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年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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千年月光
他今天已經聽夠了故事，現在聽到"故事"這個詞就反胃。
即便他知道烏龍的故事肯定不會壞，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可是現在他實在不太想聽。
好的壞的都不想聽。
“那我先不說了……”
烏龍被推開後有些無措，同時又有點委屈，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設，下一次再讓他開口，說不定就不敢了。然而他心裏更在意的，還是繆萬異樣的反應。
“你怎麽了？家裏人難為你了嗎？”他上前牽起繆萬的手，輕輕蓋住指骨上的紅痕，“早知道就不放你一個人去了，把心情弄得這麽糟糕。”
繆萬有些不適，想收回手沒收動，偏開頭回了句：“糟糕的是我本人。”
他腦子亂了一瞬，不知道為什麽就沒頭沒腦地說了這樣一句。餘光中他看到烏龍聽到話後便擡起頭，預想他大概是要說“你一點都不糟糕”“不能這樣說自己”……諸如此類的話。
然而他又猜錯了。
“人哪有完美的，相比那些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人，你已經算得上是聖人了。”烏龍低著頭，輕聲說道。
好像有哪裏不對。
“現在是法治社會，那種人已經很少了。”繆萬提醒他說，“而且這兩者根本不在一個層面，沒有可比性，我們現在說的是個人情緒，不是個人品行。”
“我說的是個人情緒啊。”烏龍再次擡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那你為什麽要把被別人影響心情的原因全都歸結到自己身上？你說自己很糟糕，是真的這樣覺得，還是為了聽我毫無意義地反駁一句‘你不糟糕’？”
被拆穿想法的繆萬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但很快他想到了什麽，眼神瞬間清明後迅速冷靜下來。
人前露怯。
他在做什麽？
“都不是。”他補救著說，有幾分最悔莫及的成分，“我沒這麽想，你當作沒聽到吧。”
“我聽到了。”
繆萬噎了一下，“嗯，所以？”
或許他並不想聽到任何一種回答，那會讓他覺得很被動。
“你能跟我聊聊回去後發生什麽了嗎？”烏龍微皺著眉問。
“你覺得我現在有閑聊的心情嗎？”繆萬木然反問。
“沒有就算了。”
他們四周似乎彌漫起一股劍拔弩張的味道，繆萬警惕地察覺到了，今天的烏龍貌似沒有那麽溫順，也可能是他的錯覺。
“現在放開我吧。”他眼神往下示意了一下，此時他的手還被烏龍捂在手裏。
“不放。”
反而攥得更緊了。
繆萬時常覺得烏龍性格多少有點固執，但由於犬類本性使然，烏龍又聽話得過分，那點小固執放在平日裏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他在面對烏龍人相時也不完全把他當作一個“人”來對待，更多還是以“狗”的身份。
狗給人的感覺是什麽樣的？
叫往東不往西，說一不二，忠誠護主。
以至於烏龍第一次用這樣正兒八經的態度拒絕他的指示，他有一瞬間的恍神。
可讓他感到更奇怪的，是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心底油然而生。
“我再說一遍，放開。”繆萬不死心地掙紮了一下。
“我不放。”
烏龍話音剛落，繆萬甚至還沒還得及有任何表示，他就看到烏龍身後突然冒出一個不明發光體。
“你……！”
還沒等他把驚訝完全表現出來，烏龍冒著光的尾巴尖就向他的手探過來。
一股沒由來的驚悚瞬間占據他的大腦，繆萬下意識想抽回手，可烏龍的手這時候又像把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疲憊的感覺滲透了身體的每一處肌膚，繆萬說得都心累了。
“你到底想怎麽樣？”
烏龍沒有回答他。
繆萬雖然抵觸，但內心深處總有一道聲音在不斷安撫他，讓他不要擔心，烏龍不會害他。
可烏龍畢竟非他族類，於是有另一道聲音緊隨其後反駁：一個千年大妖，迄今為止身份還是撲朔迷離，叫了你幾句主人，你居然就真的相信他不會害你，他以前沒有展現出任何攻擊性，也許只是還沒到今天呢？
繆萬不堪其擾，雙眼一閉，把這兩道聲音都摒掉了。
算了，無所謂。
烏龍今天想做什麽都無所謂了。
如果有什麽東西是他想要，而自己剛好能給的，就讓他拿去吧。
手背上的皮膚被什麽毛茸茸的事物撓了一下，然後溫熱幹燥的觸感持續地留在了上面。
有點癢。
但是感覺……身體上並沒有什麽異樣的變化。
“你的心跳和脈搏都變得好快。”烏龍的聲音突然傳進耳朵裏，繆萬感覺到他把臉湊近了些，“你在害怕我？”
繆萬猝然睜開眼，入目的手背上搭著一個雪白的尾巴尖兒，是烏龍的尾巴，此刻它正泛著光暈，他想起烏龍之前說過，他施法的時候尾巴才會發光。
繆萬再次試圖抽出手，無果。
“你什麽意思？”繆萬冷聲質問。
烏龍無聲地和他對視半晌，放下心道：“不是怕我就好。”
尾巴尖的光漸漸暗下來，最後徹底失去光芒，變成一根普通尾巴，在繆萬手腕上纏了一圈後輕輕收回去了。
還沒等繆萬張口問他究竟要做什麽，烏龍率先叉著腰開口了。
"好了，我現在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了。"
“？”
“你可別怪我，這是你逼我的！誰讓我問你你又不願意說，我就只能略施小技探一探你的記憶咯。”
“……”
“現在你欠我一個解釋了！為什麽你會更在意母親對你的態度？”
“……”
“你怎麽不說話？我力氣用太大把你弄疼了？！沒有吧，我沒用什麽勁啊，你真生氣了？那你罵我兩句打我幾下也比生悶氣好，來吧。”
繆萬此時就只剩無語，非常無語，這個詞不僅代表了他此刻無話可說的心境，也充分地說明了他面對烏龍時經常被氣得頭昏腦脹的無助。
烏龍說完真的張開雙臂，一副任君為所欲為的姿態。
繆萬頭都大了，傻子還是那個傻子，一點味兒沒變。
見繆萬沒反應，烏龍又催了他一聲，繆萬只能順著傻子的意思象征性地往他肩膀上錘了兩下。
看著他一臉餮足的樣子，繆萬拉開了幾分距離，問：“我為什麽欠你一個解釋？”
“因為我好奇。”
繆萬等待著他的下文，但烏龍本來就沒有下文，於是微笑著同他對視。
忽略他清純無害的長相，這性格簡直跟個潑皮無賴沒有區別。
於是繆萬擡腳就走。
等他轉身的後一秒，突然，一只手臂快到像是憑空出現在他腰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整個人就被“撈”起來扔在一旁的沙發上。
繆萬知道烏龍力氣大，但他好歹也是個一百多斤的大老爺們兒，就這樣被他單手扔開著實有點可怖。
健身室的沙發很硬，坐上去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彈性，這一摔哪怕耐疼如繆萬，也多少覺得有點疼了，什麽涵養啊包袱啊，統統都快被這一下摔沒了。
他皺著眉剛要起身，烏龍的氣息就壓了下來。
“別走嘛，跟我說說。”他的距離近到有點過分，強硬地把自己擠到繆萬兩腿之間，語氣卻是滿滿的懇求：“這些事情一旦過夜你就自己消化了，那還要我有什麽用？”
這個姿勢讓繆萬十分被動，他笑了笑，語氣再好也好不到哪裏去：“你不是說我的事你全知道了嗎？那還問什麽？”
“我就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我沒有想法。”
“真的嗎？”
“沒有，放開。”
烏龍非但沒有放開，按住他腰側的手突然施加了幾分力道，湊得更近了問他。
“真的沒有？”
繆萬隱約感覺他的鼻翼微微擦過臉頰，他迅速側開臉，烏龍的呼吸打在耳畔。
肩膀上的壓力越來越大，他雖然不覺得有多疼，但受制於人的感覺著實讓他難受，鉗住烏龍的手腕想要掰開卻不能撼動分毫，此刻繆萬才後知後覺他們之間的力量差距有多懸殊。
繆萬閉著眼長嘆了一口氣，然後直視他的瞳孔，這樣的眼神反倒讓烏龍有點猶豫。
“你到底想知道什麽？知道了又要做什麽？”
烏龍先是眨了眨眼，然後又歪了下頭，猛地想起一件事：“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我本意是來給你送生日禮物的。”
他總是有一句話就能讓繆萬沈默下來的本事。
“……”
“你等我一下啊。”
烏龍說完就奪門而去。
繆萬心道自己是造了什麽孽，撿了個這麽一個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回來。
他坐起來剛活動了一下手臂，被烏龍抓得太久了似乎有點供血不足的酸痛感，大概也有拳打得太久，姿勢又不規範導致“舊傷”存在的可能性。
“噔噔！”
去了不到半分鐘的烏龍出現在門口，和去時不同的是，此時他一只手端著一個裝滿水的魚缸，隨著他關門的動作，魚缸裏的水也跟著濺了一灘在地上。
“哎呀，我待會兒再清理。”
繆萬無言地看了一眼魚缸，又看了一眼烏龍。
“這個是什麽稀有材質？”等烏龍把它端到面前，繆萬敲了敲缸壁問他。
“不知道，在你家雜物間拿的。”
“……”繆萬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嘴角抽了一下，“魚缸是我的，那裏面的水多半也是在我房間接的現成的，如果是生日禮物，你好歹在裏面給我放兩條魚啊。”
烏龍“哎”了一聲，把魚缸交到他手上，起身去關燈。
這魚缸看著不大，裝滿水後竟意外的有點重量，繆萬差點沒接穩。
健身室裏突然一片漆黑，但還沒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黑暗中，繆萬看到烏龍走近來，在他身前蹲下，蓋住他的手。
“故弄什麽玄虛？”
烏龍沒有回答他，反而提出一個不明所以的請求： “我告訴你禮物是什麽，你也告訴我你是因為什麽而難過好不好？”
黑暗中人的感官會變得十分明顯，繆萬感覺後背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緊繃起來。
“那我問你，收下禮物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那生日禮物為什麽要叫生日禮物？”
“你就當我格外無恥。”烏龍沒臉沒皮地說：“你先說，我再告訴你禮物是什麽。”
繆萬總覺得自己好像陷進了一個難以解脫的圈套，可這個圈套讓他束手無策的同時又也不會真的傷害他。
有點煩惱，但也不多。
“太黑了。”他吐槽說。
很快，一道微弱的光芒出現在眼前。
烏龍把尾巴尖放在兩人中間，如此淡薄的光只能稍微照亮他們之間一小塊的地方，但也夠用了。
“是我疏忽，放心，等下就亮了。”
繆萬看清了烏龍的眼神，他眼底含著笑，那一小點光亮裏面跳動：“我準備好做一個耐心的聽眾了。”
說得好像誰要給他講段長故事一樣，他願意聽，在這種環境下繆萬還不願意講呢。
“因為過去我一直以為我的父母是相愛的。”
過了一會兒，等不到下文的烏龍眨了眨眼，“然後呢？”
“說完了，這就是我心情不好的原因。”
繆萬覺得如果情緒這種東西有實體化，那現在的烏龍頭上一定是三個大大的問號。
“你不是知道我所有事情了嗎？自己慢慢理解去，現在先開燈。”
他忽略掉眼前滿臉疑惑的烏龍，打算把魚缸交回他手上。
“等下等下！”
烏龍拼命地把從管家那裏聽來的話和繆萬說的這句連接起來，腦瓜子飛快地轉動著，手上還不忘把魚缸重新按回繆萬手上：“我還沒想明白。”
“難道還要我傻坐在這裏等你想明白？你不去開我去了。”
“等等等！”
情急之下烏龍一手急忙按住他，另一只手不經思考“啪”地一聲，打了個清脆響亮的響指。
也是這聲響指過後，烏龍腦子裏的某根弦突然就對上了。
他想明白了繆萬這句話的含義，於是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很覆雜。
繆萬本來註意力確實在他身上，但很快他的全部視線就落在了手裏的魚缸上。
原本魚缸裏除了水什麽都沒有，但在烏龍打完響指後，水裏竟奇妙地有了變化。他看著魚缸裏逐漸顯現出一顆圓形的物體，再然後看它越來越亮，圓的表面越來越清晰，溝壑越來越明了。
直到它如流水般的光線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見水裏盛了一個月亮。
“你不是說你不會別的法術嗎？”
熒熒月光安靜地淌著，繆萬感覺自己說話地聲音都下意識小了一點，李白寫出“恐驚天上人”時大概就是被這樣的月亮驚艷到了吧。
“找上司借的。”烏龍簡短地回答說。
“哦，這是今天的月亮？”繆萬隨口問了一句。
月有陰晴圓缺，一號不可能是滿月，繆萬知道這不是今天的月亮。
“不是。”
想來圓形的魚缸送圓形的月亮才合適，繆萬“嗯”了一聲，也沒太在意這個月亮的日期。
但是烏龍還是解釋了它的來歷，“是我遇到你那天的月亮。”
繆萬回想了一下，“上個月10號？那天是滿月？”
“不是。”烏龍一雙灼灼的目光探過來，深深印進繆萬眼底，“這是四千多年前的某一天的月亮。”
信息量有點大。
繆萬喉嚨發緊，莫名說不出話來。
在某個瞬間裏，他甚至感覺到了時間在空氣中流動，也在烏龍的眼睛裏流動。
然而烏龍下一段話很快打破了這個氛圍。
“你難過是因為覺得父母是相愛的，所以始終相信母親會愛自己，哪怕只有一點。”烏龍察覺到繆萬對這句話的排斥，加快了語速，
“你去潭州並不是因為那封信，你是想當面問你父親過去的事，他說你母親恨他，於是理所應當地連帶著你也一起不喜歡，只是以前的你不知道，這些年一直對她抱有一絲幻想，所以當你知道真相後就幻滅了，讓你真正郁悶的是這件事吧。”
烏龍說完深吸一口氣，他早就做好了接受繆萬的憤怒的準備，這種事讓繆萬親口說出來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他得說。
其實他也是半猜半賭。
猜錯了大不了被拆穿自己對他根本一無所知，猜對了大不了被兇一頓。
總之這種事不能讓繆萬一個人承受，他必須分一點過來。
俗話說的好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不知過了多久，魚缸遲遲沒有砸上他的頭頂，他聽見繆萬輕哼一聲。
“是又怎樣。”他把魚缸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伸手往烏龍呆滯的腦門上彈了一下，“讓我誇你是個大聰明？獎勵你一個腦瓜蹦。”
“真的啊？”
烏龍不可置信的眼神讓繆萬臉色逐漸精彩紛呈起來，他著咬牙說：“你猜的？”
“哎呀呀先不說這個了，我們來聊聊這個四千多年前的月亮。”烏龍止不住笑地扯開話題。
“我現在很懷疑它年份的真實度。”繆萬質疑得很認真。
“這個絕對是真的！”
電子時鐘忽然亮了一下，屏幕上的數字變成了四個0。
現在是12月2號了。
他當然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為什麽送我這個？”繆萬在沈默片刻後突然問，“想告訴我我們幾千年前就認識你可以直說，沒必要做這些多餘的事，你今天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先是溫情了片刻，再是被各種“脅迫”，最後終於讓他知道了最初那個問題的答案，他們之間的問題似乎都已經解決了。
可是繆萬的直覺說不對。
烏龍先是反常地楞了一下，然後才說：“這幾千年裏我們一直在一起。”
繆萬已經接受了這件事，“嗯。”
他都肯相信他是狗使了，現在還有什麽是他不敢相信的呢？
“我知道你不相信前世今生，覺得前世的你早就不能稱得上是你本人了，但是在我眼裏你們只是同一個靈魂用了不同的身體而已。”
烏龍迫切地解釋著，繆萬即使再唯物，也沒有辦法對著這樣的目光潑涼水。
他輕嘆了一口氣，“理解，但是你還是沒有說重點。”
繆萬想了很多種烏龍非他不可的可能性，其中就有想過他們曾經會不會有過一段美好而真摯的主寵關系，導致烏龍念念不忘到現在，哪怕他轉世重生了這麽多年還要來找他重歸舊好。
只是沒想到這段緣分至深，竟有千年之長。
說到這，烏龍眼裏疑似有淚光閃爍：“我不是每一次重生就會掉在你腳邊，你以為我們怎麽能在一起那麽久？這些命運都是我強求來的。”
繆萬被他說得有點楞神，要是烏龍就這麽把自己說哭了他都不知道該怎麽哄。
這種級別的委屈他怎麽哄？拿命哄。
“你這一世不是覺得沒有人愛你，沒有人選擇你嗎？”烏龍突然站起身，捧起他的手，“那如果我現在告訴你，在那些你自我否定的日子裏，我早就選擇過你無數次了呢？”
……
繆萬接不上話。
“如果我說，一千年前我不小心把你弄丟了，往後的一千年裏一直在尋找你，直到這一世的我們相遇呢？”
如果這麽狗血的劇情是從別人哪裏聽來的，繆萬一定會忍不住問講故事的人：
請問可以細說一下是怎麽弄丟的嗎？
可惜這是他的故事。
“一千年前的你總是會問我很多問題，擔心人妖殊途，擔心我們會走散，擔心下一輩子我不再找你。”烏龍說到這忽然頓了一下，看向魚缸裏的月亮，眸光微動，像是在回憶，“那天的月亮好像也是這樣圓，你猜我是怎麽回答你的？”
繆萬覺得烏龍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有些奇怪，他分明是在看他，但又像是在透過他的眼睛看另一個人。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語氣裏的生硬，神色微沈，冷聲提醒道：“我們不是同一個人。”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烏龍垂下眼簾，緩緩搖了搖頭，他忽然笑了，沒再管繆萬的抗議。
“我說，不必擔憂，月光照你千萬年。”
“現在我把同樣的話說給一千年後的你聽。”
“繆萬。”
烏龍極少叫他的名字，簡單的兩個字從他嘴裏念出來像是有了某種魔力，連這個曾經他厭惡至極的名字都變得不那麽難聽了。
“接受我吧，別再權衡利弊。”烏龍嘴唇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道古老而神秘的祝福，又像情人啞聲誘哄：
“月光早已照你千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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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便他知道烏龍的故事肯定不會壞，再壞也壞不到哪裏去，可是現在他實在不太想聽。
好的壞的都不想聽。
“那我先不說了……”
烏龍被推開後有些無措，同時又有點委屈，好不容易做好了心理建設，下一次再讓他開口，說不定就不敢了。然而他心裏更在意的，還是繆萬異樣的反應。
“你怎麽了？家裏人難為你了嗎？”他上前牽起繆萬的手，輕輕蓋住指骨上的紅痕，“早知道就不放你一個人去了，把心情弄得這麽糟糕。”
繆萬有些不適，想收回手沒收動，偏開頭回了句：“糟糕的是我本人。”
他腦子亂了一瞬，不知道為什麽就沒頭沒腦地說了這樣一句。餘光中他看到烏龍聽到話後便擡起頭，預想他大概是要說“你一點都不糟糕”“不能這樣說自己”……諸如此類的話。
然而他又猜錯了。
“人哪有完美的，相比那些燒殺搶掠無惡不作的人，你已經算得上是聖人了。”烏龍低著頭，輕聲說道。
好像有哪裏不對。
“現在是法治社會，那種人已經很少了。”繆萬提醒他說，“而且這兩者根本不在一個層面，沒有可比性，我們現在說的是個人情緒，不是個人品行。”
“我說的是個人情緒啊。”烏龍再次擡起頭，認真地看著他的眼睛，“那你為什麽要把被別人影響心情的原因全都歸結到自己身上？你說自己很糟糕，是真的這樣覺得，還是為了聽我毫無意義地反駁一句‘你不糟糕’？”
被拆穿想法的繆萬不自然地移開目光，但很快他想到了什麽，眼神瞬間清明後迅速冷靜下來。
人前露怯。
他在做什麽？
“都不是。”他補救著說，有幾分最悔莫及的成分，“我沒這麽想，你當作沒聽到吧。”
“我聽到了。”
繆萬噎了一下，“嗯，所以？”
或許他並不想聽到任何一種回答，那會讓他覺得很被動。
“你能跟我聊聊回去後發生什麽了嗎？”烏龍微皺著眉問。
“你覺得我現在有閑聊的心情嗎？”繆萬木然反問。
“沒有就算了。”
他們四周似乎彌漫起一股劍拔弩張的味道，繆萬警惕地察覺到了，今天的烏龍貌似沒有那麽溫順，也可能是他的錯覺。
“現在放開我吧。”他眼神往下示意了一下，此時他的手還被烏龍捂在手裏。
“不放。”
反而攥得更緊了。
繆萬時常覺得烏龍性格多少有點固執，但由於犬類本性使然，烏龍又聽話得過分，那點小固執放在平日裏根本不值一提。所以他在面對烏龍人相時也不完全把他當作一個“人”來對待，更多還是以“狗”的身份。
狗給人的感覺是什麽樣的？
叫往東不往西，說一不二，忠誠護主。
以至於烏龍第一次用這樣正兒八經的態度拒絕他的指示，他有一瞬間的恍神。
可讓他感到更奇怪的，是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感覺從心底油然而生。
“我再說一遍，放開。”繆萬不死心地掙紮了一下。
“我不放。”
烏龍話音剛落，繆萬甚至還沒還得及有任何表示，他就看到烏龍身後突然冒出一個不明發光體。
“你……！”
還沒等他把驚訝完全表現出來，烏龍冒著光的尾巴尖就向他的手探過來。
一股沒由來的驚悚瞬間占據他的大腦，繆萬下意識想抽回手，可烏龍的手這時候又像把鐵鉗一樣，死死扣住他的手腕。
疲憊的感覺滲透了身體的每一處肌膚，繆萬說得都心累了。
“你到底想怎麽樣？”
烏龍沒有回答他。
繆萬雖然抵觸，但內心深處總有一道聲音在不斷安撫他，讓他不要擔心，烏龍不會害他。
可烏龍畢竟非他族類，於是有另一道聲音緊隨其後反駁：一個千年大妖，迄今為止身份還是撲朔迷離，叫了你幾句主人，你居然就真的相信他不會害你，他以前沒有展現出任何攻擊性，也許只是還沒到今天呢？
繆萬不堪其擾，雙眼一閉，把這兩道聲音都摒掉了。
算了，無所謂。
烏龍今天想做什麽都無所謂了。
如果有什麽東西是他想要，而自己剛好能給的，就讓他拿去吧。
手背上的皮膚被什麽毛茸茸的事物撓了一下，然後溫熱幹燥的觸感持續地留在了上面。
有點癢。
但是感覺……身體上並沒有什麽異樣的變化。
“你的心跳和脈搏都變得好快。”烏龍的聲音突然傳進耳朵裏，繆萬感覺到他把臉湊近了些，“你在害怕我？”
繆萬猝然睜開眼，入目的手背上搭著一個雪白的尾巴尖兒，是烏龍的尾巴，此刻它正泛著光暈，他想起烏龍之前說過，他施法的時候尾巴才會發光。
繆萬再次試圖抽出手，無果。
“你什麽意思？”繆萬冷聲質問。
烏龍無聲地和他對視半晌，放下心道：“不是怕我就好。”
尾巴尖的光漸漸暗下來，最後徹底失去光芒，變成一根普通尾巴，在繆萬手腕上纏了一圈後輕輕收回去了。
還沒等繆萬張口問他究竟要做什麽，烏龍率先叉著腰開口了。
"好了，我現在知道你所有的事情了。"
“？”
“你可別怪我，這是你逼我的！誰讓我問你你又不願意說，我就只能略施小技探一探你的記憶咯。”
“……”
“現在你欠我一個解釋了！為什麽你會更在意母親對你的態度？”
“……”
“你怎麽不說話？我力氣用太大把你弄疼了？！沒有吧，我沒用什麽勁啊，你真生氣了？那你罵我兩句打我幾下也比生悶氣好，來吧。”
繆萬此時就只剩無語，非常無語，這個詞不僅代表了他此刻無話可說的心境，也充分地說明了他面對烏龍時經常被氣得頭昏腦脹的無助。
烏龍說完真的張開雙臂，一副任君為所欲為的姿態。
繆萬頭都大了，傻子還是那個傻子，一點味兒沒變。
見繆萬沒反應，烏龍又催了他一聲，繆萬只能順著傻子的意思象征性地往他肩膀上錘了兩下。
看著他一臉餮足的樣子，繆萬拉開了幾分距離，問：“我為什麽欠你一個解釋？”
“因為我好奇。”
繆萬等待著他的下文，但烏龍本來就沒有下文，於是微笑著同他對視。
忽略他清純無害的長相，這性格簡直跟個潑皮無賴沒有區別。
於是繆萬擡腳就走。
等他轉身的後一秒，突然，一只手臂快到像是憑空出現在他腰上，還沒等他反應過來，他整個人就被“撈”起來扔在一旁的沙發上。
繆萬知道烏龍力氣大，但他好歹也是個一百多斤的大老爺們兒，就這樣被他單手扔開著實有點可怖。
健身室的沙發很硬，坐上去幾乎感覺不到任何彈性，這一摔哪怕耐疼如繆萬，也多少覺得有點疼了，什麽涵養啊包袱啊，統統都快被這一下摔沒了。
他皺著眉剛要起身，烏龍的氣息就壓了下來。
“別走嘛，跟我說說。”他的距離近到有點過分，強硬地把自己擠到繆萬兩腿之間，語氣卻是滿滿的懇求：“這些事情一旦過夜你就自己消化了，那還要我有什麽用？”
這個姿勢讓繆萬十分被動，他笑了笑，語氣再好也好不到哪裏去：“你不是說我的事你全知道了嗎？那還問什麽？”
“我就想知道你是怎麽想的。”
“我沒有想法。”
“真的嗎？”
“沒有，放開。”
烏龍非但沒有放開，按住他腰側的手突然施加了幾分力道，湊得更近了問他。
“真的沒有？”
繆萬隱約感覺他的鼻翼微微擦過臉頰，他迅速側開臉，烏龍的呼吸打在耳畔。
肩膀上的壓力越來越大，他雖然不覺得有多疼，但受制於人的感覺著實讓他難受，鉗住烏龍的手腕想要掰開卻不能撼動分毫，此刻繆萬才後知後覺他們之間的力量差距有多懸殊。
繆萬閉著眼長嘆了一口氣，然後直視他的瞳孔，這樣的眼神反倒讓烏龍有點猶豫。
“你到底想知道什麽？知道了又要做什麽？”
烏龍先是眨了眨眼，然後又歪了下頭，猛地想起一件事：“你不說我都差點忘了，我本意是來給你送生日禮物的。”
他總是有一句話就能讓繆萬沈默下來的本事。
“……”
“你等我一下啊。”
烏龍說完就奪門而去。
繆萬心道自己是造了什麽孽，撿了個這麽一個稀奇古怪的玩意兒回來。
他坐起來剛活動了一下手臂，被烏龍抓得太久了似乎有點供血不足的酸痛感，大概也有拳打得太久，姿勢又不規範導致“舊傷”存在的可能性。
“噔噔！”
去了不到半分鐘的烏龍出現在門口，和去時不同的是，此時他一只手端著一個裝滿水的魚缸，隨著他關門的動作，魚缸裏的水也跟著濺了一灘在地上。
“哎呀，我待會兒再清理。”
繆萬無言地看了一眼魚缸，又看了一眼烏龍。
“這個是什麽稀有材質？”等烏龍把它端到面前，繆萬敲了敲缸壁問他。
“不知道，在你家雜物間拿的。”
“……”繆萬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說，他嘴角抽了一下，“魚缸是我的，那裏面的水多半也是在我房間接的現成的，如果是生日禮物，你好歹在裏面給我放兩條魚啊。”
烏龍“哎”了一聲，把魚缸交到他手上，起身去關燈。
這魚缸看著不大，裝滿水後竟意外的有點重量，繆萬差點沒接穩。
健身室裏突然一片漆黑，但還沒到伸手不見五指的程度，黑暗中，繆萬看到烏龍走近來，在他身前蹲下，蓋住他的手。
“故弄什麽玄虛？”
烏龍沒有回答他，反而提出一個不明所以的請求： “我告訴你禮物是什麽，你也告訴我你是因為什麽而難過好不好？”
黑暗中人的感官會變得十分明顯，繆萬感覺後背的肌肉開始不受控制地緊繃起來。
“那我問你，收下禮物需要付出相應的代價，那生日禮物為什麽要叫生日禮物？”
“你就當我格外無恥。”烏龍沒臉沒皮地說：“你先說，我再告訴你禮物是什麽。”
繆萬總覺得自己好像陷進了一個難以解脫的圈套，可這個圈套讓他束手無策的同時又也不會真的傷害他。
有點煩惱，但也不多。
“太黑了。”他吐槽說。
很快，一道微弱的光芒出現在眼前。
烏龍把尾巴尖放在兩人中間，如此淡薄的光只能稍微照亮他們之間一小塊的地方，但也夠用了。
“是我疏忽，放心，等下就亮了。”
繆萬看清了烏龍的眼神，他眼底含著笑，那一小點光亮裏面跳動：“我準備好做一個耐心的聽眾了。”
說得好像誰要給他講段長故事一樣，他願意聽，在這種環境下繆萬還不願意講呢。
“因為過去我一直以為我的父母是相愛的。”
過了一會兒，等不到下文的烏龍眨了眨眼，“然後呢？”
“說完了，這就是我心情不好的原因。”
繆萬覺得如果情緒這種東西有實體化，那現在的烏龍頭上一定是三個大大的問號。
“你不是知道我所有事情了嗎？自己慢慢理解去，現在先開燈。”
他忽略掉眼前滿臉疑惑的烏龍，打算把魚缸交回他手上。
“等下等下！”
烏龍拼命地把從管家那裏聽來的話和繆萬說的這句連接起來，腦瓜子飛快地轉動著，手上還不忘把魚缸重新按回繆萬手上：“我還沒想明白。”
“難道還要我傻坐在這裏等你想明白？你不去開我去了。”
“等等等！”
情急之下烏龍一手急忙按住他，另一只手不經思考“啪”地一聲，打了個清脆響亮的響指。
也是這聲響指過後，烏龍腦子裏的某根弦突然就對上了。
他想明白了繆萬這句話的含義，於是他的表情瞬間變得很覆雜。
繆萬本來註意力確實在他身上，但很快他的全部視線就落在了手裏的魚缸上。
原本魚缸裏除了水什麽都沒有，但在烏龍打完響指後，水裏竟奇妙地有了變化。他看著魚缸裏逐漸顯現出一顆圓形的物體，再然後看它越來越亮，圓的表面越來越清晰，溝壑越來越明了。
直到它如流水般的光線照亮了房間的每一個角落。
他看見水裏盛了一個月亮。
“你不是說你不會別的法術嗎？”
熒熒月光安靜地淌著，繆萬感覺自己說話地聲音都下意識小了一點，李白寫出“恐驚天上人”時大概就是被這樣的月亮驚艷到了吧。
“找上司借的。”烏龍簡短地回答說。
“哦，這是今天的月亮？”繆萬隨口問了一句。
月有陰晴圓缺，一號不可能是滿月，繆萬知道這不是今天的月亮。
“不是。”
想來圓形的魚缸送圓形的月亮才合適，繆萬“嗯”了一聲，也沒太在意這個月亮的日期。
但是烏龍還是解釋了它的來歷，“是我遇到你那天的月亮。”
繆萬回想了一下，“上個月10號？那天是滿月？”
“不是。”烏龍一雙灼灼的目光探過來，深深印進繆萬眼底，“這是四千多年前的某一天的月亮。”
信息量有點大。
繆萬喉嚨發緊，莫名說不出話來。
在某個瞬間裏，他甚至感覺到了時間在空氣中流動，也在烏龍的眼睛裏流動。
然而烏龍下一段話很快打破了這個氛圍。
“你難過是因為覺得父母是相愛的，所以始終相信母親會愛自己，哪怕只有一點。”烏龍察覺到繆萬對這句話的排斥，加快了語速，
“你去潭州並不是因為那封信，你是想當面問你父親過去的事，他說你母親恨他，於是理所應當地連帶著你也一起不喜歡，只是以前的你不知道，這些年一直對她抱有一絲幻想，所以當你知道真相後就幻滅了，讓你真正郁悶的是這件事吧。”
烏龍說完深吸一口氣，他早就做好了接受繆萬的憤怒的準備，這種事讓繆萬親口說出來是絕對不可能的，所以他得說。
其實他也是半猜半賭。
猜錯了大不了被拆穿自己對他根本一無所知，猜對了大不了被兇一頓。
總之這種事不能讓繆萬一個人承受，他必須分一點過來。
俗話說的好嘛，有福同享，有難同當！
不知過了多久，魚缸遲遲沒有砸上他的頭頂，他聽見繆萬輕哼一聲。
“是又怎樣。”他把魚缸放到一旁的桌子上，伸手往烏龍呆滯的腦門上彈了一下，“讓我誇你是個大聰明？獎勵你一個腦瓜蹦。”
“真的啊？”
烏龍不可置信的眼神讓繆萬臉色逐漸精彩紛呈起來，他著咬牙說：“你猜的？”
“哎呀呀先不說這個了，我們來聊聊這個四千多年前的月亮。”烏龍止不住笑地扯開話題。
“我現在很懷疑它年份的真實度。”繆萬質疑得很認真。
“這個絕對是真的！”
電子時鐘忽然亮了一下，屏幕上的數字變成了四個0。
現在是12月2號了。
他當然相信他說的是真的。
“為什麽送我這個？”繆萬在沈默片刻後突然問，“想告訴我我們幾千年前就認識你可以直說，沒必要做這些多餘的事，你今天到底想跟我說什麽？”
先是溫情了片刻，再是被各種“脅迫”，最後終於讓他知道了最初那個問題的答案，他們之間的問題似乎都已經解決了。
可是繆萬的直覺說不對。
烏龍先是反常地楞了一下，然後才說：“這幾千年裏我們一直在一起。”
繆萬已經接受了這件事，“嗯。”
他都肯相信他是狗使了，現在還有什麽是他不敢相信的呢？
“我知道你不相信前世今生，覺得前世的你早就不能稱得上是你本人了，但是在我眼裏你們只是同一個靈魂用了不同的身體而已。”
烏龍迫切地解釋著，繆萬即使再唯物，也沒有辦法對著這樣的目光潑涼水。
他輕嘆了一口氣，“理解，但是你還是沒有說重點。”
繆萬想了很多種烏龍非他不可的可能性，其中就有想過他們曾經會不會有過一段美好而真摯的主寵關系，導致烏龍念念不忘到現在，哪怕他轉世重生了這麽多年還要來找他重歸舊好。
只是沒想到這段緣分至深，竟有千年之長。
說到這，烏龍眼裏疑似有淚光閃爍：“我不是每一次重生就會掉在你腳邊，你以為我們怎麽能在一起那麽久？這些命運都是我強求來的。”
繆萬被他說得有點楞神，要是烏龍就這麽把自己說哭了他都不知道該怎麽哄。
這種級別的委屈他怎麽哄？拿命哄。
“你這一世不是覺得沒有人愛你，沒有人選擇你嗎？”烏龍突然站起身，捧起他的手，“那如果我現在告訴你，在那些你自我否定的日子裏，我早就選擇過你無數次了呢？”
……
繆萬接不上話。
“如果我說，一千年前我不小心把你弄丟了，往後的一千年裏一直在尋找你，直到這一世的我們相遇呢？”
如果這麽狗血的劇情是從別人哪裏聽來的，繆萬一定會忍不住問講故事的人：
請問可以細說一下是怎麽弄丟的嗎？
可惜這是他的故事。
“一千年前的你總是會問我很多問題，擔心人妖殊途，擔心我們會走散，擔心下一輩子我不再找你。”烏龍說到這忽然頓了一下，看向魚缸裏的月亮，眸光微動，像是在回憶，“那天的月亮好像也是這樣圓，你猜我是怎麽回答你的？”
繆萬覺得烏龍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有些奇怪，他分明是在看他，但又像是在透過他的眼睛看另一個人。
他自己都沒察覺到自己語氣裏的生硬，神色微沈，冷聲提醒道：“我們不是同一個人。”
今人不見古時月，今月曾經照古人。
烏龍垂下眼簾，緩緩搖了搖頭，他忽然笑了，沒再管繆萬的抗議。
“我說，不必擔憂，月光照你千萬年。”
“現在我把同樣的話說給一千年後的你聽。”
“繆萬。”
烏龍極少叫他的名字，簡單的兩個字從他嘴裏念出來像是有了某種魔力，連這個曾經他厭惡至極的名字都變得不那麽難聽了。
“接受我吧，別再權衡利弊。”烏龍嘴唇輕碰了一下他的手背，聲音輕柔得像是一道古老而神秘的祝福，又像情人啞聲誘哄：
“月光早已照你千萬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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