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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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三）
這大概是游亦航人生中，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一個雨夜。
秦灝天的傷勢應該真的不輕，“手術中”的紅燈就那麽刺眼的亮著，像是要亮到時間的盡頭。
秦家人全來了，駱淩霄哭的快昏過去，秦臻抱著她。秦嚴低頭在椅子上坐著，一言不發，秦準幾個坐在他身邊，也只能嘆氣。
舒晴在回來的飛機上，大概是因了這場雨，她的航班延誤了一陣子。
秦灝然也在去機場的路上，國際航班畢竟不比國內這麽能說走就走，他那還是個“鳥不生蛋”的地兒，為了著急回來，飛機都得轉兩次。
游亦航遠遠的離了秦家人，自己靠了窗邊的墻站著。他從手術室出來之後就一直在那，還沒換下手術服，只是摘了帽子手套和口罩。
秦灝遠看了他一會兒，走了過去。
游亦航一直望著那窗外的雨發怔，他知道秦灝遠過來了，但他目光都沒有動一下。
“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恨自己不能在裏面。”他聽見秦灝遠站在他身邊，聲音也是很輕的問他。
“倒也沒有。”游亦航平靜的答，“我做不到的事，有人能替我做了，當然更好。主任的技術高出十個我都不止，我進不進去，不影響的。”他突然笑一下，“哦，也不是，我進去，大概就添亂了。”
秦灝遠看著他，有點輕顫著開口：“游亦航……如果，如果今天在裏面的人是我，那你會在裏面，還是外面。”
游亦航的眼神還是漠然的落在窗外，但他並沒什麽猶豫的開了口：“我會盡我所能的救你。”
“那你倒是也進去救大哥啊！”秦灝遠咬著牙，眼淚猝不及防的落下來，“你不是他最好的兄弟嗎！你不是劍橋加東大醫學院優秀畢業生嗎？你不是醫院神外最年輕的主刀嗎？你不是從小……就說要當醫生救死扶傷嗎？那你為什麽……為什麽在自己好兄弟命懸一線的手術面前，只能這樣呆呆的站在外面？”
“小遠。”游亦航突然開了口叫他，雖然目光還是沒有移回來，“你知道嗎，灝天曾經問過我，問我如果他不在了，我會怎麽辦。”他的聲音輕的如同此刻彌漫天地間的潮濕水汽，“我那時跟他說，他不在了，我就變成他，替他做所有他想做又沒有做完的事。現在，到了真的站到了這個可能性的面前，”他眼角微微彎一下，“我當初那漂亮話說的，可真容易啊……”
秦灝遠死死的盯著他，眼裏不住的閃著淚。
游亦航終於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有著比這窗外大雨還要滂沱的瘋狂：“大概有些事情，就是得真的發生了才知道吧。所以我現在知道了，我哪有那個能耐替他做那些啊……如果他不在了，我，不能獨活一秒。”
秦灝遠閉上眼，任憑眼淚流下來。
“不好意思啊小遠……”游亦航說完那句，又再一次的漠然望向了窗外，“我這個人，真是一點都不懂得珍惜，不管是別人的真心，還是自己的命。”他的聲音輕如鬼魅，“大概，我早就瘋了吧。”
秦灝遠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聲音嘶啞：“當年，我去日本找你前，因為我一直沒和大哥坦白，他對我發了脾氣，他說，難道他在我心目中就像個清朝遺老一樣，連自己弟弟喜歡個人都接受不了嗎？”他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止不住，“我其實也想對他說，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有喜歡的人啊……但是……但是……這地球上好幾十億人呢……”他哭到抽噎，“這個人為什麽不能是別人……為什麽就非得要是你啊……”
游亦航終於轉過頭看他，只是那眼裏依舊無悲無喜，大概，他雖然人還好好的站在這兒，靈魂已經早就跟著秦灝天，去了那生死線上掙紮了吧。
秦灝遠自己努力平覆了一會兒，覆又開口：“所以，那天在本家，我大哥崩潰，說的，他在最好的，最該愛的年紀，永遠的錯過了的人，也是你吧。”
游亦航看著他：“不是只有他錯過。”
秦灝遠輕笑一聲，眼淚又一次從眼角滑落：“啊，自然，還有你，你也錯過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當年，在劍橋，我們最親密的時候，你脫口而出，叫我‘遠兒’，也是因為……因為有人從小到大都用這樣的方式……這麽叫你……所以……在你那裏，這是最親昵，最動情的稱呼，”他聲音顫抖著，“是嗎？”
他得到的回答很快，“是。”
“可他最近都不這麽叫你了。”秦灝遠咬著牙，“還是說，他只是不在我面前這麽叫你了。”
游亦航突然笑了：“難為他了。”
秦灝遠終於哭出了聲：“游亦航……這麽多年，你騙騙自己就算了，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連著我也一起騙啊！”
游亦航也終於說出了那句，到底還是難免到來的“對不起”。
但他還是一動不動，就那麽看著秦灝遠流淚流了很久。
最後還是秦灝遠自己擡手擦掉了眼淚，再看過來時眼裏已是壓不住的恨：“游亦航，我不怪我大哥，我雖然跟他從小任性到大，但我不是個不懂是非、不辨事理的人。我知道他已經很努力的在做好他大哥的身份了。只是感情的事情……他也沒有辦法，我也不是沒愛過人，我當然能理解。那天我讓他跟你保持距離，他說，這輩子什麽事都能答應我只有這件不能。我知道他是認真的，這三十餘年，他怎麽對我的，我不用任何人來告訴我提醒我。我秦灝遠，不是不懂感恩，沒心沒肺的人。但是你，”他盯住游亦航，“我沒法不恨你，畢竟你欺騙我背叛我，口口聲聲說只想我快樂，現在卻只顧自己。當然，我知道，你也不在乎我恨不恨你。我再痛苦，也懲罰不了你一點。你已經瘋的心裏除了我大哥什麽都沒有了。所以我……”他再一次深呼吸，“我也不該拿你的錯誤來懲罰我自己。不過，我懲罰不了你，我大哥可以啊。”他突然笑了，指了指身後的手術室，“現在，我大哥，你的命，躺在裏面，生死未蔔而你卻什麽都做不了，無能為力，對你來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狠的懲罰了嗎？這麽想想，我也能平衡一點了。”
他動一動身子，吸吸鼻子：“啊，想想就很爽啊，那我就要忍不住邪惡的再想一想，哎你說要不然，就讓我大哥這麽一直在裏面躺下去吧，不生，不死的，怎麽樣？這樣，你也會永遠煎熬，是不是？”他那張天使般漂亮的臉上露出令人生怖的笑容，“我也是很愛我大哥的，我也不想他真的死了。那你覺得，我大哥自己，又想醒過來嗎？反正，我覺得他說不定也不想醒來，他醒來也沒臉面對我，面對我們家人，你知道他今天被撞之前，還專門給我大伯跪下求原諒呢，大伯把他趕出了家門，你說，他是帶著什麽心情，看著那車撞向自己的呢？他也不敢死，因為到底舍不得你，所以啊，那不如就這麽耗著，畢竟他也沒別的辦法，你說對嗎？”
他十分滿意的看著游亦航雖然表情分毫未變，但眼裏那冰凍一般的漠然似是慢慢裂開，露出背後那深淵一般的恐懼與痛苦來：“很好，太好了，看到你這麽痛苦，我感覺好受多了。”他準備轉身離開，走兩步又停下，微微偏了一點頭道：“亦航哥，你說，我哥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運氣就這麽差呢？被車撞一次也就算了，竟然還能撞第二次。上一次，他自己耍橫鬥氣，自討苦吃自作自受，也就罷了。可這一次，他好好的停在了紅燈前——我們都看了監控，你沒發現，我大哥那樣從前壓著限速最高開車的人，竟然乖乖的停下來等了一個黃燈？你說他是為什麽這樣做呢？他都這麽註意安全了，怎麽反而飛來橫禍了呢？你說點背不點背，他要是像以前一樣壓著最後一點極限過去，那車根本就不會撞上他，他現在應該跟你一起在家吃飯，而不是在裏面無知無覺的躺著，你說對不對？這是不是就像，老天故意在盯著他似的啊？”他故意停了一下才開口，“會不會是老天也覺得，有人實在是太爛了，而只有折磨我大哥能懲罰他，所以就，”他聳了聳肩，“認準我大哥了吧。”
他說的每句話，像是寒冬雨水結成的冰錐，一下、一下紮在了游亦航身上。
刺骨的疼痛著，疼痛到幾近麻木。
秦灝遠到底是跟他在一起這麽多年，是了解他的，知道什麽話能一擊必中。
但是再疼，又怎麽樣呢？
他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他在乎疼嗎？
他看著秦灝遠遠去的背影，心底裏竟然在那疼痛之外，生出了些許欣慰來。
那雨水澆灌大地，生出的除了生機，還有什麽？
有什麽也都再正常不過了，光必與影相伴，明必與暗共生。
能一起生長著，就再好不過了。
秦灝天的手術一直做到了次日黎明。
當那“手術中”的燈終於熄滅，幾乎所有等在門口的人都瞬間站起來走過去——除了游亦航，他大概是一動不動太久了，想動也沒那麽自如的說動就動了。
這晚了一秒，他就還是遙遙地站在了人群後方，看著從手術室裏走出來的主任被秦家人團團圍住。
他過不去，也好，他歷來都是在手術室的那一頭，也不是沒有面對過焦慮的、悲傷的、崩潰的、瘋狂的家屬們，也一直都覺得，自己多少也是能理解他們，看了他們的樣子，也能有所感同身受。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什麽理解，什麽感同身受，他之前以為自己體會到的，大概也不及實際的萬分之一吧。
他還真是挺擅長把漂亮話說的容易的，不是嗎。
就像他此刻，即使能過去，他也不敢過去，不敢聽主任說出那句，他其實自己也說過無數遍的“我們盡力了”。
秦灝天一個甲狀腺結節已經能讓他恐懼如斯，又何況如今？
不過不管他敢不敢聽，主任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我們盡力了。”
大概那輛攪拌車也撞上了他的心，游亦航感覺自己胸口疼的幾乎快要站不住。
不過主任下一秒又開了口：“現在生命體征平穩，危險期3-14天。”他目光越過秦家那群人望向游亦航，“小游，你都知道的吧，你跟你家人解釋一下吧，我得去歇著了，再不歇躺裏面的就是我了。”
游亦航離家出走一整夜的靈魂和情緒似乎是瞬間就回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才得以開口，帶著哭腔：“謝謝主任。”
秦灝天這人，由於總是廢話太多，難免就會要更容易“一語成箴”些。
就好比繼上次的“幸福癌”之後，他“上本地的頭版頭條”的願望，也成真了。
舒晴看著偌大的新聞標題“寧城商業巨頭秦楚集團CEO秦灝天慘遭飛來橫禍，目前仍陷深度昏迷中，生死未蔔”，忍不住嘆口氣道，“現在這些個新聞能不能寫的別這麽聳人聽聞的……”
“也不算聳人聽聞吧。”秦灝然在一旁也跟著嘆氣，“哪個字不是事實，你說說。”
舒晴望著她進不去的ICU大門，又開始忍不住的咬頭發：“所以大哥到底什麽時候能醒啊。”
秦灝然看她：“不是說了麽，危險期3至14天，而且那個3估計就是說出來安慰一下你的，這才過了不到48個小時，才哪到哪。”他飛機剛落地就趕到了醫院，應該也是一路都沒怎麽踏實休息，滿臉爬滿憔悴。
至於舒晴，她已經四十多個小時沒卸妝了，刷新人生帶妝時長上限了。
他倆主動請纓留下來盯著，家裏長輩們畢竟年紀大了，得回去歇一歇。至於秦灝遠，他倒也不是完全因為不想見到游亦航才不想留下——他大哥倒下了，秦楚得靠他擔一會兒了。
秦灝然看著舒晴那被暈開的眼妝襯的格外逼真嚇人的“黑眼圈”，勸道：“你也去歇一會兒吧，這兒我看著，我在飛機上躺一路了，沒事。”
舒晴搖搖頭：“我還好，我之前也在車裏睡了不少了。”她指指不遠處的那個人，“他才該歇歇是真的，別回頭大哥醒了，他倒下了，大哥估計又得被氣昏過去了。”
剛剛才了解了“事情最新進展”的秦灝然神色覆雜的看了游亦航一會兒，嘆口氣：“雖然我也是真心疼小遠，但是……哎，其實你要說變成現在這樣，我馬後炮的想一想，好像也挺合理。大哥和游哥，你說他倆要這輩子不在一塊兒，他倆分別的對象早晚有一天都能給醋死。”
舒晴笑出聲：“可說呢。”她看一眼秦灝然，“你們直男，還挺想得開的。”
“有什麽想不開的。”秦灝然搖搖頭，“我好歹也是經歷過失敗感情的人。有時候啊，你不覺得人和人之間，就像那落花流水一樣嗎，花瓣落在水裏，水帶著花走一程，送到該送的地方，就得了——能陪著走一段，彼此都留下些開心的回憶，也不算虛度光陰了，是不是？”
“你……離個婚，離成哲學家了啊。”舒晴挺意外的看著他。
秦灝然笑：“總得有點成長不是？傷不能白受，婚也不能白離嘛。”他頓一頓，“小遠，我們都把他當老幺兒寵，其實他哪有那麽脆弱，他過去那麽多年，對游哥，付出那麽多真心，也都是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時光，也是他的成長，是不是？”他看著游亦航又嘆口氣，“只是啊，這個世界上，每個人想法不一樣兒，有的人，能過去，有的人，過不去。”他目光落回舒晴身上，“你不也是一樣麽？我是不是說過你和大哥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你倆，真情種。”
舒晴想起彼時她和厲宇帆坦白心意時她大哥給她發的那條“愛人能不錯過就不要錯過”，笑了：“啊，我那和我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大哥現在生活不能自理，我得替他管著點兒——”她站起身走過去，拉了下游亦航胳膊，“游哥，你都多久沒合眼了。休息會兒吧，你希望大哥醒過來看到你是這個樣子的嗎？”
游亦航帶著淡淡的笑看她：“我又沒在工作，那不就是在休息？”
舒晴覺得也不知是不是近墨者黑，她現在也越來越想對她游哥翻白眼了：“我大哥沒跟你學到點沈穩靠譜，你先被他帶的滿口胡言亂語了。”
“我有數。”游亦航輕輕靠在椅背上，“你要是真關心我，我走不開，你幫我買點兒吃的喝的拿過來就行了。”
舒晴忍了很久的白眼終於還是翻了出來，隨他去了。
游亦航到底自己是神外的醫生，對於開顱手術的術後危險期還確實是心裏有數的，前幾日他還是能挺心平氣和的等著，但到了第七天，他的所謂“專業”與“冷靜”，也似乎快要走到懸崖邊了。
他當然知道秦灝遠那天那句“要不然，就讓我大哥一直這麽不生不死的躺下去吧”是他故意說出來刺激自己的，但他也必須承認，大概就是打蛇要打七寸，秦灝遠這個刺激找的點，可真是太對了。
就像他以前讀《等待戈多》，那大概是所有的文學作品裏最令他痛苦的一本。“明天戈多一定會來。”那劇中的人物說著。而他想，最可悲的，難道不是，無論戈多是否存在，無論戈多是否會來，相信戈多“明天”就會來這件事情本身，就是極其荒謬的不是麽？畢竟，“明天”，其實永遠也不會來。
等待是徒勞，世界是虛無，人生是無意義。
但，哪怕知曉了這一切，為什麽他還是，還是舍不得不等待。
廢話太多的秦灝天還說過，“要是沒有醒過來就好了。明天太痛苦了，我不想有明天。”
就算你每句廢話都可以一語成箴，能不能，能不能就這句不可以？
明天不會來的，它永遠不會來。我們可以的，我們可以永遠活在今天。
秦灝天在ICU躺著的第八天，秦嚴出現了。
他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只是好像一下子多了許多的白發。那雙似乎素來只有嚴厲的眼裏，看著游亦航，似乎也帶上了不忍心的悲憫。
“小游，我們聊聊吧。”
他走到游亦航身邊，遞過去一個玻璃杯，裏面是翻卷著的翠綠葉兒：“雨前的六安瓜片，嘗嘗嗎？”他見游亦航有點怔怔的看著那杯子，又補了一句：“灝天……出事那天，是回家裏喝的這個。”
游亦航身子僵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秦嚴在他身邊坐下，望著ICU的門：“那天……他媽媽叫他回家喝雨前新茶……他才回去的。他媽媽為了這個，都快內疚瘋了，一直哭著說如果不是她非要那天叫灝天回家喝這勞什子的茶，灝天就會好好的在老房子家裏呆著，根本不會遇到這種事。”他的聲音裏也忍不住的帶上了顫抖，“其實我知道，他媽媽叫他回去，哪裏是為了那口茶，她是為了能讓我和灝天，有個機會好好說話。畢竟春分那次……也鬧的挺不愉快的。”他望向游亦航，眼裏有深重的疲倦與愧疚，“那天，我和灝天又起了沖突，這個事，你是知道的吧。”
“嗯。”游亦航握著手裏的杯子，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綠葉。
“你們的事，是灝天主動告訴我的。我這個兒子啊……”秦嚴嘆了口氣，“雖然永遠都是隨性、招搖、不服管，但他也是真坦蕩，就像小時候，惹了事也從來不藏著掖著，從不撒謊，不管他覺不覺得自己錯了，他都會把實際情況一五一十的說出來。哪怕知道坦白了會被我打個半死，他也絕不說半句假話。這次也是一樣。不過你知道嗎……他這次……是這麽多年，唯一一次開口，跟我說爸我闖禍了，求我能幫幫他……但是我——”他突然說不下去，手握著拳，好一會兒才重新得以開口，“如果灝天醒不過來，我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讓他滾出去。”
游亦航還是沒說話，甚至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還是看起來淡淡的。
秦嚴其實也早就從家裏人那得知了游亦航目前的精神狀態，知道游亦航現在已經完全是“他能醒過來我就一起活他醒不過來我就一起死”的心理，反而變成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在乎秦灝天到底能不能醒過來的那一個了。反正，是醒，或不醒，他都陪著他。
秦嚴嘆口氣：“但是，我知道，我的兒子，他不會醒不過來的。”
游亦航終於有了些反應，擡眼看過來。
“我知道他有多喜歡這個世界，有多想念他的家人朋友，有多少想做的事情，想看的風景，想享受的東西。還有，有多舍不得你。”秦嚴又一次的望向了ICU大門，“你們主任後來也跟我說，危險期，患者自己的求生意識也是很重要的。我想，灝天這人，可能別的方面差點兒，但求生欲這事兒，我不信他會輸過誰。所以哪怕他到了閻王那兒，哪怕那奪命鎖已經環上了他的脖子，他也一定會拳打夜叉腳踢無常，自己殺回來的。”他說著笑了，“我的兒子，我養出來的，這點信任，我還是有的。”
游亦航看了他良久，開了口，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正常休息，他的聲音啞的不像話：“那，等灝天醒過來了，您會和他說什麽？”
秦嚴“哼”了一聲，板一板臉：“我會讓他好好想想自己接下來要怎麽辦，自己選的路，自己走下去。無論他要幹什麽，”他說出了秦灝天十八歲生日宴那天說的同樣的話，“幹得好就幹，幹不好就滾蛋，別指望我幫他。”
游亦航終於旋開手中那握了很久的杯子，喝了一口，濃醇回甘，他那煎熬至混沌的腦子也似是被那香氣沁的清明了一瞬。
“嚴伯。”他輕輕喚了一聲，重覆了春分那日家宴上秦灝天的話，“那，勞煩您耐點兒心再等等，成嗎？這些問題，都會一一向您匯報的。”他轉頭對上秦嚴的目光，“我和他一起。”
谷雨三候，一候萍始生，二候鳴鳩拂其羽，三候，戴勝降於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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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大概是游亦航人生中，經歷過的最漫長的一個雨夜。
秦灝天的傷勢應該真的不輕，“手術中”的紅燈就那麽刺眼的亮著，像是要亮到時間的盡頭。
秦家人全來了，駱淩霄哭的快昏過去，秦臻抱著她。秦嚴低頭在椅子上坐著，一言不發，秦準幾個坐在他身邊，也只能嘆氣。
舒晴在回來的飛機上，大概是因了這場雨，她的航班延誤了一陣子。
秦灝然也在去機場的路上，國際航班畢竟不比國內這麽能說走就走，他那還是個“鳥不生蛋”的地兒，為了著急回來，飛機都得轉兩次。
游亦航遠遠的離了秦家人，自己靠了窗邊的墻站著。他從手術室出來之後就一直在那，還沒換下手術服，只是摘了帽子手套和口罩。
秦灝遠看了他一會兒，走了過去。
游亦航一直望著那窗外的雨發怔，他知道秦灝遠過來了，但他目光都沒有動一下。
“你現在，是不是特別恨自己不能在裏面。”他聽見秦灝遠站在他身邊，聲音也是很輕的問他。
“倒也沒有。”游亦航平靜的答，“我做不到的事，有人能替我做了，當然更好。主任的技術高出十個我都不止，我進不進去，不影響的。”他突然笑一下，“哦，也不是，我進去，大概就添亂了。”
秦灝遠看著他，有點輕顫著開口：“游亦航……如果，如果今天在裏面的人是我，那你會在裏面，還是外面。”
游亦航的眼神還是漠然的落在窗外，但他並沒什麽猶豫的開了口：“我會盡我所能的救你。”
“那你倒是也進去救大哥啊！”秦灝遠咬著牙，眼淚猝不及防的落下來，“你不是他最好的兄弟嗎！你不是劍橋加東大醫學院優秀畢業生嗎？你不是醫院神外最年輕的主刀嗎？你不是從小……就說要當醫生救死扶傷嗎？那你為什麽……為什麽在自己好兄弟命懸一線的手術面前，只能這樣呆呆的站在外面？”
“小遠。”游亦航突然開了口叫他，雖然目光還是沒有移回來，“你知道嗎，灝天曾經問過我，問我如果他不在了，我會怎麽辦。”他的聲音輕的如同此刻彌漫天地間的潮濕水汽，“我那時跟他說，他不在了，我就變成他，替他做所有他想做又沒有做完的事。現在，到了真的站到了這個可能性的面前，”他眼角微微彎一下，“我當初那漂亮話說的，可真容易啊……”
秦灝遠死死的盯著他，眼裏不住的閃著淚。
游亦航終於轉過頭對上他的目光，那雙眼睛裏有著比這窗外大雨還要滂沱的瘋狂：“大概有些事情，就是得真的發生了才知道吧。所以我現在知道了，我哪有那個能耐替他做那些啊……如果他不在了，我，不能獨活一秒。”
秦灝遠閉上眼，任憑眼淚流下來。
“不好意思啊小遠……”游亦航說完那句，又再一次的漠然望向了窗外，“我這個人，真是一點都不懂得珍惜，不管是別人的真心，還是自己的命。”他的聲音輕如鬼魅，“大概，我早就瘋了吧。”
秦灝遠沈默了一會兒，開口聲音嘶啞：“當年，我去日本找你前，因為我一直沒和大哥坦白，他對我發了脾氣，他說，難道他在我心目中就像個清朝遺老一樣，連自己弟弟喜歡個人都接受不了嗎？”他的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止不住，“我其實也想對他說，我也不是不能接受他有喜歡的人啊……但是……但是……這地球上好幾十億人呢……”他哭到抽噎，“這個人為什麽不能是別人……為什麽就非得要是你啊……”
游亦航終於轉過頭看他，只是那眼裏依舊無悲無喜，大概，他雖然人還好好的站在這兒，靈魂已經早就跟著秦灝天，去了那生死線上掙紮了吧。
秦灝遠自己努力平覆了一會兒，覆又開口：“所以，那天在本家，我大哥崩潰，說的，他在最好的，最該愛的年紀，永遠的錯過了的人，也是你吧。”
游亦航看著他：“不是只有他錯過。”
秦灝遠輕笑一聲，眼淚又一次從眼角滑落：“啊，自然，還有你，你也錯過了。”他深吸了一口氣，“當年，在劍橋，我們最親密的時候，你脫口而出，叫我‘遠兒’，也是因為……因為有人從小到大都用這樣的方式……這麽叫你……所以……在你那裏，這是最親昵，最動情的稱呼，”他聲音顫抖著，“是嗎？”
他得到的回答很快，“是。”
“可他最近都不這麽叫你了。”秦灝遠咬著牙，“還是說，他只是不在我面前這麽叫你了。”
游亦航突然笑了：“難為他了。”
秦灝遠終於哭出了聲：“游亦航……這麽多年，你騙騙自己就算了，你為什麽，為什麽要連著我也一起騙啊！”
游亦航也終於說出了那句，到底還是難免到來的“對不起”。
但他還是一動不動，就那麽看著秦灝遠流淚流了很久。
最後還是秦灝遠自己擡手擦掉了眼淚，再看過來時眼裏已是壓不住的恨：“游亦航，我不怪我大哥，我雖然跟他從小任性到大，但我不是個不懂是非、不辨事理的人。我知道他已經很努力的在做好他大哥的身份了。只是感情的事情……他也沒有辦法，我也不是沒愛過人，我當然能理解。那天我讓他跟你保持距離，他說，這輩子什麽事都能答應我只有這件不能。我知道他是認真的，這三十餘年，他怎麽對我的，我不用任何人來告訴我提醒我。我秦灝遠，不是不懂感恩，沒心沒肺的人。但是你，”他盯住游亦航，“我沒法不恨你，畢竟你欺騙我背叛我，口口聲聲說只想我快樂，現在卻只顧自己。當然，我知道，你也不在乎我恨不恨你。我再痛苦，也懲罰不了你一點。你已經瘋的心裏除了我大哥什麽都沒有了。所以我……”他再一次深呼吸，“我也不該拿你的錯誤來懲罰我自己。不過，我懲罰不了你，我大哥可以啊。”他突然笑了，指了指身後的手術室，“現在，我大哥，你的命，躺在裏面，生死未蔔而你卻什麽都做不了，無能為力，對你來說，這世上，還有比這更狠的懲罰了嗎？這麽想想，我也能平衡一點了。”
他動一動身子，吸吸鼻子：“啊，想想就很爽啊，那我就要忍不住邪惡的再想一想，哎你說要不然，就讓我大哥這麽一直在裏面躺下去吧，不生，不死的，怎麽樣？這樣，你也會永遠煎熬，是不是？”他那張天使般漂亮的臉上露出令人生怖的笑容，“我也是很愛我大哥的，我也不想他真的死了。那你覺得，我大哥自己，又想醒過來嗎？反正，我覺得他說不定也不想醒來，他醒來也沒臉面對我，面對我們家人，你知道他今天被撞之前，還專門給我大伯跪下求原諒呢，大伯把他趕出了家門，你說，他是帶著什麽心情，看著那車撞向自己的呢？他也不敢死，因為到底舍不得你，所以啊，那不如就這麽耗著，畢竟他也沒別的辦法，你說對嗎？”
他十分滿意的看著游亦航雖然表情分毫未變，但眼裏那冰凍一般的漠然似是慢慢裂開，露出背後那深淵一般的恐懼與痛苦來：“很好，太好了，看到你這麽痛苦，我感覺好受多了。”他準備轉身離開，走兩步又停下，微微偏了一點頭道：“亦航哥，你說，我哥這麽好的一個人，怎麽運氣就這麽差呢？被車撞一次也就算了，竟然還能撞第二次。上一次，他自己耍橫鬥氣，自討苦吃自作自受，也就罷了。可這一次，他好好的停在了紅燈前——我們都看了監控，你沒發現，我大哥那樣從前壓著限速最高開車的人，竟然乖乖的停下來等了一個黃燈？你說他是為什麽這樣做呢？他都這麽註意安全了，怎麽反而飛來橫禍了呢？你說點背不點背，他要是像以前一樣壓著最後一點極限過去，那車根本就不會撞上他，他現在應該跟你一起在家吃飯，而不是在裏面無知無覺的躺著，你說對不對？這是不是就像，老天故意在盯著他似的啊？”他故意停了一下才開口，“會不會是老天也覺得，有人實在是太爛了，而只有折磨我大哥能懲罰他，所以就，”他聳了聳肩，“認準我大哥了吧。”
他說的每句話，像是寒冬雨水結成的冰錐，一下、一下紮在了游亦航身上。
刺骨的疼痛著，疼痛到幾近麻木。
秦灝遠到底是跟他在一起這麽多年，是了解他的，知道什麽話能一擊必中。
但是再疼，又怎麽樣呢？
他連自己的命都不在乎，他在乎疼嗎？
他看著秦灝遠遠去的背影，心底裏竟然在那疼痛之外，生出了些許欣慰來。
那雨水澆灌大地，生出的除了生機，還有什麽？
有什麽也都再正常不過了，光必與影相伴，明必與暗共生。
能一起生長著，就再好不過了。
秦灝天的手術一直做到了次日黎明。
當那“手術中”的燈終於熄滅，幾乎所有等在門口的人都瞬間站起來走過去——除了游亦航，他大概是一動不動太久了，想動也沒那麽自如的說動就動了。
這晚了一秒，他就還是遙遙地站在了人群後方，看著從手術室裏走出來的主任被秦家人團團圍住。
他過不去，也好，他歷來都是在手術室的那一頭，也不是沒有面對過焦慮的、悲傷的、崩潰的、瘋狂的家屬們，也一直都覺得，自己多少也是能理解他們，看了他們的樣子，也能有所感同身受。
直到此刻他才發現，什麽理解，什麽感同身受，他之前以為自己體會到的，大概也不及實際的萬分之一吧。
他還真是挺擅長把漂亮話說的容易的，不是嗎。
就像他此刻，即使能過去，他也不敢過去，不敢聽主任說出那句，他其實自己也說過無數遍的“我們盡力了”。
秦灝天一個甲狀腺結節已經能讓他恐懼如斯，又何況如今？
不過不管他敢不敢聽，主任該說的話還是要說。
“我們盡力了。”
大概那輛攪拌車也撞上了他的心，游亦航感覺自己胸口疼的幾乎快要站不住。
不過主任下一秒又開了口：“現在生命體征平穩，危險期3-14天。”他目光越過秦家那群人望向游亦航，“小游，你都知道的吧，你跟你家人解釋一下吧，我得去歇著了，再不歇躺裏面的就是我了。”
游亦航離家出走一整夜的靈魂和情緒似乎是瞬間就回來了，他深吸一口氣才得以開口，帶著哭腔：“謝謝主任。”
秦灝天這人，由於總是廢話太多，難免就會要更容易“一語成箴”些。
就好比繼上次的“幸福癌”之後，他“上本地的頭版頭條”的願望，也成真了。
舒晴看著偌大的新聞標題“寧城商業巨頭秦楚集團CEO秦灝天慘遭飛來橫禍，目前仍陷深度昏迷中，生死未蔔”，忍不住嘆口氣道，“現在這些個新聞能不能寫的別這麽聳人聽聞的……”
“也不算聳人聽聞吧。”秦灝然在一旁也跟著嘆氣，“哪個字不是事實，你說說。”
舒晴望著她進不去的ICU大門，又開始忍不住的咬頭發：“所以大哥到底什麽時候能醒啊。”
秦灝然看她：“不是說了麽，危險期3至14天，而且那個3估計就是說出來安慰一下你的，這才過了不到48個小時，才哪到哪。”他飛機剛落地就趕到了醫院，應該也是一路都沒怎麽踏實休息，滿臉爬滿憔悴。
至於舒晴，她已經四十多個小時沒卸妝了，刷新人生帶妝時長上限了。
他倆主動請纓留下來盯著，家裏長輩們畢竟年紀大了，得回去歇一歇。至於秦灝遠，他倒也不是完全因為不想見到游亦航才不想留下——他大哥倒下了，秦楚得靠他擔一會兒了。
秦灝然看著舒晴那被暈開的眼妝襯的格外逼真嚇人的“黑眼圈”，勸道：“你也去歇一會兒吧，這兒我看著，我在飛機上躺一路了，沒事。”
舒晴搖搖頭：“我還好，我之前也在車裏睡了不少了。”她指指不遠處的那個人，“他才該歇歇是真的，別回頭大哥醒了，他倒下了，大哥估計又得被氣昏過去了。”
剛剛才了解了“事情最新進展”的秦灝然神色覆雜的看了游亦航一會兒，嘆口氣：“雖然我也是真心疼小遠，但是……哎，其實你要說變成現在這樣，我馬後炮的想一想，好像也挺合理。大哥和游哥，你說他倆要這輩子不在一塊兒，他倆分別的對象早晚有一天都能給醋死。”
舒晴笑出聲：“可說呢。”她看一眼秦灝然，“你們直男，還挺想得開的。”
“有什麽想不開的。”秦灝然搖搖頭，“我好歹也是經歷過失敗感情的人。有時候啊，你不覺得人和人之間，就像那落花流水一樣嗎，花瓣落在水裏，水帶著花走一程，送到該送的地方，就得了——能陪著走一段，彼此都留下些開心的回憶，也不算虛度光陰了，是不是？”
“你……離個婚，離成哲學家了啊。”舒晴挺意外的看著他。
秦灝然笑：“總得有點成長不是？傷不能白受，婚也不能白離嘛。”他頓一頓，“小遠，我們都把他當老幺兒寵，其實他哪有那麽脆弱，他過去那麽多年，對游哥，付出那麽多真心，也都是他一步一步走過來的時光，也是他的成長，是不是？”他看著游亦航又嘆口氣，“只是啊，這個世界上，每個人想法不一樣兒，有的人，能過去，有的人，過不去。”他目光落回舒晴身上，“你不也是一樣麽？我是不是說過你和大哥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你倆，真情種。”
舒晴想起彼時她和厲宇帆坦白心意時她大哥給她發的那條“愛人能不錯過就不要錯過”，笑了：“啊，我那和我一個模子裏刻出來的大哥現在生活不能自理，我得替他管著點兒——”她站起身走過去，拉了下游亦航胳膊，“游哥，你都多久沒合眼了。休息會兒吧，你希望大哥醒過來看到你是這個樣子的嗎？”
游亦航帶著淡淡的笑看她：“我又沒在工作，那不就是在休息？”
舒晴覺得也不知是不是近墨者黑，她現在也越來越想對她游哥翻白眼了：“我大哥沒跟你學到點沈穩靠譜，你先被他帶的滿口胡言亂語了。”
“我有數。”游亦航輕輕靠在椅背上，“你要是真關心我，我走不開，你幫我買點兒吃的喝的拿過來就行了。”
舒晴忍了很久的白眼終於還是翻了出來，隨他去了。
游亦航到底自己是神外的醫生，對於開顱手術的術後危險期還確實是心裏有數的，前幾日他還是能挺心平氣和的等著，但到了第七天，他的所謂“專業”與“冷靜”，也似乎快要走到懸崖邊了。
他當然知道秦灝遠那天那句“要不然，就讓我大哥一直這麽不生不死的躺下去吧”是他故意說出來刺激自己的，但他也必須承認，大概就是打蛇要打七寸，秦灝遠這個刺激找的點，可真是太對了。
就像他以前讀《等待戈多》，那大概是所有的文學作品裏最令他痛苦的一本。“明天戈多一定會來。”那劇中的人物說著。而他想，最可悲的，難道不是，無論戈多是否存在，無論戈多是否會來，相信戈多“明天”就會來這件事情本身，就是極其荒謬的不是麽？畢竟，“明天”，其實永遠也不會來。
等待是徒勞，世界是虛無，人生是無意義。
但，哪怕知曉了這一切，為什麽他還是，還是舍不得不等待。
廢話太多的秦灝天還說過，“要是沒有醒過來就好了。明天太痛苦了，我不想有明天。”
就算你每句廢話都可以一語成箴，能不能，能不能就這句不可以？
明天不會來的，它永遠不會來。我們可以的，我們可以永遠活在今天。
秦灝天在ICU躺著的第八天，秦嚴出現了。
他還是那副不茍言笑的樣子，只是好像一下子多了許多的白發。那雙似乎素來只有嚴厲的眼裏，看著游亦航，似乎也帶上了不忍心的悲憫。
“小游，我們聊聊吧。”
他走到游亦航身邊，遞過去一個玻璃杯，裏面是翻卷著的翠綠葉兒：“雨前的六安瓜片，嘗嘗嗎？”他見游亦航有點怔怔的看著那杯子，又補了一句：“灝天……出事那天，是回家裏喝的這個。”
游亦航身子僵了一下，還是接了過來。
秦嚴在他身邊坐下，望著ICU的門：“那天……他媽媽叫他回家喝雨前新茶……他才回去的。他媽媽為了這個，都快內疚瘋了，一直哭著說如果不是她非要那天叫灝天回家喝這勞什子的茶，灝天就會好好的在老房子家裏呆著，根本不會遇到這種事。”他的聲音裏也忍不住的帶上了顫抖，“其實我知道，他媽媽叫他回去，哪裏是為了那口茶，她是為了能讓我和灝天，有個機會好好說話。畢竟春分那次……也鬧的挺不愉快的。”他望向游亦航，眼裏有深重的疲倦與愧疚，“那天，我和灝天又起了沖突，這個事，你是知道的吧。”
“嗯。”游亦航握著手裏的杯子，沒有喝，只是靜靜地看著那綠葉。
“你們的事，是灝天主動告訴我的。我這個兒子啊……”秦嚴嘆了口氣，“雖然永遠都是隨性、招搖、不服管，但他也是真坦蕩，就像小時候，惹了事也從來不藏著掖著，從不撒謊，不管他覺不覺得自己錯了，他都會把實際情況一五一十的說出來。哪怕知道坦白了會被我打個半死，他也絕不說半句假話。這次也是一樣。不過你知道嗎……他這次……是這麽多年，唯一一次開口，跟我說爸我闖禍了，求我能幫幫他……但是我——”他突然說不下去，手握著拳，好一會兒才重新得以開口，“如果灝天醒不過來，我和他說的最後一句話，就是讓他滾出去。”
游亦航還是沒說話，甚至臉上也沒有太多表情，還是看起來淡淡的。
秦嚴其實也早就從家裏人那得知了游亦航目前的精神狀態，知道游亦航現在已經完全是“他能醒過來我就一起活他醒不過來我就一起死”的心理，反而變成了這個世界上最不在乎秦灝天到底能不能醒過來的那一個了。反正，是醒，或不醒，他都陪著他。
秦嚴嘆口氣：“但是，我知道，我的兒子，他不會醒不過來的。”
游亦航終於有了些反應，擡眼看過來。
“我知道他有多喜歡這個世界，有多想念他的家人朋友，有多少想做的事情，想看的風景，想享受的東西。還有，有多舍不得你。”秦嚴又一次的望向了ICU大門，“你們主任後來也跟我說，危險期，患者自己的求生意識也是很重要的。我想，灝天這人，可能別的方面差點兒，但求生欲這事兒，我不信他會輸過誰。所以哪怕他到了閻王那兒，哪怕那奪命鎖已經環上了他的脖子，他也一定會拳打夜叉腳踢無常，自己殺回來的。”他說著笑了，“我的兒子，我養出來的，這點信任，我還是有的。”
游亦航看了他良久，開了口，大概是因為太久沒正常休息，他的聲音啞的不像話：“那，等灝天醒過來了，您會和他說什麽？”
秦嚴“哼”了一聲，板一板臉：“我會讓他好好想想自己接下來要怎麽辦，自己選的路，自己走下去。無論他要幹什麽，”他說出了秦灝天十八歲生日宴那天說的同樣的話，“幹得好就幹，幹不好就滾蛋，別指望我幫他。”
游亦航終於旋開手中那握了很久的杯子，喝了一口，濃醇回甘，他那煎熬至混沌的腦子也似是被那香氣沁的清明了一瞬。
“嚴伯。”他輕輕喚了一聲，重覆了春分那日家宴上秦灝天的話，“那，勞煩您耐點兒心再等等，成嗎？這些問題，都會一一向您匯報的。”他轉頭對上秦嚴的目光，“我和他一起。”
谷雨三候，一候萍始生，二候鳴鳩拂其羽，三候，戴勝降於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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