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宣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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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龍這晚本打算趁著家裏傭人都歇下後就偷溜進繆萬房間,然而過了晚上十一點半,管家第五次敲響了他的房門,給他送來一份溫熱的粥點,並在房門口等候他食用完畢。

“那就不打擾您休息了,晚安烏先生。”

烏龍興致缺缺地回了句“晚安”,關上門後他擡頭看了一眼時間,馬上12點了,繆萬肯定早就已經睡著了,他有點苦惱地在柔軟的大床上躺下。

管家來了這麽多次一定是繆萬的安排,烏龍心想,他就這麽不喜歡和自己接觸嗎。

腦海裏亂了一瞬,他突然抽風似的翻過身,把整張臉埋進被子裏。冷靜下來後,他伸手朝床頭摸了摸,抓來一個枕頭抱在懷裏,然後越來越用力……

“早呀。”

十分清脆悅耳地一聲問好,一開口就是陽光明媚的清晨氣息,不是烏龍還會有誰。

“嗯早。”

繆萬司空見慣般回了一聲,絲毫不覺得打開房門就能看見他是什麽值得奇怪的事情,昨天晚上他沒來爬樓敲窗才是值得奇怪的。

不過他當然不會傻到問他為什麽沒來,明明管家十二點左右就沒管他了。

“今天有什麽計劃嗎?”烏龍跟上他的步伐,問道。

“沒有計劃,打算再浪費一天。”

“好呀,那我陪你再浪費一天。”

這時正好下到樓梯的一個平臺,繆萬停了下來。正當烏龍疑惑他要做什麽還是說什麽的時候,繆萬突然回過頭,烏龍被他銳利的目光盯得猝不及防,下意識想要後撤一步,但還好他足夠冷靜,沒有把這個動作付諸於實際行動。

“怎麽了?”烏龍沒什麽底氣地問。

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沒底氣,明明他站在高繆萬一級的臺階上,但以仰視的角度來註視他的繆萬,看起來卻更像上位者。

只是一眨眼的時間,繆萬的表情就平靜下來,變得和往常一樣,懶懶的,對什麽都不上心的表情。

仿佛那一瞬間的淩厲是他看走眼了。

“沒什麽,”繆萬收回目光,繼續看著階梯下樓,“吃完早飯陪我看電影吧。”

烏龍雖然覺得奇怪,但也很快答應了這個算不上是要求的要求:“當然可以啊。”

早飯的時間餐桌上非常安靜,只有何淑在一旁不停忙活時的說話聲音,偶爾她也來和烏龍搭幾句話,但基本也是早餐合不合口味,還需不需要番茄醬黃油這些問話。

席間烏龍一直在暗戳戳的觀察繆萬,他覺得繆萬的心情就像汀州的天氣一樣,時而明媚時而陰沈,叫人摸不著頭腦。

“吃好了嗎?”繆萬說,“好了拿一下餅幹,我們上去了。”

他指的是何淑昨晚烤好的曲奇,烏龍還沒反應過來什麽餅幹,何淑就把一盤盛著各種各樣形狀的糕點擺上餐桌。

“哦對了,飲料是要茶葉還是咖啡。”她問繆萬。

“不用,我房間有。”

何淑了然一笑,把餅幹挪到方便烏龍端取的位置,柔聲說了句麻煩了。

餅幹不是小小的一盤,份量很足,烏龍看著手裏的曲奇餅,斷定繆萬此刻絕對吃不下,更何況他本就不愛吃甜食,也不知道這麽大一份是要給誰吃。

盡管隔了一晚,曲奇不如剛出爐的那樣香脆,但在溫箱放著也沒有使它的香味消散殆盡。

烏龍的鼻子靈敏得很,源源不斷的奶香掃過鼻翼,他忍不住咽了一口口水。

“把嘴角擦擦,就是給你的,吃吧。”繆萬進了房間後直直朝著沙發走去,剛想叫烏龍幹活就看到他嘴角隱約出現的一滴物質,“把投影機打開,窗簾關上,想喝什麽自己拿,遙控器在桌上幫我拿過來。”

他吩咐好這一系列事情後就沒骨頭地靠在了沙發上,閉眼等待烏龍做好所有事情。

不知道是不是烏龍的錯覺,他覺得繆萬今天好像有點古怪。以往的他絕對不會把所有事情全部交給他來做,如果他去調地暖溫度,繆萬就會去拿毛毯。

總之不會是現在這樣。

當然,這種小事他很樂意全部效勞,又不是什麽費力的活兒。

“你那月亮一定要24小時不停地亮?”

“它沒有開關。”

“有沒有辦法讓它休息一下。”

“你覺得太亮了?那把裏面的水倒掉就好了。”

“去倒。”

剛忙活完的烏龍很快從還沒有坐熱的沙發上起來,等他剛倒完魚缸裏的水回來,繆萬又開口了。

“遙控器好像不靈了,去拿下新電池。”

“放在哪裏的?”

“那邊的櫃子裏,具體哪個裏面我忘了,你找找。”

“沒問題。”

“音響好像也有問題,把線拔了再插上試試。”

“這根嗎?”

“投影儀的鏡頭上是不是有臟東西?”

“我擦一下。”

“應該是幕布上的臟點。”

“我去擦幹凈。”

“怎麽感覺今天諸事不順,不看了。”

“啊?”

“去把窗簾拉開吧,有點暗。”

投影儀微弱的燈光和身後的壁燈成了房間裏唯二的光源,這次烏龍沒有馬上動手,繆萬偏過頭看他,發現烏龍也正看著自己。

兩人都沒有說話,還是繆萬率先受不了這種氛圍,想要起身去拿窗簾遙控。

等他剛離開沙發墊不到一公分,一只手忽然出現在他腰側,把他整個人又重新拍回沙發裏。

烏龍左腿往半空中一劃,幾乎是以一個跨坐的姿勢壓在他身上。

“怎麽了?”

比起疑問,繆萬此刻的心情更多的是無奈。

“你怎麽了?”烏龍反問後就低下頭,開始探他身上的氣味,鼻息掠過耳畔時繆萬不適地瑟縮了一下,註意到了他的別扭,烏龍拉開了一點距離,但肯定遠遠算不上是正常交流距離,

“你今天好奇怪。”

“哪裏奇怪?”繆萬放下打算攔住烏龍下一步動作的手,不動聲色地問,“我一直都這樣,怎麽就只有今天‘奇怪’?”

“我不知道,如果你說的‘奇怪’是指喜怒無常的心情,那就沒什麽好奇怪的。”烏龍看樣子有些疑惑,“但是你為什麽要用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來試我?我看起來會因為瑣事麻煩向你發脾氣嗎?”

繆萬瞇了瞇眼,他居然看出來自己是在試他而不是存心給他使絆子找麻煩。

既然如此,繆萬索性也直說了:“我總不能剛開始就給你設一個超高難度考題吧,循序漸進啊狗兄。”

他沒註意到的是,烏龍聽到那句“狗兄”後眼神突然變了。

“我確實想知道你對我的底線在哪裏,這樣我以後再喜怒無常至少也能知道不能碰到哪條紅線。”繆萬說得很誠懇,“既然你提早發現了,幹脆直接告訴我吧。”

烏龍深吸一口氣,輕聲說:“就算你一開始直接問我也會直接告訴你,沒必要做這些多餘的事情。”

繆萬一副洗耳恭聽的神態。

“對你我沒有底線。”烏龍看著繆萬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回答說:“你可以隨時向我確認,答案永遠都是這一個。”

繆萬和他對視半晌,在沒有從對方的眼睛裏捕捉到一絲猶豫後,目光漸沈。

在這樣的氛圍裏他總喜歡用開玩笑的語氣說話:“以前的‘我’沒有教過你,情話不能逢人就說嗎?”

烏龍聞言微微怔住,目光忽閃:“我是在回答你的問題。”

“既然是回答問題就好好回答,不要加那麽多情感用語。”繆萬面上沒什麽表情地說:“以後這樣的話少說,我不愛聽。”

烏龍聞言低下頭,沈默地註視著繆萬心口的位置。

就在一分鐘前,他回答他的問題之後,他明明清晰地聽到了繆萬皮膚下的心臟劇烈跳動的聲音。

他分明是愛聽這些的。

可是烏龍沒有揭穿他,他只是問:“為什麽?”

可是繆萬沒有回答他,他只是保持著沈默。

長久的沈默。

沒有人知道為什麽,就連繆萬自己也說不準為什麽。他已經封閉自己太久了,乍一下有人來光顧他的城堡,他卻只想告訴來人自己並不好客。

“你是不是想跟我談談?”烏龍從他身上起來,把落地燈打開了,“有時候我感覺你很憂郁,總是一個人想太多,有些想法也很……嗯……”

“矯情。”繆萬給他提供了一個詞語。

“沒有!”烏龍義正言辭地反對了。

“我沒說錯,就是矯情。”繆萬語氣平和,仿佛正在談論的不是自己,而是另有其人,

“覺得自己不可一世,智慧過人,眾人皆醉唯我獨醒,凡事都和人反著來,特立獨行的時候覺得自己是一個有深度思想的人。看不上普羅大眾的任何俗事,但還是會被這些俗事絆住腳步。得了你的便宜還賣乖,所有好事都落到自己頭上了還覺得世道不公平,又當又立,這就是矯情。”

烏龍迅速搖搖頭,全盤否認這段話。

“這些不是你的缺點。”

繆萬挑了下眉,一臉匪夷所思:“我知道,這樣活著挺爽的,我一直當優點來看待來著。”

很快烏龍的表情變得無奈起來,他剛要放下心,繆萬又說。

“但是我正兒八經的缺點也不少,你要聽聽?”

烏龍猶豫了一下,問:“你真的把它們當成缺點來看待嗎?”

兩人視線相接的那一刻,繆萬目光裏似乎帶上了一抹不易察覺的笑意:“當然不了。”

“那不就……”

“我三觀有問題。”

繆萬打斷他的話,不帶任何情緒地把自己刨析一遍。

“對於世界觀,我覺得世界遲早要走向滅亡,不會更美好了;對於人生觀,我覺得生命是沒有意義的,得過且過;對於價值觀……簡單來說,我會損人利己。”

烏龍不知道在想什麽,沈默片刻後莫名笑了起來。

“那你現在還沒有去毀滅世界也太善良了吧。”

繆萬也輕笑一聲,然後問他:“那我有一天真要毀滅世界,你會站在我的對面還是身邊?”

“你想讓我站在哪一邊?”

繆萬漸漸收回笑意。

“別說這種話題了,很幼稚。”

他們的對話總是會戛然而止,幕布上的黑白默片不停地播放著,明明是喜劇,卻沒有一個觀眾在它面前笑出聲來。

直到影片結束,片尾的鳴謝表緩緩升起。

“我肯定不能真的讓你把這個世界弄亂,你下一世不能活在一個糟糕的世界裏。”烏龍在靜謐的房間裏小聲回答繆萬的問題:“你覺得毀滅世界這種事很幼稚,所以你不會去做的。”

這下繆萬覺得烏龍也可能對自己有一層化不開的濾鏡了。

“說和做是兩碼事,說起來覺得幼稚的事,做起來就不會這樣認為了。”

“所以呢?”烏龍歪著頭看他,“你今天跟我說了一大堆,告訴我你有多壞,是想讓我協助你一起毀滅世界?”

“是想告訴你我不會去拯救世界。”

繆萬說:“我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被你選中,可能是因為支撐我軀體的這個靈魂是你的故人,但是我也不止一次說過了,我不是任何人。相比你從前認識的那些人,我不善良,甚至人性還沒有你多,你沒有必要因為這點理由對我死心塌地,你對我再好我也不會給你相應的回饋,我生來就站在善良的對立面,我有更多差勁的理由值得你放棄我這個主人。”

今天他好像說了太多話,嗓子有點承受不住了,可還沒等他有任何動作,烏龍的水就遞到了他面前。

繆萬手指摩挲了一下杯壁,隨後偏過頭,悶聲把水喝完了。

“所以你還是在勸我離開你。”烏龍總結了一下他的千篇大論。

繆萬一錯不錯地看著他的眼睛,把水杯放下後伸手把手腕從烏龍的手裏扯出來。

他攥得有點疼了。

“對,”繆萬說,“你的信任對我來說壓力太大了,我受之有愧。”

烏龍許久沒接話,不知過去多久,他嘴裏緩緩念出一句俗語:

“惡人還需要惡人磨。”

不對勁。

繆萬迅速察覺到了異樣,起身快速離開沙發,結果烏龍比他還快,攬著他的腰就把他摔進沙發裏,繆萬條件反射地挺起身又被他用力按回去。

真服了!

繆萬心有不甘,怎麽每次都要從他的腰上動手,他是不是算好了這一塊癢癢肉最多!

“那你繼續有愧下去吧,我管你好人壞人,說要纏你一輩子就一輩子,這個惡人我當定了!”烏龍咬著牙,語速很快,有些兇狠地宣判:“這輩子我死也要在你身邊,你別想放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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