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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枇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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爛枇杷

“我們普通人的壽命才幾年?就算月亮它再照幾十個千年我也看不到。”

說話的人神情有些悵然,然而他也沒有失落多久,很快話音一轉,說:“但是妖兄你就不一樣了!你肯定能活到連月亮都熄滅的那天,那時候你可一定記得,要把我們的故事講給不知道是第幾次輪回後的我聽。”

“好~我記住了。”烏龍懶懶地拖著調子,“這次也要拉鉤嗎?”

說話間他已經把手伸了出去。

對面的人很快勾住他的小拇指,飛快地念了句“騙人是小狗”。

烏龍早就因為這句話委屈壞了,但偏偏這人最喜歡拉著他做誓,又每一次都會說這句:拉鉤上吊一百年不許變,騙人是小狗。

“但是我知道我的小狗從不騙人。”

少年明媚地朝他笑著,黑夜裏他像一顆正在發光的太陽。某一刻烏龍甚至覺得月光不再是月光,而是從他身上撒下的燦陽。

他笑得很無奈,就是因為後面這句話,他才後悔又後悔地聽了上百遍的“騙人是小狗”。

“賀兄,你真的相信人有來生嗎?”烏龍笑意未減,偏過頭去問在一旁踢石子的少年。

“我肯定相信啊,還有,你能不能別再叫我‘賀兄’了?”

賀蕭說到這忽然瞇起細長的眼睛,眼底閃過一絲狡黠。

“那你想讓我叫你什麽?賀二郎?賀公子?”

“大家都叫我賀公子,你能不能叫點不一樣的。”

烏龍雖然心裏犯嘀咕,為什麽大家都這麽叫而他要叫別的稱呼,但賀蕭既然這麽說了,那他也沒理由拒絕。可是還能有什麽叫法啊?人間的稱呼怎麽這麽多……

於是他梗著脖子苦想了一會兒,然後實話實說:“我想不出來。”

“哎呀,笨。”賀蕭迎著月光走到烏龍身前,彎下腰,伸手在他忽閃忽閃的雙眼之間摁了一下,“上月中秋,邀我賞月那姑娘你還記得吧,她那個叫法我就很喜歡。”

上月中秋……

烏龍腦海裏緩緩出現一個少女的臉。

“哦!我記得!”烏龍簡直醍醐灌頂,茅塞頓開,然而末了他又疑惑起來:“你不是不想讓我和別人叫一樣的嗎?”

賀蕭很快“嘖”了一聲,差點忘了這茬,隨便打了個馬虎眼道:“她不一樣!”

哪裏不一樣?

那小丫頭跟他青梅竹馬,玩到這個馬上就要談婚論嫁的年紀,每天纏著他蕭哥哥長蕭哥哥短,自然是不一樣的。

“你是說讓我叫也叫你蕭……哥哥?”

這三個字烏龍念得格外艱難,他不是羞恥叫不出口,而是覺得叫賀蕭“哥哥”這個行為太奇怪了,一個還不及弱冠之年的小孩兒,居然讓他叫他哥哥。

賀蕭的小癖好真的好多。

好可愛。

“不是……”

賀蕭聽到這聲哥哥後表情頓時不受控制地扭曲起來,於是他當機立斷,兩只手迅速朝臉上狠地一拍,聲音清脆到像是給自己來了一耳光,聲音聽上去又悶又苦惱:“你怎麽叫這個也這麽……”

這一下著實給烏龍嚇得不輕,他先是楞了一會兒,反應過來後剛想起身查看,就被賀蕭按了回去。

“你沒事扇自己幹嘛呀?”烏龍實在想不通。

“我沒扇自己!不小心沒收住力道而已!”賀蕭收起表情急忙否認。

“那你這是怎麽了……”

說著烏龍擡起手,下意識想去撫他微紅的臉頰。

然而一只手很快抓住了他。

賀蕭握住他的手腕,不知怎的,心忽然就靜下來了。

他輕呼一口氣,下一秒星眸微轉,“我沒想讓你叫這個,我想聽另一個。”

他另一只手動了動,隨後略顯輕浮地挑起烏龍的下巴,燦然一笑,分明是玩笑話的語氣,眼神裏卻含著幾分若有若無的真切:

“小狗乖乖,叫聲賀郎君來聽聽?”

——

聲音不一樣,容貌不一樣,性格不一樣,就連對萬事萬物的看法都不一樣。

烏龍仔細端詳著眼前的人,時常會想起他說的話。除了靈魂,他們沒有一處相似的地方,真的還能算同一個人嗎?

算的。

烏龍肯定地想著。

一定算的。

昨晚雖然沒能真正探到繆萬的記憶,但借著那點微弱的法力,觸碰到這個身體裏的靈魂的一瞬間,他竟然有想要流淚的沖動。

這種熟悉太溫暖了,他忍不住想要多停留一會兒。

直到法力耗盡。

烏龍很難不想到賀蕭,尤其是在同樣皎潔的月光下說出同樣的話。

他在想要不要告訴繆萬關於賀蕭的事情,賀蕭是自己除了他以外唯一一個用人身示過面的人,也是他開啟長達一千年悔恨與思念的根源。

當時那具身體的大限到來得十分突然,烏龍一直用著人身,沒有察覺到一絲身體裏的異常。

闔眼前的最後一刻,他看見賀蕭茫然地看著狗相的自己,沒有發出任何聲音,連呼氣聲都沒有。

也可能是他當時的身體五感漸失,聽不到了。

賀蕭甚至不敢碰他,只是眼眶裏源源不斷有水滴落下來。

烏龍從來不知道有人類哭起來是完全沒有聲音的,他以為都是像賀蕭身後的小丫頭那樣,哭泣時會漲紅了臉,身體忍不住顫抖。

哪怕捂住嘴,悲傷也會從指縫裏漏出來。

他在心裏徒勞地默念了一句別哭,馬上就會再見的。

但他犯了一個有史以來最大的錯,他知道自己會馬上重生,可他忘了告訴賀蕭。

賀蕭是個心很大的人,與人相處不論身份地位,只認真心二字。

所以當烏龍情急之下換成人相替他擋了一次災險,他也只是驚訝了片刻,連一句為什麽都沒問,只是不住感慨這世上真的有妖怪。

再往後就走到哪都帶上他了。

等烏龍從雪山上醒來,邁著蹣跚的步伐跨過雪原和草地,終於在兩個月後抵達了賀蕭的家。

他晚了一步,也可能是好幾步。

北上的軍隊途徑這裏,不知道做了什麽,村子裏荒涼極了,他只找到幾個垂垂老矣的老人家。

老人家看見他,驚訝壞了,烏龍沒有再拐彎抹角,直問賀蕭去哪裏了,老人的回答他至今都記得清清楚楚。

“賀蕭那小子啊,你失蹤的那幾天他是茶飯不思啊,過了幾天有一支軍隊過來抓壯丁,連婦女小孩都要!一看就是去了就回不來的,可他居然第一個主動報名!嘴裏還說什麽他已經活夠了,要去陰曹地府尋人這種話……”

老人家陷在沈痛的情緒裏,說著說著,他忽然想起身旁還有一個失蹤兩個多月後又平安回來的人。

他盯了烏龍的側臉半晌,猛地想到一種可能性。

“那小子說要去地下尋的那個人,該不會是你吧?”

烏龍有些呆滯地擡起頭,和老人家四目相對片刻後,他又繼續沈默地垂下了頭。

這期間他反常地平靜,等到胸口突然傳出一股心悸的刺痛,他猛地咳出一口濁氣,喉間終於順暢了。

直到這時,他才恍然意識到自己剛才一直沒有去呼吸,然後後知後覺地深吸了一口氣。也是這時,老人遺憾地搖著頭拍了拍他的肩膀,不知為何,他感覺腦子裏有根筋悄然斷了。

他辭別老人,往村頭走去。

如果不是見到河岸那棵歪脖子枇杷樹,他一定會將這裏錯認成別的什麽地方。

上一次見到它,它的花期剛過完不久,結了一樹的小果。

賀蕭跟他說,去年他還在當狗所以沒給他吃,今年不一樣,今年他是個堂堂正正的人了,一定讓他吃上這個樹枇杷!等成熟的時候還要帶他去和小孩搶樹上最大的果子,還說這是他們村子裏每年的傳統。

烏龍笑他和小孩兒一般見識,賀蕭激烈反駁:

“你懂什麽?最大的那顆枇杷是這棵樹今年的王者,養分吸收得最多也是最甜的,這麽符合我氣質的食物,我一定要拿到!”

完全是個長不大的小孩。

烏龍站在樹下往上看了看,一眼就找到了樹上最大的那顆枇杷,他稍微踮了踮腳就把它摘下來了,不費吹灰之力。

這枇杷有一個雞蛋那麽大,已經熟透了,表皮很好撥開。

烏龍試著咬了一口,細膩可口的滋味瞬間充盈整個口腔,他面不改色地一口吞下整個枇杷,拍了拍手上的絨毛,轉過身。

地上的影子瞬間縮小,一只白毛藏獅出現在樹下。

它擡頭短暫地看了一眼滿樹的枇杷果,然後頭也不回地往北去了。

他得找到賀蕭,在他神魂離體的那一刻他必須在他身邊,千年來都是如此,不然……

藏獅從快走到奔跑起來。

不然他就不知道他下一世的來路了。

就……找不到他了。

也許冥冥之中,命運已經暗中寫好了每個人的結局。

這其中本來不包括他的,是他偏要以人類的身份留在賀蕭身邊,最後落了個這樣無奈的結局。

他得意忘形,而蒼天無情。

吃到嘴裏的那顆枇杷是已經熟壞的,他發誓他再也不吃這裏的枇杷了。

也再也吃不到了。

他真的太久太久沒有感受過這具靈魂的溫暖了,一千年對他來說很短,可如果沒有這個人,那就過於漫長了。

烏龍用眼神細細描摹著繆萬的睡顏,心下一動,尾巴又不忍不住冒了出來。

他小心翼翼地靠近他的腰側,慢慢把他的手腕纏繞起來,就在他快要成功繞上一圈的時候,床上的人動了一下。

繆萬微皺著眉,掙紮著把眼睛睜一條縫,等他照慣例準備伸個大大的懶腰時,手腕上不太對勁的毛絨感引起了他的警覺。他下意識擡起手,順著手上的尾巴,他的目光慢慢聚集在了它的主人身上。

“早上好啊。”烏龍側躺在他身邊,一只手撐著下巴,心情十分美麗地向他問早。

一大早床上突然出現個大活人,繆萬下意識地回憶了一下昨晚睡覺前發生的所有事情,怎麽也想不起來做了什麽事,說了什麽話,才能讓烏龍和他在同一張床上醒來這種事情發生。

這麽詭異的事擱在誰身上誰能“早上好”?

繆萬在心裏罵了一聲,語氣不太自然,帶著點起床氣:“你怎麽在我床上?”

烏龍煞有介事地回道:“你昨天說太困了,要馬上睡覺,然後我把你扶上床後你就拉著我一起睡了。”

一聽就是騙人的。

繆萬兩眼一閉,都不想多費口舌拆穿他。

片刻過後,他坐起身,再次認真地回想了一下對昨晚從健身室回來之後的印象,要不是覺得烏龍沒那個能耐,他真的會懷疑是不是烏龍給他下了什麽迷魂藥,不然怎麽能一點記憶都沒有。

困一下能困出斷片的效果,也是沒誰了。

繆萬一個頭兩個大,想不起來也懶得想了,他順勢往後一栽,背過身去朝著身後的人下驅逐令。

“從我床上下去。”

誰知道烏龍不退反進,上來就摟住他的腰,繆萬一激靈,擡手就是往身後一拍,拍得烏龍摟得更緊了。

“放開!我還要接著睡會兒。”

“我知道你要接著睡,你睡你的我抱我的。”

烏龍說著把頭埋進繆萬後頸裏,懶洋洋地表示他對這道指令的無動於衷。

繆萬還欲說些什麽,忽然,他像是想到了什麽,拽住烏龍手臂的手頓了一下,有些後知後覺的驚悚。

“你昨天晚上也是抱著我睡的?”

房間裏靜了一瞬。

“對啊。”烏龍聞著他的發絲,心情不錯地承認了,還補充說:“你腳真的很涼,我捂了好久才捂熱乎,我都不敢想象你一個人睡覺有多冷,所以我決定!以後每天都陪你睡覺,給你暖腳!”

這個叫命運的人他想怎麽寫結局就怎麽寫就寫吧!

反正他就用人類的身份守著繆萬了,還能怎樣?

繆萬都不相信有下輩子,那他們就只活這輩子了,還能怎樣?

“你是不是以為看透一次我的心事就等於看透了我這個人,就抓住我的把柄了?”繆萬一回想到昨晚的事就追悔莫及,早知道就應該當場裝暈,“別跟我扯這些,我不喜歡和別人睡一張床,下去。”

回應他的是烏龍黏黏乎乎的一聲:“主人~”

這聲把繆萬叫得渾身一震,連靈魂都跟著抖了三抖,當場爆發出一股超脫世外的神奇力量,把被子連著烏龍一起猛地一掀,在烏龍反應過來前迅速翻身下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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