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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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忠誠

繆萬的蘿蔔已經能在土裏看到雪白的一茬了,何淑過來看了一眼,約摸著說大概年前就能吃了。

十二月似乎過得格外快,去了潭州一趟把他的計劃都給打亂了。

雖然他本來就沒有張具體的計劃表,有也沒什麽十分重要緊迫的事,但是回家的這段日子他就是感覺元氣大傷,需要靜養,什麽都懶得想,什麽都懶得幹。

世界上所有的困頓他都能用沒睡好覺來解釋,而烏龍就是擾亂他入睡時間的罪魁禍首。

十二月上旬他就沒有一天是在十二點前入睡的,天知道他都把床讓了一半給烏龍了,他還非要抱著他睡才肯不亂動,所以作息漸漸變得混亂也是情理之中。

“少爺最近睡不太好?”何淑看他眼中帶倦,關切問道。

聽到這句,繆萬眼神輕飄飄地往下一掃,原本還在仰頭看他的烏龍唰的一下轉開腦袋,似乎突然對旁邊的大花蔥產生了濃烈的興趣,好奇地對著紫色的花球嗅。

“是不太好,被臟東西纏住了。”繆萬把目光從烏龍身上收回來,意有所指地說道。

烏龍聽到這話尾巴甩得更急促了。

“啊?您上次從寺裏求回來的珠子呢?睡覺的時候您就戴著!”何淑自然不知道他說的是烏龍,還當家裏是真的有什麽看不見的東西,心急道:“不過您放心,這些都不是真的,多半只是你的心魔,您不要害怕。”

繆萬見她這樣著急,應付了幾聲好,心裏卻想著什麽珠子?早就不知道被他扔到哪裏去了。

不過他居然忘了何淑是信這些的,她為了讓自己不擔驚受怕,居然反過來安慰他說這些都是假的。

繆萬內心自我譴責了半秒,又出言安慰起她來,在發誓自己今天睡覺時一定珠子不離身後,何淑看上去總算是放心了一點。

他扯下手邊將要枯萎的花瓣,暗自想,以後不能在她面前開這種玩笑了。

然後又順勢把頭轉向烏龍,目光晦暗,裏面像是寫著幾個大字:看你幹的好事。

烏龍被他盯得十分蹊蹺,歪斷脖子都想不通有自己什麽好事。

今天的天空不再是一片霧色,午後的陽光透過棚頂的玻璃照到人身上沒多少溫度,卻也落得祥和。

繆萬給盆栽松土的時候鏟斷了一只蚯蚓,他看到黏在鏟子上的半截蠕動的細長生物時只微微楞了一下,隨後撚起土裏的另一截,把它們移到已經松完土的盆栽裏,繼續面不改色地給手裏的盆栽松土。

忽然,管家的聲音出現在花圃門口。

“少爺,您的快遞。”

繆萬手上沒停,“我沒買過東西,寄件人是誰?”

管家快速看了一眼快遞單上的信息,給繆萬遞了過去,“是烏龍先生的證件,給您……不是在叫你呀烏龍……”

烏龍聽到自己的身份證件到了,迅速從大花蔥那邊跑過來,蹬著後腿跳起來想看看是什麽樣的。

“別激動別激動,不是吃的,也不是給你的玩具。”

管家試圖把他安撫下來,無果。

“晚點給你看個夠。”

繆萬一邊不太在意地敷衍他一句,一邊拆開包裹大致看了一眼後,讓管家先拿走了。

管家見烏龍聽到話後還真安靜下來,按耐住心裏頭那股不對勁的感覺,接過信封袋,想起還有一件事。

“少爺,侯老板那邊說衣服做好了,問什麽時候去取。”

繆萬一時沒想起來是件什麽事,問:“什麽衣服?”

“上個月您親自去的那家定衣服的店,老板姓侯。”

這下繆萬想起來了。

他記得把烏龍從槐門帶回來後,看到烏龍穿著那些商場現買的品牌服飾在眼前晃,是哪哪都奇怪,總覺得不如他平常的黑衣黑褲來得順眼。起初他以為多看幾眼就順了,結果還是不行。

思前想後他得出一個結論——太現代了。

即便烏龍是從遠古時代活到21世紀的一個存在,但繆萬還是不能把他和現代社會聯系起來。

繆萬說不準是哪裏不對,可能是烏龍氣質看著太避世,也可能是自己知曉他的身份,從而產生了一種揮之不去的謫仙濾鏡。

想到這他還稍稍震驚了一下。

就烏龍現在這樣“撒潑打滾”的行事方法,哪點和“謫仙”二字搭邊,從前沒有,現在就更沒有了,這層濾鏡還沒有從他心裏磨滅殆盡也是世間一大奇跡。

“那幫我把車鑰匙拿來,我現在有空可以去。”

“您要親自開車去?”

繆萬粗略地判斷了一下管家話裏的意思,反問:“我有手有腳的為什麽不能自己開車去”

“我沒有這個意思,只是上次您親自去我就不讚成,這點小事我們完全可以代勞,更何況有幾段路太坎坷,我實在不放心啊。”

繆萬聽完猶豫了幾秒,管家以為他把自己的話聽進去了,正在思索,誰知繆萬很快又說。

“這麽擔心幹什麽,我車上不是有你的定位器嗎?”

管家猝然楞住了。

他語氣有點哆嗦:“您既然知道怎麽……對不起少爺,是我擔心過甚,沒註意分寸。”

“沒事。”繆萬不在意地擺了下手,說:“鑰匙。”

他不怪管家對他的管制方式多麽令人不適,因為至少他能在他身上感受到真正的關心。

正如管家所說,他看著萬芊小姐長大,又見證了他們母子二人的相愛相殺,不管萬芊的做法有多離譜,他的心還是會偏向萬芊一點。

所以萬芊吩咐他嚴加看管繆萬,他就不留一點情面地照做了。

直到繆萬有獨自踏出家門的能力,他才真正感受到管家對他的轄制、對萬芊的命令,執行得有多透徹。

那時候他開始玩賽車,超越限速和掌握方向盤的感覺讓他感到無比痛快自由。管家心知不能把他逼得太緊,竟然就這樣放任他去了。

剛開始繆萬還在疑惑他怎麽就放棄了,不過很快他就知道了答案。

沒有了管家的制約,他迅速地對賽車失去了興趣。

繆萬骨子裏刻著叛逆和冷漠,他無法真正地對某個事物產生興趣,有的只是一時興起。當一件事情的執行變得順利起來,有了絕對自由的選擇權,他就開始覺得無聊了。

最後那次,他駕駛一輛俱樂部的車獨自去跑山道,他沒有擬定好目的地,只是茫然地把油門踩到底。

然後。

失去意識的前一秒,他掙紮著擡起眼,看到了陡峭的巖石,耳膜脹痛得聽不清聲音來源,世界突然變得很吵,一陣一陣的巨響毫不留情地摧殘他的神經,他猜測那應該只是林間的風聲。

今天天氣不太好,山裏沒有多少人跡。

他也沒有把行蹤告訴任何人。

當時他想,死也沒什麽的,正好他也懶得和這個世界每天來一場不倫不類的親密接觸了。

……

然而一周後,他還是活過來了。

從醫院回到家的那天晚上,萬芊破天荒的在家裏落了半刻的腳,繆萬也出奇地沒有像往常一樣出來問好。管家疑惑地敲響了他的房門,繆萬三言兩語把他打發走後,繼續拆著手裏的鞋底。

他早就忘了成功拆出來一小顆定位裝置時,自己是怎樣的心情,只依稀記得他把它拿在手裏端詳片刻,很快又重新封回去。

就像什麽都沒發生過一樣,他繼續裝作什麽也不知道。

管家的關心和愛護是真真切切存在的,繆萬從沒有懷疑過他的忠心,只是那時候他還小,渴望的是不遺餘力的愛,實在無法接受這份摻了太多他理解不了的情感的關愛。

究其原因,也不過是那時的自己太弱小,總是處於“被保護者”的位置,一點風吹草動都讓他不安。

很久很久以後,他才終於摸清了世界的準則。

管家對自己的善待裏少不了萬芊給他的酬薪厚度,沒有人的感情是不摻雜質的。

畢竟世界是靠利益驅動的機器。

但是又有幾個人能純靠利益就忠誠到底呢?

繆萬需要管家,即使他仍然提防著他,但他也只能信任他。

“管家在你車上裝監控?!你真的不生氣嗎?”烏龍剛變過來就開始大呼小叫,眼神還四下打探,“你知道有這個東西,那你知道在哪裏嗎?”

餘光裏的人影不停亂動,搞得繆萬都沒法專心開車了。

他扶著方向盤,盡量把視線集中在前方,說:“不知道,我猜的,你坐穩不要亂動。”

烏龍聞言迅速坐正了,視線微微偏向繆萬一點:“又猜?你詐人還真是一詐一個準。”

繆萬唇角一勾:“多謝誇獎。”

他有很多話想問繆萬,比如就像管家說的那樣,為什麽要親自帶他過去?為什麽要大費周章給他定制衣服?為什麽要給他辦身份證?

問題諸多,他想問的不是表面的答案,是繆萬心裏的想法。

細究下來他發現,其實這些事情不合理的地方就在於,繆萬根本沒有必要做這些事,他可以一直以寵物的身份陪伴他,人類身份於他而言不是必要的,他相信繆萬也明白這個道理,可他還是這樣做了。

為什麽?

可千言萬語凝在嘴邊,他又覺得是多餘問了,於是挑了一個和這些事毫不相幹的問題。

“那他現在能聽到我們說話嗎?”烏龍問得很小聲,好像管家能聽到一樣。

“不能,只是定位器,不是監控也不是竊聽。”

“哦哦。”他恢覆到了正常音量。

這時,車子下完最後一個坡,行駛到一段相對寬闊的路段,烏龍還欲說些什麽,繆萬放在一旁的手機忽然響了一下。

他看都沒有看一眼,直接說:“幫我回一下。”

烏龍拿起他的手機熟練地解鎖,點開眠心的消息欄,看著上面的內容,說:“眠心邀請我們一起跨年。”

繆萬算了下時間,問:“不是才29號嗎?”

“她說跨年晚會要提前預約。”

眠心自從旅行回來後就激動地不行,大概和她分手失敗有關,現在她整個人完全就是熱戀狀態,幾乎每天都有不同的活動邀請繆萬一起,即使繆萬不解風情地拒絕了多次也毫不氣餒,下次照約不誤。

哪怕是繆萬,拒絕了她這麽多次也覺得不太好意思了。

“去吧,她出力我出錢。”

烏龍“哦”了一聲,開始劈裏啪啦打字。

他這段時間纏著繆萬學了不少人類產品的使用方式,其中他覺得最好玩的就是用鍵盤打字,憑借26個漢語字母就能拼出想要的字詞發送出去,這整個過程都讓他覺得有趣極了。

“好了。”烏龍點了發送按鈕。

“等會回來還是用這個樣子,不用再換回去了。”繆萬踩了一腳剎車,撥動方向盤轉了個180°的彎。

“為什麽?”

繆萬閉口不答,看上去有些輕松地眨了眨眼。

在烏龍的疑惑中,兩人到了侯老板的店裏,試穿完衣服繆萬就帶著他迅速返程了,一分一秒都沒有耽擱,完全沒有給侯老板閑聊的機會,揮別他們的時候侯老板還一臉可惜。

繆萬的心情似乎好了一點,看著感覺不太明顯,但人心情不錯時候的氣味和心情差的時候是完全不一樣的。

不過繆萬高興了,烏龍自然而然地也跟著高興起來。

只不過他沒有高興太久。

在管家把他帶到客房門口,繆萬頭也不回地進了房間的時候,他終於知道為什麽他不用換回來了。

繆萬居然用這種方式把他攔在門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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