這種車,都得退避三舍。

今天這也是沒辦法,都停在紅燈前了,也沒什麽的吧。

然後下一秒,他看見,被身旁那輛大車遮擋住的視線盲區裏,突然出現一輛身形一點不輸身旁這輛的攪拌車,幾乎是瞬間就沖到了他的眼前。

他記憶裏的最後一瞬,是安全氣囊又一次的炸開在了他的眼前。

那車載廣播裏的歌聲還在唱著:

”連氣兩次綠燈都過渡了,

與他再愛幾公裏。

當這盞燈轉紅便會別離,

憑運氣決定我生死*。“

游亦航聽著那廣播裏的歌聲漸漸弱下去,又換了電臺主持人磁性十足的嗓音:“插播一條本市即時交通快訊,就在剛剛,新區發生一起嚴重車禍,車禍位於……”

游亦航聽著那地名楞了一下,新區醫院這附近的路他都熟,知道那地兒離他現在所在的位置很近,就在他們醫院門口一條街外的地方。

還沒等他有什麽其他的想法,電話響起,是醫務處的來電:“餵,游大夫,您是不是已經出醫院了?”

“對。”游亦航應一聲,“剛出來,沒走多遠。”他幾乎是瞬間就預感到他得回去了,“是不是因為車禍的事?”

“啊,是的,游大夫您也聽到新聞了是嗎?就剛剛發生的車禍,還就在咱醫院門口,所以應該會緊急的先送過來處理。您要是方便的話,您也回來幫幫忙吧,聽說這次真的挺嚴重的,傷員不少。”

“好,沒問題,我這就回來。”游亦航說著就打了方向盤,挪到最左邊的調頭道上,等著轉彎的時候給秦灝天發了個語音,告訴他醫院這邊臨時需要處理一下急情,趕不及回去了,讓他自己趕緊點點兒吃的,雨天送餐慢,別耽誤了飯點。

直到他把車重新停回醫院,飛快地往樓上跑,也一直沒有收到秦灝天的回覆。

他皺皺眉,不知這人是不是又在家沒完沒了的打工作電話呢。不過眼下情況生死危機的事,他也只能暫時擱下自己心裏那點“關心則亂”的擔憂。

”游大夫!您來了!”他剛走進急診就被護士拉著往裏跑,“您快點去換衣服,主任他們已經都進手術室了。”

“好。”游亦航應著,一邊問,“車禍具體什麽情況,傷情如何?”

“說是有輛攪拌車在十字路口失了控,沖向了正好在等紅燈的右側的幾輛車——雖然涉及的車輛不少不過大多都是輕傷,簡單處理下就能轉院了。只有一個因為是在頭一輛被撞上的,情況比較緊急一點,傷者有顱內出血,需要開顱,所以著急叫您過去——還是輛豪車呢!直接撞報廢了,他們說那是什麽牌子來著……哦對!邁巴赫!”

游亦航聽著“邁巴赫”三個字,心裏沒來由的又是“突”的跳一下。

他飛快甩開自己莫名冒出的想法,邁巴赫再豪,寧城也不是只有一個人開——光他們秦家就不止一輛。

自己這“關心則亂”真是越來越離譜了。

直到他換好了手術服,走進手術間,在手術臺白至炫目的燈光下,看見了那個,他本以為此刻應該在家裏沒完沒了打著工作電話的人。

他停在了那裏。

主任回頭:“小游,你來了,趕緊過來啊站在那幹什麽。”

“主任。”游亦航輕輕的開了口,他臉上帶著口罩,只露出了眼睛。

主任看過去,楞了一下。

那雙眼睛裏,是如死亡一般的空茫。

“這個手術我做不了。”他聽見游亦航輕飄飄的聲音。

“啊?”他楞了一下,重新看向手術臺上的人。一旁的護士長開了口:“哎?這是不是秦總啊,秦楚的秦總。”

她這一說,主任也反應過來:“啊,是小游你朋友是吧,發小?”

護士長道:“不只朋友吧,游大夫不也是秦家的嘛,家人吧。”

另一個不太熟的護士道:“不是游大夫愛人嗎?游大夫不是和秦楚的秦總結婚了嗎?”

護士長笑:“不是這一個,那是小秦總。”

游亦航就那麽站著,聽著他們談論著他和秦灝天的關系。

是啊,他們這三十餘年,到底是什麽關系呢?

是一起長大的“發小”,是親密無間的“玩伴”,是朝夕相處的“摯友”,是兩肋插刀的“兄弟”。到後來,他們甚至成了利益相關的“家人”,還有那還不為世人所知的,赤誠相見的“愛人”。

他們是這些,這些全是他們,但他們又何止是這些。

沒有,沒有任何一個關系,能滿足游亦航對秦灝天的定義。

大概,能讓他用來對他們下定義的關系,還沒被發明出來吧。

他倆的所謂“緣分”,大概從出生時——哦不,應該說,從上上輩秦汝章和游瑞平,趴在戰壕裏戲言著“娃娃親”的時候,就開始了吧。

醫生到底能不能給親屬做手術,這個話題可能還會爭議很久。

有人說醫者不自醫,有人說高手不避親。

然而此刻,游亦航只是望著那個人,依舊是用那如煙般輕緲的聲音說著:“他是我,唯一一個用手術刀救不了的人。”他頓了頓,“他之前在院裏做了甲狀腺手術,基本狀況系統裏都能查到。”

主任輕輕的嘆了口氣:“知道了。救不了,就出去。”他說完這句就轉身朝向了手術臺。

“主任,患者心率驟降!”

“上起搏器!”

游亦航轉身走出了手術室,他走的很平靜,步履不急不緩。

直到手術室的門在他身後轟然關上,門上“手術中”紅燈亮起。

他的耳畔響起了車裏那首歌的尾聲:

“然而天父並未體恤好人,

到我睜開眼,

無明燈指引。

我愛主,

為何任我身邊愛人,

離棄了我下了車,

你怎可答允*。”

像那《牡丹亭》裏也唱的,原來姹紫嫣紅開遍,似這般都付與斷井頹垣。

他想入地獄,於是主棄他而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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